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龙青峰更紧地把妮娜往怀里搂了搂,“妮娜,去吧,就算帮我这最后一次忙。”
“又是最后一次?嗯?”
“呵呵,乖乖,又拣了我的嘴了!”龙青峰在她脸蛋上亲了亲:“去吧,这回办成了,爹再给你买一枚大号的钻石戒指,好吗?”
妮娜伸手在龙青峰的脸上羞了羞说:“嗯……看你这样子,还充我的爹呢?”
“哈啥哈……”静谧的卧房,被龙青峰狼一样的嚎笑震得声波摇晃。
妮娜的心,却猛地沉下去,沉下去……
站在落地窗前的妮娜,潸然泪下地想着一幕幕往事。突然,她哇地一声号哭起来,掉头扑到席梦思上,咬紧枕头抽泣起来。
正文 八 妮娜
八妮娜
正房中的钱世才,正独自坐在沙发上抽烟。微微紧皱的两道剑眉,在眉间折起一个浅浅的川字。他不是别人,正是夏江市刑侦处的副处长李翔实。而他的秘书兼老幺,就是侦察员尚毅。
他们俩人离开夏江市公安局已近一个半月了。临来香港前,俩人又进一步熟悉了金菊花以及三合会、哈通公司的有关资料,在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和国际警察机构取得了联系,并得到了国际警察机构同意协作的保证后,就乘飞机去了纽约,花了两天时间到斯克兰顿看了看,然后绕道佛罗里达州的迈阿密。在迈阿密,两人进行了认真的观察,掌握了第一手目击资料后,才来到香港。
屈指算来,两人到香港已近一个月了。从夏江市去美国的半个月中,因为处在奔忙和了解阶段,时间还好过。而在香港的二十多天,尤其是近十几天,当他得知石筱兰又返回夏江市的消息后,他真感到度日如年了。
其实他心里明白,使他感到心烦意乱的,不是石筱兰巳回夏江市的消息,也不是刘群叫他继续留在香港的命令,而是这个身材小巧玲珑,面容俊俏姣好的妮娜!开始,李翔实对妮娜的做作、亲近,甚至一笑一靥,都感到反感、厌恶。而随时间的推移,尤其在近几天,他愈来愈多地发现了妮娜善良的天性,日盛一日勃发出来的少女的情感,也清醒地觉查到自己提防的心理中,已产生了对妮娜母女遭遇的同情和怜悯。在对敌斗争中,一个有着十年党龄的侦察员,会产生这样的心理是不允许的,是危险的,但他不能欺骗自己。于是,李翔实在内心矛盾的冲突下,对妮娜愈来愈纯真的亲近,态度也愈来愈粗暴!而因内心矛盾所产生的痛苦与内疚也愈来愈强烈。每当这时,李翔实就后悔没有同意刘群的意见,带着他新婚不久的妻子,修长而美丽的阮玉芬同来。当时,他的借口是家中老人没人照料,而实际上是不让阮玉芬身临险境。这种想法是自私的,李翔实曾暗地脸红过。他知道谁也不能预料,在和这些穷凶极恶的匪帮打交道时,会遇到什么样的不测事件!当李翔实在迈阿密时,看到那里经常发生凶杀、强奸、绑架事件,曾暗自庆幸自己决定的正确。而现在,当妮娜的情感由虚假而转为真挚,但由于自己的推拒而使她常常露出凄惋和哀怨的神情时,李翔实就开始后悔了。如果有阮玉芬同行,妮娜是不会介入的,龙青峰也不会抛出这枚金钩!“但……”李翔实在沙发上狠狠抽进一口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人的感情哪,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奇妙的混合物!”
共产党人也是人.也和普通的人一样,有着七情六欲,有着喜怒哀乐。也有着生理的冲动和需求!
躺在正房外套间的尚毅,也睁大眼靠在席梦思上。他是第一次出国执行任务,一切都感到新鲜、陌生、突然、接应不暇。可能是一切秘密都对人有诱惑力吧!尽管尚毅跟着李翔实没日没夜地东奔西跑、花天酒地的四处应酬。甚至还要装出一付为仆为奴的德性,跑腿奉迎、穿针引线。比李翔实要辛苦操劳得多。更为重要的,他还担任着暗中保护好李翔实的任务,真是连睡觉也要睁开一只眼。但尚毅总感到精力充沛,有说不完的乐趣、无一丝苦恼。
尚毅在席梦思上翻了个身,并忍俊不禁独自窃笑起来。心想:“嘿,李副处长真有两斧头!倒底不愧是科班出身的老侦察员,装个什么角就象个什么角!在迈阿密,就活象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毒品贩子。来香港不到几天,就把几个大公司糊弄得团团转。还真的当他是从佛罗里达州来的大肚子呢!尤其是这位娇小玲珑的妮娜小姐,这几天,象是真的爱上了他,只怕还想跟他到美国去享福呢!”尚毅想着,在他机灵的眼睛中突然产生了一丝阴影,微笑在他脸上消失了,换上了带着惶惑的沉思:“来香港快一个月了,我们对三合会、哈通公司的内幕,几乎连边也没摸到。刘局长也是的,命令我们留下来,家里的案子,进展到么地步了,这儿没有着落的金菊花,家里找到新的线索了吗?这种车水马龙的日子真难捱,尤其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真难对付!那天在路上碰上的那个妓女,如果不是李副处长和妮娜来解围,还真不晓得会闹出个么笑话来!唉,香港哇香港,真让人眼花瞭乱,神经错乱!”尚毅想着,又翻了个身,在脸上的惶惑还没褪尽时,就呼呼地沉入了梦乡。他,是太累了。
妮娜已经从刚才的悲痛中苏醒过来了。她默默地从席梦思的枕头上撑起身子,娇软无力地慢慢脱去了外衣,静静地躺在席梦思上。可能是由于泪水的冲刷,涤净了刚才污秽而又惨痛的回忆,而使近半个多月来的情景又浮现在脑海中。妮娜愈想愈感到惶乱和新奇:“这个从迈阿密来的钱世才,凭什么让我这么一见倾心和神魂颠倒呢?是他的矜持,高傲?是他伟岸的身体、英俊潇洒的相貌和风度?还是那不即不离,莫测高深的神态?或是愈来愈粗暴的态度,对自己日渐情缠意绵却换来他愈来愈冷的情感?”妮娜几乎莫衷一是了。她心里明白,但又不肯承认。是她深藏在内心的高傲和自尊心受到了挑战!是的,从妮娜涉世以来,还没有一个男子,能经受得住她色相的诱惑,喜怒无常的戏弄!她需要所有与她来往的男子匍匐在脚下,以满足她近似疯狂的报复心理。但自从和钱世才打交道以来,她很快地发现,她已经从不应该作的主动上变为主动。而恰恰相反,钱世才却不动声色地牵动了她的情感,从而也渐渐夺去了一贯属于她的主权。
百乐门舞厅里的红绿灯光。柔和而诡谲地散发出诱人的光泽,时而疯狂,时而轻松的乐曲,交相变幻着它们的魅力,就象魔鬼的笛声,能让人与兽都忘记自己的肉与灵。让它的俘虏在它的乐曲下,疯狂、婆娑、纵情。
光滑如镜的舞池中,散发着各种异香,也有那种劣等香水的刺鼻的香味。一对对男男女女,正在乐曲中轻盈曼舞。有时,还荡溢出阵阵令人心荡的娇笑。一个个袒胸露腿的夜总会女郎,眉挑目逗的翩翩丽姿,让人心旌摇曳,神昏智乱。就在这儿,龙青峰以哈通公司董事长的身分,在百乐门舞厅楼上举行的鸡尾酒会上,将自己的干女儿妮娜小姐介绍给李翔实。
妮娜记得那一刹那的观感:好一个英俊.潇洒而又伟岸的男子汉!
当时的钱世才,身穿白色西服,配带根淡绿的领带,一双白网眼的皮鞋,神情洒脱,面色红润,显得光采照人而不见雕琢。态度谦而不卑,沉毅而不亢傲,活脱脱一付伟丈夫的气慨。但又笑容满面,仿佛随和平易近人,完全不象妮娜想象的那样:从美国西部来的华青帮的头领,肯定是粗野而又狂放,满脸的胡须加牛筋一样的横肉。
初见李翔实的妮娜,不由春心一荡,立即送过一阵秋波,已暗下决心:“驯服他!让他拜倒在自已的脚下!”同时,又情不自禁地望望虽然红光满面,但已老态显露的龙青峰,一股邪恶的欲念,巳在她血管中骚动起来。
鸡尾酒后,撤去了残酒剩肴,客人们就开始了例行的舞会。
一曲终了,妮娜的窃喜已溢于言表。李翔实柔美的舞姿,娴熟的舞步,得体的恭维和恰如其份的温存,已博得了妮娜的好感,也增加了她情欲的骚乱。她情脉脉地望着这个从美国西部来的,久经沙场的战将,想入非非了。
随着乐曲的再起,妮娜又袅袅地站到李翔实面前。娇小玲珑的妮娜,在李翔实的怀里,就象个小女孩站到巨人的身边。这样的舞伴,举足动步,肯定不如身材相仿佛的来得自然而贴切。但李翔实却轻柔自如,收纵得体,竟和妮娜配合默契,神情亲切而不猥亵。“啊,多妙的一曲快三!”妮娜就象一只展翅腾飞的小鸟,紧贴在李翔实身上,被他不可抗拒的力牵引着,连心灵也开始旋转起来……
舞会以后,妮娜按照龙青峰的旨意,默默地跟着李翔实回到了东亚饭店。驱车的路上,妮娜心中充满了种种设想,她以为这位从迈阿密来的钱先生,也一定会象别的男人一样,迫不及待地想占有她,甚至在她的挑逗和戏弄下,会狂暴起来,或是跪到在她的脚下,山盟海誓地诅咒,任海枯石烂也不变心。这些,她已见得多了。想到这里,她又暗暗高兴地斜睨了李翔实一眼,心想:“你想得到我的肉体,可以给你!但你要乖乖听我的话。要不然,哼……”妮娜又摸了摸藏在手提包里的袖珍手枪,嘴角泛出了一丝冷酷的微笑。
然而,妮娜的一切丰富的,几乎变成不可遏止的情欲的想象都落了空。当三人一块回到东亚饭店五0三号房间时,李翔实只冷漠地望了望妮娜,彬彬有礼地微笑着,对伫立一边的游戈说:“老幺,你送妮娜小姐到隔壁套房去休息。我还有点事要办。妮娜小姐,恕我不能奉陪了!”说完竟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正房,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当妮娜随游戈进到套间,游戈和颜悦色地从她眼前消失后,她虚掩上门就躺下了。但妮娜的心,尤其是已骚动起来的情欲,都静不下来。幻想和希冀同时在她脑中翱翔:“他会来的!他只不过是想当着老幺的面,硬充一下不近女色的英雄好汉罢了!”
妮娜辗转着,怎么也睡不安稳。她经常独眠。但这天晚上,她失眠了。她屏息静听着一点点轻微的声响,在希冀中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直到第二天上午,当窗外的噪音将她唤醒时,妮娜才大梦初觉,才清醒地意识到,她和这个迈阿密来的男人的交锋,第一个回合就栽了!当时,她的心中就充满了怨恨和愤懑:“哼,这个臭男人!我偏要把你戏弄个够,然后再一脚踢开,报这个仇!”但又隐若地感到,来人不是一般的男人。
迷惘中的妮娜,恹恹地从床上爬起来,慵懒地走到穿衣镜前。镜中,出现了她娇弱如柔柳的体态,和裹在薄如蝉翼睡衣里的洁白晶润的肉体,嫩若鲜花的面容……妮娜顾影自怜地想:“他为什么不动心呢?是我没有吸引力?还是在华青帮内有一条不近女色的帮规?看样子,他们都不象是清心寡欲的苦行僧,但……”妮娜笑了笑,在穿衣镜前缓缓地脱去睡衣,拉过连衣裙,准备就着镜光穿上它。这时,她又端详起自己小巧柔美的身段,白皙丰腴的肉体来了。在比例适中的鸭蛋脸上,樱唇红如血,细齿自如瓷;白里透红的脸上,笑靥浅旋;弯弯黛眉,若含远山;明眸秋波,追魂夺魄。不禁莞尔一笑。她又想起一个对她的美色垂涎三尺的人,当着她和龙青峰的面说过的一句话:“龙老板,你的妮娜小姐,能使十万精兵、甚至百万精兵望风披靡!”妮娜在镜前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她明白,这次初战的胜败,不但关系到龙青峰的三条大计,更关系到她和母亲今后的安危,便无力地放下了连衣裙,又抓起睡衣穿在身上,暗暗咬咬牙想:“不行,我非要降服这个男人!”
但当她穿着睡衣走到客厅时,才明白自己的打算又落了空。
正房和套房的门大开着,客厅里也空无一人。妮娜望了望正房里,窗帘大开,早上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房间里已收拾得整整齐齐。她想了想,姗姗地走近正房的落地窗前。窗外的海湾,静静的,碧波不兴。象一个娇羞的处女,默默地低垂着头。蔚蓝的天空中,几片白云飘浮,好象从海湾中冲天而起的白鸥,在遥远而深邃的苍穹中翱翔、飘忽、浮游。这时,她突然想起了母亲凄苦的泪脸,谆谆的嘱咐……不禁鼻子一酸,惨淡地笑了笑离开了落地窗,缓缓地转过身走出了正房。蓦地,妮娜发现在沙发的茶凳上,留有一张纸条。便匆匆走过去抓到手中。纸条上,用流利而清新的英语写着:“妮娜小姐:我们去谈一笔生意去了。本来,准备和你告别一声,又恐惊了小姐美梦,只好不辞而别。如你需要什么,按按铃就会有人送来。我们大约下午五点才能返回,去留请酌斟自便。钱世才。”
妮娜一看,无名火不知从哪儿来的,冷笑着把条子撕得粉碎,瘫软无力地倒在沙发上……经过沉静思考的妮娜,开始了对李翔实更厉害的色情进攻。几天中,她从轻挑微逗到故弄风骚,几乎是力所能及的手段都用上了,仅仅是因为怕引起李翔实的反感,才没有做出更赤裸的举动来。只几天的时间,她已经明白过来,李翔实,她认为的钱世才,决不是一般的男子汉,也不是什么仅仅从迈阿密来的华青帮的头领。在妮娜的朦艨胧胧的意识中,已开始了对李翔实和游戈的更为仔细的观察和分析。以妮娜的聪颖和阅历,她终于开始重新认识钱世才和游戈了。同时,也从他们的目光中看出了轻蔑和鄙夷。于是,妮娜潜伏在灵魂深处的自尊心,开始被唤醒,被冲击,行动,也从痛苦的挣扎中,开始变得拘谨起来。这一切,她都没有对龙青峰说。开始她是不甘心失败,继之是怕。而后来,却是种隐密的,连她自己也拿不定把握的猜测,在主使着她的行动了。
当李翔实从妮娜的目光中,发现了哀怨、羞惭和凄惋以后,他也开始注视着妮娜衣着的变化,行动的收敛,就象一个好演员,妮娜一扫放浪形骸的姿态,而变得温柔沉稳,娴静起来。最初,李翔实仍在警惕着,认为她只是变换了勾引的手法。但渐渐地,李翔实终于意识到,是妮娜自身的人性、灵性又萌生了。于是,妮娜也惊奇地发现,在錢世才和游戈只有着冷漠和鄙视的目光中,也闪现出同情和怜悯来。于是,她更感到迷惘和难以猜度了。
随时间一天一天的推移,李翔实和妮娜之间的情感,已在潜移默化之中经历了由敌对到谅解的全过程。对李翔实来说,他先只是出于职业的习惯,对敌斗争的需要。自从妮娜开始跨入这五0三号房间的第二天,就开始通过中国公安部门设在香港的兴隆公司,对她进行了摸底。后来,依靠这条隐伏的线,又在国内进行了调查。于是,深藏在李翔实心中的超乎常人的更博大的爱就不可遏止地产生了。
妮娜心中萌生的,却是早巳死亡的少女的爱。当她还不懂,或者说还没有真正懂的时候,龙青峰就将妮娜的少女的爱扼死在她心中。后来,她一步一步陷入了兽性的需求,野性的复仇和快感。直到碰见了李翔实,也只是在后来,才开始产生了爱。对此,她骇然,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她的心灵已经过了净化,经过了李翔实责难和鄙夷的目光的净化。
妮娜在近几天中,几乎处于痴狂状态,经常独自一人想:“啊——这就是爱!真挚的爱!天哪。这么快,短短的,还不到二十天,他就攫去了我的心!而我的心,却是对任何一个男人也无牵挂的,谁也没有得到过它!但现在是怎么回事?却深深陷进了他不肯编织的情网中!真好笑,我也会为爱情而痛苦,也在按男人的一举一动来改变自己!”妮娜愈想愈睡不着,委实放心不下醉酒的钱世才,便悄悄地从席梦思上爬起来,拿好外衣,趿上拖鞋,在门边默默站了好一会,才打开了通向客厅的门……
正文 九 痛苦的回忆
九痛苦的回忆
在一九六一年仲夏的一个晚上,夏江市滨江堤边的铁栏杆上倚偎着一对恋人。男的若二十三四岁,中等身材穿着一套帆布工作服。稍长的脸上,眉清目秀,神色凄怆。女的身材小巧,惨白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在两入的窃窃絮语中,似乎有着争执,也有着叹息。看情状,既象在谈情说爱,又象在争论着一件私事。但那凄凉的神态,哀愁的声调,仿佛两人正处在生离死别的关头。
江风徐徐,微拂着两人的鬓发。几声汽笛的呜叫,打破了夜的静谧。那男的望着江上一艘顺江而下的大轮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婉芬,不是我牢骚满腹,想背叛自己的祖国。在这里,我们这种家庭出身的人,不要说前途。只怕活下去也需要勇气。你想想,眼睁睁地望着不如自己的人平步青云,而自己却报国无门。你去找谁呢?能相信我们这种家庭出身的人吗?婉芬,老实告诉你,生活几乎耗尽了我的希望。”
“我不嘛。”婉芬揩干了泪水,美丽而温柔的大眼,默默地望着天河里的繁星,沉思了一会问:“华胜,你还记得你给我的那首普希金的诗吗?”
“记得。”
“再念一遍给我听,行吗?”她的目光里,闪过一缕狡黠的微笑。
华胜并没发现她的神态,目光仍然凝视着沉黑的夜空,和在夜空中遥相呼应的星星,灯火,稍一沉吟,便念了起来: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慨!
不顺心时暂克制自己,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就会到来。
我们的心儿憧憬着未来,现今总是令人悲哀:一切都是暂时的,转瞬即逝,而那逝去的将变为可爱。
“华胜,你还记得你送我这首诗时说过的话吗?”华胜刚刚念完,婉芬又紧贴住他问。
他突然悟出了她的意思,蓦地回过头来,冷冷地望望她,生气地说:“什么意思?难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不懂?”
婉芬的心,突然象被冷冰冰的水冲了一下:“华胜……我想,你无论怎么样,也不应忘记伯父给你起名字时的希望。嗯?”
“我没有忘!”华胜伸手撩起一绺被江风吹到额前的头发,冷静地说:“但是,现实与父亲那一辈人为之奋斗的目标实在相距太远了!”
“正是差距太远了,我们才有责任去缩短它,”婉芬的眼里,又闪过一缕希望之光。“改变它!”
“改变它?”华胜冷漠地一笑:“哼,谈何容易!只怕你还在思想的阶段,别人就要让你停止大脑的活动功能!”
“那你走了,这孩子么办?”婉芬指了指肚子,娇嗔地瞥了华胜一眼。“咹?”
“我正是为这,才找你商量的。”
“商量?”婉芬哀怨地望望他:“你甩手一走,我怎么有脸活下去!”
“我们不是领了结婚证吗?”
“领了结婚证?但婚礼呢?”
“嗯……”华胜语塞了。他心里又涌出一阵愧疚。在这样重要的人生大事上,他太无能了,太草率了。便声音哽咽地说:“婉芬,我对不住你哪……”
“唉,”婉芬轻轻地叹息道:“现在还说这些搞么事?华胜,我只是怕你万一……”
“万一?”华胜从她的目光中,看出了她的忧郁和担心,便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万一抓住了,顶多也不过是坐牢、杀头!但一个人,要活就要活得象个人样。我不想这么苟延残喘,服从命运的簸弄!”
“华胜……”她轻柔地喊了一声,欲言又止。
华胜似乎没有听见她声音里颤栗,又郁愤难平地说:“你想想:“你的父母和我的父母,他们是坏人?他们呕心沥血地为国家的独立、为民族的解放、为党的事业奋斗了半生。平日,他们对我们爱祖国,爱人民的教育,现在还在我的心中震响,规划着我们的信仰和未来。但是,他们竟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反党的右派,成了青面獠牙,十恶不赦的罪人。一夜间和几十年相比,是多么的短暂!同样都是他们发自肺腑的话,难道几十年的人生之路能用三言两语的断章取义去否定?谁也认为不可能,但又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华胜突然提高了嗓门。“只是一刹那,他们的功与过,善与恶,美与丑,都被颠倒了!难道你不认为这是时代的悲剧,是滑天下之大稽的权术和欺诈?难道你……”
“华胜!”婉芬惊叫着,用手捂住他的嘴:“轻……轻一点哪——小心让人听见了!”
他愤激的目光暗淡了,郁然地盯着她哀怨的眼睛,几乎吓得惨白的脸色,轻柔地移开她的手,警觉地四下望了望说:“退一万步说,就是他们确实反了党,反了社会主义,而我们又有么罪呢?难道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还要用株连九族的那一套?这种搞法,会是共产主义思想体系的一部分?愿马克思的在天之灵安息吧!阿门!”
婉芬一听他把这水火不相容的二者,揶揄地结合在一起,也不禁破涕为笑:“你呀,这时候还在苦中作乐!”
他微微一笑说:“我是搞理工的,马列主义学得不好,满脑子尽是ABCD加1234,你是搞社会科学的,大概对现实的社会可以给我一个完美的、或者说剀切中理的答复,咹?”
沉默。婉芬的回答是无言的沉默。
华胜沉吟了一会又说:“婉芬,说心里话,我爱我的祖国,也信仰共产主义,一方面得益于父母的教育,一方面是我们的国家建设的成就!但眼前的现实,的确让人想不通!你再仔细想想,我们的父母,都开除了工职。劳教的劳教,劳改的劳改。就你母亲一人,也被撵到街办工厂糊纸盒子去了,每天的工资,还买不回两碗水煮萝卜!而我们,空有满腹经纶,我拉板车你牵绳,干的是苦力的营生,可生活呢?连温饱都保不住。难道这就是马克思说的,‘劳动将成为人们生活第一需要’的共产主义?我不相信!”
“华胜……”
“婉芬,我们一块到国外去找我的哥哥和田七叔吧!”
“唉,别人会说你是叛国投敌的!”
“叛国投敌?哈哈哈……”华胜一听,竟痛楚地笑起来。“难道国外的华侨都不爱国,也不是炎黄子孙?婉芬,这是偏激!是在为渊驱鱼,为丛驱雀!”
“我不,我怕……”
“那……我只有一个人走了。”
“华胜,这孩子——”
“你不走,就打掉他!免得他出来就受牵连,活受罪!”
“华胜!你……你就这样狠心?”
“不是我心狠!”华胜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悲戚地说:“婉芬,一起走吧,顶多也只是一死!”
“那……”婉芬又低下了头,沉默不语了。
一弯镰月,晃了一下,又躲进浮云中去……
在一个月黑风高、细雨淅沥的晚上,有一对男女在深圳的沙头角附近越境时被发现了,在男的拼命搏斗时,女的已潜出了国界。这就是夏江市某大学的肄业生、机械工业系的胡华胜和社会科学系的欧阳婉芬,也就是妮娜小姐的父母。
胡华胜被捕后,被送回了夏江市,以反革命叛国投敌罪叛处了十五年徒刑。
欧阳婉芬到香港后,举目无亲。她所依赖的胡华胜,生死难卜。她不想来香港,但来了。胡华胜拼死一搏,却被永禁囹圄之中。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怎么办?尽管她学的是社会科学,但她对香港这个社会,不仅只是陌生,而且是天真、幼稚!她用从家庭到学校的,那种纯洁而善良的心灵,去看待香港这个庞杂又五花八门的社会。去希望、去对待社会上的人。不到几天,当她枵腹痛苦得走投无路之时,用香港黑社会哥儿们的话说,这个偷渡到香港的漂亮小妞,就落入了黑社会的圈套之中。当那些哥儿们一个个对她的肉体饱餐一顿后,就把她再度抛到香港社会的最黑暗的旋涡中,逼迫她干起了舞女加妓女的勾当。她想过死,但胡华胜和在腹中开始蠕动的婴儿牵扯住了她。曾多次希望胡华胜的出现的设想,都一次又一次地幻灭了。孩子生下来后,不知是由于她的气质还是天生的丽质,或者,是她一手绢秀的好字,她得到了三合会老三,哈通公司总经理的青睐,让她在靠近尖沙嘴的一间公寓里住下来,担当起他的秘书兼玩物来。
小妮娜生下来,欧阳婉芬给她起了个名字——忆华。
后来,肇荣堂玩腻了她,一脚把她母女踢出了公寓。欧阳婉芬为了孩子,为了希望,只有咬紧牙关活下去,重操旧业地干起了泣血饮泪,强颜卖笑的勾当。
为了小忆华的成长,欧阳婉芬煞费苦心,含辛茹苦地装扮成两面人。白天,当她到寄养忆华的人家或学校去看望忆牮时,她道貌岸然,凛然不可侵犯,既象一个温良的母亲,又象一个严厉的老师。但到了晚上,欧阳婉芬就变成了另外一种女人,下流、淫荡、肉感、风骚,就象有着难以抑制的肉欲似的,将任何一个肯出钱的男人拉到自己的怀中。
一个孩子的生养,任何一个母亲都要哺以乳汁,施以抚爱。欧阳婉芬对忆华,并没有哺乳过多少奶汁,也只有少得可怜的抚爱。但她给亿华献上的,却是充满着血泪的灵魂与肉体,是一颗拼命掩饰着它的破碎和泣血的心!
欧阳婉芬极力地想瞒住忆华,但终于被她发现了……
那是个香港少有的寒风凛冽、冷气袭人的晚上,读初中二年级的忆华,伏在欧阳婉芬的怀里痛哭着。欧阳婉芬目光呆钝,痴痴地望着房间的一角。失神的眼中,没有一滴泪水。她最担心、最害怕的时刻终于到来了。她没有哭,只是脸上的筋岗痉挛般地颤栗着,神经质般地惨笑着……
几乎是在一瞬间,亿华心目中高洁的母亲变成了卑贱的妓女!当她在僻静的街上偶然发现欧阳婉芬那一身近乎赤裸、妖气十足的打扮时,她差点惊呆了。她远远地站在阴暗的角落里,目睹了欧阳婉芬对过路男人的挑逗、拉扯和毫无廉耻的、淫荡的打情骂俏。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女人会是自己衣着朴素的母亲。迟疑地、无可奈何地悄悄跟着,直到欧阳婉芬没拉到客,垂头丧气地走回家里时,忆华才撕肝裂胆地哭叫着冲进房去……
开始,小忆华骂她、打她、咬她,她都默默地忍受着,木然地呆立着。后来,欧阳婉芬笑了,从轻轻的笑开始,继之暴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来:“哈哈哈……天哪!.嘻嘻嘻……天哪!哈哈哈……”
小忆华一见母亲近似疯狂的大笑,吓呆了,愣站在一旁。突然,她从母亲的笑声中,看到了她心中的痛苦,也明白了母亲的心,知道了母亲曾慷慨赐予她的一切来之不易。她猛地扑拢去,搂紧了母亲……
夜,在狂风暴雨中过去了,小忆华也在小房中揭去了生活中狂风暴雨的一页。母女的两颗心,一颗常年泣血和一颗开始颤抖的心,终于弥合了。仅仅只一夜时间,小忆华成熟了许多。从此,她没有再去怪欧阳婉芬。在她周围,和她有着同样命运的孩子并不少。但从此,小忆华童稚的心灵便蒙上了一层阴影。即或在她拼命发奋读书,想在有朝一日用自己的力量来养活忍辱负重的母亲的时候,这阴影,也象魑魅一样缠扰着她,啮咬着她的心……
忆华所赖以生存的环境,决定了她的命运。正当她刚刚展开少女的、金色幻梦般的翅膀时,渔色成性的龙青峰就发现了她,并不择手段地夺去了她的童贞,给她起了个名字——妮娜。
正当妮娜蹑手蹑脚来到正房外谛听时,李翔实猛地按熄了烟。刚才波动的情绪消失了。这时,他正眉峰紧锁,在紧张地思索,准备作出决策。他明白,香港的复杂情况,三合会现存的庞大势力,和祖国人民对他的期待,都不容许他有一丝疏忽,一点差错。不然,不仅是前功尽弃,甚至会带来生命的危险和意想不到的损失。他的这种决策,已经想了好几天,甚至在掌握了妮娜和欧阳婉芬的情况不久就产生了。但他没有向刘群和尤冰泉请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里的实际情况,只有他才有权审时度势。他的决策,不仅仅是根据对敌人的了解作出的。这里面,还包含有一个共产党人和公安战士的正直的情感和良知。
正在这时.妮娜悄悄地推开了正房的门……
陷入沉思的李翔实,并未发现妮娜的到来。
她见他毫无醉意地坐在沙发上,四周烟雾腾腾。妮娜惊站了一会,终于冉冉地走进房里去。
李翔实蓦地抬起了头,两人的目光都凝住了。“世才!”正当妮娜碎步向前时,李翔实却突然目光一闪,激动地叫:“忆华!”
她惊愣地站住了,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笑容。但眼睛却疑惑地望定了李翔实,默默伫立了好一会才问:“我这个名字,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你父亲的熟人告诉我的。”
“我父亲!龙青峰?”
“不,是你的生父胡华胜!”
“我的生父?”妮娜惊惑地望着李翔实。“胡华胜?”
李翔实沉静地靠在沙发里,两眼凝望着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不,不对!”妮娜几乎在喊:“我父亲早死哪!”
“不,你父亲没有死!”李翔实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地走到妮娜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说:“这是胡华胜老师在夏江市三十三中学毕业生师生留念上的合照,胡小姐可以拿去问问你的母亲!”
妮娜接过照片,看了好一会问:“谁是我父亲?”
李翔实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又猛地抽进一口烟说:“这嘛,我看还是让你的母亲自己说吧!不过,胡小姐,你得答应我,这件事,除你和你母亲,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妮娜咬紧下嘴唇,点了点头。口嗫嚅一下,好象要说什么。但头一低.旋身跑出房去……
正文 十 阳光下的阴影
十阳光下的阴影
地下室女尸的面部还原像被模拟出来后,刘群指指还原像问尤冰泉:“小尤,你看……”
“刘局长,这个模拟像,我看最好把它翻印成认户启事,通过夏江市各个居委会、工矿企业、学校等处,发动群众进行寻找,尤其是那些坐着的行业。”
“为什么?”
“我经过对死者的反复查看,她手部皮肤虽然白嫩、细腻,但是在左手中指前关节处的茧子,好象是长期握笔形成的。从表面看,女方虽然相貌俊俏,体态轻盈,但又不是演员这一类人。”
“啊……”射群突然插进一句。“写给石少岚的那封信,不也是个左撇子吗?好,你接着谈!”
“是的,所以说弄清女尸的身份,是这一案件的关键。我之说她不是演员,首先是因为女尸的腿部筋肉不够发达,只是丰满柔软。再说死者的腰部较粗,没有练过功的痕迹,在两鬓和前额的发根处,也找不到戏剧油彩的遗留物,这对演员是办不到的。尤其重要的,女尸的臀部凸顶粗糙厚实,只有长期坐硬凳的人才会这样。”尤冰泉顿了顿。“综合上述情况,可以肯定,死者是个坐着工作的左撇子!”
“哦……”刘群默默地点了点头,嘴上虽没有说什么,心里也叹服他观察分析细致而且合乎逻辑。几天来,刘群因李翔实和尚毅去了香港,曾担忧尤冰泉身上的担子加重而产生忙乱、粗率的心病,就象一块石头一样落了地,赞许地望望尤冰泉说:“那赶快想法弄清女尸的来龙去脉,我们要来个打铁趁热!”
“是!”尤冰泉微微一菜说。“我已派人查过了,在整个夏江市,象死者这样年龄的左撇子,一共有三十七人。除两人结婚外出,两人下落不明外,其余的都还健在。”
“嗯……”刘群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转身时对尤冰泉说:“这样、一方面,加快寻找旅行在外的和下落不明的左撇子,另一方面,通过电视台、广播电台、报纸把认领女尸的告示和模拟像登出去、以扩大影响面。”
“是!’”
当模拟人像送给石少岚和叶碧菊看时,叶碧菊一看就惊叫起来:“对,装成兰兰的就是这个女的!”
“叶大姐,你再多看看。”余超见她惊骇的样子,微微笑道:“这可是要认准的!”
“不会错。我一生都不会忘记她!”叶碧菊又望望模拟像,“怎么,你们抓到了她?”
余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也许吧!反正她跑不了哪!”
站在一旁的石少岚,见余超的样子,也露出了笑容。
当寻人启事登到第三天时,给外贸局党委书记乔光朴开轿车的姚小刚就来认领女尸。尽管那女尸面目全非,但当姚小刚看到女尸左乳上一颗黄豆大的绿痣时,就号哭起来。据姚小刚说,在一个多星期前骂了她几句,她好象迷迷糊糊的也没多说什么,就从家里跑出去了,不料出去就没有回家。姚小刚到丈人家去找,丈人出差到广州去了,邻居说她没有回去过。
姚小刚还未走,电话中又一前一后传来外贸局副局长姚威和他的女儿姚小琼的声音。一个找媳妇,一个找嫂子,还有一个找爱人,三个人紧锣密鼓,前后相差不到半小时。
尤冰泉在电话中听到,姚威似乎很恼痛哭流涕的姚小刚:“喂,喂,你们是刑侦处吗,我是外贸局哪!你们登广告寻找的女尸,好象是我儿媳妇孙莺莺哪!她跟我儿子吵了嘴,跑出去好几天了!”尤冰泉的话,让姚威沉默了片刻。“啊,姚小刚在你们哪儿,唉,这个小畜牲,看怎么对得住老孙!”姚威叹息着骂了一句,就挂上了电话。
姚小琼的声音很脆很甜,让人听着很舒服:“喂,公安局吗?我叫姚小琼,在夏江市歌舞团工作。你们报上登的,好象是我嫂子。我马上就来,请注意,她的右手得过腱窍炎,中指和食指不能伸直。”
“哦!”尤冰泉脑中,闪过女尸的右手中指和食指略显弯曲的印象,又斜睨了蓄有小胡子的姚小刚一眼,说:“姚小琼同志,谢谢你,你哥哥已在我们这里了。”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毫无疑问,这女尸就是孙莺莺。”尤冰泉脑中,立即思绪翻腾。“从两个失踪的女左撇子的笔迹鉴定看,石少岚所收到的那封信,是孙莺莺写的。从这个公子哥儿打扮的姚小刚的证词看,孙莺莺离家出走已有十几天了,但尸验时又发现了明显的性行为。叶碧菊又证实是孙莺莺装扮的石筱兰。从作案时间看,孙莺莺是有的。从孙莺莺死亡现场发现的金铂看,孙莺莺的死和金菊花有关,尤其是古柯碱中毒和镪水蚀面,使孙莺莺的死和神秘的金菊花案件直接联系起来,但孙莺莺的尸体是怎么到封锁已久的地下室里去的呢?第一作案的现场又在哪里呢?”尤冰泉又回到这个让他百思不解的问题上来。他又忍不住望了姚小刚的小胡子一眼:“姚小刚同志,请不要过于悲伤。你应该相信,我们会将真凶抓到的!好,你就在这里把孙莺莺同志的情况写一下。写完了,就交给这位同志。”说着,他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阮玉芬。并对她使了个眼色,提上公文包,出了刑侦处办公室,望了望乌云渐聚的天空,骑上单人摩托直奔夏江市歌舞团!
夏江市歌舞团座落在宽阔而洁净的中山大街旁,由几幢高耸的七层大楼围成方阵,除临街的一面底层是几家综合商店外,楼上,密密麻麻地住满了人家。阳台上,在参差不齐奇形怪状的花钵里,种着形形色色、五彩缤纷的花草。在各自自成一体的阳台花坛上,杂乱无章地挂着、晾着五颜六色的男女衣裤,被单……
尤冰泉出示证件后,在门卫老人的指点下,径直向大楼下的一处平房走去。询问了几个人,才找到预定的目标——姚小琼。
从表面看,姚小琼长得并不美。两道细长的眉毛,象两弯新月,眉间较宽。并不太大的丹凤眼,给人以哀怨、忧戚的感觉。鼻梁较高,嘴也略显大了点。但当她微笑时,闪露的细白瓷牙,似乎又弥补了她眼、口、鼻的不足。姚小琼适中的身材,好象没有一般歌舞演员所具有的婀娜多姿和婷婷袅袅。她伸出手和尤冰泉象征性地握了握问:“你是……”
“我是夏江市公安局的。”
“哦,请吧!”姚小琼象已有准备,立即收敛了笑脸,把尤冰泉领进练功房侧面的小房中。
这间只有十四五个平方的小房,布置得淡雅洁净。墙角上,摆有一个高脚的盆景凳,凳上,一盆葱郁的玉兰,正怒放在白底蓝花的瓷盆里。小房的窗边,对面放着两张办公桌。桌上的玻璃板下,压着几张剧照和图片。墙边放有一张三人沙发和一对单人沙发。墙上,挂有两幅彩墨山水画。就象坐在椅子上的姚小琼,恬静、娴雅。
尤冰泉刚坐到对面桌上,姚小琼就将泡好的茶推过来说:“真对不起,我这里没有烟。”尤冰泉笑了笑:“我想到了。”说着掏出烟。“这里准许抽吗?”
姚小琼眉头皱了皱:“你抽吧!”
这时,尤冰泉才发现。姚小琼的双手在微微地颤抖。两人都沉默着。尤冰泉借着点火抽烟,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姚小琼那双自皙细腻,丰满而又颀长的手。在姚小琼微微颤抖的手上,可以看出她内心的激动。尽管在她的脸上,她的身上,情感似乎已如石雕一样的凝住了。但她的手,从她刚刚坐到办公桌上起,就开始无声地蠕动起来。在那光滑的玻璃板上,滑动、抚摸、蜷曲、伸直……尤冰泉默默地望着她十根又柔软又光润的手指,象几只光滑玉笋,或象一些小巧的白蛇一样,相互交叠、缠绕。有时,它们亲偎在一起,刹时,它们又骤然分开。忽然,又在光滑的玻璃板上游移起来,从它们忽伸忽收的状态,尤冰泉已经观测出,姚小琼已经在轻轻地、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拨动她心底的琴弦。
“你找我有什么事?”姚小琼见尤冰泉不开口,明知故问了一句。
“为了孙莺莺同志的事。”尤冰泉懂得惜言如金的格言,答了一句就不往下说,只是目光严肃地凝望着姚小琼。
姚小琼惊愣地问:“死的真是我嫂子?她……真的死哪?”
“嗯……是真的死了!”
“她…终于死了!”姚小琼惊愣的脸上,露出了迷惘和悲伤的神色,一下从刚才矜持的神态,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突然从椅上站起来,胸部前倾,盯望着尤冰泉:“你们看准了,是她?”
“是她!除了你说出的孙莺莺同志的生理特征外,你哥哥也认出了她。”
“啊!”姚小琼一声惊呼,跟一闭,滚出了两串泪珠,颓然地倒坐在椅上。“嫂子……”声音哽咽地抽泣起来。
尤冰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细细品味着姚小琼的话和神态。过了一会,他才慢慢站起来,踱到门边看了看,随手关上门,在桌边站了站,才走到沙发边坐下,狠狠地吸进两口烟才沉重地问:“姚小琼同志,刚才听你的话,好象对孙莺莺的死,你事先似有觉察?”
“啊……不,我不知道!”姚小琼语无伦次地说:“以前,听她自己说过,但我……我没注意,不想这回她真的自杀了!”
“不,孙莺莺不是自杀,是他杀!”尤冰泉毫不思索地挑开了这个帷幕,想看看姚小琼的动态。
“他杀?”姚小琼吃惊地望着尤冰泉,闪着泪花的眼,猛地睁大起来。目光中,有着疑惑、惊惧、痛苦,“谁杀的她?究竟是为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尤冰泉看出来,姚小琼是个情感丰富、内蕴力很强的女人,便又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心想:“从她的年龄看,顶多只二十岁。从她的家庭,工作条件,社会地位看,她应该是家庭和时代的宠儿,得天独厚,无忧无虑。在她这种年岁的姑娘,尤其是在歌舞剧团里,她应该是个活泼而又多情善感的人,但为什么刚看见她时,却有着那样平静的自制力呢?从她焦急而伤痛的情况看,似乎不是在演戏。她是根据什么就说孙莺莺会自杀呢?”尤冰泉两眼眯了一下说:“姚小琼同志!从我们掌握的情况看,孙莺莺是他杀毫无疑问。至于是谁,为什么要杀死她?我们正在进行调查,不过请放心,真凶是绝对逃不脱人民法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