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昨天殴打阿伦的那些人?”他怒吼着,“跟你一样是美国人!”
“我不认识他们。”
急速猛烈的词句一浪接一浪。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那些人流露的敌意似阵阵尖厉的热风,明显地感觉得到。
带头大叫大嚷的人伸出一只手。
“我们去叫警察!你不准离开!”
“这可不行,朋友!我并没有杀害阿伦。”
“警察!”他固执地抓住我茄克的翻领。
“干!”
他冲他的朋友们喊了一个字。显然,他们打算把我扣留。
我左右开弓,挥舞拳头。他是一个可爱的青年。晚上他曾在广场上跳舞,并把一些仿制的陶土小人儿当作两千年的古董卖给美国人。可是我如果一旦落入警察手中,莉莎·富兰克林就会在纽约某个地方恐怖地死去。因此找不得不顽强地抗击——尽管我内心感到惋惜。
我从背后冲着他的朋友们飞扑过去,并且把两个人撂倒在地。
我一个滚翻,朝大门飞奔而去。有一个人半道横叉而出,我使劲把他推到一边。而当我刚跑到珍珠门帘旁边,另一个人又朝我扑来。我两手把他一抓,举将起来——他体重极轻——摔倒到地上平躺着。他像一只猫似地刺耳尖叫。不过只是由于受到惊吓,我并没有使劲弄痛他。
我飞快地穿过走廊。他们紧紧地跟着我。
我大步流星地狂奔过小广场。他们像一群恶狗似的在我后面紧追不舍。我此时此刻才悟到我摆脱不了他们。逃跑看来是错误的。我本应该向他们解释,说服他们不要把我交给警方。可现在为时已晚。对朋友被杀害的愤怒转化成对我,一个外来人,一个闯入者的攻击。也许他们甚至根本不等警察的到来而自行采取行动为帕拉斯之死报仇。在他们的手中已经握着明晃晃的尖刀利刃。
我跑进一个狭窄的小巷,突然拐转方向。
广场上响起三四声清脆的枪声,在幢幢房屋的墙壁上反响起一串回音。
我不知道谁在射击,对谁射击。我只顾不停地奔跑,时不时扭头瞥一眼。
四五个在我后面追赶的人已经跑到小巷口,这时却突然停下脚步来。
又是噼啪几声枪响。我听到一个复仇者的怒号。
帕拉斯的朋友们相互嚷叫了一些短促的词句。有两个人猛地转身往回飞奔。而其余的人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眼前是一条横街,并不比那条小巷更宽。从一所房子的门厅里窜出一只狂吠不止的小狗朝我扑来,咧着嘴要咬我的两只脚。
下一条街宽敞了许多。我放慢速度,疾步行走。那狂吠的小狗平静下来,往回跑去。
看起来我似乎总算成功了。过了一会儿,我瞅见一辆汽车,是一辆不太新的蓝色福特车。
于是,我拔腿便跑。福特车也立即加快了速度。
简直是瞎费劲。谁也不可能甩掉汽车。这样想着,我便停住了脚步。
福特车紧靠路边停下。副驾驶座的车门呼地打开。
“上车!”一个土腔土调的声音喊道。
拒绝只可能吃亏。
后座上的两名男子手里都握着手枪。
这几个人所携带的武器和装备都是统一一致的。
我无可奈何地跨进汽车,坐到副驾驶座上。刚落座,我就感到脖颈上冰凉的枪口。
“关门!”
我关上车门。开车的人发动汽车。
“你得感谢我们!”他说,“你朋友的朋友们正准备要把你处死。”
“是你们开枪射击的吗?”
“用别的办法制止不了他们。他们不见血不死心。见你的血!”
“你们这些罪犯……”
“你听到他怎么称呼我们吗,斯利姆?”开车的人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转头对用枪口顶着我脖子的人说道。斯利姆就是勃洛斯基派遣来的人第一次出现时那个穿格子衬衫的。不同的是他今天还穿上了一件黑色的套头毛线衫。
“我们左右冲杀把他搭救出来,而他却谩骂我们。”
“是你们把帕拉斯杀死了?”
“他叫帕拉斯?”暴徒大猩猩般粗野的脸盘上显出得意洋洋的讽刺意味。他就是那个当时把阿伦打翻在地的家伙。“谁也不想动他一根毫毛。只不过让他给我们讲讲,在哪儿能找得到你。我们把他从床上叫起来,带到酒吧间,彬彬有礼地询问他。可这白痴干了什么?告诉他,这个希腊人干了什么,佩迪!”
他称呼的佩迪是指坐在斯利姆旁边的“青蛙眼”。佩迪一副阴沉沉、懒洋洋的样子。
“别废话了,洛恩!你加紧点!你以为在这个国家里没有警察吗?”
“我不希望他把我们当成谋杀犯。”洛恩说道。他是这三个暴徒中最令人憎恶的一个。我们问他,而他不但不回答,反而企图逃跑。他匆匆忙忙,到处乱钻。他没找到门,倒把头撞到墙壁上。说到这里,他发出一阵笑声。“难道不是这样吗,伙计们?”他得意地问自己的同伙。
我气愤得混身冰凉。可怜的阿伦!不过几小时以前,你还在对我说,你没卷进这些肮脏的大交易,只不过帮着干点儿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一旦小鱼离大鲨鱼太近,大鲨鱼也是会杀死小鱼的。
我从一侧观察着这个洛恩。我权衡着,思量着。
不到一刻钟后,汽车在一幢像色子似的方方正正的白房子前停下来。房子的正面墙上爬满了常青藤。
佩迪第一个下车,然后他把我迎出来。接着便是洛恩和斯利姆。在他们的簇拥下,我被领到大门口。门被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男子又高又瘦。他略微有些哈腰,头像鹰隼的脑袋似的向前探着。连脸盘上的钩鼻子和不见嘴唇的一条沟糟,都酷似猛禽的特征。两只手像利爪一般挂在骨节粗大的手腕上。
他一声不响地转过身去,横穿过半暗的大厅。洛恩、佩迪和斯利姆或推我的背脊,或揎我的两肋,让我跟着他们往前走。
猛禽脸盘先生走进接办公室布置的一间房间。他在一张写字台后坐下,桌面十分光滑,除了一台电话,一无所有。清晨的第一束阳光射进屋里,落在写字台后面坐着的那个男人的头上。我看出来他的深色头发是假的,而不是与生俱来的。
“你的名字?”他乌鸦似地沙哑着问。
“杰拉尔德·拉弗特!”
“你们搜查过他吗?”他问自己手下的人。
“他身上没带武器。”
“把他的所有口袋都掏空!”
斯利姆承担起这项任务。他把他找到的所有东西都递给了头儿。美希联合银行保险库里那个保险箱扁平的钥匙,我是放在胸前的兜儿里的。斯利姆对这个小包包不屑一顾,因此钥匙仍然归我所有。
他的大佬审视着假护照,翻搜着我的钱包,摇了摇香烟盒。他还仔仔细细地数了数我带在身边应付日常开支的一卷美钞。这钱是来自联邦调查局工作经费储备金的。
他数了七百多美元出来,而把较少的一部分厌恶地扔到和香烟、钱包一起。
他突然抬起头,目光一动不动地直勾勾地攫住我——犹如一只紧盯着猎物,并随时准备猛扑上去的苍鹰。
“你的老板是谁?”
“您是谁?”我反问道。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立即答道:“查尔斯·勃洛斯基。”
“我已经料到。您的人谈起您好像您是阿耳·卡朋伟大的兄弟似的。我从来没听说过您,勃洛斯基先生。”
“我在西岸工作。你是纽约人?”
“不错,我想派我来的那个人代表着他自己在东岸的利益。他并没有妨碍您,勃洛斯基先生。”
他钻子似的目光仍紧紧抓住我不放。
“我这个人就喜欢打明牌,不打暗牌。”他说,“海洛因的买卖在西岸全部掌握在科萨·诺斯特拉手里。只有我才能得到一个独立的份额。我的组织规模不大,可我的客户都是一些体面人,支付能力极强。好莱坞、圣巴巴拉、贝尔埃尔等地,都由我供应。可惜科萨控制着越过太平洋而来的全部补给。无论泰国来的毛货还是细货,我都到不了手。在马赛提纯的精品,科萨的组织在东岸已全部收购一空。独立的买卖人偶尔会碰上一些,但通常数量极小,几乎不值得收购,因此惟一的办法就是直接搭上近东的毛货。你听明白了吗?”
“您从土耳其购买鸦片原料,在美国某个地方您有一个实验室,可以自己从毛货中精炼提取海洛因。”
“完全正确。过程极其复杂。我必须大量进口鸦片原料到美国。这比起把几十公斤纯海洛因通过检查走私进来要困难得多。我找到一个办法,不过用这个办法我每次就至少非得运输五百公斤不可。到目前为止,补给不成问题。不过,眼看鸦片原料供应商就要拒绝供应我,因为我听说另外有一个人提出的价格比我提出的价格高。”
他呆呆地瞅着我。见我始终一声不吭,他便哑着嗓子继续说道:“补给缺乏往往对一个组织来说是致命的。瘾君子可是不能今天等明天,这周等下周。他们需要这玩意儿,说要就要,哪怕跑遍全城,也得找到一个能提供给他的人不可。更糟糕的是那些小贩子很容易脱销。于是大行销商很快就跟上来。只要具备三天以上的供应能力就足以使产销链土崩瓦解。我十年的心血就会付诸东流,而我就会成为腰无分文的穷光蛋。你明白吗,我是不会把货拱手让给你的老板的?”
“在我看来,勃洛斯基先生,您无法阻止货主把货卖给出高价的人。”
他歪了歪嘴。鹰隼若是能笑恐怕看起来也是这个样子。
“我怎么不能,小伙子!我有的是办法。或者你告诉我,你的老板是谁,货在美国的什么地方交接,我就可以设法让我的人在准确的时间出现在准确的地点。或者我从你这里得知付款如何进行。我就会设法让售货商得不到他们该得的钱。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就中断了与你老板的联系而把货提供给我。”
他慢悠悠地搓着两只爪子似的手。
“你选择哪种办法?”
既不同意第一种,也不同意第二种,我暗自寻思。真是非常遗憾,还从来没有一个毒品贩子那么赤裸裸地向我暴露自己的嘴脸。若不是莉莎·富兰克林,我完全可以接受查尔斯·勃洛斯基的要求。我们就可以彼此握手,而我就会飞回家去,当他带着鸦片原料进入美国的时候,前去迎接他。
莉莎·富兰克林的命运完全排除了这个既理想又便当的方法。难怪莉莎会被绑架,其道理由此便昭然若揭。事情不仅在于要防止拉弗特携款潜逃。以死威胁其女友还可以达到胁迫他把任务完成到底的目的。不仅当拉弗特欺骗其任务委托人的时候,即使他惨遭失败,他所钟爱的女人也必死无疑。
我并不爱莉莎·富兰克林。其实,我也根本不认识她,但我现在却在扮演着杰拉尔德·拉弗特。我的“背叛”或者“惨败”都会有同样的结果。跟拉弗特一样,我也得把一批鸦片原料带到美国去,但不是让查尔斯·勃洛斯基占有,而是交到掌握着莉莎·富兰克林生杀大权的人手里。
对不住啦,勃洛斯基先生,我不能听从您的安排啦。
“我感到抱歉,勃洛斯基先生。”我说道,“我既不知道货物的交接地点,也不了解支付方式。我被派过来的任务是保证提供的货确无瑕疵。您知道,我是专家!我很了解毛货,而把我打发到这里来的人惟恐上当。您自己也说过,这买卖是他的命根子。可他不像您那样对自己的合作伙伴了若指掌,因此,不言而喻,他对他们还谈不上信任。”我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想到哪说到哪。
“行,行。”勃洛斯基的嗓子比先前更加尖厉刺耳,“你的委托人叫什么名字?”
我尽量搪塞着。“勃洛斯基先生,也许您觉得非常奇怪,不过我确实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想,他准是四处打听,要找一个专业人员来着,于是我才被推荐给他。有一天,他给我打电话说想要跟我谈谈。我们是在一所无人居住的空宅子里见的面。他采取了一些防备措施,没有露出自己的面孔。您设身处地想想,如果您还没有跟一个人在一起工作过,而您又必须告诉他,让他替您检查鸦片原料的质量,您会让他看见您的脸面吗?他给我三千美元报酬,还报销一切费用。既然给三千美元,那我当然不再问他的名姓,以及是否……”
他准是悄悄给洛恩了一个极不显眼的信号,以致我都毫无觉察。洛恩猝不及防地猛然给了我一拳。我一时间站立不稳,向右边斯利姆站的地方扑倒过去。
斯利姆照着我的腰部又是两拳。我吃不住这连续的冲击,跪倒下来,两只手挣扎着伸出去抓住写字台面。
剧烈的疼痛似滚滚热浪。我张着嘴使劲地吸着空气。
“别跟我来这一套,骗子!”勃洛斯基一动不动地坐在他的沙发椅里,从他的鹰眼里居高临下地向我射出两道凶光,似乎是在琢磨,猎物是不是已经断气了,他是不是可以开始大啃大嚼了。“我给你二十秒钟。但不是让你又说谎话,而是让你道出真情。”
“如果您的打手们也把我像那希腊人一样置于死地,那您在这件事上就别想再往前迈出一步……”我喘息着。这句话产生了出乎预料的效果。勃洛斯基噌地一下从沙发椅里蹦起来。
“杀死谁?”他刺耳地嚷叫着。尽管我已力不从心,我还是注意到暴徒们连连跺脚,面面相觑。
“阿伦·帕拉斯。那个接待我的人。你们打碎了他的脑瓜。”
“真有这事?”查尔斯·勃洛斯基宛如一只羽毛直竖的鹞鹰。
“这是没办法的事,老板。”洛恩说,“那个希腊佬,不想告诉我们这个人的下落。他也不知怎么搞的,溜了。佩迪一拳打过去,而我也管不住自己的拳头,于是就……”
“你们这批蠢货!”勃洛斯基怒嚎着,“你们以为你们可以在这里像野人一样为所欲为?这一打死,不就把警察给引上门来了嘛!有多少人看见你们的脸啦?”
“没人看见,老板!我们是把那个希腊佬从房间里拽出来才……”
“第一次我想还没什么!可二十,三十次?警察早就精精确确掌握了你们的面貌特征。你们只要一上街,立刻就会被逮捕!”
“他们对我们提不出任何证明,查尔斯。”斯利姆壮起胆子说。
勃洛斯基厉声痛叱他说:“你以为我们蹲在大牢里,我还能购买原料吗?还不得为了不致由于这个愚蠢的谋杀被判刑,到处求爹爹告奶奶吗?”他突然顿住,上下摆动着下巴颏儿,干咳一阵。“再说,希腊还没废除死刑呢!”我站直身子。
“这些好小伙子还朝别的希腊人开枪射击。”我在一旁插话说。也许这无济于事。不过,在他们的老板面前告他们的状,让我似乎感到挺好玩儿。
“那只是鸣枪警告!”佩迪匆匆忙忙辩解道,“我是朝天开的枪。没有击中任何人。”
五
勃洛斯基把牙咬得咔咔响。
“我但愿他们把你们都逮住吊起来。”他的鹰眼又转过来盯在我身上。“你一切照旧。我亲自过问你的事,你不唱完,就死不了。我让人把你带到一个警察碰不着我们,我们完全不受干扰的地方去。我租了一只船,是一艘带舱室的海上游艇。在希腊有没有船是很重要的事情。”
他朝自己的手下人转过身去。“把他带到港口上船去!要注意,一路上有没有警察的巡逻车,或者建立路障封锁没有。你们得随时随地保持警惕。”
疼痛迫使我只能挺直上身。洛恩和斯利姆一左一右抓住我的胳膊。佩迪手持武器走在后面。房门被小心谨慎地轻轻打开。洛恩先探出头去四周瞧了瞧。
“没问题。”他向自己的同伙挥一挥手。他们一边跑一边连推带拖地把我拥到蓝色福特车前,塞到副驾驶座上。佩迪放哨,直到洛恩和斯利姆相继进到车里。等到斯利姆用左轮手枪的枪口顶在我的脖颈上以后,佩迪才从他站的那一边跨进汽车。汽车启动以后,我看见查尔斯·勃洛斯基离开那房子。
歹徒们烦躁不安,心绪不宁。洛恩咒骂从我们身后出现在他后视镜里的每一辆汽车。他不断改变车速,以确认后面的汽车是不是在跟踪我们。在一个十字路口上,交通指挥灯正好亮起红灯,一辆载有两名着装男子的汽车“吱”地一声停在我们车旁。这时,福特车里一片死寂。斯利姆用空着的一只手遮住手枪。交通灯换了信号。穿制服的人瞧也没瞧我便朝前驶去。洛恩出了一口长气。
现在是我该采取些什么措施的时候了。一旦他们把我装上船,那我可就再也没有什么希望了。我决定在把我带上船去的当口,做一次逃跑的尝试。只要我能够一步跳下舷梯,或者一猫腰翻过舷栏杆,我就有机会躲开他们的枪子儿。
洛恩把福特车驶向比雷埃夫斯。我以为他将在游艇专用港停车。没料到我竟错了。他经过一座座仓库,径直朝前驶去。显然,勃洛斯基的船停泊在港口区的某个地方。
我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疼痛已经消散。我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演习着我的潜逃计划。如果弦梯非常狭窄,我身旁不可能有人跟我并排行走,我就必须在去游船的路上碰碰我的运气。大概会有一个暴徒手持武器紧紧跟在我的后面。对于我来说,这个人最好是佩迪,因为他看上去行动最迟缓。我是不是该先把武器击到一边去,然后再鱼跃?或者最好……
一辆载重车在仓库库房之间狭窄的转运道上朝我们迎面驶来。这并不是今天早晨的第一辆。到处都有卡车在打弯,停在装卸台边,装货或者卸货。
迎面而来的这辆载货车与其他的没有什么不同之处——稍微撞瘪的挡泥板,涂得花花绿绿的驾驶室,高高的两侧车门,装得满得不能再满的纸箱和木箱。我们谁也没有特别注意它,无论是我,还是勃洛斯基黑帮。当卡车猛地滑向左侧,撞上黑帮的福特车时,任何的躲闪规避都已经为时过晚。
我向前倾倒,撞在仪表板上。纸箱和木箱呼呼嘭嘭坠落到福特车上。玻璃碎片撒满我一身。我这一侧的车门弹开,我毫不迟疑地跳下汽车,连头也不回,使出我的全部力气,撒腿便跑。每一个弹跳鱼跃就意味着离他们的左轮枪口又远一步;而离他们每远一米,他们命中的机会就缩小一分……他们需要多少时间才能爬起来振作起精神操起左轮手枪?我奔跑了十秒还是十二秒?或者只不过才三秒?
第一枪尖厉的爆裂声似乎要刺穿我的耳膜。我不顾一切地奔跑……
又是一声噼啪响,又是一声!
仓库的房角突然兀立在我眼前。我猛地一个急转弯,绊着个什么东西,打了个趔趄,摔倒在地。我在地上翻滚几下,噌地跳起来继续飞奔。
我急速地左右改变着奔跑的方向,跑到长长一列卸货吊车附近,忽听身后洛恩在吼叫“可别让这杂种跑了!”
从林立的卸货吊车方阵中我拐向两堵无窗高墙间的狭窄通道。这条通道与一个远远伸出海面的突码头相接。
我往回跑,发现在高墙上有一级级的铁镫。正当我往上爬的时候,洛恩出现在通道的另一端。我一个翻身便消失在沿突码头边缘堆积起来的木箱垛之间。
洛恩沿着通道追赶过来。
“我知道你在这儿!”他故意压低声音说。
堆砌的木箱墙形成了一个迷宫。我看不见歹徒,他也瞅不见我。不过,如果勃洛斯基这只大猩猩要是在哪个旮旯逮住我的话,那也是因为他掌握着全部王牌。他有武器,而我赤手空拳。
我悄悄地沿着木箱堆轻轻地挪动脚步,横起身子在两垛木箱之间的狭窄空间里蛇似地穿行。我尽量保持悄无声息地行动,侧耳静听洛恩的脚步和呼吸。
后来我跑到一堵箱墙边,身体紧紧地贴着它。墙有两人多高,严丝合缝,一直伸到突码头的边缘。
组成这堵墙的都是些又大又敦实的箱子,覆盖着油毛毡,上下都用横档钉紧加固。大概里面藏着金属的家伙。
我试图爬越过靠突码头一侧最外面的箱子,一只脚尖踩在横档上,身体紧贴在木箱上,伸出两只胳膊。在我下面五六米的地方,便是出海口油腻腻的海水在晃荡。
我终于成功了。我翻越到了另一侧,看见一座波纹洋铁皮的棚屋。我在靠边的墙下猫起身子。
洛恩绕过箱墙,正蹑手蹑脚地接近突码头的边缘。我听见他轻轻的脚步声。他前进得既缓慢又迟疑。
我小心翼翼地围着小棚屋绕了一个圈。对一个从空中往下俯视这一场面的观众而言,看起米像一场神奇的芭蕾,也许也像孩子们猫捉老鼠的游戏。
我达到了自己的目标。当洛恩进入我的视线时,他紧靠突码头的边缘,背朝我站着。我从他身后猛扑过去,试图同时既抓住他持枪的手,又把那只手越过他的肩头朝后拧。
可惜我只干成了一半。他牢牢抓住手枪,摁下扳机,“啪”的一声枪响,穿透海港的嘈杂喧闹。
洛恩拼命想转过身来。他弓起脊背。我装作放松的样子。只是他的一只手臂我仍然用右手死死地抓住不放。
他拧过上身,我看见他的面孔完全变了样。正当他在变换两脚位置的那一瞬间,我抬高左肘弯,对准他的下巴颏儿,狠狠一击。他的脑袋和他的上身蓦地朝后仰去。他失去了平衡。他的位置靠突码头边缘过近,任何恢复平衡的努力都已无济于事。
他顺着突码头的外墙倒下去,撞在下面的系缆桩上,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我以冲刺的速度,跑到带铁镫的墙前。因为我担心洛恩的枪声会把佩迪和斯利姆招引到我的方向来。我冲上铁镫,翻过高墙。只见墙的那一边有一条大道,比起突码头要高出许多。显然这堵高墙是为保护这一带地区而建的。
我倾倒身子以减少跳跃时的震动,整个行动速度之快,用句形象的话来说,正好用拉上领带的时间。
在街道的那一边有一长排还没有建造完工的房子。我迅速地,然而并不慌张地走过这排建筑。有几个工人正在忙于白天开工的准备工作。现在仍然是早晨很早的时候。
下一条横街斜着爬上山坡。仅有不多的几座简陋的房舍点缀着陡峭的街道。我快要到达最高点的时候,一辆早已破损的白色小汽车从下面爬上来,活像一只甲壳虫。马达呼哧呼哧地响,司机开足马力,想使这辆患有气管炎的老爷车最终能攀上高坡。
我自管往前走,连头也不回。我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汽车追上了我。我随时准备应付一切不测情况。然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甲壳虫奋力往前爬着,排出股股臭气喷到我的脸上。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既不是黑帮歹徒,也不是警察探子!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希腊人!
在我前面不到二十米处,那破车停了下来。侧面车窗被摇下去。
我倒抽一口气,紧咬住下唇。不知从哪儿来的一些莫名其妙的诅咒垢骂一下子涌进我的脑瓜。咒骂也罢,电线杆子似地材着不动也罢此时此地都无济于事。
我慢悠悠地继续朝前走。
在车窗里现出一只摆动的手,然后是一只赤裸的手臂,最终是一个姑娘的头。
金黄色的长发,几乎呈黑色的眼睛。
“喂!您不是买我画的那个人吗?您在这儿干什么?我可以捎您一程吗?”
我抓住门把,打开车门。准确地说,我是慌慌忙忙地把它给拽开的。
“真的,太高兴啦,嗯……”
见鬼,她叫什么来着?唔——唔——苏格拉底或者类似的什么名字。
“那名男子叫查尔斯·勃洛斯基。”海先生说着,把联邦调查局中心的一份长长的传真递给菲尔。“勃洛斯基被联邦调查局和警方缉毒队都认定为一个独立营销网络的组织者。”
“他可能是拉弗特的委托人吗?”
“这个问题还不能明确回答。勃洛斯基在旧金山逗留了好几个月。这说明在他和杰拉尔德·拉弗特之间有联系。另一方面,联邦调查局没有掌握他在纽约长期逗留的情报。您自己,菲尔,通过瓦尔特·德莱安已经查明,‘小青年’和拉弗特在纽约见过面。”
他指着简历表中的一行。
“正是在这一年,勃洛斯基似乎实际上百分之百地在西岸定居下来。但是,来访纽约也不能绝对排除。”
“拉弗特会见‘小青年’是在布尔敦大厦。”菲尔说,“而我们从瓦尔特·德莱安那里获悉,他在第二次来访时就已很明确将在那里见‘小青年’。我推测,‘小青年’在布尔敦大厦有个写字间或者开着一个什么公司。我要了一份在布尔敦大厦租有房间的所有公司的名单。一共是一百一十四家公司、代办处、律师事务所、地产经纪人事务所等等。大康采恩的分支机构、外国的分公司、信誉无可指摘的律师。其余的四十家我还想再审查一下。”
“同意,菲尔。布尔敦大厦也是莉莎·富兰克林工作的所在地?”
“我跟雷蒙德·杰克逊,也就是那家公司的老板谈过。他刊登了寻人启事。似乎他对杰拉尔德·拉弗特评价不高。也许其中也有几分醋意,尽管杰克逊已是六十二岁。关于拉弗特的过去他知之甚少。拉弗特效力的黑帮,勒索的主要对象是时装商店。杰克逊出版了一份时装报纸,同时也经营纺织品的进口。莉莎是在参加一次对拉弗特的庭审时认识他的。”
海先生的脸色反映出他内心的忧虑。
“我希望我们能从杰瑞那里获悉勃洛斯基对拉弗特到底起着什么作用。”
“他一有机会就会打电话,先生!”
“问题是他一旦跟那些接受巨款的人搭上关系,他是不是还能自由打电话。这种时候,他绝不能引起人任何怀疑。一想到我们不清楚拉弗特的委托人和在希腊的合伙人之间的交易过程到底要多少时间,我就感到揪心的疼痛。几天还是几周?您想像一下,菲尔,就在我们日复一日地期待杰瑞的一条消息、一个尚活在人世的信号的时候,一场灾难可能早已发生。”
他站起来,把菲尔送到门口。
“一旦我们成功地寻获‘小青年’并解救出莉莎·富兰克林,我们就可以把杰瑞从危险地区召回。您审查一下那些公司,菲尔!与杰拉尔德·拉弗特有关的一切似乎都聚集在‘布尔敦大厦’。”
菲尔从总部驱车前往麦迪逊大道。他挑出来的四十家公司分布在所有三十六层。他手上的名单是按字母顺序排列的,这样一来,他就得在整个大厦内上下奔波,活像一个乡巴佬乘电梯取乐似的。在三十四层他访问了一位摄影模特儿代理人,就他的穿着打扮来看,菲尔足足有十分钟之久把他当作一个女人,因为这个代理人说起话来也俨然一副神经兮兮的大明星派头。
菲尔把他从名单上勾去,然后又下到二层,访问了一位地产经纪人,一个真正的女人;在九层和二十三层他分别跟两位律师谈了话,其中一位他认为可疑,因而暂且把他的名字留在了名单上;然后他查访了一位名叫阿布拉姆·道格菲尔德的先生。他在“布尔敦大厦”三十六层,也就是最高一层租下六个房间。一名健壮如牛,绝对具备充当贴身保镖素质的男子把门开了一个小缝。“道格菲尔德先生只接见预约的来访者。”他的嗓子闷雷似地隆隆作响。
菲尔掏出联邦调查局证件。“我去问问。”贴身保镖嘟囔了一句,便砰地关上房门。五分钟以后他又打开房门,把菲尔让进去后,便领着他穿过一个个摆满形形色色古董的房间。墙壁上满是巨幅绘画。在最后一个房间里,从窗户可以看见泛美航空公司大厦和东第四十二街林立的高楼。在一张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大写字台后面坐着一个显然已年逾古稀的秃顶男人。菲尔估计他不久将会庆祝自己的八十寿辰。
“我是阿布拉姆·道格菲尔德!”老者大声说道,“我给联邦调查局总部打过电话,确认您是调查员。请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喜欢时时换口味,生活丰富多彩。在我这把年纪,一个人已是经历无多啰。”
菲尔知道他可以把道格菲尔德先生的名字划去。只是出于礼貌,他提出一个问题:
“您从什么时候起住在‘布尔敦’的,先生?”
“从它建成起!是我让建这楼的,并且直到今天我还是‘布尔敦’联合公司惟一的股东。这座小房子是属于我的!”
菲尔好不容易才告别道格菲尔德先生。他认定自己的猜测是绝对正确的,因此他非要弄明白不可,在他的这所房子里,到底是谁,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被谋杀了。当贴身保镖终于在他身后锁上房门以后,菲尔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平生还是第一次遇上一个摩天大楼的所有者。
菲尔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是罗杰·耶尔特鲁普。菲尔在二十八层的一扇玻璃门上找到了这个名字。名字下面是公司名称“自动装置经销部。”他打开门。在游戏机吱吱嘎嘎的噪声和闪闪烁烁的光亮包围中,坐着一位不美不丑的金发女秘书,正在敲打一架并非电子装备的打字机。
“我可以见耶尔特鲁普先生吗?”
“请问您贵姓,先生?”
“菲尔·德克尔,纽约区联邦调查局。”
她睁大蓝色的眼睛,然后才伸手去摁呼叫键。
“一位联邦调查局特工想见您,耶尔特鲁普先生。”
“让他出示他的证件,贝蒂!”从对面墙上响起轰轰隆隆的嗓音。菲尔转过身去,看见一个像真人一样高的金刚在启合着上下唇。耶尔特鲁普先生显然喜欢给自己的来访者准备一点小小的惊喜。
金发女郎咯咯地笑着。“我也是每次都吓一跳。可以给我看看您的证件吗?”
菲尔向她出示自己的身份卡。
“他有一个联邦调查局的证件,耶尔特鲁普先生。”她凑近送话器报告说。菲尔瞧着玩具大猩猩,等着它启动上下嘴唇,隐藏的扩音器隆隆发声。
可它既没有动嘴也没有发声,而是在两个鸭脚板的机器人之间打开了一扇门。一个中等个儿的清瘦男人走进接待室,大声说道:“哈啰!我是罗杰·耶尔特鲁普。为什么联邦调查局对我感兴趣?”
菲尔感到耶尔特鲁普看起来像一个什么人。不过这种模模糊糊的相像感也许只不过跟某部电视连续剧里的主角或者跟某个为了仕途而频频出现在镜头前的政治明星有关系。
耶尔特鲁普大约三十五六岁。一头浓密的金发按当今的时髦长长的披散着。身上套着的丝绒西服是深红色,与一条鲜黄的宽领带形成的对照犹如一记拳头猛击着人的视觉神经。
“请到我的办公室,调查员!”
在经理办公室的墙上也贴着、挂着各色各样的游戏机,足足有十几种。
“我这儿看起来凌乱不堪。”耶尔特鲁普抱歉地说,“我的办公室也就是我的商品仓库。不可能有大量存货。游戏机比女人的衣服更加快就过时。”
他指着一个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在鸭脚板机器人跟前工作的黑发壮汉,说道:“麦克·勃鲁克尔,我的机械师。——麦克,你待会儿再修。”
“已经好了,耶尔特鲁普先生。”机械师说着,朝游戏盘里扔进一个小圆球。电光信号一闪一闪,随着小圆球的每一次碰触,在顶端的毛玻璃上,不到一秒钟时间,便显现出一个姑娘。
“这是投放市场的最新型游戏机。”耶尔特鲁普边说边往游戏盘里扔进第二颗小圆球。
姑娘出现,又消失,再一次出现时身上的衣服少了一件,然后又消失。
“谁赢得的数目最高,谁就能得到最好看的东西。这玩意儿只适合于后室。”耶尔特鲁普说罢哈哈大笑,伸手指着一张椅子。
机械师离开了房间。
“您认识莉莎·富兰克林吗?”菲尔开门见山地问。
“我好像不认识。我应该认识她吗?”
“她也在‘布尔敦大厦’里工作。”
“调查员,在这楼里的办公室里一共有七千人工作。这姑娘在替谁干?”
“一家时装报纸。”
他摇摇头。“从没听说过!我从不在时装刊物上登广告。”
“您遇到过一个叫杰拉尔德·拉弗特的男子吗?”
他摁一下对讲机的按键:“贝蒂,我们认识一个叫杰拉尔德·拉弗特的吗?”
“就我知道,不认识,耶尔特鲁普先生。”女秘书的声音完全正常地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耶尔特鲁普瞅着菲尔耸耸肩膀。
“对贝蒂的回答完全可以放心。她对我的公司了若指掌。”
“您到过旧金山吗,耶尔特鲁普先生?”
“旧金山?偶尔经过时待上一天。您为什么问这个?”
“谢谢您的答复,耶尔特鲁普先生!”菲尔说,“对不起,耽误您的时间。”
“没关系。您的晚会厅需要鸭脚板机器人的话,请找我。”
在走廊里,菲尔拿出名单,准备把耶尔特鲁普的名字划去。可一转念,他又有些犹豫,于是便在名字前打上个钩,名字后画上个问号。
他着手前往下一个租房户。他名叫乔·卡普雷,十二层。
在卡普雷的接待室里,他碰上一个矮胖臃肿的男人,圆圆的脑瓜,剪短的头发像板刷。当菲尔进去的时候,那男人搁在写字台上的两只脚没有拿下来。
“您要跟卡普雷先生谈谈?”他重复着菲尔的请求,指指放在他那双大脚边的电话机。“您自己给他打电话!他房间的分机号是18。”
菲尔拿起话筒拨号。一个男人的声音生硬地说:“有什么事?”
“我是联邦调查局的德克尔!可以见见您吗,卡普雷先生?”
足有好几秒钟的时间,他就只听见那男人的呼吸声,然后才听到卡普雷简短的回答:“左边第二个门!”
乔·卡普雷也不是一个人在他的办公室。在一张沙发椅里坐着一个外表看起来跟接待室里的保镖如同一个模子里浇灌出来的家伙。
卡普雷本人可能在三十至四十岁之间。确切地估计他的岁数并不那么容易。
稀疏的头发比起光滑微胖的脸使他显得老相。蓝色的眼睛斜视着,总好像在偷看什么东西似的。嘴巴宽大而刚毅。
“您靠什么谋生,卡普雷先生?”
“我是表演娱乐代理人。我介绍与表演娱乐有关的一切:舞台剧本、电影剧本、道具、演员、明星……”
“也包括姑娘?”菲尔问道。
“当然也包括姑娘。芭蕾舞演员、独舞演员、舞女、脱衣舞女郎等等。您喜欢什么样的,调查员?”
同一个模子里浇灌出来的那家伙怪声怪气地狂笑着。
“您也介绍亚洲姑娘吗?”
“您找那种眯缝眼的?”卡普雷仍然操着他那种好斗的腔调,“我得查查我的目录索引。”
“没有新鲜进口的?”
卡普雷眯起他耷拉的眼睛。
“我知道您的目的是什么,调查员。您想找一个您认为在进行非法买卖姑娘的人。在我这儿可没有这种事。我所订的合同都是无懈可击的。”
“您当过兵?”
“没有。亲爱的上帝赋予我了胆结石、平底足和脊椎弯曲。当我跨进体格检查委员会的时候,主事的将军说,他可不愿意在他的部队里有我这么个骡子。”
“您到过旧金山吗?”
“没有。去干什么?我在纽约待着挺好。”
接待室的贴身保镖不声不响地走进来。他打开吧柜,斟满一杯酒。
“给我也来一杯,狄克!”他同一个模子浇灌出来的兄弟要求道。
“您过去从越南带过姑娘到美国吗?”菲尔口气温和地问。
这一回两个大猩猩似的孪生兄弟一起怪生怪气地大笑起来。
“带越南姑娘到美国?如果她们没有移民证,这可是被禁止的事。这种证件很难弄到。困难多得数不胜数,又是有关当局,又是各种工会,还有一个又一个别的啥事不干的政府职员。您瞧,调查员,我不是没试过,但都不成功,因此越南姑娘是在哪儿长大的,我就把她们留在哪儿了。后来战争结束确实冲卷进美国来不少,不过那时对黑头发、黑眼睛和深色皮肤的热乎劲儿也已经过了。”
菲尔对这个乔·卡普雷感到极其厌恶,就像新奥尔良闷热的天气里一下长得一拃长的大蟑螂。
“您认识杰拉尔德·拉弗特吗?”
“是搞表演娱乐的吗?搞表演娱乐的人我认得好几千。可您别指望我都知道他们的名字。”
“您对莉莎·富兰克林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没有。您说了才知道的。”
“富兰克林小姐在‘布尔敦’里工作,可失踪了。杰拉尔德·拉弗特也同样。”
“她是一个未成年少女?”卡普雷问道,菲尔由此看出这个代理人了解自己工作的危险所在。
“不是。”
“那您又有什么可不安的?如果他说服她跟他一起到个什么地方去,为了能不受干扰地待在一起,那我想……”
“卡普雷先生,我已经听够了您关于越南姑娘、士兵和政府官员的意见。”菲尔打断他的话说道,“我怕再来一条意见我已经不能忍受。谢谢您回答我的问题。”
说完,他便深感厌恶地离开了这家办公室。显然,他没有把乔·卡普雷从他的名单中勾掉。但同时对他也意识到他采用这种方法很浪费时间。如果他仍坚持这种方法,那他就不能指望可以迅速取得成效。
他确实遇到一些可疑的人,比如耶尔特鲁普、卡普雷,还有二十三层的律师,但真要是他们当中有一个人是“小青年”,他也无法确认他的这一身份。
那么谁能确认“小青年”的身份呢?瓦尔特·德莱安曾经在旧金山的唐人街见过他。即使德莱安声称他当时喝醉了,记不起他的面孔,那他可也不能排除在当面对质的时候能认出“小青年”来。
菲尔决定再与德莱安谈一次。也许他在“布尔敦大厦”上上下下的时候,索性可以把他也带上。
二十分钟以后,菲尔跨下汽车,走进南布朗克斯一二八街一所肮脏破损的房子。德莱安就住在这里。
他的一居室在四楼上。
菲尔伸手敲门,因为在这所房子里早就没有门铃了。刚敲一下,门栓咯吱一声,门就慢慢开了。显然门没有上锁。
菲尔用脚踢开门,走进房间。
瓦尔特·德莱安脸朝地躺在窗户前,身上只穿着一条长裤。赤裸的上身皮肤呈灰白色。菲尔在他身边蹲下去,顿感他的身上散发出丝丝凉意。
即使不看面孔的颜色、鼓出的舌头和细脖子上绕着的尼龙绳,他也知道瓦尔特·德莱安死了。
“您知道阿伦·帕拉斯死了吗?”我问。
有着一长串复杂名字的姑娘驾着白色甲壳虫朝市中心的方向驶去。
我已经能够看见卫城。一根根圆柱沉浸在清晨的阳光中,像都变得透明了似的。
她转过头,用她那双与金色头发形成奇异对比的深不可测的黑眼睛瞥了我一眼。“真的?”
我猛地想起她的名字:黛莎!这名字至少说起来顺嘴。“被谋杀了。”
“您也参加了?”她冷冷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