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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莫里斯·勒布朗 当前章节:1548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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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微笑的女人》

作者:莫里斯·勒布朗

前言

如同英国人都知道福尔摩斯一样,所有的法国人都知道亚森·鲁宾。他那足智多谋、沉着冷静、倜傥不羁、乐于冒险、愚弄权贵、扶助弱小的形象和行为,曾使几代读者为之倾倒。勒勃朗也因此成为法国当代最著名的大众文学作家。

莫里斯·勒勃朗于1864年生于法国鲁昂市一个造船厂主家庭。幼时曾险遭不测。当地只有四岁时,家里房屋失火。他福大命大,刚被救出,房屋就倒塌了。

勒勃朗后来从事写作,主要得益于福楼拜和莫泊桑两位文学大师的教导。福楼拜是他的舅父,通过他,勒勃朗结识了许多作家:埃德蒙·德·龚古尔、左拉、莫泊桑和米尔博,还有他自己的姐丈,诗人马戴林克。在他们的鼓励下,年轻的勒勃朗决定离开鲁昂的工厂,到巴黎姐姐处安身,一边学习法律,一边尝试写作,终于成了《吉尔·布拉》和《费加罗报》等报刊的专栏记者,并发表了《一个妇女》、《死亡的作品》、《阿梅尔和克洛德》等小说。名家们对他的作品颇为赞赏。莱翁·勃劳伊说“他有莫泊桑的风格”,而于勒·列那则说“他继承了福楼拜的家风”。

勒勃朗的首次成功实在出自一个偶然的机会。1907年,大出版商比埃尔·拉斐德策划推出一本名为《我通晓一切》的杂志,约他撰稿。要求他每月写一篇短篇侦探小说,主人公应是法国式的福尔摩斯。于是,《亚森·鲁宾》问世了。

亚森·鲁宾一面世,就受到广大读者的欢迎。《我通晓一切》杂志销路见好。勒勃朗不但每月准时交出一篇,而且于第二年收集成册。此后,作者欲罢不能,几乎全身心地投入亚森·鲁宾故事的创作。到1934年为止,出书近30部,其中著名的有:《侠盗亚森·鲁宾》、《813》、《水晶瓶塞》、《三十日棺材岛之谜》、《八次奇遇》、《金三角》、《巴内特侦探事务所》、《神秘的居所》、《两种微笑的女人》、《神探维克多》等等,堪称卷帙浩繁。故事也被频频地搬上银幕,改编为电影的有八部之多。

批评家们认为亚森·鲁宾和福尔摩斯有很大的不同。福尔摩斯是正统人物,一位私家侦探,处处维护社会秩序。亚森·鲁宾则是个窃贼,站在剥削阶级社会的对立面,劫富济贫,更像侠盗罗宾汉——20世纪法国现代社会的罗宾汉。亚森·鲁宾也当侦探,但他的破案方法和福尔摩斯迥然不同:他靠的不是收集指纹、烟蒂和脚印,而是细致的调查和严密的推理。

人们喜爱亚森·鲁宾这个人物,固然因为他智慧出众、敢于冒险。他胆大心细、乐观、诙谐。他经常身处险境、绝境,可谓山重水复疑无路,却,每次都是逢凶化吉,柳暗花明又一村。人们喜爱他更因为他敢于藐视权贵、惩治丑恶、嘲笑庸才、匡扶正义。他除暴安良,取的不是绿林好汉的做法: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是以绅士的面目出现,专取不义之财。他从来不杀人,也从来不使刀枪。他最厉害的武器是他的智慧。他并不一本正经,而是轻松愉快、玩世不恭,像是贵族中的无政府主义者。对警察他是既捉弄、又帮助。在帮助警察破案的过程中,把追回的赃物——原本就是不义之财——收进自己的腰包。他拿了人家的财宝,人家只得哑巴吃黄连,因为贪污犯家中失窃是不敢报案的。

亚森·鲁宾的故事里边不乏年轻姑娘,和他产生爱慕之情。他对这些姑娘真心诚意,但因各种原因最后未成眷属。这样的姑娘,每篇小说中最多只有一个,是作者心目中美丽和善良的化身。所以,众多姑娘,实际上是同一个形象,读者不会谴责他对爱情不专一。

如同福尔摩斯的名气比柯南道尔响一样,亚森·鲁宾的名气也远远地盖过了莫里斯·勒勃朗。继福尔摩斯之后,欧美文坛出现过不、少类似模式的侦探,同样,批评家们认为莱斯里·夏特里、琼·布鲁斯、艾勒里·奎因和安托尼·毛顿等形象无不受到亚森·鲁宾直接或间接的启示。

近年来,中国银幕上出现了一个中国式的侠盗,名叫鲁平,专和军阀、鬼子作对。可见亚森·鲁宾对中国公众也有很大的影响。这次我们翻译七部作品,以使公众对法国大众文学、对亚森·鲁宾这个传奇式的人物有更多的了解。

李棣华

996年盛暑于上海

1.奇怪的伤口

惨剧发生在沃尔尼克老城堡的废墟堆中。

事情是这样的:德儒韦勒先生和夫人在奥弗涅他们宽大的沃尔尼克城堡里接待了客人,并和客人们去维希参加了女歌唱家伊丽莎白·奥尔楠举办的一场音乐会。第二天,8月13日,女歌唱家又应邀来到沃尔尼克城堡吃午饭。女歌唱家的前夫是银行家奥尔楠,德儒韦勒夫人早在她离婚前就认识她了。

午饭的气氛很欢乐,城堡主人待客十分亲切,每位客人都感到自己受到了重视。一共八位客人兴趣盎然地在斗智:三对年轻夫妇、一位退休将军,还有让·代尔勒蒙侯爵。这是一位颇具魅力的贵族,他40来岁。举止高雅,任何女人见了他都不会无动于衷。

但是,客人们都把取悦别人、赞美别人的努力倾注在伊丽莎白·奥尔楠身上。她在场时,几乎没有一句话不是为了使她微笑或是引起她注目而说的。而她既不想恭维别人也不想表现自己,她只说很少几句话。她长得很美,美丽的容貌可以代替她的一切。面对着她,人们只注意到蓝色的双眸、性感的双唇、光彩照人的肤色、轮廓秀美的脸庞。即使是在歌剧院里,尽管她有着一副热情奔放的嗓子并具有抒情歌唱家的天赋,但她首先征服听众的还是她的美貌。

她总是穿着剪裁简单的连衣裙,这样人们也就不会分心去注意这些衣服是否漂亮,因为人们只想到她身材优美,举止大方,以及丰满白皙的双肩。在她的胸前佩戴着闪闪发光的精美项链,这些项链由于缀着红宝石、绿宝石和钻石而光彩夺目。如有人因为这些项链而恭维她,她就会脸带微笑地制止这种赞美而说:“这是假首饰……但我承认它们仿制得很逼真。”

“我还以为……”有人说。

她肯定地说:“我也是……大家都上当了……”

午饭后,代尔勒蒙侯爵成功地把伊丽莎白·奥尔楠带到一旁,和她单独交谈。她饶有趣味地听他说话,脸上浮现着沉思的神情。

其他宾客都簇拥在女主人身旁,显然侯爵避开他们和女歌唱家密谈使女主人深感不快。

“他是白费时间,”女主人喃喃自语,“我认识伊丽莎白已有多年,爱上她的人都是没有希望的。她只是一尊对爱情冷漠的美丽塑像。得啦,我的先生,你可以干你的傻事,玩弄你的绝妙花招……但都是没有用的。”

为了避开阳光,他们全都坐在城堡的平台上,脚下是狭长的、呈凹形的花园。在阳光下,花园的线条(绿色的草坪、铺了黄沙的小径以及修剪过的紫杉花坛)都变长了。尽头是老城堡(塔楼、主塔和小教堂)残留下来的废墟所堆积成的一些小丘,在月桂树、黄杨和拘骨叶冬青丛生的地方有几条路蜿蜒通向小丘。

这地方给人一种庄重而有力度的感觉,由于在这小山丘的另一侧是陡峭而毫无攀附的崖壁,景致更具有特色。在人们视线的背面:垂直而下的峭壁由一条沟壑环绕着,沟深达50米,喧闹、湍急的水流在沟里轰鸣而过。

“多美妙的背景!”伊丽莎白·奥尔楠说,“想想我们画在纸板上的布景:会摇动的墙,剪出来的树……要能在这里演出那真太好了。”

“伊丽莎白,谁会阻止你在这里演唱呢?”德儒韦勒夫人说。

“歌声在这空旷的地方会消失的。”

“您的嗓子不会。”让·代尔勒蒙表示异议,“这将会更美!让我们一饱耳福吧……”

她微笑了。她寻找借口推托。“不,不,”她说,“我将会很可笑……我会显得很脆弱!……”

但她的拒绝变得无力了,侯爵牵着她的手尽力想把她带走。“来吧……我给您带路……来吧……这会使我们多么快乐!

她还在犹豫,然后才决定:“好吧,陪我走到废墟跟前吧。

于是,她以在歌剧院惯常的、富有节奏感的步姿,慢慢地经过花园走了。她走过草坪,上了五级石阶,来到了与城堡平台相对的一个平台。接着她出现在更窄的台阶上,边上有栏杆,上面交错地放置了天竺葵盆景和古老的石雕花瓶。左边是一条桃叶珊瑚林荫道。她拐了弯,身后跟着侯爵,随后消失在一排小灌木丛后面。

过了一会儿,大家看见只有她单独一个人在攀登陡峭的石阶,而让·代尔勒蒙则从凹形花园往回走来。最后,她在更高处,在一个有着三个毁坏的小教堂哥特式拱桥的土台上重新出现,而背景是隔开空间的常春藤屏障。

她停了下来,站在一座小丘上。当她伸开双臂时,她看上去异乎寻常地高大。而当她开始歌唱时,她的嗓音充满了这由蓝天作盖、由树叶和花岗岩构成的宽阔的舞台。

德儒韦勒夫妇以及他们的客人听着、看着,神情都很紧张。当我们内心知道这记忆将永不会忘记时,就会有这种感觉。城堡里的人员,以及围墙外边的农人,还有邻近村庄的十来个农民都待在门口和树丛的各个角落,每个人也都感受到了当时这种不寻常的气氛。

伊丽莎白·奥尔楠唱的内容大家了解不多,歌声低沉、宽广,甚至有时十分悲壮。但生气勃勃、充满希望的音符高亢人云霄,在苍穹中传得很远。但突然……倒下了。

……

回想起来,这一切是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进行的,并且没有任何人为的理由能使她中断唱歌。

如果说观众有不同的感觉,但所有的人有一点是一致的:他们证实,事情的发生就像一颗炸弹爆炸,人们既没有猜想到也没能预料到(在众多证人的证词中一再提到这样的话)。

意外事故发生了,富有魅力的嗓音突然中断了。露天唱歌的活生生的塑像在她站立的废墟底座上摇晃了,一下子倒了下去。没有一声叫喊,没有做一个害怕的手势,也没有一个保护自己或是表示忧伤的动作。人们立即坚信既没有搏斗也没有临终的征兆,而是死神突然降临到她的身上。

当大家来到上台上时,伊丽莎白·奥尔楠面如土色,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脑溢血吗?突发性心脏病吗?都不是。血从她裸露的肩上和胸口上3日归地流出。

大家看到了鲜红的血流满一地。同时有人发现一桩不可思议的事,惊恐地叫道:“项链不见了!”

调查毫无结果,并且很快就结束了。进行调查的法官和警察们一开始就碰了壁,他们尽了一切努力都枉费心机。他们无能为力。

凶杀是无可争议的,但人们肯定没有找到凶手,也没有找到凶器和弹丸。没有人否定这是凶杀案。在42名目睹者中有五人肯定地说在什么地方曾看见一缕亮光,而这五人所说亮光的位置和方向却不一致。其余37人则什么也没看见。有三人认为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巨响,而另39人说什么也没听到。

在死者左肩上、脖子下有一处由巨大的子弹所造成的伤口。凶手必须躲在一个比女歌唱家站立处更高的废墟堆里开枪,子弹应深深穿人她的肌肤造成内部损伤才对,但事实并非如此。

有人认为引起大量出血的伤口也许是由榔头或棍棒这样的工具砸伤的。但是谁使用了榔头或棍棒呢?这样的动作怎么会没被发现呢?

几名仆人守在底层一些窗户前,眼睛没离开过歌唱家以及她唱歌时站立的土台。当她摔倒时,他们看着她的身体。当她躺在地上时,他们看着她的尸体,在这种情况下,是什么奇迹能使袭击者逃脱呢?无疑,所有这些人定能看见一个人的来去影踪,他能往花坛那边逃跑吗?废墟的背后是陡峭的悬崖,事实上:无法从那里越过或下去……

或许凶手躺在常春藤下面或躲在某个洞里?人们为此搜索了两个星期。人们从巴黎请来了年轻、有抱负的侦探戈尔热雷,他曾在多次办案中成功地显露了才华。但一切努力都白费了。调查未果,案件就此结案了。

德儒韦勒先生和夫人被这一惨剧吓坏了,很快就离开了沃尔尼克城堡,并明确宣布将永不再回来,准备出售城堡连同城堡内的一切家具陈设。

半年以后,有人买下了城堡。人们不知道买主是谁。公证人奥迪加先生在绝密的情况下为这桩买卖进行了安排。

城堡里所有的仆人、农场工人和园林工人都被辞退了。只有在拱门的大塔楼上住了一个上了岁数的老人看守城堡,他从前是个宪兵,名叫勒巴尔唐,与他一起居住的还有他的妻子。

村里的人想让老人开口说话,但他们的好奇心没有得逞。他守口如瓶。人们发现,最多一年一次,在不同的时候有位先生晚上坐着汽车来到这里,在城堡过一夜,第二天夜里又离开了。可能这就是房子的主人,是来与勒巴尔唐交谈的。但无法确定。在这方面,大家都了解不到更多的情况。

11年以后,勒巴尔唐去世了。

他的妻子单独一人住在塔楼上。她像她丈夫一样不善言谈,也从来不讲有关城堡的事。但在那里究竟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呢?

又过了四年时间。

2.金发女郎克拉拉

在圣拉扎尔火车站车站大厅里,旅客分成出发的和到来的两股人流,形成汹涌的漩涡,又迅速地流向各个门口和各个通道。一些圆形的指示牌告诉人们火车到达的地点。车站职员正在检票。

有两个男人,在人流中散步,脸上挂着心不在焉的神情,他们显然不属于这群狂热而匆忙的人们。两人中,一个长得粗壮、结实,脸不大讨人喜欢,表情生硬;另一个则长得单薄、瘦长。两人都戴着圆顶礼帽,蓄着小胡子。

他们走到一个圆形牌上什么也没标明的出口处附近、有四名职员等在那里。两人中的瘦子走到他们跟前,很有礼貌地问道:“请问15点47分的火车什么时候到达?”

一名职员以嘲讽的口气回答:“15点47分到。”

那位胖胖的先生耸了耸肩膀,好像为同伴的愚蠢感到惋惜,然后由他来发问:“这个出口是等从利齐厄来的火车吗?”

“就是368次车,”职员回答他,“再过10分钟到达。”

两个散步者走了开去,靠在一根柱子上等待着。

“这真麻烦,”那个胖胖的先生说,“我没看见从警察局派来的那个家伙。”

“这么说您需要他?”

“当然!如果他不把传票带来,我们怎么对这个女游客采取行动?”

“可能他也在找我们?也可能他不认识我们?”

“傻瓜!就算他不认识你,弗拉芒,这是很自然的……但是,我,探长戈尔热雷,自从沃尔尼克城堡案件发生以来,总是坚持不懈地工作,谁不知道?”

那个名叫弗拉芒的恼火了,含沙射影地说:“那是个老案子了,15年了!”

“那么圣奥诺雷街的撬窃案呢?还有抓住大个子保尔呢?难道说这些是十字军东征时代的事吗?两个月还不到的时间呀!”

“您逮住他了,逮住了……尽管如此,大个子保尔还是跑掉了。”

“可我把圈套安排得如此巧妙,人家需要的还是我呀!你看,执勤命令还不是指名道姓地指定了我呀?”

他从皮夹内抽出一张纸,打开后他们两人一起看了起来。

巴黎警察局 6月4日

执勤命令

(紧急)

大个子保尔的情妇,系金发女郎克拉拉,在368次火车上被人发现,将在15点47分从利齐厄来到这里。立即派遣探长戈尔热雷去执行任务。在火车到达以前,传票将在圣拉扎尔车站转交给他。

该女人的体貌特征:头发金黄色、鬈曲,发式为中间分开、紧贴两鬓。眼睛蓝色。年龄在20至25岁之间。漂亮,衣着简洁,体态优雅。

“你看,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因为大个子保尔的事总是由我过问的,所以他女朋友的事也交给我来办。

“你认识她吗?”

“不太熟。但在我抓住大个子保尔的那个房间里,曾在捣毁房门时见到过她。只是那天我运气不好,我用皮带捆大个子保尔,她越窗逃走了。当我跑去追她时,大个子保尔又逃跑了。”

“这么说您是单枪匹马一个人?”

“我们有三个人。但一开始大个子保尔就把那两个人杀死了。”

“真是个残暴的家伙!”

“尽管如此,我曾经抓住过他!”

“如果是我,我决不会放走他。”

“如果处在我的位置,老兄,你就会和那两个人一样被杀死了。因为你是个有名的傻瓜。”

这是决定性的理由。对探长戈尔热雷来说,他的下属全都是笨蛋,而他自己的吹嘘则是正确无误的。

弗拉芒好像服贴了,说:“我承认您走运过。开始是沃尔尼克惨剧,今天,是您和大个子保尔以及克拉拉的事……您知道在您的成绩中还缺少点什么吗?”

“缺什么?”

“抓住亚森·鲁宾。”

“我有两次差一点就逮住他了。”戈尔热雷低声抱怨道,“而第三次将不会这样。对于沃尔尼克惨剧,我总是注意着……就像我注意大个子保尔一样。至于金发女郎克拉拉……”

他抓住了同事的手臂:“注意!火车到了……”

“我们还没拿到传票!……”

戈尔热雷用目光向四周扫视了一圈,没有人向他走来。但是在那边,在一条铁路线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辆巨大的机车头。列车沿着月台渐渐变长了,然后停了下来。车厢门打开了,人流一下子塞满了过道。

在出口处,如潮水般涌来的旅客在检票员的努力下变成长长的队伍,按规定的路线出站。戈尔热雷阻止弗拉芒向前走去,因为没用,这是唯一的一个出口,人群是不会分散开的,每个人都要经过他们这里。但是怎么可能看到一个体貌特征描写得如此清楚的女人呢?

事实上她很快就出现了,两名侦探立即就坚信了这点。

“是的,是她,”戈尔热雷喃喃地说,“我认出她了。”

她的脸蛋确实长得漂亮,脸上半是微笑、半是惊慌的神情。长长的、波浪形的金黄色头发梳向两边,碧蓝色的眼睛很迷人,雪白的牙齿随着那张好像一直准备要笑的嘴忽隐忽现。

她穿了一件灰色连衣裙,衣领是白色的,这使她像一个小女寄宿生。她态度很谨慎,似乎要把自己隐藏起来。她提了一只体积不大的行李箱和一只手提包,这两件东西都简朴而整洁。

“小姐,您的车票?”

“我的车票?”

这真叫她为难。她的票子?她把票子放在哪儿啦?放在衣袋里?放在手提包里?还是在行李箱里?她让人们等待着,这些人对她的尴尬感到开心,她却感到惊恐和不安。她放下行李箱,打开手提包,最后找到了用别针别在她一只衣袖袖饰下面的火车票。

于是,在双排人墙中开出一条路,她走过去了。

“见鬼!”戈尔热雷嘟哝着,“没有传票,否则可以逮捕她了!”

“还是先逮捕她吧。”

“不,我们跟踪她。不能出差错,嗯?我们紧跟着她。”

要跟踪一个已经从他手指间溜走过一次的年轻而狡黠的女人,戈尔热雷是要过分小心的。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在后面,观察到克拉拉的神态有点犹豫(假装的或是自然的),她尽量像一个第一次走进车站大厅的人那样走着。她也不向任何人打听出口处,而是没目的地随便走着。戈尔热雷悄悄地说:“真该死!”

“怎么了?”

“我就不信,她走不出火车站!她犹犹豫豫的样子,说明她警惕到有人会跟踪她。”

“实际上,*弗拉芒说,“她好像知道自已被人追捕。人倒是很可爱……多么和蔼可亲!……”

“的确是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女人。大个子保尔发疯似地爱上她。瞧,她找到楼梯了……我们赶紧跟上。”

她走下了楼梯,来到了外面。在罗马宫前,她招呼了一辆出租车。

戈尔热雷加快了步伐,他见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只信封,把上面的地址告诉司机。尽管她说话的声音很低,他还是听见了:“把我送到伏尔泰堤岸63号。

于是她上了车。戈尔热雷也拦了一辆车,但就在此时,他等待已久的巴黎警察局密使走上前来。

“雷诺,是你吗?”戈尔热雷说道,“你把传票带来了?”

“在这里。”这名警察回答说。雷诺把警察局委托他转达的补充说明向戈尔热雷交待了一下。

当探长脱出身来,他发觉他叫的那辆出租车已开远了,而克拉拉的那辆车又在广场的一角拐了弯。

他又延误了三四分钟,但这没什么关系,他知道地址。

“司机,”他对开来的一辆汽车上的司机说,“把我们送到伏尔泰堤岸63号去。

早在这两个便衣警察靠在支柱旁等待368次列车到来时,就有个人在他们身旁转来转去。是一个有了一定年纪的男人,脸庞瘦削,长着浓毛,皮肤晒得很黑,穿了一件很长的、补过的暗绿色大衣。这个男人没有被警察们发现,在戈尔热雷向司机说地址时,他成功地溜到出租车旁。

他也跳上了一辆出租车,用命令的口气说:“去伏尔泰堤岸63号?

3.中二楼里的先生

伏尔泰堤岸63号耸立在塞纳河边,是一幢式样独特的公寓,有着高大的窗户和陈旧的灰色墙面。差不多整个底层和中二楼的四分之三,都被一名古董商和一名书商的商店所占据。二楼与三楼是代尔勒蒙侯爵豪华、宽敞的套房。侯爵家一个多世纪来就拥有了这份不动产。从前他家很富有,现在由于投机失败而有些拮据,因此,他从中二楼里留出一个由四间房间组成的单独小套间,由他的秘书负责担保,租给一个名叫拉乌尔的房客。差不多一个月以来,这个叫拉乌尔的房客很少在这里过夜,只在每天下午来一两个小时。他的小套间位于看门人的房间上面、侯爵秘书房间的下面。进门是一间昏暗的前厅,前厅通向客厅;右边是一间房间,左边是浴室。

这天下午,客厅里空无一人。有限的几件家具似乎是随便放在一起的,毫无亲切感,好像是野营扎寨的样子。

在看得见塞纳河美丽景色的两扇窗户中间,放置了一张靠背对着房门的安乐椅,带软垫的椅背高而宽大。安乐椅右边是一张独脚小圆桌,上面有一只样子像瓶酒箱的小匣子。

靠墙立着一只外壳狭窄的大钟,它敲响了四下。过了两分钟,然后,就像在戏院里宣布开幕的三击掌一样,头顶天花板上有规律地响起了三下敲击声。又响了三下。接着,在瓶酒箱这边响起了像电话铃声一样的急促响声,但这声音显得谨慎、压抑。

一片寂静。

但是一切又重新开始。三下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喑哑的铃声。这次铃声没有停止,而是继续从瓶酒箱里迸发出来。

“见鬼!”客厅里有人被吵醒,以嘶哑的嗓音低声埋怨。

一只手臂从宽大安乐椅背的右边慢慢地伸了出来,伸向独脚小圆桌上的小匣子,揭开了匣盖,取出放在里面的电话听筒。听筒被拿到了椅背的另~边,这位看不见的先生懒散地躺在安乐椅里,用比较清晰的声音咕哝道:“是的,是我,拉乌尔……你不能让我睡觉吗,库尔维尔?让你的办公室和我的办公室保持联系真是愚蠢的念头。你没什么事要对我说吧,见鬼!我要睡了。

他把听筒挂上。但鞋跟声和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他没办法。于是,在中二楼的拉乌尔先生和代尔勒蒙侯爵的秘书库尔维尔先生之间有了一段悄悄的对话。

“说吧……说吧……侯爵在家吗?”

“是的,而且瓦勒泰克斯先生刚刚离开他。”

“瓦勒泰克斯!又是瓦勒泰克斯!这个人很明显是为了和我们一样的目的而来的,这更使我讨厌他。这个目的他是熟悉的,而我们不知道。隔着门你是否听到什么消息?”

“什么也没听到。”

“你从来都听不到消息。那么,你为什么来打扰我呢?让我睡吧!我只在5点钟有个约会,要与漂亮的奥尔嘉一起喝茶。”

他把放电话机的匣盖盖上。但通话显然把他完全弄醒了,他点燃了一支香烟,没有离开安乐椅凹陷的座位。蓝莹莹的烟圈从椅背上方袅袅升起。座钟显示的时间为4点10分。

突然,从前厅那里传来电铃声,同时在两扇窗的中间,墙壁上的一块护墙板移动了起来,这显然是由铃声操纵的某种机械作用所致。决如一面小镜子长度的长方形显示屏出现了,像电影屏幕一样,显示屏上映出一张动人的脸庞。那是个年轻姑娘,她有着中间分开头路的长波浪金发。

拉乌尔先生跳了起来,低声说道:“啊!多漂亮的姑娘!”

他看了她一会儿,肯定自己从没见过她。他操纵了一干弹簧机构,把护墙板恢复原位。然而,他瞧了一下另一面镜子。从镜子里,他看到的是一个35岁左右的、讨人喜欢的男士形象:身材健美,仪表优雅,衣着无可挑剔。这样的男士接待任何一个漂亮姑娘都是有利的。

他向前厅奔去。

金发女郎等在楼梯平台上,手上拿着一只信封,一只行李箱放在靠近她身旁的地毯上。

“小姐,您有什么事吗?”

“代尔勒蒙侯爵住在这里吗?”

拉乌尔先生明白她把楼层搞错了。当姑娘向前厅走了二三步时,他拿起了行李箱厚颜地回答:“小姐,就是我本人。”

“啊!人家对我说侯爵是个上了岁数的人……”

“我是他儿子。”拉乌尔先生肯定地说。

“但他没有儿子呀……”

“没有?这么说吧,我不是他的儿子,尽管我没有荣幸认识侯爵,但我与他是很好的。”

他灵巧地让她进来,重新关上了门。

她表示反对:“但是,先生,我必须离开这里……我把楼层给弄错了。”

“是的……歇口气吧……楼梯陡得像峭壁……”

他的神情欢悦,举止无拘无束,她不禁微笑了,一面试图走出客厅。

就在这时,门厅的铃声又响了起来。在两窗之间的屏幕又重新出现了发亮,显露出一张阴郁的脸,蓄有浓密的小胡子。

“呸!警察!”拉乌尔先生叫了起来,随即把屏幕关上,“这个人来这里干什么?”

姑娘对出现这张脸感到惊讶,她心里很不安。

“先生,我请求您让我走吧!

“这是探长戈尔热雷!一个坏蛋!……他的脸我是熟悉的……不应让他看见您。”

“他看见我,这完全无所谓,先生……我要走了。”

“小姐,绝对不行,我不愿您牵连进来……”

“我不会牵连进来。”

“会的,噢,请您过来,到我房间里来。不肯?……那么……”

脑子里涌现起一个使他开心的念头,他笑了起来,便殷勤地向姑娘伸出了手,请她坐在宽大的安乐椅上。“小姐,请不要动,在这里您可以避开所有的目光,并且再过三分钟,您就将自由了。如您不愿把我的房间作为避难所,您总可以接受一只安乐椅吧?”

她勉强地同意了。因为在他快乐和乖孩子般的神情中搀和着威严。他轻巧地跳了一下,好像是为了表示他的高兴。

他去开门。

探长戈尔热雷一步就跨了进来,后面跟着弗拉芒。他立刻以粗暴的口气叫道:“这里有位女一大,女看门人看见她进来,听见她按门铃。”

拉乌尔先生温和地阻止他向前,并且非常有礼貌地对他说:“我能知道您是……”

“刑警处的探长戈尔热雷。”

“戈尔热雷!”拉乌尔先生叫喊起来,“著名的戈尔热雷!他差一点逮住了亚森·鲁宾!”

“总有一天会逮住他的。”探长趾高气扬地说,“但今天是为另一件事,或者说是为了另一个猎物。有个女士上楼来了,在哪里?”

“一个金发女郎吗?”拉乌尔说,“很漂亮的?呵,她漂亮极了……最甜蜜的微笑,最清新的脸……”

“她在这里吗?”

“她从这里出去了。三分钟还不到,她接了门铃,并问我是否是住在伏尔泰大街63号的弗罗赞先生,我告诉她弄错了,并告诉她怎么去伏尔泰大街。她马上就离开了。”

“真倒霉!飞尔热雷低声抱怨道,机械地朝四下张望,往背对门的转椅瞥了一眼,并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各扇门。

“我要打开房门吗?”拉乌尔建议道。

“不必了。我们会在别的地方找到她的。”

“这个令人赞叹的金发女人是坏人?”

“刚才在圣拉扎尔车站,我差一点就抓住她了……这下,她逃跑两次了。”戈尔热雷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冲对方扬了一下,又放进口袋。

“我觉得她很端庄,很讨人喜欢。”

戈尔热雷做了一个表示异议的动作,说:“我对您说,这是个可恶的女人。您知道她是谁吗?很有名,大个子保尔的情妇。”

“噢?著名强盗的情妇?大个子保尔还是个撬窃犯,也许还是杀人凶手?”

“就像他的情妇、这个狡猾的金发女郎克拉拉一样,我总会逮住他的。”

“不可能!金发美女!她就是那个报纸上议论的、被追捕了六个星期的克拉拉……”

“就是她。而您明白,抓住她是有价值的。那么,先生,她找的是伏尔泰大街63号的弗罗赞先生吗?”

“完全正确。这是她告诉我的。瞩

拉乌尔先生领他走出去,并且非常友好、尊重地说:“祝您好运!”同时向扶梯栏杆俯下身去,“您成功的话,也把鲁宾先生给抓起来,这人也是坏蛋,一伙的。”

当他走回客厅时,姑娘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小姐,您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来了这些在火车站等我的人!我被人告发了!”

“那么,您真的是大个子保尔的情妇、金发女郎克拉拉?”

她耸了耸肩,说:“我甚至不知道大个子保尔是谁。”

“您不读报纸的吗?”

“很少看报。”

“您的名字叫金发女郎克拉拉吗?”

“我不知道这个人,我叫安托尼娜。”

“既然这样,您又害怕什么呢?”

“没什么。但是有人要抓我,他们要……”

她不说话了,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像她突然明白了自己激动得有点稚气。她说:“我刚从外省来到这里,因此一碰到麻烦事,就失去冷静。先生,再见吧!”

“您就那么急吗?等一会儿吧,我有好多话要对您说!您的微笑多么令人神魂颠倒……”

“我没什么要听的,先生,再见!”

“怎么!我刚刚救了您,而……”

“您救了我吗?”

“天哪!监狱……重罪法庭……断头台。这可是值得一提的。您在代尔勒蒙侯爵那里呆多久?”

“也许半个小时……”

“都好,我在过道上等您。我们该在这里像好伙伴那样一起喝杯茶。”

“在这里喝茶!哦!先生,您利用了我的错误……请别客气。”

她抬起头看他,眼神是真诚的,使他感到自己的提议是不合适的,也就不坚持了。“小姐,不管您是否愿意,机遇使我们两人相遇,我会有机会帮助您的。有的相逢,注定会有重逢,许多次重逢……

他停在楼梯平台上,看着她上了楼。她回过身来对他招手表示亲切的致意。他想:“是的,她挺可爱。但她到侯爵那里去干什么呢?她的秘密是什么?她是大个子保尔的情妇?2她与大个子保尔有牵连,可能的……但,大个子保尔的情妇……只有警察会编出这样的谎言!

他还想到戈尔热雷在伏尔泰大街63号碰了壁后还会回到这里来,有可能再碰到姑娘。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避免这件事发生。

但是当他回到套房时,突然他拍着自己的脑门嘀咕道:“见鬼!我忘了……”

于是他奔向那台与市里联系的、没有遮盖的电话机。“旺多姆零零,零零!喂!……小姐,赶紧。喂!这是贝尔维兹女式服装店……王后是在这里吗?(焦急不安)。我问您王后陛下是否在这里……她正在试穿衣服吗?好吧,告诉她拉乌尔先生给她打电话……”他等着,并神经质地拍打着电话机。电话线的另一端有人来接了。他叫道:“奥尔嘉,是你吗?我是拉乌尔。嗯?什么?你停止了试衣服?你现在半裸着身体?那好,对那些撞见你的人真是太好了,漂亮的奥尔嘉。你有一副中欧最美丽的肩膀。但奥尔嘉,我请你,发‘r’音不要这样卷舌!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话……好吧,告诉你,我不能来喝茶了……不,亲亲亲爱的,安静点。我这里没有女人,这是商业应酬……喏,你不讲道理了……哦,我亲爱的宝贝……噢,今天晚上吃晚饭……我来找你好吗?……同意了……我亲亲亲爱的奥尔嘉……”

他挂上电话,迅速守候在他那扇打开了一道缝的房门后面。

4.二搂的先生

代尔勒蒙侯爵正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他的工作室是一间堆满了书籍的宽敞房间。这些书他看得很少,只是喜爱它们的精美装帧。

自从沃尔尼克城堡发生了可怕的惨剧以来,代尔勒蒙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头发白了,脸上刻满了皱纹。15年过去了,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没遇到过不幸的、风度翩翩的代尔勒蒙。虽然他的高贵神态还在,腰板还是挺直的,但他从前那张讨人喜欢的脸现在变得严肃了,有时甚至是忧心忡忡的。那些在他圈子里的人都认为他有钱财上的烦恼,但对情况又并不了解,因为代尔勒蒙很少向人倾吐隐情。

有人按门铃。他聆听着。随身男仆敲了门进来对他说有位年轻女子要求见他。

“很抱歉,”他说,“我没有时间。”

仆人走了出去,然后又回来了。“这个女人坚持要见您,侯爵先生。她说她从利齐厄来,是泰雷兹夫人的女儿,带来了她母亲的一封信。”

侯爵犹豫了片刻。他竭力回忆,自言自语:“泰雷兹,泰雷兹……”然后,他迅速地回答,“让她进来。”接着他站起身来,伸出双手高兴地去迎接这位姑娘。

“小姐,欢迎您。我当然没有忘记您的母亲……但是,天呀!您多么像她呀!同样的头发,同样的羞怯,特别是同样的微笑,那是她最讨人喜欢的地方!……那么,是您母亲派您来的吗?”

“妈妈五年前就去世了,先生。她给您写了一封信,我答应她,在我需要援助时才把这封信给您送来……”

她说话时态度庄重,快乐的面容因忧郁而黯淡了。她把信递给了侯爵,他打开信,瞥了一眼,双手不由地一阵颤抖,便走到一边去,读了起来。

如果您能为她做点什么,请您就做吧……看在我们过去的份上。我们过去的交往,她是知道的。她以为您过去只是一个朋友。我请求您不要对她讲明真情。安托尼娜像我过去一样,是很有自尊心的。她只向您要求,给她一个谋生的办法。感谢您。

——泰雷兹

侯爵默不作声。他想起来了,那次在法国中部的一个水城中的美妙奇遇,当时泰雷兹在一个英国人家庭里当教师。对代尔勒蒙来说,这不过是他许多短暂爱情故事中的一则。那时,他那自私和轻率的性格使他没去关心和了解一下她,而泰雷兹是无保留地、绝对信任地把自己交给了他。他记忆中保存下来的,只是几个小时模糊的往事。对泰雷兹来说,与他的相遇也许是占据她一生的重要事件。在突然而没有任何解释的中断关系后,他是否给她留下了痛苦、留下了破碎的生活?

他从来不知道这一切。她也从没给他写过信。他非常激动,走近姑娘,问她道:“安托尼娜,您多大了?”

“23岁。”

他克制住自己,心想:日期是吻合的。他放低了声音,重复说:“23岁。”

为了不重新陷于缄默,同时也为了转移姑娘的疑点,他说:“安托尼娜,我曾是您母亲的朋友,而朋友,知己……”

“先生,我请求您了,我们不谈这个问题。”

“您母亲对那段时间是否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我母亲对此什么也没说。”

“好吧。但是还有句话要问:她的生活不会太艰苦吧?”

她坚定地回答:“先生,她曾很幸福,并且给了我所有的快乐。今天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与收养我的人相处不下去了。”

“您把这一切全讲给我听,我的孩子。但今天最要紧的是关于您的将来。您想干什么呢?”

“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您会干些什么?”

“什么都会,也可以说什么都不会。”

“这太多也太少。您愿意做我的秘书吗?”

“您有一名秘书吗?”

“是的,但我对他不信任。他在门外偷听我说话,并且乱翻我的文件。您来取代他的位置。”

“我不想取代任何人的位置。”

“哎哟,这可难了!”代尔勒蒙笑着说。

他们相伴而坐,谈了好一会儿。他的神情是专注的、亲热的,而她是放松的、无忧无虑的,但有时显得很谨慎,这使侯爵感到有些困惑,不大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最后,他从姑娘那里了解到,她不急,让他有时间更好地熟悉她,有时间考虑。但他明天必须坐车离开这里去作一次商务旅行,然后将在国外呆上20来天。她同意陪他坐车作这次旅行。

她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她打算去住的地址,那是巴黎一家庭式膳宿公寓。他们说好,第二天早上他去找她。

在门口,他吻了她的手。库尔维尔好像是偶然地正好走过。侯爵简单地说道:“回头见,我的孩子。您还会来看我的,是吗?”

她重新拿起自己的小行李箱,下楼去了。她好像很高兴,步履轻盈,差一点就要放声歌唱。

但是,随后发生的事使她晕头转向了。在楼层的最后几级台阶(楼梯间光线很昏暗),她听见在中二楼门外有争吵的声音,有几句话传到了她的耳中。

“先生,您是在捉弄我……伏尔泰大街63号是不存在的!”

“不可能,探长先生!伏尔泰大街存在的,是吗?”

“另外,我想知道我来这里时我口袋里的那张重要纸张是怎么回事?”

“一张逮捕证吗?逮捕克拉拉?”

姑娘听出是戈尔热雷探长的声音,她犯了个极大的错误,她发出了一声叫喊,并继续往前走,而不是静悄悄地回到楼上去。探长听到了叫声,回过头来看见了姑娘,就想追过去抓她。

但是他被两只手抓住了,这双手还企图把他拖往门厅里去。他反抗着,对自己很有信心,因为他的身材和肌肉组织都强过这突如其来的对手。但他感到惊愕,不仅是因为不能从对方手里逃脱,而且不得不绝对地服从。他恼怒了,抗议道:“您,您不要干扰我执行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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