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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佣前来告知已经准备好午餐,因此原本预计前往地下室单人牢房调查兰斯曼的密室杀人事件只好延后。专心投入调查事件中,竟然让我们连过了正午用餐时间都不知。
赫鲁兹秘书也在宴会厅,不过因为他正忙着处理事情,只是礼貌性地道歉后,随即离开。我们也急着想要继续调查工作,匆忙地用完餐后便来到地下室。
“这间拷问室和最里面的两间单人牢房,都没有验出血迹反应吧?”兰子环视一下布满霉菌与尘埃的狭窄房内,向鲁登多夫主任确认。
“是的,完全检验不出来。”德国警官双手交臂,撇着嘴,大力地点头。
发生无解之谜的单人牢房在地下室东南。由于两间单人牢房并排的关系,不论要进入哪一间,都会先通过面对走廊的拷问室。罗兰德律师遭谜样的小人——罹患“早衰症”的莱因哈特——袭击的地方就是这间拷问室。而陈放纳粹党员兰斯曼惨不忍睹的尸体的单人牢房位于右侧,左侧的单人牢房则安置其他惨遭杀害的遗体。
除了兰子和鲁登多夫主任以外,其他人手上都提着灯,各自仔细照着天花板低矮、充满霉味的房间。沉重的昏暗牢牢沾附着墙壁与地板角落。
拷问室的墙上垂挂着以前用来绑囚犯用的锁链,下面放着像是用来在囚犯脸上烙印的烙铁工具,还有像是水刑之类的诡异刑具。不论是哪种东西,上面都已积着厚厚的尘埃。拿灯凑近,红色火光立刻照映出墙壁与地板的粗糙质感、染着黑黑脏脏的霉菌,与早已干涸的血迹。
单人牢房的大小只有拷问室的一半,没有窗户,四周只有有厚厚的石壁。讨厌孤独的我若被关在这种地方,肯定难耐沉重压力与寂寞感。
修培亚老先生在兰子仔细检查老旧的拷问道具时问:“兰子,就算这样,我还是有些地方不太了解。”
“不了解什么?”兰子回头,那轻柔的秀发摇晃着。
“罗兰德律师从钟乳洞回来后,就是在此发现无头尸体。你推测那具尸体是叫作汉斯·迪曼的德国税务监察局调查员,但为何他会在这里遇害呢?而尸体为何消失?究竟在哪里?是在这附近吗?”兰子走到房间中央,“依罗兰德律师的日记所载,那个人之所以被杀害,是因为和施莱谢尔伯爵这号谜样人物进行了一场殊死战。也许他熟知梅斯制药和费斯特制药的内幕。我并不清楚凶手一开始是否就打算杀他,不过从迪曼和审计部职员波尔·盖亚相继从史特拉斯堡一地失踪来看,他们应该是被幽禁在青狼城吧!盖亚后来想办法逃脱,却在下山途中遭到野兽袭击而丧命,地方报纸也曾报道过此事(法国篇:一五七页)。”
“据说他们两人是被挟持到青狼城。这么说来,他们可能是被关在这间拷问室?”
“罗兰德律师的日记里确实是记载事件是发生在青狼城。”兰子指出这点,“不知为何,日记里的青狼城城主,并非是我们熟知的里宾多普伯爵。”
修培亚老先生点头,“所以等罗兰德律师目击迪曼的无头尸体后,尸体便被凶手藏到某处。不过也许就像黎人所言,尸体其实一直都在这里,只是罗兰德律师在睡梦中被移送到另一座青狼城。”
“我倒认为迪曼的尸体也有可能被移往别处。”
“移到哪里?”
“若说是银狼城,会很惊讶吗?”
“什么?”
这是什么论调!我们都没人这么想过。
只见兰子嫣然一笑,“关于这点,我自会详细说明我的推理。不过现在不是得专心思考兰斯曼的密室杀人事件吗?”
“啊、嗯。”
不管是修培亚老先生还是我,都已习惯兰子反复无常的个性,所以有时虽然想延续之前的话题,却赶不上她的思考速度。
鲁登多夫主任站在兰斯曼陈尸的单人牢房前,兰子面向他说:“主任,您察觉到这间密室犯罪有什么不可思议之处吗?”
德国警官被她这么一问,摸着山羊胡,用低沉的嗓音回答,“什么也没想到。若罗兰德律师的日记属实,外面的人是不可能杀死关在单人牢房里的人,因为无论天花板、墙壁还是地板,都没有被动过手脚,而唯一的一扇门也锁得牢牢的。”说完后,他转身,敲了敲身后那扇十分厚实的小门。
那扇门和其他房间一样,都是牢实的木门,上面有个嵌着三根铁棒的监视窗,下方则是送餐的小窗口,两处开口都仅容手腕穿过。门外的方形木闩已锁上、另外,环状的把手旁还有一个箱形古锁。
门铰链与支撑门板的零件位于房间内侧,不用工具的话,是绝对无法破坏、拆卸。兰斯曼是徒手被关进去,所以不可能将门破坏。相对的,房外的凶手也因为门上了锁,而无法对内侧的门铰链动手脚。
兰子拨了拨刘海,用美丽闪亮的眼睛注视着鲁登多夫主任,“的确如此,主任,这就是最重要的问题点。这间密室犯罪并没有任何稀奇的特征。被害者被囚禁于房内,而门还从外面锁上。此外,开锁的钥匙一直在不是凶手的第三者身上、凶手犯案时绝对不可能使用到。所以这可说是非常少见、难以破解的谜题。”
“钥匙在萨鲁蒙警官身上吧?门闩用锁固定后,再用他行李箱上的挂锁,或什么之类的东西锁上。此外也没有备份钥匙。”
“嗯。一般密室杀人的情况是房内上锁,不止房内的人无法出来,外面的人也无法进入。可是,这次的房间不论是不是由外面锁上,若没有钥匙,任何人是无法进入的。”
当然,外面上锁的第一要件就是不让里面的被害者逃出。
鲁登多夫主任双手交臂,“单纯的思考,凶手可能是趁萨鲁蒙警官不注意时,偷走由他所保管的钥匙,开门杀死兰斯曼,然后用刀将尸体分尸,犯案完后再归还钥匙。”
“不过罗兰德律师曾做过好几次检讨,他认为并无此可能。”
“所以才不明白啊!根本极端不合理,不是吗?”面对兰子所言,鲁登多夫主任只能苦着一张脸。
“不如试着整理一下整起事件,如何?”我掏出记事本说,“事情发展大致如下……”
◎被害者兰斯曼,是在去年的六月十二日星期五早上被萨鲁蒙警官关进单人牢房(法国篇:四〇九页)。
◎门锁为萨鲁蒙警官所有。他也随身带着钥匙。
◎一起搜寻失踪的夏利斯夫人的罗兰德律师和萨鲁蒙警官,确定当天傍晚兰斯曼还活着(法国篇:四一九页)。
◎同日夜晚,罗兰德律师告诉兰斯曼,夏利斯夫人的死讯。
◎六月十三日早上,罗兰德律师与施莱谢尔伯爵、女佣葛尔妲发现兰斯曼惨死在牢房内。
◎门锁等没有任何异常,钥匙也在萨鲁蒙警官身上。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牢房的门是锁着的,里面除了兰斯曼的尸体外,只有一把被认为是凶器的大刀。附带一提,这把刀像蒙古人使用的那种很夸张的宽刃阔刀,像杯把的刀柄是无法穿过监视窗,但应该可通过送餐小窗户。
“兰斯曼的双脚从膝盖处遭到切除,左手是从手肘,右手则从手腕。被切除的部分全装在大银盘,像贡品般地放在门前。此外,并未发现他的头部,研判应是被凶手带走。不过凶手为何要带走其头部?”
“一般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不让被害者的身份被识破。”修培亚老先生说明这项疑点。
“就是啊。”
修培亚老先生的手抵着他尖细的下巴,“有像是戒指之类可确认尸体为兰斯曼的证物吗?”
“有。尸体的左手上的戒指被认为是兰斯曼的(法国篇:四八八页)。此外,罗兰德律师他们为了确定被切断的手脚是否为兰斯曼本人所有,也仔细将尸体接合、确认过(法国篇:四九一页)。因此就算少了头部,还是能够确定单人牢房内的尸体就是葛罗德·兰斯曼本人。”
于是兰子说:“能够去除这疑点真是大有帮助!这么说来,就只要解开单人牢房里的人是如何被杀害的。”
“哼!”有着两道粗眉的主任发出鼻哼声,“这根本不是问题!就常识而言,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
“主任,你对于置物室的密室诡计、夏利斯夫人的密室之谜,都持同样的论调耶!”
因为兰子的讪笑,鲁登多夫主任羞得面红耳赤,“你说什么?”
修培亚老先生为了缓和气氛,连忙插嘴说:“兰子,你应该已经解开凶手的欺瞒手法吧?”
“是的。”
“那么解开这诡计需要像在四楼实验一样,使用铁丝和纲线等道具吗?”
“不,不需要。简而言之,这诡计是利用填字游戏的原理所构成的。”
“填字游戏?”
“没错。美国有位叫作山姆·洛伊德的知名游戏家,他发明了一种非常厉害的填字游戏,叫作‘赶出地球’。这个游戏是在图上的地球四周配置了十三个中国人,当地球图一动,就会有一个中国人消失。这间密室其实就是利用类似的原理。”
“是凶手消失的原理吗?”
“是的。”兰子从容地说,“总之,这般残虐的密室杀人充满了凶手如恶魔般的狡诈智慧。幽禁被害者的单人牢房的门锁为警官所有,不过没有人事先知道会用到,所以凶手便利用这偶然机会,轻易构筑出这起犯罪。”
“别再拐弯抹角了,赶快说明你的推理吧!”鲁登多夫主任显得极度不耐烦。
“我并没有拐弯抹角。只是这密室还有几道谜,例如:将被害者遭到切除的头、手、脚,故意用银盘装着,像装饰品般地摆在门外。”
“可见凶手是自我表现欲很强的人吧!若没让人看到自己所做的残忍、非人行为就不满意。”
“这也是一个思考点。不过那般行为应该有更深奥的理由,这理由也是将单人牢房变成密室的必要步骤与素材。”
“是指形成密室的要素吗?”
“没错。”兰子大力地点头,那头卷发摇晃着。
这项论点让我十分讶异,我拼命思索那鲜血淋漓的肉体究竟有何用途,不过依旧没有半点头绪。
兰子回头看着身后警官们,“不好意思,可以到一楼的武器房拿类似罗兰德律师日记中所述的阔刀吗?另一位则帮忙找些金属器皿。”
警官们急忙奔去,过了一会儿便各自拿了东西回来。
“又要模拟犯案了吗?”修培亚老先生用手遮着灯因刀刃而反射出的强光,询问站在单人牢房中央,正仔细端详四周的兰子。
“没这必要。”兰子微微耸肩,试探性地看着我,“不晓得黎人能不能扮演兰斯曼的尸体?”
“真的还假的?”有些惊讶的我反问,然后一脸恐惧地看着又冷又脏的地板,“要我躺在这里吗?”
“骗你的啦!没这必要。”她苦笑,然后看了大家一眼,“如方才所言,这间密室是利用猜谜游戏原理,以十分狡猾的手段构成。当然,也可以应用我惯用的推理原理,也就是所谓的‘分割困难’这方法。”
“我知道了!”我的脑中闪过一道灵光,“也就是将兰斯曼在单人牢房中被杀,与将这房间弄成密室,做阶段性的区隔吧?”
“没错。”
兰子不理会我得意的微笑,将散落在衣领上的头发往后拨,然后将手上的刀举到与脸齐高的位置,刀面反射出滑溜且钝的光,“简单来说,要杀害兰斯曼,根本不需要打开已上锁的门,只要随便编个借口,引诱他靠近收送食物的窗口,如此一来,便能利用那缝隙,从门外使用这把阔刀行凶了。”
2
事情往往因为太过单纯反而解不开,因为太靠近反而看不见,因为太过清楚反而无法察觉。
这就是兰斯曼的死亡真相。事情就是如此简单。
凶手利用监视窗与收送窗口,用刀从房外砍杀房内的人。就这么简单。就算刀柄抵住窗缘,但刀身整个伸入并非难事,只要能够砍杀到门内的人就行了。
这真是令人意外的盲点。只因为有门与墙,就觉得外面的人是无法将房内的人杀死,这还真是一道心理障碍。经兰子一提及,没留意的部分还真是单纯的有些奇怪。
不过,问题并未结束。这间密室犯罪还有其他不可能,例如尸体的头、手、脚遭到切断,还被带出门外。此外,尸体背部还被阔刀深刺等细微的残虐手法,隔着门是绝对无法做到的,凶手一定得进入房内,亲手执行才行。
鲁登多夫主任对于兰子刚才的说明还是不太苟同。只见他眯起单镜片下的眼睛,如此抱怨:“光凭这推理并无法说明被害者尸体为何会被蹂躏地那么凄惨。”
“也对!”兰子承认,“因为杀死兰斯曼的方法,只是这间恶魔密室的前半段。”
修培亚老先生举起手,打断他们谈话,“凶手是如何让兰斯曼走到斗边呢?”
兰子边绕着我们跺步边说,“有各种方法。最简单的就是将食物和水摆在门下的小窗口前,然后伺机抓住他伸出来的手,瞄准他的肩胛骨刺下去。如此一来,便能深深贯穿头部或胸部。之所以砍掉死者的头部,也许就是为了掩饰这道伤口。”
“那么,真正的凶器不是像阔刀那般又重又大的刀,而是像西洋剑那类的剑罗?”
“大概吧!为了掩饰是隔着门刺杀死者背部,因此做出用阔刀砍断头、手、脚这烟幕弹!”
“看来凶手应该不只一人。”鲁登多夫主任嘴里叨念着,“一个人先押住兰斯曼的手,另一人负责杀人。”
“也许吧!不过也可能是只有一人。兰斯曼要拿取放在门下窗口的餐具,必须四肢着地趴着,因此只要冷不防地用力抓住他伸出来的手,他自然会吓得不知所措。”
“的确如此。”
“为了达到一剑夺命这目的,也有可能在凶器尖端抹上毒药。”
“有可能以手枪击毙吗?”修培亚老先生似乎想到什么似地问,“凶手透过监视窗开枪射击。兰斯曼因头部中弹,所以凶手才要带走头颅。”
“不。”兰子摇头,蓬松的卷发摇晃着,“应该不可能。若死者是遭到枪杀的话,会往房内倒下去。这样就伤脑筋了。关于这点,我之后会再说明。”
“凶手杀害兰斯曼之后又如何呢?”鲁登多夫主任边将双手交臂边问。
兰子立刻说:“右手是由手腕砍断。而且只砍断从小窗口伸出门外的部分。”
“然后呢?”
“罗兰德律师与施莱谢尔伯爵他们最初发现这起惨案时,房门前是什么样的状况呢?”兰子反问。
“兰斯曼的右手稍微突出小窗口,手掌不见了。还有,地板上放着银盘,里面装着血淋淋的手脚,感觉像是要遮住小窗口似的(法国篇:四八一页)。”
“没错。他们一踏进拷问室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装着血淋淋手脚的银盘。靠近门后,才发现兰斯曼的右手腕被利落地砍断。”
兰子那种迂回的说话方式,总让我不太舒服。我的背脊发凉,“莫非兰斯曼那时还活着?”
“怎么可能!”兰子的嘴角浮现一抹微笑,但眼神没有笑意,“兰斯曼早就气绝身亡了!”
“那为何要让死状那么凄惨?”
“因为那是凶手最重要的诡计!那是只有恶魔才会有的恐怖智慧!”
“什么意思?是什么样的诡计?”我的喉咙干渴。房间在红色灯火的映照下,总觉得看起来像是被鲜血染红。
兰子停下脚步,直盯着我,“很简单。罗兰德律师他们最初见到的银盘上的手脚并非是兰斯曼的!”
房内仿佛刮起一波寒流。恐怖冷冽的空气包围着我们,心底深处似乎都被冻结了。
“什么?”一脸茫然的鲁登多夫主任不禁反问:“你是说那不是兰斯曼的?”
“没错。”兰子爽快地颔首,“那是别人的。”
“那……那是谁的呢?”
“是非常意想不到的人。”兰子的说法十分暧昧。
仔细想想,那时城堡内已有许多人遇害,因此对凶手而言,偷偷砍断那些尸体的手脚,然后再带走,并非是难事。
“但罗兰德律师也确认过遭砍断的手脚和身体是同一人,况且你不是也认同道个看法吗?”鲁登多夫主任高声质问。
“我只是同意‘打开拷问室后就看到尸体’这点。”
“耍我们吗?”鲁登多夫主任气得鼓胀着脸怒吼,“那有什么不一样?”
“听好!刚发现凶案时,并没有任何人确认死者的尸体。”
“废话,因为单人牢房的门是锁着的啊!”
“那么为何那时会断言是兰斯曼的头被砍下?”
“你、你说什么?”
“也许从门上方的监视窗和下方窗口就能窥见内部状况,但因为看到血淋淋的银盘,所以没有人这么做。”
“哦,因为要先跨过银盘啊!”
“也就是说,那时银盘里的手脚并非是兰斯曼的。这点和置物室与夏利斯夫人的密室所使用的手法是一样的。从心理层面来鉴识,那些罪行都是出于同一人之手,而且,很明显的,是经过周详计划。”
“请再说得具体一点!”鲁登多夫主任的眼睛充满血丝,像泡泡被连续吹出似地怒吼着。
兰子不徐不缓地说:“请回想一下。最初发现单人牢房有异样时,罗兰德律师和葛尔妲曾一起暂时离开这里去找阿诺医师和谬拉老师吧(法国篇:四八二页)?”
“嗯,没错。”
“那就对了!”兰子逐一看着在场每个人,“只有一人留在此。留下来的那个人便着手进行剩下的密室作业。也就是说,犯下这起凶案的主嫌就是施莱谢尔伯爵。”
鲁登多夫主任与修培亚老先生同时发出呻吟声,而我则因为过于惊讶与冲击,半晌说不出话。
兰子冷冷地看着我们,“在上楼途中,葛尔妲就因为吓得脚发软,几乎无法走路,因此到罗兰德律师他们回单人牢房为止,花了不少时间。然而这其实是葛尔妲为了拖延时间而演的戏。”
“所以,葛尔妲是施莱谢尔伯爵的共犯?”修培亚老先生喘着气问,兰子点点头。
“拖延什么时间?”鲁登多夫主任边松开脖子上的领带边质问。
“当然是为了帮忙施莱谢尔伯爵。施莱谢尔伯爵趁那时打开门锁,进入单人牢房,砍断兰斯曼的头、左手和双脚,然后再将刀刺入尸体背部。”
“打开门锁?”鲁登多夫主任似乎愈来愈惊愕。
“是啊!”兰子很认真地说,“钥匙本来是由萨鲁蒙警官随身带着,可是后来他受伤,罗兰德律师在来单人牢房前,从他那里拿到钥匙,交给施莱谢尔伯爵保管(法国篇:四七八页”)。也就是说,发现单人牢房的惨案后,施莱谢尔伯爵已可自由开锁,进入房内。”
那瞬间,我感觉自己脑中像是因地雷爆破而受到冲击。没错,这的确是一大盲点。
我们和罗兰德律师他们全都被摆在门前那骇人的肢体给震慑住,因而忽略了事情真相。换句话说,当门打开后,被那具死状甚惨的尸体给吓住而看不见事实真相。
“这么说……”鲁登多夫主任边大叹了口气,“施莱谢尔伯爵趁罗兰德律师前去求助时,堂而皇之地取出钥匙,打开门锁与门栓?”
兰子默默地点头。
“然后他将门前的大银盘移开,进入房内,残虐地肢解尸体。最后带走手脚和头颅,再次锁上门和门闩?”
“是的。”兰子又颔首。
“他将盘上冒充的手脚和真的兰斯曼的手脚调换回来,再把盘子摆回门前?”
“没错。”
“施莱谢尔伯爵将兰斯曼的头和冒充的手脚藏在别的房间,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等着罗兰德律师他们回来……是这样吗?”
“完成令人惊愕、血淋淋的惨状这道最后工夫,计划便大功告成。”
“什么跟什么啊……”鲁登多夫主任的厚唇因恐惧而不停颤抖。
“这是什么奸计啊!”修培亚老先生也害怕地嘀咕着。
兰子走到门前,端详着那扇门,“打开门进入时,兰斯曼的尸体刚好挡住门口,因此若用力推门,尸体应该会稍微往里面移动。所以凌辱完尸体走出房间的凶手,必须再将尸体拖回原处。
“施莱谢尔伯爵大概出了房间后,再从小窗口伸手入内,抓着尸体的右手,将尸体拉向门边,然后故意将尸体的右手沾了沾银盘上的血污,最后再将银盘摆回门前。
“还有,施莱谢尔伯爵被银盘绊倒也是故意的(法国篇:四八一页〉。目的是为了掩饰肢解尸体时,喷溅到衣服上的血迹。”
“完美!真是完美的可怕!”鲁登多夫主任紧握着拳,大声怒吼。
“的确……恶魔的密室犯罪在这间单人牢房完全成立……”修培亚老先生也以发颤的声音说。
我不禁大叫:“根本就是魔术嘛!”
兰子眯着眼睛,点头,“没错,还真是缜密的计划。能够想出这套犯罪手法的人真的很聪明,也很不简单。要不是施莱谢尔伯爵犯了小过失,也许我也无法识破凶案真相。”
“过失?”我惊讶地问,“他是犯了何种过失?”
我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哪里失败?
兰子回答:“兰斯曼是左手戴着戒指呀!还记得吗?施莱谢尔伯爵曾向罗兰德律师提过,兰斯曼的右手应该有戴着戒指(法国篇:四八八页)。”
“嗯,罗兰德律师认为是伯爵记错了,并没有什么问题才是(法国篇:四八八页)。”
“关于这点,我认为施莱谢尔伯爵犯了两个错误。第一,他以为是右手戴戒指;另一点则是主动提到戒指一事。”
“这是怎么回事?”
“最初,罗兰德律师隐约看到银盘里的肢体摆设是砍断的手垫在两只大脚的下面,这是凶手故意这样摆置。怎么说呢?因为凶手不希望别人立刻发现戒指之类等能识破身份的证物。换个角度来说,凶手希望是在他完成肢解尸体后,别人再确定死者的身份。”
“也就是说,确认被砍断的手脚和躯干为同伊人,与死者的身份后,这项密室诡计才算大功告成?”
“没错,所以施莱谢尔伯爵才指出戒指一事。”
“可是他却搞错戒指戴在哪一手。”我边想边说。
兰子点头,“为何施莱谢尔伯爵会搞错呢?大概是因为最初放在盘子里的是别人的手——这一连串杀人计划中预定使用的手。那人是右手戴着戒指!他虽晓得兰斯曼有戴戒指,却未察觉是左手还是右手。”
“原来如此。”我完全理解,“刚才有个关于尸体的问题,你没说,所以我想再问一次。究竟冒充的手脚是谁的?”
不知为何,兰子脸上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容,在红色灯火的映照下,她的脸出现令人发毛的阴影。她摇了摇头,“这事还不能说,你试着思索一下。”
兰子冷淡的回应让我拼命思考。右手戴着戒指,惨遭杀害的人是谁?我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修培亚老先生也一脸困惑地问:“兰子,施莱谢尔伯爵的另一个失误是什么?”
她边将耳际的发丝往后拨边说,“我刚才就说了。另一个就是他提到戒指的事,以及他对那事的反应。”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啊……就是施莱谢尔伯爵应该不会知道兰斯曼有戴戒指,而且更不可能知道那是婚戒。”
“真的吗?”修培亚老先生讶异地看着兰子。
她以锐利的视线反问:“还记得是在何时提到兰斯曼的戒指和夏利斯夫人的婚戒?”
“这个嘛……应该是……罗兰德律师他们留宿青狼城的第一天吧!”
“没错,就是六月九日的晚上(法国篇:二六九页)。”兰子看着大家,“听好!施莱谢尔伯爵这天还没到青狼城,因此大家谈论那话题时,他并不在现场,所以不可能听到这番谈话,也不可能晓得谈话内容。”
的确如此!施莱谢尔伯爵应该是六月十一日才和罗兰德律师他们见面(法国篇:三四二页)。
修培亚老先生一脸愕然,“为何施莱谢尔伯爵晓得这件事?”
“施莱谢尔伯爵为何呢?”兰子双手交臂,“有可能从当时在场谈论此事的某人,如施莱谢尔伯爵夫人;也有可能是偶然得知。罗兰德律师的日记中对此并没有记述,但是日记透露出的感觉并非如此。
“这么想或许比较适当!施莱谢尔伯爵是从帮助他完成犯罪的伙伴那儿听来的。为了完成单人牢房的密室状况,让被害者的身份被认出。因此调查戒指这项重要小道具是谁拥有,绝对是必要步骤之一。”
鲁登多夫主任突然搔着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刚才不是说女佣葛尔妲是施莱谢尔伯爵的同伙?但从你现在的意思听来,还有其他共犯吗?”
“是啊。”兰子诡异地笑着点头。
我连忙回想有谁知道兰斯曼与夏利斯夫人的婚戒,而施莱谢尔伯爵的同伙就在知道此事的人中。因此有谁出席了那场晚餐呢?
“到底是谁?”鲁登多夫主任露出可怕的表情怒吼着,“置物室凶案的凶手是莱因哈特;四楼寝室则是女佣法妮。这次又有人帮忙施莱谢尔伯爵犯罪。到底那些家伙为何这么做?到底这城堡内有多少人袒护犯罪呢?二阶堂小姐,快告诉我们,在这起事件中,到底谁和谁是凶手?谁和谁又是共犯?还是全城人都是犯人?会有这种事吗?你就别卖关子了,赶快说出真相吧!”
兰子却平静地摇摇头,“要回答这问题还早呢!因为还得再做各种调查。”
“你在耍大家吗?”鲁登多夫主任咬牙切齿地徐徐逼近兰子。我瞧见他握紧拳,很担心兰子会不会挨揍,“我已经受够了!二阶堂小姐!你到底要到何时才会告诉我们谁是真凶?你应该已经推理出整起事件了吧?给我说出真相!老实地全部说出来!”
兰子一动也不动,只是以沉稳清澈的眼睛直盯着对方,“要我能说出所有的事,得等到我们前往银狼城,厘清几个疑点后才行。不过,我想那日子应该不远了吧!”
3
于是我们依照兰子的提议,进行某种实验。我们分成两组,一组人到其他楼层的楼梯,用铁锤等东西强力敲打地板,再用耳朵检查传出的声音。也就是说,听声音便可辨别出天花板和墙壁是否变薄,或是是否有空洞。
结果并没有任何异常。我们从地下室检查到瞭望台,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从天花板传来的声音十分微弱——低、钝、远——可以想像地板石头有多么厚实。
我们又试着敲打、触摸四周的墙壁,也没有找到任何隐密房间或是秘门。只能说与方形楼梯一样,石材非常厚实。
下午近四点,我们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宴会厅。还真是迟来的休息时间。
“看来还是不行。”鲁登多夫主任将雪茄在烟灰缸捻熄,吐出这句话,“最后的结论是我们住的这座城堡并无任何杀人痕迹。就某种意义来说,若罗兰德律师的日记属实,也许真如二阶堂先生所言,还有另一座青狼城。”
我听闻此,不禁苦笑,“看来终于认同我的假设。”
“事已至此,什么都得认同。”大块头的德国佬随口丢出这句话,然后环视众人,“即使如此,之后又该怎么做呢?趁赫鲁兹属下们不注意时,偷偷从窗外丢纸条求救,如何?将纸条塞进瓶子或木桶,然后从城塔窗子丢下去,说不定河川下游的人能捡到。”
没想到兰子却摇头,“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赫鲁兹布下的监视网可是比想像中来得缜密。况且他也警告过我们别轻举妄动,这包含了向外求救。”
“难道你要我们什么都不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吗?”
“为了保命,必须如此。况且以断崖高度看来,从展望室丢下瓶子或木桶,说不定会因落至水面时的冲击而四分五裂呢!而且不一定会掉在河上,也有可能掉在岩壁上啊!”
“如果没摔坏呢?”
“有可能在半途被卷入漩涡中;也有可能盖子松脱浸水而沉了下去,或卡在岸边。要顺利流到下游的特里尔一带成功率并不高。”
“也不见得绝对行不通啊!”鲁登多夫主任用拳头重击桌面,烛台因而倾倒,蜡烛火焰剧烈地摇晃着。
兰子还是以一贯冷静的口吻,“其实有件事还没告诉主任。萝丝·巴尔德将罗兰德律师的日记交给我时,她曾说过日记是在萨尔河一带栽种葡萄的农夫送给她来的(侦探篇:三〇四页)。我不止拜托生岛副参事寻找那名农夫,也拜托法国当地警察协助,但是并未发现这个人。”
确有此事。搜查报告是在我们抵达史特拉斯堡后收到的。我和修培亚老先生点头看着鲁登多夫主任。
“连名字和地址都找不到吗?”鲁登多夫主任蹙着眉问。
兰子伸手拿红茶杯,轻轻摇头,“没有,萝丝没那人的名字。”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晓得。”
“真是的!算了!”他吐露不满,“跟你说话我头就痛!”
修培亚老先生似乎为了打圆场,于是说:“对了,兰子。无论是刚才的回音实验、血迹反应和烟硝反应等鉴识检查,都显示这座城堡里没有任何犯罪痕迹。关于这点,你的看法如何?真的如黎人所言,有另一座青狼城吗?”
大家看着兰子,非常期待她会如何回答。
她将凑近嘴边的红茶杯轻轻放下,“刚才我已说过,这件事在前往银狼城之前,恕我无可奉告,现在要下最后判断还太早。”
“我们了解你是为求慎重,但就目前的状况不能这样,就算是假设也好,还是希望能听听你的看法。”
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一听兰子的答案,却被西侧走廊传来的脚步声硬生生打断。中央那扇门开启,赫鲁兹带着两名属下进来。
“太好了!全员到齐!”他大大地张开双手,露出惯有的做作笑容,迅速地环视众人一眼。
“有什么事吗,赫鲁兹?”因为重要谈话被打断,鲁登多夫主任显得极为不耐烦。
“您忘了吗,主任?”赫鲁兹绕到主位,“就是大家所期待的时间呀!余兴节目终于来了!”
“意思是——”
“没错,就是这样,主任。也就是说,我们最尊敬的法兰兹·里宾多普伯爵与各位见面的时间到了。如何?这消息不错吧?”
“喔。”
“那么,各位准备得如何?”赫鲁兹再次环视众人。
“不需要什么准备吧!”德国警官如此断言,“好了,里宾多普伯爵在哪?”
“请跟我来。放心,绝不会做出什么不利各位的事。”赫鲁兹亲切地说。接着他拿起暖炉上的烛台,率先走出房间。我们跟随其后,黑衣男子则提着灯跟在我们后面。
我们一行人走在中央走廊,煤油灯映照出我们的身影。我很紧张,因为怎样都无法信任带路的赫鲁兹和他的属下们。
我原本以为赫鲁兹会带我们走西侧的中折楼梯到别的楼层,没想到却是登上瞭望台所在的五楼,进入有“小丑之塔”之称的西北城塔。
“喂,赫鲁兹,伯爵在那里吗?”鲁登多夫主任大口喘气,对着开始爬楼梯的赫鲁兹身影质问。陡峭的楼梯爬起来格外辛苦。
赫鲁兹面带笑容地回头,“是的,不爬上去就无法和伯爵见面。”
一行人的脚步声在又窄又暗的方形楼梯上此起彼落地响着。手上的烛台和油灯里的火光不断变换投射的角度,栖宿在暗灰色石壁里的黑影默默地蠢动。
我思索着里宾多普伯爵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心情混杂着不安与期待。到目前为止,只知道他才三十多岁,是费斯特制药的大股东,而且家财万贯。
真令人惊讶,展望室里一个人也没有。赫鲁兹站在充满昏暗天色的窗边,看着我们。天空积着黑厚的云,因为逆光的关系,所以看不清他的表情。感到莫名其妙的我们分别四散在室内,黑衣男子们则守在楼梯。
风穿过山谷,呼啸声变得更强。从敞开的百叶窗灌进冷冽刺骨的寒风。低垂的云层重重地压在对面的银狼城上方,也许会下雨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赫鲁兹?伯爵人呢?连个鬼影都没看到呀!”鲁登多夫主任恫吓,看来他真的发火了。
“别这样!稍安勿躁。约定的时间还没到啊!”赫鲁兹不疾不徐地挽起袖子看表。
“还要多久?”
“再等两、三分钟……啊,可以了。”赫鲁兹回头看向窗外,像呼唤什么似地喊着。
正狐疑究竟发生什么事的我们,寻着他的视线望去。
就在那时,我的心和身体仿佛被咒语束缚般地冻结。站在我身旁的人也和我一样屏息着。
不知为何,位于对面险峻峡谷上的银狼城,开始产生变化。
那断崖只要往下瞄一眼,就会双脚发软、头晕目眩、毛骨悚然。遥远的谷底冒出又黑又粗、垂直矗立的岩壁,大地从两座古堡中间龟裂,它们像是互相威吓似地睥睨着。
我的眼直盯着对面那座城堡的城塔。那边展望室的窗户刚才还关着,现在却是敞开的。
而且在那里——
以橙色灯光为背景,窗边站着三个人。
老实说,那仿如异次元的奇妙景象竟存在于展望室的方形窗里,宛如镶在画框中的画,又像是童年时代所见的纸人偶剧。难不成那是小丑人偶演戏的舞台……
那里有三个人正朝着我们看。我们眺望对面,对面也眺望着我们。
我再走近窗边一步,屏息凝视着。
不知为何这番光景诡异的像是种生死对决场面。
那边也有座古堡。构成古堡地基的断崖,以及围绕其四周的森林和乌云,充满死亡般的静疾,装饰着一种不好的预感。无论如何,有活生生的人站在那座古堡的其中一扇窗户后面。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景象非常不自然。
——他们全都是白皮肤的洋人。
有个个子很高,留着一头又长又直的金发,穿着合身白衬衫的男子站在中央。即使是远看,也看得出来年纪很轻,面容也很端正、俊秀。他的右侧是一位肌肤白里透红的超级美女,同样的,也是一身雪白礼服,乍看之下像是高级的法国洋娃娃。她的美貌富有神秘感,闪耀光辉的金发轻飘飘地垂至腰际。看不出来其岁数,感觉像是二十多岁,但似乎还要再大一点。最左边则站着一位身材健硬、留着翘翘八字胡、戴着单边眼镜、穿着深咖啡西装的绅士,年纪大概六十多岁。
“那是?”鲁登多夫主任喃喃自语。
“里宾多普伯爵与伯爵夫人。”赫鲁兹恭敬地介绍,“另一位是我的上司法兰兹·亚曼律师。”
我们只是目不转睛地瞧着对面城塔里的人。对面的人也向我们打招呼。里宾多普伯爵给人精力旺盛的感觉,伯爵夫人微笑回应,亚曼律师则是殷勤地向我们挥手致意。
但我的背脊发凉,莫名其妙地冷得直打哆嗦。
这真是奇妙、扭曲的情况。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奇怪之处,但总觉得不太寻常。是没来由的不安感……
这情况宛如宫廷谒见。
这状况究竟哪里不对劲呢?是什么呢?我怎么样也想不透。
时间仿佛静止了。
难道我们得永远隔着见面?以这样的方式互相观察彼此?
对方亲切的笑容反而引起我的不信任感。
举止有礼的三名男女默默地对着我们点头的动作,犹如一出诙谐却十足诡异的默剧。
寒气逼人。背脊莫名地发凉。不,不是莫名的,是有理由的。
没错,这感觉就是恐怖!
就是这种感觉。我的身心承受这般扭曲状况——深不见底的恐怖。这种毫无来由的恐怖是种本能的恐惧感。
“如何,各位?里宾多普伯爵就是如此实在的人,这样应该释疑了吧?”
虽然赫鲁兹愉悦地说着,但我的心却没有接受他的话。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站在银狼城展望室里的身影,久久无法转移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