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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一年四月二十二日,星期四,下午六点。
滂沱大雨敲着银狼城外墙,惊天动地的雷声断续地回荡着。虽然百叶窗紧闭,但雷电的闪光还是穿过窗户,自细缝中射入,雕刻出室内各种物体与影子的阴影。雷电划开低垂天际,贯穿黑暗。持续不断的落雷鸣叫,似乎撼动了庄严的城堡与大地。
“好比莎士比亚歌剧的音效呢!不过,就算是为了欢迎我们到来,这样也未免太夸张了。”走在三楼走廊的兰子像是开玩笑地对我说。
“这么说,倒挺像卡尔的小说《即使在雷鸣中》(In Spite of Thunder,1960)”
“不过,还是挺惊讶的。”
“什么?”
“一切都如同雷瑟所言,不是吗?比起想像,亲眼目睹果真更令人感慨!”
诚如兰子所言,城堡内各处和各房间的装潢、各种装饰品,全都吻合雷瑟口述记录中所叙述的样子与配置。我们并非处在他脑里徘徊、恶梦连连的幻影中,而是处于千真万确、存在于现实的银狼城里。
“对啊!还真是不可思议呢!他们为了掩饰恐怖的犯罪事实,到现在仍将城堡保持原状。居然将这座成为惨剧舞台的古堡,保持得看不出一丝杀人和诱拐的犯罪痕迹。除了这点以外,还真是找不出其他不合理之处。”
“换句话说,只要解开这矛盾点,便能揭开这起事件的秘密真相吗?”
银狼城散发的古色苍然氛围,与我们今早还待着的青狼城一模一样。刚来到这里时,还错以为自己是不是又回到青狼城。
女佣引领着我们来到各自的房间,换上干净的衣物。一小时后大家才又聚在一起。我等兰子梳妆好,和她一起来到二楼的伯爵厅时,其他人早已一边喝着饮料,一边放松心神地坐在被烛光装饰的沙发上。而女佣们正在隔壁的宴会厅准备晚餐。
暖炉的火正熊熊地燃烧着。室内十分温暖、石壁予人年代久远的感觉,空气中混杂着从暖炉里涌起的松木味。风从缝隙里吹了进来,使得吊灯上的蜡烛和烛火不停地摇晃。
“哇,真是太美了!”赫鲁兹起身迎接兰子,将她从头到脚夸张地称赞一番,“原来你喜欢十九世纪那种楚楚动人的蓬裙礼服!这真的非常适合你,二阶堂小姐。”
兰子身穿装饰繁复的大蓬裙,一条薄面纱从她的发梢垂至背脊。这件礼服的领口和袖口是采缩口式设计,让她看起来十分抢眼。所谓蓬裙式是一种衬裙的名称。而穿着既大又蓬的裙子的兰子,似乎有些举步维艰。
兰子向身穿拜占庭西式大礼服的赫鲁兹轻轻点头,“赫鲁兹秘书,我可不是对这种礼服特别感兴趣,我还是偏好活动方便的衣服。所以我打开衣柜并不晓得该选什么穿……”
就在兰子冷冷回应的同时,闪电像结冻似地画成一条长光,在暖炉两旁的彩绘玻璃上忽明忽灭地闪出青光。
“你们两人怎么那么慢?”鲁登多夫主任对刚坐下的我们说。正和修培亚老先生一起喝酒的他,因为酒精挥发的关系满脸通红,看来心情还不错。
“兰子,我们已先开动了。”修培亚老先生高举酒杯,用温和的眼神看着我们。
他们两人都穿着十七世纪初巴洛可风服饰,华美的领口是其特征,若再戴上白色假发,更像巴哈还是谁的肖像画了。
“这证明了不论哪个时代,女性的装扮都很费时、麻烦。”兰子这样回应后,便向走过来的女佣要了两人份红茶。
“喝点酒能让身体早点暖和。”鲁登多夫主任看着我们说。他的鹰钩鼻上不安好心眼似地堆起小皱纹,“二阶堂先生,难不成你也费时打扮吗?”
“我才没有!我只是在等她。”
虽说如此,我自己也穿着在法国革命时期盛行、设计极为夸张的大翻领服饰。我从来没想过我们居然模仿了雷瑟记录里的状况。
低沉的雷鸣声穿过厚厚的外墙,在城内迟钝地回响。一声轰雷不晓得落在城内何处。
身形瘦削的女佣端来我和兰子的红茶。我偷瞄了她们一眼,她们虽然不是青狼城那些人,但面无表情的扑克脸却十分相似。
啜饮了几口温热红茶后,兰子重新坐直身子,“赫鲁兹秘书,可以进入正题了吗?你的上司亚曼律师与城主里宾多普伯爵在哪儿?我们可以尽快和他们会面吗?”
“亚曼律师会出席晚餐,他现在在楼上的房间整理重要的文件资料,因此会晚点下来跟各位打招呼……”
“城主呢?”
“伯爵大人……”赫鲁兹迟疑一下,然后下了决心似地说,“伯爵伉俪因为有些要事得处理,今天早上已出城了,听说是去萨尔布鲁根。”
“什么?”鲁登多夫主任听闻此后便激动怒吼,那两道粗眉高高扬起,“哼!我们长途跋涉从青狼城来此,主人岂有出远门之理?难不成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不想见我们吗?”
赫鲁兹慌忙地摇手,“没这回事。伯爵伉俪是真的有急事。各位请放心,他们预定明晚回城。”
“你的话真是不可信。你已经耍了我们好几次了。别净说些好听的话来唬弄我们!”
“请一定要相信我,主任。况且我不是已照约定,带各位来银狼城了吗?”
兰子嘴角浮现一抹浅笑,从旁插话,“了解了。反正和伯爵见面之前,还有很多事得等着我们忙呢!”
“嗯。”赫鲁兹神情愉悦,“被您察觉了,真是不好意思。就像请你们前去青狼城一样,请你们也务必调查这座银狼城中有无犯罪痕迹。我们也准备好和青狼城里一模一样的器材。”
“真是了不起,还真是一丝不苟!”
“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我这是称赞!”兰子回以从容的笑容。
就在那时,靠走廊的门开了,两个男人走了进来。一个是赫鲁兹的属下,像是前导似地走在前面;另一位身材魁梧的男性则徐徐地进来。赫鲁兹立刻起身迎接,并站在他身旁,以夸张高亢的口吻告知众人,“向各位介绍,这位是我的上司,法兰兹·亚曼律师。”
老绅士瞥了一眼站在暖炉前的赫鲁兹,然后静静环视众人。一眼就可认出他是我们昨天从青狼城的城塔窗户望向银狼城时,和里宾多普伯爵夫妇站在一起的老长者。
闪电又划过正面的彩绘玻璃,隔了一段好长时间他才开口说话。
“不好意思,迟到了。我就是招待各位来此的法兰兹·亚曼,是里宾多普伯爵的顾问律师,负责处理对外一切事宜。老实说邀请各位来此也是为了解决问题。总之非常高兴能见到各位。”
亚曼律师的噪音一如他的外形,低沉粗野,非常嘹亮。他看起来约莫六十到六十五岁。一头暗褐色短发,戴着金边眼镜;脸型有些圆滚,眼神散发精明、知性。脸上蓄着非常称头的八字胡,身穿剪裁得宜的高级订制西装,右手还戴着劳力士金表。总之,相貌非常威严。
“我们很高兴能和你见面。”鲁登多夫主任语带挑衅地说,“反正你们款待客人之前,总是有很多非得处理的重要事情!”
我听到此时便想起雷瑟和罗兰德律师的记录。在杀人事件中,银狼城和青狼城的城主们从没在客人面前现身,直到最后也未曾见过他们露脸。如此的巧合是有什么特别执着的理由吗?
亚曼律师轻摇着肚子,“真是太失礼了。不过我们绝对不是故意的。”
“哼!天晓得!因为重要的里宾多普伯爵不在,要我们不怀疑你们的诚意也很难吧!”
只见亚曼律师一派镇静,无视鲁登多夫主任的意见,“各位,别站着说话,请先坐下!让我们用城堡中最引以为傲的酒干杯吧!不论如何,这里可是很少款待客人的。”
老律师神色自若地坐上主位,命令女佣拿出珍藏的酒。赫鲁兹则坐在一般的位子上。亚曼律师立刻看向一旁的兰子,亲切地问:“你就是名侦探二阶堂小姐吧?听说你是解决了许多悬案的女英雄?”
我的背脊瞬间发凉。因为他冷冷的眼神和微笑显得极不协调,似乎想连兰子和我衣服下的骨髓都给看透。
“不晓得世人是如何评论!不过我的确就是你口中的那号人物。”兰子直盯着对方,她的眼晻映着烛光,闪着红色光芒。
“我不认识什么东方女性。不过,二阶堂小姐真的如谣传般的美丽动人。然而,话说回来,像你如此知性的女性,若大家只注意到你的外貌,你大概也高兴不起来吧!哦,我的意思是你那高尚气质可是展露无遗!”
“随便怎么说都可以,反正我对他人的评价不感兴趣。”
“原来如此,你意思是你只对这座城堡和住在这里的人有兴趣?”
“没错,还有也许曾在这里发生过的惨案……”
巨大的向雷打在城堡附近,雷声轰隆地穿透厚厚的石壁。
女佣推来放着酒的小推车。虽然我和兰子婉拒好意,但亚曼律师却硬是在我们面前放上酒杯。
“这可是我特地向里宾多普伯爵领来的陈年好酒,是难以言喻的极品好酒喔!虽然各位已经和赫鲁兹秘书干杯过,但不晓得能不能赏个脸,再和我干一次呢?这可是我无上的光荣与至高幸福啊!”
老律师用左手高举酒杯,依序看着每个人,我们也举起盛着酒的新酒杯。
“干杯!为了各位最宝贵的性命!也祝福各位能如愿发现一心搜查的东西!”
他轻轻的点头,带着一抹残忍的笑,一口气饮尽那杯有着红宝石颜色的液体。
2
长途跋涉让我们十分疲惫,于是决定明天再开始调查城堡内部,因此晚餐后大家便早早鸟兽散。
不过因为雷声大作直到深夜,害得我辗转难眠。
我的房间面向溪谷,因此我试着打开百叶窗眺望外面。窗户才打开一半,滂沱的大雨便像撞击似地从窗棂间吹入。外面一片漆黑,偶尔有闪电划过天际,在闪光照耀下可勉强认出峡谷对面那巨大的黑色块状物——那黑漆漆的身影是青狼城。
门上锁了吗?我担心地下床察看。嗯,没问题,门的确是锁着。
雷鸣、雨声、风声,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令我不安的素材可说一应俱全。害怕沉浸于黑暗中的我,一直点着烛光,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而脑子里充斥着想像、疑惑、恐怖与其他复杂情感。辗转难眠的夜晚因为恐怖雷鸣而持续着。
人狼……
如果真如雷瑟和罗兰德律师所述,那丑陋的怪物确实存在,并且会在这样的狂风暴雨之夜,搜寻下一个牺牲者的话……人狼悄悄地徘徊在此城,说不定无意间又有人会惨遭毒手吧!被害者们被怪物毒牙啃噬,流出温热的鲜血……
不,我明白这种毫无科学根据的迷信不可能存在。可是呈现半睡半醒状态中的我,竟在意识混浊中接受这般妄想。
我不晓得自己是在何时进入梦乡,可能是将近破晓时刻吧!等到我醒来时已是二十三日早上将近九点。耀眼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射入,暴风雨已在不知不觉间杳然无踪。
我拖着沉重的脑子和身体从床上爬起,稍坐一下后,才打开百叶窗。外面的天气晴朗,灿烂耀眼的阳光包围着深谷。对面断崖上巍峨耸立着外墙覆有青苔的青狼城,那雄伟之姿完全征服了我的心。
我到地下室梳洗后便前往二楼的宴会厅。亚曼律师正比手画脚、洋洋得意地谈论他年轻时曾狩猎过猛兽。兰子、鲁登多夫主任和修培亚老先生围坐在大餐桌旁。他们早已用餐完毕,正啜饮着咖啡。我并未瞧见赫鲁兹秘书。
为了不打断他们谈话,我默默行了个礼后,便坐到兰子身旁,女佣则帮我送上餐点和饮料。暖炉的火势变弱,两旁美丽的彩绘玻璃与其相映照,并从反面透出光辉,以夸耀瑰丽的宗教图腾。
“对啊!鲁登多夫主任。一说到那时的丛林……那真的是相当黑暗的世界;是完全无法想像,远离文明社会的世界。此外根本没有任何可供车辆通行的道路。只能靠着原住民扛行李,披荆斩棘地慢慢走出。酷热的艳阳、湿气、毒蛇、猛兽、深幽密林、断崖和无底沼泽……到处都是人类的天敌,可是我们却得面对这种种困境。
“我最初侍奉的威尔·里宾多普伯爵是个非常勇敢的人。他算是勇猛果敢的猎人。老伯爵用莱福枪成功射杀连原住民都害怕得退避三舍的魔兽——这家伙叫作默哈梅铎,是头上了年纪、老奸巨猾的狮子。他们那一场鲜血四溅的惨烈决战,我直到现在还印象深刻呢!
“其实狮子根本不像大家所说的‘百兽之王’那样凶猛,充其量只是会夺取被猎豹击倒的动物,是性情懦弱的野兽。我们只是因为它那堂堂相貌与身躯,才崇拜它的强势与支配力。只有雄心壮志的猎人才视猎杀狮子为无上的骄傲。
“可是那头称为默哈梅铎的狮子其实是个恶魔,是头恐怖、脑筋灵活的怪物。它的身躯硕大,约有两公尺,但却能像只小猫般,毫无声响地穿梭草原,悄悄逼近猎物。那家伙是只吃人狮子,以匹格米族(译注:匹格米族,pygmies,生活于非洲中部雨林,为世界上身材最矮小的民族。)为主的牺牲者不下百人,而这其中还有十名以上的白人猎人为了夺取默哈梅铎的命,而被它吃得一干二净。因此匹格米族才拿出仅有的财产,请求当时在肯亚最有名的猎人——威尔·里宾多普伯爵帮忙猎杀那头魔狮。”
鲁登多夫主任边抽雪茄边说:“也就是说,亚曼律师和上一代的里宾多普伯爵也猎杀过很多像是大象之类的动物?”
“是啊!狩猎大象当然是为了攫取珍贵的象牙;而狮子、老虎和鹿则是为了剥取它们的皮毛,这些在欧洲可是高价利润呢!但是老里宾多普伯爵和当年年轻气盛的我之所以那么热衷狩猎,不是为了钱,而是想试炼自己的胆识与耐力。”
只见德国警官扬起粗眉,轻蔑地瞅着老律师,“别说得那么好听!你们只是想拥枪自重,炫耀而已。非洲就是因此才有那多动物濒临绝种!”
亚曼律师毫不在意,他一边捻着翘胡,一边从容不迫地说,“也对!不管是什么样的英雄行为都会受到各种批判。所以,主任,我会很虚心接受你基于人道立场的责难。不过就像历史一样,未来会变得如何也无法判断。常有当时认为是对的观念,但在别的时代却被否定。我刚也说过,当时我还只是个毛头小子,年轻人总有自我价值观与期待不是吗?”
“支持你们这愚蠢行为的就是所谓的‘冒险家热血’吧?”
“那我问你,主任。你会怎么对待叮咬你手臂的苍蝇或蚊子?你是挥手赶走?还是一巴掌打死呢?对我们而言,那些大象和狮子大概就和蚊子一样。”
“根本是两码子的事!”
“不是吧!同样都是杀或不杀的行为。在这世上,你的人生只能在胜者还是败者中选择其一,绝不容许有什么暧昧立场。”
我一口饮尽柳澄汁后,凑近兰子耳边悄声问:“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兰子斜睨了我一眼,以轻挑又辛辣的口吻批评,“在穿着毛皮象征社会地位崇高的时代,不是有什么白人主义作祟吗?那只是为了支配欧洲殖民地的行为而找出的适当借口。他们只是对于这种见解看法迥异罢了。”
“是什么样的话题呢?”
“鲁登多夫主任在叙述银狼城的惨剧时,不是曾提到一位费拉古德教授吗?费拉古德教授不是曾在战争中参与纳粹挖掘埃及遗迹之类的工作吗?所以才会提起关于非洲的话题。”
只见亚曼律师装模作样地看向我,边叼着雪茄边说明,“没错,就是这意思!二阶堂先生。我想你刚刚也听见,垂老如我也有血气方刚的青春时期,我只是想与大家分享一下那时的回忆罢了。”
“其实战争时,我也曾被召集派驻到开罗。”德国警官也摘下单边镜片,露出怀念过往的眼神。
连我在内的四位客人,因为衣服都还没干,所以依旧穿着昨晚的中世纪欧洲服。经过一夜的折腾,我总算适应充满古意的氛围,与像被施了魔法般的心情,然后发现这身衣服还真是夸张得有些愚蠢。
“黎人,你睡过头了!”修培亚老先生微笑地对我说。
我伸手拿面包,“不好意思,昨晚雷声大作,让我睡得不安稳,本以为兰子会叫醒我……”
兰子戏谑地瞅着我看,爽快地说:“黎人,吃完饭后就要立刻展开工作!亚曼律师会派人手供我们使用。和青狼城一样,要进行彻底的鉴识作业。”
“调查哪里?”
“依雷瑟的口述记录,银狼城的流血杀人事件是在地下室的置物室、‘狼之密道’,与一楼的武器房。若是只针对发现尸体这一点,则指三楼的汤玛士·福登和马贝特·艾斯纳。而女演员莫妮卡·库德的尸体则悬吊于大厅的天花板。还有,鲁登多夫主任的属下布洛克不是也陈尸在城塔吗?有好几个地方得调查呢!”
“原来如此,看来有得忙呢!”我急忙地将食物往肚里塞。
仔细想想,约翰·杰因哈姆被肢解的尸体也是从这房间的大时钟里滚出来的。
亚曼律师的上半身又转向我们,挟在他左手指尖的粗雪茄冒出袅袅白烟,“二阶堂小姐,那种无聊的工作大致处理一下就行了,不如多花点时间游赏这座美丽古堡吧!我已经交待赫鲁兹秘书带你们到附近的翡翠湖野餐。”
所谓“翡翠湖”其实只是位于城堡近郊的一方小沼。在发生多起惨剧前,曾是雷瑟他们暂时的休憩之所。
兰子撩起刘海,不满地问:“为何要我随便处理呢?”
老律师抖了抖烟灰,“你在青狼城不是也做过同样的事吗?结果并没有找到任何杀人的蛛丝马迹。而这里根本也从未发生什么愚蠢至极的杀人事件!”
“我们调查过青狼城,的确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事证。”
“所以罗……这边也一样。相信脑子错乱之人所说的话,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不过我们还是会尽力去做,至少要尽到自己该尽的义务。”
“了解。那就麻烦了。要是有什么需要,不用客气,请向赫鲁兹秘书说一声。鉴识用的相关器具已放在一楼的大厅。”
啜了一口咖啡的鲁登多夫主任再次问:“对了,亚曼律师。你和赫鲁兹秘书是在荷兰开设律师事务所吧?业务还真是广泛。”
“是啊,还算顺利!”亚曼律师衔着雪茄说,“我想只要调查就会了解,我在业界可是有一定的地位,因此业务范围自然也比较广范。不过基本上,我还是里宾多普伯爵家的顾问律师。”
兰子确认我用完餐,然后亲切地环视席上众人,“鲁登多夫主任,可以开始工作了吗?”她这么催促,自己率先站起来。
鲁登多夫主任与修培亚老先生点点头,捻熄手上的烟。我也放下餐巾起身。
兰子离开位子时,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对了,亚曼律师。去翡翠湖野餐这提议还真是不错!要是时间允许的话,我一定要去一趟。还有,如果可以去那边,回程时是不是还有豪华的附加行程?可以顺便去其他有趣地方吗?”
“豪华的附加行程?”老律师一时会意不过来,“不懂,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一定知道。”兰子面露微笑,口气却十分冷淡。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亚曼律师的回应也十分冷酷。
他们两人锐利的视线交错,室内空气瞬间变冷,像是有股妖气似地飘散其中。
“我的脑筋不太灵光耶。还是请你说得明白点,二阶堂小姐。”亚曼律师面无表情,声音毫无抑扬顿挫。
我、鲁登多夫主任和修培亚老先生也完全搞不懂他们两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只觉得背脊发凉,仿佛从黑暗传来类似侦探与犯罪者的精神攻防战,些微感受到某种斗争的存在。
“没事,当我没提吧!”兰子不再逼问对方,“亚曼律师,我们就先告辞了。到用午餐之前得结束一部分工作。之后还能和您共进午餐吗?”
亚曼律师摇摇手,“不,真不好意思,我无法陪伴各位。不过晚餐时会再碰面。”
“这样啊……”兰子再次点头,往门走去,我们则一脸诧异地跟在她后头。当她正握住门把准备开门时,突然又回头,“亚曼律师,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
“什么?”正准备伸手拿根新雪茄的他,突然停手。
“你从何时开始变成左撇子的?”兰子那坚毅的眼神,直盯着老奸巨猾的绅士。
只见亚曼律师一时愣住,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二阶堂小姐,你这问题可真有趣!我一直都是左撇子,从小就是!”
3
即使已步出走廊,但刚才在宴会厅里突然迸出的莫名紧张气氛,还是令我们感觉不太对劲。墙上的煤油灯灯火晃动,走在最前面的兰子的身影也随之沉静摇晃。我认为再怎么思考也是徒然,因此试着问兰子,究竟最后和亚曼律师说的那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意思!那只是我一时兴起随口问问。”兰子站在走廊正中央,将落在衣领上的头发往后撩,并回头看我们。
“所谓‘豪华的附加行程’是什么意思啊?是指‘去翡翠湖的话,能够再回到这里吗?’”
“条条大道通罗马……”
“那左撇子的事呢?难道他之前是右撇子吗?”我想起亚曼律师吃饭时的动作。他拿刀叉的手和我相反,这么说,那只劳力士手表也是戴在右手手腕。如同兰子所指,他似乎是左撇子。
“不,亚曼律师本来就是左撇子!他自己不也这么说吗?”兰子嘴角浮现诡谲笑容。
“那么,为何会那么做呢?”
“还是快去拿监视器材吧!”兰子结束我的提问,并往楼梯走去。
我们三个大男人呆若木鸡似地(也一副放弃样)面面相觑。她那长裙裙摆触着地板,发出沙沙的温柔声。前方的丁字走廊突立着一座闪着钝银光的铠甲像,像是威吓似地斜睨我们。
修培亚老先生露出犹若穿透昏暗走廊的眼神,慎重地问:“兰子,这座银狼城应该也能找到你在青狼城发现的犹太人匠心独具的记号和花纹吧?”
“当然。”兰子一脸认真地点头,“找出那东西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
其实,翻开挂在一楼楼梯平台的壁毯一看,果然藏着古代希伯来文的楔形文字。我依照兰子的指示,将那些记号抄写在记事本上。
修培亚老先生既惊讶又感动,手颤抖地抚摸着那些记号,“到底写些什么呢?要是有时间的话,我一定要解读出来……”
“这里的礼拜堂也是。这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待会儿我们再过去看看吧!”兰子说。
我们前往位于一楼大厅东侧的会客厅。那里果然已经放好调查所需的器材,还有两名黑衣男子协助我们。鲁登多夫主任边将工具分类边问,“对了,二阶堂小姐。要从哪里开始调查呢?”
兰子想也没想地说:“先从城塔吧!主任。布洛克警官是惨死于东南城塔吧!而我也还没从城塔眺望外面风景呢!”
除了修培亚老先生比较早起,在用早餐前已经四处参观过。我也和兰子一样都还未参观。
每个人各拿些器材,登上东南城塔后直接来到展望室。将手上东西放在地上后,便走到窗前。
我打开百叶窗,一道白光像是迫不及待似地从窗户外冲进室内。
“哇!是青狼城!”鲁登多夫主任像是炫目似地眯起眼,赞叹外面的美丽风光。
我也抱着敬畏之意,屏息忘我地看着眼前明媚风光。昨晚的暴风雨杳然无踪,蔚蓝的晴空虽然仿若伸手可及,却有股无边无尽的清澈感。清爽的空气下,是与青狼城一样令人惊异,变化万千的壮阔美景。
“我们昨天还待在那座城呢!”修培亚老先生感慨万千地说。
举目环视这番不可思议的伟大,窗外无垠美景,那股神秘与虚幻震慑观者的眼与心。
风静静地刮着。就物理上而言,眼前的峡谷是隔绝德、法两国的界线。只有鸟类可以穿梭其间;光是观看大断崖就让人觉得害怕、目眩。而矗立于断崖顶边的双胞胎古堡,隔着五十公尺左右的距离遥遥相对。
从窗边探出身子,下方就是千壑深谷,可勉强认出一条细细急流躺在深不可测的谷底。虽然垂直的断崖岩壁上有多处裂缝,但没有任何可供攀登的着力点。
“那的确是青狼城。”鲁登多夫主任走到窗边,直盯着对面的城堡。外壁带着灰青色的岩石在晴空的照耀下,闪出和这座城堡不同的颜色。
“昨天傍晚我们才从那边的展望室眺望这扇窗呢!那时站在这里的有里宾多普伯爵夫妇和亚曼律师。”我有些兴奋地说。
“是啊!绕了一大段路才来到这里。要是会飞的话,就可以轻轻松松地过来这儿了。”
那时我注意到一件事。于是望向窗外,往西边一看,清楚瞧见藏于苍郁森林深处的青翠山峦之皱褶。我记得其中有座山的形状明显比其他的山突出。但其实只是隔着一座山谷,几乎是从同一位置望着同样光景——这是不争的事实。
“百叶窗和这里的门都看不到损伤。”
就在我们忘情窗外美景之时,兰子已经在室内展开调查。经她提醒,我们才连忙确认。果真如她所言,若雷瑟所述属实,百叶窗和门应该都留有箭刺、和遭斧头由外破坏的痕迹,但此处却没有。
兰子又勘查门铰链等金属物。螺丝和钉子已严重生锈,“每一个看起来都很旧,似乎有好几十年都没有换过!”
“从青狼城之例,早就料想得到了。”鲁登多夫主任的语气颇为苦涩。
“放心,我们是朝着正确方向进行。”兰子开朗地说。
“拜托!我们根本就是被人狼城的主人们牵着鼻子走。”
“只要到得了最后目的地就行了。我们只要清楚哪条路是在哪里分岔,这一点可是很重要。”
于是我们花了一个早上,与黑衣男子一块巡遍雷瑟口述记录中的杀人现场,进行详细调查。
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既没有验出血迹反应,也没采集到可疑的脚印或指纹。房间也未依记录所述——门被撞坏、地板被斧头砍坏等曾遭受破坏的痕迹。完全没有任何相符合的事实。
这个结果让我、鲁登多夫主任和修培亚老先生都有股不安的失落感,但不知为何,兰子似乎很满意每项否定的答案。而最令人生气的是,我们完全不懂她在想什么,焦躁感也因而俱增。
我们黯然地用完午餐,随后前往礼拜堂调查,然后又回到一楼大厅。
修培亚老先生徒劳、疲累地瘫坐在有扶手的椅子上,“兰子,就连我也开始觉得一切像是白费功夫。”
“为何这么说?”墙上的装饰镜映着兰子回头微笑的脸。
“因为毫无成果可言!”
“没这回事,已经有了很棒的成果!”
“那是在哪里?很明显的,礼拜堂的天主教装饰是最近才装饰的。虽然这里也发现几处像是卡巴拉信徒留下的印记,却找不到任何关于杀人惨剧的证据。重要的是,我们正在搜查那起悲惨的杀人事件,却总觉得自己好像迷失在围着玻璃墙的复杂迷阵中。”
“你晓得我喜欢迷路的感觉吧?”兰子微笑,挽起裙子,优雅地坐在他面前的椅子。
鲁登多夫主任坐在暖炉边,点上雪茄,“对了,二阶堂小姐,接下来该怎么办?找不到任何关于这两起惨剧的直接线索。若这是事实的话,我也不禁要开始相信亚曼律师和赫鲁兹所言,根本就没有什么惨案,这一切全是进了精神病院的雷瑟的妄想罢了。”
“那罗兰德律师的日记呢?”兰子别过头问着。
“大概是谁恶意捏造的吧!”德国警官缓缓地吐烟。
“这想像实在太有趣了。不过银狼城和青狼城明明都存在啊!所以这番见解是不可能成立的。”
“那该如何是好呢?”
兰子将耳后头发往上拨,“接下来去武器房吧!解开费拉古德教授惨遭毒手的密室之谜。”
“就是有个穿着铠甲的杀人魔,突然挥舞着斧头或什么东西,冲进武器房杀人后,最后又突然从那里消失……”鲁登多夫主任眉头深锁地说。
“是的,我就是要揭开那个诡计。”
我想起雷瑟口述记录中的残忍回忆。凶手首先袭击在图书室的雷瑟,趁他受伤时再前冲进武器房,袭击房内的男仆佩达和费拉古德教授,接着杀害教授。待雷瑟进房内一看,只见受伤的佩达和教授的尸体,然而凶手却杳然无踪,只剩下在地上的铠甲。
两扇门都呈反锁状态,当然面向断崖的窗子也崁有铁棒,不可能有人通过。不管怎么思索,不可能有人能从那起凶残的杀人事件发生地——武器房中消失,因此根本就是一场恶魔奇迹似的表演。
“黎人,‘不可能’是为了说明可能哦!”兰子对我投以温柔眼神,这句话听来颇有弦外之音。一如往常,她又从我的表情读出我的心思。
“那就证明给大家看!”
“当然。”兰子明确地回应。
我们首先前往武器房东侧的图书室。图书室位于大厅南侧,除了窗子、门和暖炉外,所有的墙上都有书架。
虽然午餐前已调查过这里,但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点。依雷瑟的口述记录,他曾破坏这里的窗户,从书架上取下书。然后当他在房内勘查时,手持斧头的凶手突然闯入。
可惜的是,窗边的彩绘玻璃并没有割破的痕迹。我们逐一确认书架、地板、桌子和吊灯等,也没有发现遭受破坏或是更换的痕迹。
我们打开连接武器房的门,走了进去。西边有座大暖炉,虽然还留着早上点过的残火,但空气十分寒冷。我们点亮房中的油灯与烛台,重新燃起暖炉中的火焰。
如同雷瑟所惊叹的,这大房间简直就是令人眼睛一亮的中世纪骑士文化展示场。许多展示架与陈列箱并排着,其中还有许多珍贵的战时武器。除此之外,也有几尊勇猛的铠甲立像,天花板上有好几幅军旗垂下。青狼城的武器室内的展示品虽也令人叹为观止,但再次见到这般种类众多、工艺之美的光景,仍不禁唤醒塞满心中的感动。
武器房一共有两个出口,其中一个与图书室相连,另一个则面对中央走廊。拱门型的坚固木门上有着环状把手与生锈的门栓。除了走道外,地上全铺着深红色的地楼,房间中央放着手持长枪的人马铠甲像。
发生惨剧之际,这座人马像应该被凶手给弄倒。其他的铠甲像也东倒西歪,展示柜上的玻璃碎片也散落一地。可是勘查后却发现没留下任何施暴痕迹,地上当然也验不出什么血迹反应。
鲁登多夫主任站在那座人马像前,双手交臂,环视四周,“二阶堂小姐,我想听听你的推理吧!发生凶案时,那两扇门都呈反锁状态,也没有其他出入口,但雷瑟破门而入时只看到尸体,而凶手如烟般地消失。这到底是谁、又是如何掩人耳目地从这巨大密室中逃出去呢?”
兰子摸着人马像的天鹅绒装饰布说,“在说明凶手的巧妙诡计前,有件事得先说。那就是我们在检证这起事件时,必须完全认同雷瑟的口述记录,相信他的话绝无半点虚假。当然,也许他本人也有弄错的可能,但他并没有企图掩饰或是改变那错误,只是想以文章形式传达给我们知道。因为若不这么做的话,那起神秘的不可能犯罪事件打从一开始便毫无意义了。”
“知道。”鲁登多夫主任不耐烦地回应,“别老是重复同样的话!我会认同这项前提的。反正我们也只能依据那家伙所说的话来搜查。话说回来,凶手究竟是如何消失,用了什么机关,或是使用了什么奇术、戏法呢?”
“当然是使用了巧妙奇术,应该说是恐怖魔法。凶手不但准备周密,而且还是血淋淋的魔法。”
“哪有可能是魔法!”
“嗯,我只是打个比方。不过像那样大胆的诡计,也只有童话故事里的魔法才能与之匹敌。”
兰子说话的同时,用右手指甲将散在衣领上的卷发拨到肩膀后面,然后从人马像前往走廊边的门走了两、三步。
围在我们四周的铠甲立像在烛台与油灯的照耀下,闪着光芒。无数的黑影从那些中世纪展示物的脚边,往墙壁静静地伸缩。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些铠甲像犹如人一样有好奇心,正倾听我们的议论。
“兰子。”修培亚老先生神经质地抚着下颚。油灯柔和的光更显得他那如雕像般、立体分明的轮廓,“虽然密室之谜不可思议,不过更令我奇怪的是凶手究竟是谁。那个刻意穿上中世纪铠甲,拿着可怕的战斧袭击雷瑟的家伙,真的是约翰·杰因哈姆吗?”
“约翰·杰因哈姆?”鲁登多夫主任一脸狐疑,“我记得他是雷瑟的女友珍妮的叔父,任职于慕尼黑的霍尔银行吧?”
“是啊,主任。而且不只雷瑟,男仆佩达也证明他是凶手,他说是杰因哈姆穿着铠甲,手持武器攻击他们……”
的确如此。口述记录中清楚记载此事。那时在图书室调查的雷瑟,突然听到从走廊传来奇怪的金属脚步声,接着穿着铠甲的凶手突然闯入,然后大施暴行。他们缠斗到最后,覆住凶手脸的头盔掉了下来,露出一部分的脸,让雷瑟得以确认凶手是谁,那就是稍早之前,在“狼之密道”行踪不明的约翰·杰因哈姆(德国篇:四二一页)。
听闻修培亚老先生所言,我突然感到背脊发凉。这房间有很多铠甲像似乎还栖宿着生命,正摇晃着。雷瑟听到那诡异的,宛如江户川乱步笔下《青铜魔人》似的金属脚步声,会不会也往我们逼近呢?看着被烛光染红的铠甲立像,我忆起那种不安的感觉。
鲁登多夫主任直盯着兰子,“凶手的确很不可思议!但是,二阶堂小姐,那是真的吗?会不会是雷瑟和佩达看错呢?就算没有看错,杰因哈姆为何要杀害雷瑟和费拉古德教授?他们不是朋友吗?况且那男人不是和建筑业者卡尔·谢拉在‘狼之密道’遭人用石弓射杀了吗(德国篇:三三六页)?怎么可能只有那家伙幸存?”
修培亚老先生从旁插话,“而且,后来竟然还发现杰因哈姆已被肢解的尸体从宴会厅滚出来。”
我急着确认记事本,“没错!杰因哈姆在去年六月十二日后便行踪不明。而武器房的杀人事件发生在十三日,十四日发现杰因哈姆的尸体。依雷瑟的观察,从肢解的伤口看来,应该已死亡一段时间才是(德国篇:四七一页)。”
“结果到底是怎么回事?”鲁登多夫主任发狂似地怒吼,“难不成要说死去的杰因哈姆成了亡灵徘徊阳世吗?他穿着铠甲,手持中世纪武器,来夺取同伴们的性命吗?”
我和修培亚老先生好奇兰子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直盯着她。
室内一片寂静。兰子双手交臂,以冷静地口吻说:“是啊,鲁登多夫主任。就某种意味而言,发生在这间武器房的惨剧,也可以说是他的亡灵所引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