1
我们探访贝鲁纳尔教授宅邸那天深夜,在我们下榻的巴黎饭店最高层的酒吧和暌违已久的生岛副参事碰面。我们与生岛副参事本来约定,一回法国后就立刻互相交换情报,但他临时因公前往意大利,因此才拖到今天。
我们坐在能尽收巴黎美丽夜景的窗边雅座,这是需要事先预定的顶级座位。灯火灿烂的艾菲尔铁塔,以及反射在塞纳河面的城市灯光,着实美不胜收。在满天星星的光辉下,装点着城市的霓虹灯仿佛正在快乐玩耍。酒吧里其他座位也有许多成双成对的情侣,正陶醉于这份浪漫中。
我们把在德国的所见所闻,巨细靡遗地告诉生岛副参事。接着,又向他说明我们回到法国后,便先着手翻译罗兰德律师的日记、贝鲁纳尔教授的死亡,还有我们在他宅邸中发现的可怕事实。
我们说完后,生岛副参事一时语塞,“这实在太令人无法置信了!怎么会有人潜入已故的人家里,将证据湮灭,甚至还冒充那个人?不但如此,甚至连贝鲁纳尔教授也是被人在卢昂杀害……”
兰子的眼中似乎隐含着一场风暴,她点点头,“是的。确实,这几个月以来,在人狼城以外的地方也有好几条人命被夺走了。除了吉普赛占卜师希尔狄卡多、安达露西亚,现在又加上贝鲁纳尔教授。我不得不承认,我们所挑战的敌人,实在比想像中的还要可怕。”
我们顿时说不出话来。我一想到躲藏在这起事件背后的恶魔,力量有多么强大,就不由得背脊发凉。
过了一会儿,修培亚老先生低声问:“对了,生岛副参事,我们前往德国之前和你谈过的那起事件,现在如何了?就是那起亚尔萨斯事件?”
生岛副参事神经质地扶着眼镜,“喔,对了。我本来就打算在今晚告诉你们这件事。”
“有什么发现吗?”兰子话中满是期待。
“我们发现了一件非常重大的事实。”
“重大?”
“没错。那起事件,也就是你们想在法国探查的事件……”生岛副参事说到此时,眼睛用力地眨了眨,“如果那个谜样的女子所交给你们的日记的主人真的是罗兰德律师,就更不用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了!”
“亚尔萨斯事件与叫做罗兰德的律师有什么关系?”兰子压抑着激动的情绪。
生岛副参事以坚定的口吻说:“他也是那起事件——史特拉斯堡的怪事件——的受害者之一。”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集体失踪。这事简直是德国集体失踪事件的翻版。”
“真的吗?”兰子不禁瞪大了眼,高声地说。
生岛副参事伸出手去拿杯子,“是啊,是真的。史特拉斯堡有一个叫做‘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会员制俱乐部。这个俱乐部是当地上流阶层的人专属的社交场所。这里的七名会员在去年六月带着一项使命去旅行,但全都失踪了。而听说他们的目的地——别太惊讶喔——就是传说中位于法、德国境的‘青狼城’。”
听完这番话,我的心脏就好像被刺了一刀,“生岛先生,青狼城不就是与银狼城成对的双子城吗?”
“是啊,黎人。就是人狼城呀。”生岛副参事深深地用力点头。
兰子胸膛因深呼吸而起伏,“去年六月……应该不是德国旅行团停留在银狼城的那段期间吧?”
“不。”生岛副参事眯起眼睛,果断地摇了摇头,“事实就是如此,我知道这很难令人相信,但是两者的日期几乎是一模一样。亚尔萨斯独立沙龙规划的旅游行程,是从去年六月九日开起的一个星期。”
“你说什么?”修培亚老先生惊讶不已,他手中的玻璃杯也险些滑落。而我则是因恐惧而背脊发寒。
兰子努力压抑她的情绪,“生岛先生,你是说,在同一时间,有同样数量的人被同一个人邀请到位于德、法两国的两座城堡里?”
“没错。”
啊!这实在太可怕了!如果雷瑟所言不假,银狼城里确实发生一起超过十人被杀害,前所未有的庞大杀人案。然而,就在它对面的青狼城竟然也发生一场有如阿鼻地狱般的杀人惨剧!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不会吧!是骗人的吧!我不相信!当我一回过神后,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因为恐惧与绝望而起了鸡皮疙瘩。
如果在那两座宛如镜子一般的双子城中,在同一个时间有多条人命被夺走,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呢?
如果那是事实,不就正是名副其实的地狱!
那根本不是属于人间的悲剧。那是人类有史以来除了战争以外,最可怕的大屠杀!
我吞了一口唾液。修培亚老先生那消瘦的脸庞也带着惊恐的神色。
兰子屏住呼吸,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地说:“那些人为什么要去青狼城?”
生岛副参事神经质地用手指敲着桌子,“失踪的那些人是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特地挑选出的使节团。邀请他们前去青狼城,则是青狼城城主克雷格·施莱谢尔伯爵。施莱谢尔伯爵号称是一位慈善家,但他的真面目,我并不清楚。他透过亚尔萨斯独立沙龙,以匿名的方式,在史特拉斯堡各处捐出大笔捐款。沙龙为了表达对他的敬意,所以才派出使节团。”
“那这些人又是如何失踪?”
“这个使节团是在施莱谢尔伯爵的要求下偷偷进行的。因为伯爵表示不想张扬,所以就连沙龙内部,也只有少数人——当事者与一名代表——知道。使节团对外宣称要到巴黎市政厅等地进行视察,然而过了预定回来的日期,却都没有人回来,因此成员们的亲属很着急。史特拉斯堡警方已着手进行调查,但始终都无法查清楚。警方曾查过巴黎的各相关单位,结果发现这群人根本没有在那些地方出现过。此外,沙龙也极不合作。因此,这起事件究竟如何,连警察也无法掌握。”
“沙龙为何不跟警方合作呢?”
“因为大约在使节团失踪的一个月前,亚尔萨斯独立沙龙还发生别的事件。有一位名叫鲁耶尔·赛迪的理事,在沙龙的大楼中被人刺杀了。老实说,这起事件在尚未破案前便无疾而终,因为在整个调查过程里,警方和沙龙产生摩擦,关系恶化。因此在这次的失踪事件的调查过程中,双方都因情感上的牵绊,可说几乎没有合作。”
“那么,被害者的身份就不得而知?”兰子的眼睛闪耀着光芒,愤慨地说。
“我也这样认为。”生岛副参事也皱着眉,“总之,这起失踪事件不但真相不明,甚至连线索都没有,实在令人不解到了极点。就在那时,有人写了一封匿名信,提供警方极其机密的线索。根据匿名信上所言,使节团很有可能不是到巴黎,而是前往一座名叫‘青狼城’的古城。
“警方立刻相信这封密报。因为信中还提到沙龙内部一些不为人知的详细情况,因此匿名信应该不是恶作剧。此外,警方也根据这封信,进行搜查。然而,他们却找不到青狼城。起初沙龙表示从没听过那座城堡,同时坚决否认曾派遣使节团造访该地。但是在警方执拗的追查下,沙龙最后才承认他们确实曾派遣使节团到青狼城。
“负责这个计划的是一位理事——从事公证工作的伍杰努·夏普伊。警方对他展开调查。然而,他竟然在自家举枪自尽了。”
“夏普伊与那起失踪事件有什么关联吗?”
“没有。自尽的直接原因是因为他长年逃税、渎职,所以与那起失踪事件无关。夏普伊兼任史特拉斯堡某大医院的理事长,但却收贿及盗用公款,国税局已盯上他有一段时间了。夏普伊觉悟到自己无法逃脱,所以便自尽了。这让警方感到非常头疼,因为组织使节团的人就是他。由于他突然身亡,所有事情便全都成谜了。”
“所以,克雷格·施莱谢尔伯爵——原来如此,这也是假名?”兰子放在桌上的手用力地握拳。
“没错。世上根本没有那个人。夏普伊在生前也承认这点。这让警方的调查遇到瓶颈,因此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使节团的行踪。”生岛副参事的脸色哀戚,他喝了一口酒,湿润他干哑的喉胧。
修培亚老先生深深地闭上双眼,有如在祈祷一般,“连一个人都没找到吗?”
“是的。”生岛副参事回答。“根据你们的消息,德国失踪事件中还有一名叫做雷瑟的生还者吧?但是这个事件却没有半名生还者。”
“怎么会这样?”
“史特拉斯堡的失踪者们是在六月九日的早上九点左右,从亚尔萨斯独立沙龙大楼的后门出发。当时的警卫和路过的人都目击他们分别搭上三台黑色轿车。这应该不会有误。”
我不由自主地放大声量,“黑色轿车!该不会是宾士吧?”
生岛副参事点点头,自嘲般地说:“不必惊讶,这两起事件几乎是一模一样。”
兰子拨开刘海,带着思索的眼神问:“关于车主,有没有什么线索?”
“完全没有。这点也跟德国一样。”
“向警方提供使节团消息的匿名者呢?有找到特定对象吗?”
“一开始没有。因为信上既没有写上寄件人,内容也是用打字机打的,信上的指纹更没有登录在警方的指纹资料库里。不过,邮戳是巴黎。”
“巴黎?”兰子的眼睛一亮,“该不会是史特拉斯堡?”
“嗯。”生岛副参事简短地回答。
“会不会是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会员,或是失踪者的家属寄来的呢?”
“警方发现那封信的信纸并不常见,那可是巴黎检察署内部专用的信纸呢!在成员失踪的一、两个星期前,巴黎检察署的安杰姆·德尔赛助理检察官曾经造访史特拉斯堡。而且,他是其中一名失踪者——罗兰德·凯尔肯律师——的老朋友,当他造访该地时,他们两人是一起行动的。”
“安杰姆助理检察官与这起失踪事件有什么关联?”兰子加强语气地问。
生岛副参事在回答之前,先将杯子拿到嘴边,但玻璃杯中却已空无一物,“史特拉斯堡警方曾询问过安杰姆助理检察官,他完全否认自己与失踪事件有关,却承认自己必须对罗兰德律师的死负责;而沙龙的赛迪理事会自杀,他也有错——”
2
翌日,将罗兰德律师以速记写成的日记翻成德文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
其中一本日记记载了罗兰德律师的日常生活,结尾还提到他成为“亚尔萨斯独立沙龙使节团”的一员,并将前往青狼城。这之中也包括他与安杰姆助理检察官、萨鲁蒙警官的邂逅、过去在法国发生的怪事、沙龙理事的死亡,以及一种称为“星光体”或“人狼”的怪物……等荒诞事情。
另一本日记,也就是被水浸得破破烂烂的那本,内容比第一本还要令人难以置信。日记中巨细靡遗地记录了罗兰德律师他们一行人抵达青狼城当天所发生的事情、城里的神秘惨剧,到他将这本日记装进小木桶,将它投入溪谷中。
透过这两本日记,我们终于明白在“人狼城杀人事件”中,更令人诧异的事实,以及残暴至极的真实恐惧。
就是这样!
“人狼城杀人事件”!
在银狼城与青狼城中分别发生的两起连续杀人事件!
在得知这些可怕的经过后,不论是谁,心中大概都会承受不了涌现的那份巨大恐惧,并崩溃吧!
自从读了罗兰德律师的日记后,我的心情没有一秒是平稳的。读完的那一瞬间,我只感受到极度的惊愕与撼动,绝望使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由银狼城与青狼城这两座构造相同的城堡所组成的人狼城中,在同一时间,都上演着相同规模的悲惨杀人剧。受邀前往两座城里的人们,全遭到不明恶魔—杀人魔——的袭击,几乎全员丧命。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两起残忍不堪的杀人事件,究竟出自什么样的恶魔之手?另外,在这两座城里所发生的事情,又有什么样的关联性?难道它们真的彼此毫无关联?只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偶然吗?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毫无关联!
这两起连续杀人事件中,一定存在着某种密切的关系,而且一定是由某种邪恶的意志串联而成!
那是你、我都无法想像、超越人类智慧的奸计。如果说银狼城的悲剧是死亡的第一乐章,那么青狼城的悲剧便是第二乐章吧!没错,这两起事件都呼应着双子城这特殊的舞台,那正是犯罪的相似形。
第一次看到雷瑟的口述记录时,我就觉得那像是一场恶梦,而罗兰德律师的日记则是比那更加血腥的犯罪剧。
这两起事件非常相似,就像“Doppelganger”(译注:传说人在濒临死亡时,会看见另一个自己,又称“Doublewalker”),或是镜子反射。都是一群人受邀前往一座不知位在何处的古城,接着发生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杀人事件,最后则以数十人的性命都被夺走作结。
在我们前往德国期间,生岛副参事查出去年在史特拉斯堡发生的怪异事件。
属于会员制的亚尔萨斯独立沙龙里的七人,在前往巴黎市政厅视察后,便消失踪影。也就是说,这是一起和德国旅行团相同的集体失踪事件,而且失踪者至今依然下落不明。
这群人的真正目的地,其实是一座名为“青狼城”的古城。这也是一间传说中的古城,据说声立于法、德国境的深山中。但是他们真的抵达那里吗?到了那里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他们为何没有回来?这一切都是谜团。
而且,让这起事件陷入更深的迷雾中的,就是亚尔萨斯独立沙龙的理事自杀了。自杀者是夏普伊,而派遣沙龙使节团前往青狼城的人就是他。他的自杀使得集体失踪事件的相关线索全都消失。
光是如此,这事件已充满神秘。然而、这些却只是“青狼城杀人事件”中的一小部分罢了。这起事件的真正面貌,其实是更诡异、更奇怪、更凄惨。
罗兰德律师详细地记录了造访青狼城的人们遭遇死亡的经过。这些人全都在这座城堡里,被一名来路不明的杀人魔所杀,失去宝贵的生命。
牺牲者的名单如下:
罗兰德·凯尔肯
卡斯帕尔·萨鲁蒙
西格蒙·谬拉
约翰尼斯·摩斯
安东瓦奴·夏利斯
葛罗德·兰斯曼
杰克·阿诺
这些人是亚尔萨斯独立沙龙使节团的成员。他们出访的目的是为了向青狼城城主——慈善家克雷格·施莱谢尔伯爵表示友好与感谢。然而,在古城里等着他们的,竟然是“死亡”这个残酷的命运。
当然,牺牲者并不只有他们。住在城里的人也有好几人被杀。罗兰德律师目击了一具身份不明的男性尸体,接着又发现亚兰·卢希安医生,以及城主夫妇的尸体。所以,究竟有多少人遭到恶魔的毒手?我们连这点都无法确定。
罗兰德律师所留下的日记,记载的并不是一出单纯的杀人剧,那是出自一名神出鬼没的阴险恶魔之手的残酷杀戮剧。
日记里,除了古城中的惨剧外,还记录着一件非常怪异的事情。那就是有关“人狼”这种非人怪物的存在。据说法国过去发生的多起尚未解决的杀人事件,说不定就是这家伙干的。
“人狼”是没有本体——肉体——只是有灵魂的怪物。它是纳粹发明的“星光体兵团”的残存物,是战争的亡灵,最可怕的存在。它没有形体,会依附或寄生在人的尸体上,借此苟延残喘的,是如恶梦般的生命体。
我读到关于“星光体”的那部分时,甚至觉得自己的理性似乎错乱了。我不禁哑然,当下觉得难以置信。但是在得知接连发生在青狼城中的神秘杀人案,以及种种不合理的怪现象后,我也不由得渐渐承认它的真实性了。
消失的尸体和多人密室杀人案,每起事件都不像是人类能力所能及,这些全都是超自然现象。如果否认“人狼”这种拥有超人力量的怪物存在,那么就无法解释这些有如魔术般的现象。
日记的最后有段否定“人狼”存在的叙述,因为萨鲁蒙警官有杀害罗兰德律师的动机。然而事实究竟为何,却不得而知。
我们透过法国外交部的高官罗修佛尔,确认了巴黎警方和巴黎检察署,并没有进行萨鲁蒙警官与罗兰德律师所说的“猎人狼行动”。但是,萨鲁蒙警官提供的资料确实是存在。而尸体异常快速腐坏这种奇特事件,从过去到现在,实在是多得令人意外。
若真是如此,那么“人狼”是不是的确存在?他是不是将被关在古城里的人们一一杀害,然后再不断附身在那些人的肉体上呢?
如果是这样,那么此刻人狼可能正存在于某处。
而除了人狼城事件外,我们是否也必须解开“人狼”之谜呢?或是这些怪事其实拥有某种共通点,是一种表里一致的现象?
不懂,完全不懂。愈是思考,愈是混乱。
光是银狼城那起复杂怪异的事件,就已经令人无暇应付了;现在竟然又加上青狼城这个难解至极的杀人事件。这整起事件的全貌已经远远超过我这颗平凡头脑所能理解的范围。
能够说服大众的真相,究竟存不存在?
恐怖——
人狼城所带来的恐怖。
我们之间共通的情绪就只有恐怖。恐怖从黑暗的世界里,一点一滴地渗透出,使我们的世界逐渐充满不安与畏惧……
3
这间房子已经死了。
只需看一眼,就能立刻明白。
这幢宅邸位于巴黎郊外静谧且绿意盎然的高级住宅区。越过庭院中茂密的树丛,隐约可看形状特殊的屋顶、烟囱与山形墙。四周的房子也都历史悠久,可以感受到岁月的痕迹。每间宅邸都围着石墙或铁栅栏,中间则是一条具有巴黎传统风味的石头路。
四处虽有路灯,但由于天色已暗以及暮霭的关系,光线相当朦胧。如果将时代转换,现在大概会有一名穿着金钮扣外套的马车夫,驾着小型的华丽马车在路上行走吧!
生岛副参事打破这一路的沉默,“到了,就是这里,兰子。”
一九七一年四月七日,晚上九点。两辆黑色大型豪华轿车在深锁的大门前的停车场停下。两个人从前一辆车走下,我们看见他们下车后,才跟着下车。修培亚老先生拉起外套衣领,把脖子缩在外套里。
这是个寒冷的夜晚,薄薄的雾霭让四周显得寂静。傍晚时下的小雨变成薄霭,残留在此。往前方看去,潮湿的路面在薄霭中往来的车灯照射下,有如幻想般地飘浮在空中。耳里只听见两辆轿车的低沉引擎声。
“这间宅邸好豪华。可能不输辉煌鲜明的格林古堡,或盖在哈德逊河畔的哈姆雷特山庄。”兰子望着厚重的大门说道。
除了我和修培亚老先生外,应该没有人能理解兰子这句话的意思。前者出自范达因的《格林家杀人事件》,后者则是昆恩的《X的悲剧》里的宅邸。
先行下车的两名法国人——一位是外交部的罗修佛尔先生,另一位是负责照顾我们的玛斯卡尔先生——正站在充满艺术风格的铁门前等着我们。
“从这里开始,就由罗修佛尔先生带路。”生岛副参事望着年迈的法国人说。
满头白发的罗修佛尔,个子娇小。他的表情毫无血色,别扭地向我们鞠躬。他大约五十多岁,但看起来更老一些。满是皱纹的脸上戴着一副系有金链的龟甲框眼镜。他的动作缓慢大概是因为视力很差吧。早年丧妻,长年与女儿相依为命的他,将所有心力投注在工作上,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与名誉。
罗修佛尔用沙哑的声音命令一旁的玛斯卡尔:“东尼,你在这里等我们。”
“不用开车送你们进去吗?”
“不,我想让大家仔细瞧瞧这间房子现在的模样。”
“我知道了。”玛斯卡尔恭敬地小声回答,接着,他立刻向两名司机做出手势,示意他们去打开大门,好让我们进入。
大门虽然没有上锁,但是门上的铰链和轮子都已严重生锈,发出刺耳的声音。
“各位,我们进去吧!”罗修佛尔带着沉思的表情,踏出步伐。
从大门到玄关是一条被草坪包围的小径。郁郁苍苍的树木环绕在两旁;再往前五十公尺左右,便是一栋宽阔、气派的四方形宅邸。在这栋白色石造建筑上,木材与生铁制的装饰以直线方式交错,形成几何图样。以红砖堆叠而成的支柱及屋顶边缘皆富立体感,而其他部分的建材,不论大小、形状,也都丰富多样。隐含过度的装饰,而放弃对称感的独特气氛,正是装饰艺术派(译注:Art Deco,源于一九二五年在巴黎所举行的“装饰艺术暨现代工业国际博览会”,建筑风格以多层次的几何线型及图案为主)的最大特征。
宅邸的窗户中没有透出一丝光线,仿佛像间空屋。建地中寂静且阴暗,只有我们踩在碎石地上的脚步声沙沙作响。我们只能依赖从围墙外透进的微弱灯光。在黑暗与霭气的影响下,虽然看不清楚四周,但似乎都长满杂草。这整幢宅邸让人觉得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整理。
兰子在途中确认,“这就是巴黎检察署前助理检察官的家吗?”她的声音随即消逝在周围的宁静中。
罗修佛尔并未停下脚步,直接告诉兰子:“是的。这栋房子是我为了祝贺我女儿蕾蒙特和安杰姆结婚,特地买给他们的。当时这是一间幸福的房子,但是……”
由于四周一片寂静,生岛副参事怀疑地问:“安杰姆,德尔赛先生真的在房子里吗?”
“是啊。不用担心,我已经与女佣妮可在电话中确认过。其实,安杰姆现在哪儿也去不了。”
抵达玄关后,原本看来富丽堂皇的宅邸,突然显得残破老旧,毫无生气。薄霭就像灵气一般覆盖着地面,将宅邸的地基全部包围住。
罗修佛尔走上玄关的阶梯,按着门旁的电铃一会儿。门上装饰着好几条相互交叉的黑色线条,而门铃也是由黑色的白铁制成。这些样式或形态深受装饰艺术派建筑师喜爱。
我们似乎等了很久,屋内终于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大门伴随着嘎吱声开了一个小缝,泄出一道柔和的烛光。
“请问是哪位?”那是声音是微弱的年老女性。
“是我。妮可。”
“啊,老爷。我正在等您呢!”屋内的老女佣缓慢地将门打开。我们静静地走入大厅。
“我有客人,他们想见安杰姆。”
妮可是一名又矮又瘦的老婆婆。她发黑的脸像是生病一样。银发已有一半变得灰白。不知道是不是白内障的关系,在蜡烛光的照映下,她那双小眼睛显得有点混浊。
“安杰姆在哪里?”
“就在里面的房间。”
“我知道了。你可以下去了。”
“需不需要端个茶给您?”
“不用了。”
“是。”妮可将烛台递给罗修佛尔,鞠了一个躬后,便从走廊的左边离开了。
生岛副参事环视大厅后说:“能不能再亮一点?这样好像鬼屋喔!”
“电灯坏了吗?”修培亚老先生也提出疑问。他似乎在发抖。这么冷的夜晚,对消瘦的他而言,应该相当难耐吧!
“没有电灯。我女儿蕾蒙特认为点蜡烛和吊灯比较有气氛,所以将电灯全都拆掉了。哎,那孩子从小想法就很独特。应该有油灯吧!”罗修佛尔的说法让人觉得像是借口。
进入隔壁的大客厅后,暖炉上放着一个插着五根蜡烛的烛台。罗修佛尔便点燃蜡烛。虽然照明依旧不是很明亮,但室内终于出现温暖的光线。
这间房间充满装饰艺术风,布置得也相当精致美丽,但是却已完全感受不到生活的气息。画、镜子、装饰品、时钟、花瓶、窗户、窗帘等,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生气。
“请跟我来。”罗修佛尔把烛台交给我后,便向前走去。我们朝着走廊右边的第三间房间前进。
罗修佛尔在门前停住后,显得有点踌躇。他先是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才轻轻地将门打开。生锈的铰链发出细微的声响。
“安杰姆。”
房里一片漆黑,寂静得让人觉得里面根本没人。室内因为罗修佛尔和我手上的蜡烛,而充满晃动的红色火光。这间房间面向南边的庭院,有一扇挂着蕾丝窗帘的大落地窗。房间正中央摆放着一组椅子,左边的墙边则有一架钢琴。空气中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酒精味,原来床上和桌上有很多空酒瓶。
“安杰姆,是我。”罗修佛尔往房里走去。为了不踩到地上的酒瓶,他还特地从右边的暖炉那里绕过去。而这时,我也才终于发现他是朝着哪里说话。
房里有一张高级的皮椅,以宽大的椅背正对着我们。有个男人就坐在那张椅子上。由于他的身体被椅背挡住,因此我们都没发现他的存在。
我们的方向与罗修佛尔相反,绕到这名男子的正面。
男子低着头,整个人陷坐在椅子里。他的头往胸口垂下,像死人一样一动也不动。他留着一头蓬乱的头髪,胡须没有修剪,脸色苍白,身形消瘦,脸颊凹陷,深陷眼眶的眼睛相当混浊,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就算他还活着,看起来也不像是正常人。他的左手垂在椅子的扶手上,指尖还勾着一个空酒瓶。
“安杰姆。”罗修佛尔皱起眉头,弯下腰,看着男子。不过,那名男子却是毫无反应。
我看见房间角落有一盏油灯,于是将它点燃后放到暖炉上。总算将房内的沉寂与了无生气的感觉冲淡一些,同时也变得明亮许多。
“安杰姆。”罗修佛尔将手搭在男人的肩膀上,再次呼唤他。
男人的脸瞬间动了一下,但是眼睛却依然望着远方。仔细一看,男人的衣服被酒给浸湿了。很明显地,他已经烂醉如泥!
“是我啊,安杰姆!”
男子的眼皮缓慢地闭上,然后又张开。他的右手手指颤抖地动了一下!
“喔,约翰。”一个沙哑低沉的声眘,从安杰姆助理检察官的唇中发出,同时运传出一阵酒臭味。
“对啊,是我。我是约翰·罗修佛尔。”老人期待般地说。
然而,仅止如此。瞬间浮现在安杰姆眼中的光芒,随即又沉没到心底的黑暗中。
“这就是有‘巴黎最精干的助理检察官’之称的人吗?”生岛副参事略带怯意地说。
“是啊。就是这种惨状……安杰姆已经变成酒鬼了!最近,他整天几乎都这样,状况好的时候,还能讲上几句话……”罗修佛尔将手中的烛台放在矮桌上。接着,他用双手抓住安杰姆消瘦的肩膀,用力地摇晃他,他的头也随之无力地晃动。
“能不能想办法让他清醒?”生岛副参事官问。
罗修佛尔只是默默地点点头。这时,兰子拿起放在暖炉上的一个相框。
木雕相框里的照片是一位身穿华丽洋装,正对着镜头微笑的年轻美丽女子。金发、白皮肤的她,脸上有一些雀斑,一双大眼让她看起来就像是法国洋娃娃一样可爱。
“罗修佛尔先生,照片里的女性就是蕾蒙特小姐吗?”兰子挽起刘海,回过头问。
罗修佛尔用虚弱的眼神望着兰子,轻轻地点点头,“没错,二阶堂小姐,那就是我可爱的蕾蒙特!在我深爱的妻子过世后,这个女儿的幸福就是我唯一的期待了。对我而言,这个女儿是任谁都无可替代的掌上明珠。”
对像尸体一样呆坐在椅子上,过去曾是巴黎检察署首屈一指的前助理检察官安杰姆而言,蕾蒙特一定也是最珍贵的宝贝吧。
兰子把相框放回原处,对着罗修佛尔说:“这栋房子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而安杰姆助理检察官变得跟废人没什么两样,全都是因为他的爱妻,也就是令嫒蕾蒙特小姐的缘故吧?”
由于天气寒冷的关系,兰子的声音在房间里冷冽地回荡着。然而,事实正如兰子所言,坐在这里的男子早已不是助理检察官,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罗修佛尔费力地弯下膝盖,慢慢地坐在沙发上。他那绝望的声音,听起来宛如从坟场的地底传来。“是啊。都是那孩子造成的。蕾蒙特的所作所为,我完全无法辩解。她都已经跟前途光明、又能干、又善良的男人结婚了,却又亲手将幸福美满的生活打碎。”
“听说她加入一个骗人的新兴宗教团体?”
“是啊,你说得没错。那个新兴宗教简直是个愚蠢至极的邪门歪道。她就是被那个宗教洗脑,才会误入歧途。那个不孝女!”罗修佛尔愈来愈激动,最后眼中充满血丝地怒吼。愤怒的他,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挥着拳,“蕾蒙特本来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真的。但她却被那些恶魔诱惑,让她的心蒙上一层灰;她骗了安杰姆,也背叛他。她将他的地位、名誉、财产,还有爱情,通通都夺走了。让安杰姆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人,就是我的女儿蕾蒙特!”
罗修佛尔吼叫地说完这些话后,眼眶浮现泪水,然后沉重地呼吸,仿佛失去力气似地垂下头。就在此时,忽然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声音,“神哪……请救救我吧……喔,蕾蒙特……”
那是安杰姆的声音。虽然声音低沉又含糊,但他确实说出妻子的名字。
这让我们吓了一跳,全都注视着他衰弱的脸庞。然而,低着头的他却一动也不动,对妻子的回忆也在那瞬间消失于遗忘的洪流中。
酒瓶从安杰姆的手指滚落到地面。罗修佛尔仿佛再也忍不住地喃喃自语,“安杰姆绝对忘不了蕾蒙特。因为他是打从心底爱着那个孩子……就跟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