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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习达元 当前章节:1515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04

“嗯……”

“我来找你的目的,”尤冰泉顿了顿又说:“是希望你能提供与孙莺莺的有关情况,比如你刚才提到的自杀……”

沉默…… 

正文 十一 家中悬疑

十一家中悬疑

突然,窗外飘进一支管弦和奏曲。那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的曲声,有时宛如淙淙流水,轻扬婉转;有时又象山洪迸发,咆哮奔腾。一瞬间,乐曲又似一缕游丝,在空中飘浮。捉摸不定。刹时,又象自天而下的悬崖飞瀑,铿锵声里尤如银瓶乍破,静潭初绽。松涛声里,仿佛夹有鸣鸟呜咽……

尤冰泉听了一令,才听明白这是莱斯庇基(注)的《罗马四名泉》。过了一会,曲尽音绝,余音尚尤在耳,便望了正聆听的姚小琼一眼。刚才激动时蓦然停下的玉指,这时又微微蠕动起来,仿佛已深深沉湎在乐曲里的诗情画意之中。尤冰泉见状,微徵一笑说:“这支《罗马四名泉》的曲子,你们还真的演奏得不错,的确可以让人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注:莱斯庇基(1879——1936)意大利作曲家。

姚小琼惊诧地望着尤冰泉,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和奇异,仿佛在问:“你怎么能听懂这支曲子?这可不是莫札特、贝多芬、李斯特的曲子,知道的人不会太多的!”

尤冰泉没有理会姚小琼惊诧的目光,话锋一转,单刀直入地问:“姚小琼同志,你想好了没有?”

“好吧!”姚小琼肩头一颤,仿佛从沉思中憬悟过来说:“我的嫂子很可怜。她在我们家中,似乎是个多余的,但又是不可缺少的人。”

尤冰泉立即捕捉到姚小琼这句矛盾的,甚至是逻辑混乱的话,不由稍稍皱了皱眉。

姚小琼也发现了她的话所引起的尤冰泉神态的变化,掏出手帕擦去眼中的泪水说:“我对嫂子的话,是指的生活与感情这两个方面。在感情上,我哥哥对她,不是打就是骂。刚结婚时,俩人的感情还不错,甚至可以说是蛮好的。后来,也不知么回事,俩人就闹了起来,就象两伊战争,开了火就没完没了,真是大闹三六九,小闹天天有。我父亲在这件事上.总是骂我哥哥,但他对嫂子看样子也很冷淡。嫂子刚到我们家时,我母亲对她蛮疼爱。后来,我也弄不明白为么事,动不动就指桑骂槐地骂我嫂子,有时还把父亲带进去,合起来骂。嫂子气得直流眼泪,又不敢作声,哪象人过的日子!有时我实在看不惯了,帮嫂子说两句,我妈就不作声了。我哥可不同,弄不好跟我也闹起来,这样的家,简直没法呆下去,我只好搬到剧团来住了。”

“嗯,”尤冰泉心里,又想起对孙莺莺有关的几件事,便平静地说:“这样看来,你嫂子在家里的处境,在你搬来剧团以后,将会更困难了。”

“哦,那是肯定的。”姚小琼微微点点头:“其实我嫂子这个人,除了上班就是家务事,每天忙到晚,别人看电视去了,她才抽空去学点业务知识。”

“她学什么业务知识?”

“嫂子是个绘图员,正在学习机械设计。”

“哦……”尤冰泉心想,象这样的人,决不会去自杀。便对姚小琼说的孙莺莺自杀的话产生了怀疑,拐弯抹角地问:“象她这样勤奋学习的人,你怎么会想到她会自杀呢?”

“我是听她自己说的。”姚小琼的话,唧唧哝哝,象一口痰在喉咙里堵着。

“啊!”尤冰泉感到突然,又似乎从这突然中看出了一点孙莺莺被杀的蛛丝蚂迹,便审慎地问:“她是怎么说的?嗯……或者说,在什么情况下说的?”

“我哥哥开小汽车,高兴时天天回,不高兴就不落屋。嫂子一问就吵,再不然就动手。自从我搬到歌舞剧团后,嫂子有时到我这里来,总想说什么,又总没说出来。看她那悲伤的样子,是忍住了心里极大的痛苦的,我几次问她,她都闪烁其辞地避开了说:‘你呀,年纪太小,不应该知道这件事。唉,人活着真没意思。’我说:‘是我哥哥和妈对你不好吧!想开一点,嫂子。’不想她对我的劝慰只苦笑了一下说:‘琼妹,你太年轻了,跟我以前一样。想弄清好人或坏人,是不容易的!其实,小刚和妈都不算坏人……’”姚小琼说着,抬头望了尤冰泉一眼。“你看,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她还是说我哥哥和妈妈不是坏人。你没看见,我哥哥和妈扎起台子来整她,她心里明明白白的,还硬要这样说!”

“哦!”尤冰泉听了,心想:“根据姚小琼谈的情况,孙莺莺不是伪装得极其巧妙的毒蛇,就是个心地极其善良的女人。”便问:“你哥哥和你母亲为什么会那样对孙莺莺呢?”

“这……”姚小琼欲言又止:“这方面,我也说不清楚.好象是性格不合吧!”

“哦……”尤冰泉想了一会问:“姚小琼同志,自从你搬来剧团后,最后一次见到孙莺莺是什么时候?”

“那是……”姚小琼想了好一会才说:“是九月七号的下午五点钟。”

“九月七日的下午五点钟?”尤冰泉警觉地问:“姚小琼同志,请你把这一个时间记准确!因为它将和弄明你嫂子的全部情况有关。”九月七日这天,是江南别墅被劫的一天。

姚小琼并没在尤冰泉的追问下退缩。稍稍想了想便毫不含糊地回答:“是九月七日这天。我不会记错的,因为我们那天发工资。”

“哦!”尤冰泉一见姚小琼的神色,明白她说的真话。况且,五点钟离发案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便存心问道:“你能把那天碰见你嫂子的情况说一下吗?呃……当然是愈详细愈好!”

姚小琼望望尤冰泉若有所思的样子,便咬了咬下唇说:“那天,我刚发工资,下班前就准备好了,铃一响,就往街上跑,不想,刚到街上,就看见她神情恍惚地走过来。我叫她.她不理我。我拉她,她象不认识我。只愣睁睁地望着我说‘你干什么拉我?啊!’那样子,简直象疯了一样。我急得哭了,一个人又扭不过她,真担心她出事。恰巧有两个歌舞剧团的同事从旁边走过,我也顾不得许多了,就喊住他们,帮我一块把她拉到歌舞剧团里来。当时刚下班,围观的人很多。我在几个同事的帮助下,好容易才把她安顿到我房间里。买饭给她吃,打水替她洗,但她却已经象完全不认识我一样。后来,我跟两个同事一块照顾她躺了一会,闹到晚上十点钟才送她慢慢走回去。到家时,大概有十点半钟了。”

“什么?”尤冰泉吃惊地望着姚小琼:“从五点到十点你一直没离开过她?九月七号?啊?”

姚小琼的证言,象雷霆把尤冰泉的三段证法打得粉碎。他的心中,又出现了对孙莺莺前几天的调查结果:从孙莺莺左撇子笔迹的鉴定到叶碧菊对还原像乃至实像的查证。而这里,姚小琼却说孙莺莺九月七日这天从五点到十点半一步也未离开她,也就是说孙莺莺根本不可能去江南别墅!尤冰泉想到这里,又满腹狐疑地问:“孙莺莺进来和离开歌舞剧团,除你以外,还有别人知道吗?”

姚小琼望了望满脸疑惑的尤冰泉,不满地噘了噘嘴:“我大概在五点过一刻钟和李辉、彭小年两个男同志一块把她拉到我宿舍里去的。当时围观的人很多,剧团的人也多认识我嫂子,因为她以前经常来。拖到我房间去了以后,李辉和彭小年两人走了,我又唤了两个女同事一块照看她,替她洗,喂她吃.服侍她睡。直到十点钟,我才送她回去!姚小琼如数家珍,赌气地把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并在结尾前顿了顿,加重语气说:“那两个女的,是舞蹈班的两个学员,一个叫明玲艳,一个叫何玉薇。”说着一双不大的丹凤眼紧盯住尤冰泉,那神态象在说:“怎么样?不相信我,请再去调查!”

“哦!”尤冰泉刚想开口,不防姚小琼又补充了一句:“我送嫂子出去时,守门的张老师傅还和我说过话的!”这下子,四人对八面,你去问吧!

尤冰泉一见姚小琼的神色,知道刚才的疑惑惹恼了她,便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姚小琼同志,为了查清事实真相,抓到真正凶手,我们必须进行反复查证,就象你们每天都要练功、拉琴一样,对吧?”

姚小琼望了望尤冰泉,也知道他已觉查到自己语气中的火气,便微微苦笑一下点了点头。

尤冰泉没有再去看姚小琼,突然想到了叶碧菊的证词,想:“她为什么一口咬定孙莺莺就是去江南别墅冒充石筱兰的那个女人呢?难道人有同像?而对面的姚小琼,又提出了有三人可以作证,孙莺莺不可能去江南别墅的事实。那谁是谁非呢?”尤冰泉想了一会蓦地又问:“姚小琼同志,你的嫂子过去有过那种疯病吗?”

“没有!”姚小琼摇摇头:“我嫂子的头脑一贯清醒,冷静。不然,在我们家,她早就呆不下去了!”

“哦……那天你一直送她回家了?”

“没有。”姚小琼沮丧地说。

“怎么?”尤冰泉惊怪地望定姚小琼,似乎在问:“你明知她病的那样,为什么不送她回家。”

“是这样,我嫂子一看到我们的家,就又抓又打又咬,发疯般挣脱了我的手。我招架都来不及,哪还能抓住她!当时我们那儿乘凉的人,多在江堤上,门口虽有几个人,都不熟,除了看热闹,哪个肯管?我急的又哭又喊,也没人理。我手一松,她就跑了,我追了一段路,没追着。后来,就不晓得她跑到哪儿去了。”

“哦……”尤冰泉有意重复问了一句。“你嫂子直到你们家楼下才挣脱跑掉的?”

“对。”

“你回家去叫你哥哥和爸爸、妈妈没有?”

“去叫了的。但他们都不在家。”

“啊,你估计当时的时间是几点了?”

“从家里下楼时,我曾就着灯光看了看表,是十一点差五分。”

“哦……”尤冰泉点点头。“除这些外,你还发现你嫂子有过什么异常举动没有?”

姚小琼沉默了一会说:“没有哪。”

尤冰泉掐熄了烟,站起来说:“今天我们就谈到这儿。以后,你再想起什么,你随时可以找我们。”

姚小琼默默点了点头。正当尤冰泉起步走到门口时,姚小琼又喊住他。“喂,尤同志,那天帮我一块守护嫂子的同事,就在隔壁舞蹈班。” 

正文 十二 京剧票友

十二京剧票友

尤冰泉回头望望姚小琼,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谢谢,我们认为需要时,是会去的。”

第二天上班时,周丹递上了一份档案:“这是从孙莺莺单位调来的她的档案和调查笔录。通过对夏江市歌舞团何玉薇、明玲艳以及门卫张玉昆老人的查证,姚小琼对孙莺莺在九月七日的情况,反映属实。”

“哦……”本来,复查的结果已在预料之中,但尤冰泉仍不甘心。“是九月七号的五点到十点?”

“嗯!”周丹不假思索地回答。“通过在夏江市歌舞剧团的调查,不仅仅这三人证实了姚小琼的话,而且别的不少人也证实了她的话。”

尤冰泉眉头向上一挑,带点苦涩地笑了笑,说;“整个案件比我们最初的设想复杂多了。”

“怎么呢?”周丹有点不以为然,“经过笔迹鉴定,金菊花的那封信,是孙莺莺写的呀!”

尤冰泉苦笑着摇摇头。“问题就复杂在这里,信上的笔迹是孙莺莺的。但将孙莺莺的单位,她家的邻居和剧团的人谈的情况,综合起来看,孙莺莺在九月七日前几天巳经处于明显的神经失常状态,即或有时象正常人,而实际上大脑已不管用了。这样的人,去代表金菊花写信,那金菊花不是个白痴吗?”

“哦……”周丹如梦初觉。“这样看来.孙莺莺可能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也不能这么说。”尤冰泉摇摇头。“一切结论只能在调查的末尾。目前决不能排除对孙莺莺情况的怀疑。”尤冰泉说着,翻开了从夏江市红星机械厂调来的孙莺莺的档案。

“孙莺莺,女,汉族,湖北宜昌人,一九六三年八月十九日生”。在孙莺莺政治表现一栏中,从十八岁参加工作以来,她几乎是连年记功,表扬.读高中时就加入了共青团,参加工作第二年就写了入党申请书,是红星机械厂党组织重点培养的对象。孙莺莺在厂里,不仅对本职工作兢兢业业,还参加了厂里组织的机械设计的学习,成绩还不错。

孙莺莺的父亲孙连城,党员,是外贸局的业务股长。孙莺莺的母亲早故,在孙莺莺出事的期间,孙连城出差去了广州。据邻居反映:孙连城不可能知道孙莺莺发病的情况,不然他不会去广州的。也就是说,孙莺莺在发病期间,既未回娘家,也不在婆家,她吃住在哪里?

尤冰泉看了一会档案,慢慢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一会,冥思苦想起来:“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神经失常,甚至到连自己的姑子都不认识的地步呢?古柯碱慢性中毒,古柯碱……”尤冰泉猛地一拍桌子,记起了一种可怕的古柯碱——布兰丹加!这是一种产在南美洲哥伦比亚的生物碱,人在服用这种毒品后,外表上一切活动正常,但实际上巳丧失了记忆力,意志力,自制力,从而可以任人摆布,按照罪犯的需要去干一切危险的话动。

想着,想着,尤冰泉不由恍然大悟,立即叫人进一步化验导致孙莺莺慢性中毒的毒品成份。同时,又派人加强了对江南别墅的监视。

过了几天,又发生了两件事:第一是去香港逛了一圈的石筱兰又回了江南别墅;第二是已经查证落实的在可乐咖啡馆曾出现的小胡子姚小刚,鬼鬼祟祟摸去了苏一帆家。

苏一帆是夏江市京剧团的琴师,曾随京剧团去香港、新加坡和马来西亚一带演出过。此人五十三岁,高瘦的身材,高高的额头,鹰钩鼻子,秃鹰般的眼睛,连笑时也给人一种阴沉的感觉。从表面看,他是和姚小刚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种人。但据了解,姚小刚与夏江市京剧团的化妆师崔文秀打得火热。从孙莺莺他杀的情况看,姚小刚有重大嫌疑。这不仅仅因为他和孙莺莺关系恶劣,更为重要的,是孙莺莺属于慢性中毒。象这么积累性的中毒,外人是不可能持续完成的。然而.如果说孙莺莺的死是姚小刚干的。那么,孙莺莺死前的性行为,移尸到地下室里去等情况,又无法解释。孙莺莺的死,明显地不是情杀,不然,在她死后不久的‘地下通道’的匿名信和在地下室里发现的金铂碎屑,就将是无法说明的谜。于是,刑侦处的侦破重心,猛然移到对苏一帆的调查和监督上来。

雨,淅淅沥沥下着,后来,又刮起了风。天黑得不见五指。姚小刚在苏一帆的屋里呆了一会,两人一块出了门坐上姚小刚开来的小轿车走了。

尤冰泉忙拍了拍开车的郭金玲:“快,快跟上他们!”

郭金玲回头笑笑:“放心,丢不了的!”吉普车在向前疾驶,暴雨打在车窗上,雨刷也扫不尽前面雾蒙蒙的一片迷茫。轿车,突然插进了七拐八弯的小街。尤冰泉怕丢掉目标,从后座上站起,弯腰对郭金玲喊:“小郭,开近一点,别让他们溜了!”

正当郭金玲加大油门时,前面的轿车已呼地冲出了小街,跑不多远就在一幢七层楼的宿舍前停下来。郭金玲猛地刹住车,回过头说:“尤处长,他们已进了那幢宿舍楼。”

尤冰泉猛地冲出了吉普车,对郭金玲喊了声:“快!跟上他们!”说着,两人顺着小街的屋檐,冒雨接近了宿舍大楼,紧紧盯住了巳上了三楼的苏一帆和姚小刚。

进来时,由于时间仓促,眼睛紧紧盯住目标,加之天黑,既没有时间去适应光线,目光也不能适应,所以根本没有去打量周围的情况。等姚小刚和苏一帆进了三楼的六号房后,尤冰泉才仔细地打量了周围一下。尤冰泉愈看这儿的环境愈感到好象在哪儿见过,突然,尤冰泉差点惊叫出来:“三楼六号,这不是刘局长的家吗?”尤冰泉怕自己记错了,忙扯了郭金玲下楼,用手电照了照门牌号码,才对郭金玲说:“小郭,姚小刚他们进去的三楼六号,是刘局长的家。”

“什么?”郭金玲睁大眼望住尤冰泉:“这……”

房中,已传出了抑扬顿挫的京胡声。和一个女子柔润而又脆甜的吊嗓子的声音。尤冰泉稍一愣神,立即想起刘局长的爱人是个京戏的业余爱好者,除了平日爱吊吊嗓子外,有时,还到业余剧团去客串个青衣花旦什么的。那次他到刘局长家里来玩,范大姐一谈起什么行头、水片、云片、大头、西皮倒板、二簧原板的兴高采烈的劲头,比京剧团的名演员还要有劲得多。想到这里,尤冰泉忙凑近郭金玲的耳边嘀咕了一会。

郭金玲边听边点头说:“不要紧,范大姐认识我。”说时,又有意跑到雨地里淋了一会,对着尤冰泉会心地笑了笑,急步跑上三楼敲响了刘群家的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穿黑绸镶白边连衣裙的女人,她上下打量了郭金玲一眼,疑惑地问:“你我谁?”

“我找刘局长。”

“他没回。”那看来二十四五岁的女人,斜睨了身穿警服的郭金玲一眼:“有事你上局里去找他!”

“那……范大姐在家吗?”

她望望淋成落汤鸡似的郭金玲,嘴角泛起一丝叽嘲的微笑,回头叫:“舅妈,有人找你——”

京胡声和那圆滑的吊嗓子声音蓦地停了,范世兰笑吟吟地迎上来说:“哟,是小郭哪——嗨!看你,淋成这个样子,快进来,快进来呀!”

“范大姐,我有事碰上了雨,想借把伞,马上还得走!”郭金玲边说边走近客厅,随便用目光打量了聚在客厅里的几个人一眼,不用说,那个拿着京胡、高额头、高鼻梁,蓄着满头的五十三四岁的男子,肯定是苏一帆,坐在苏一帆旁边蓄小胡子的青年人就是姚小刚。三人沙发上,坐着近三十岁的一男一女,女的大脸盘上,两颧骨极高,一对灵活的大眼,闪着诡谲的光亮。男的斜靠在沙发上,毫无表情的脸上,双目紧闭,好象在养神。

范大姐对斜靠在电视柜旁的黑衣女郎说:“文秀.你领小郭到我房间里去换身干衣服,我到暗楼上去找把伞。”

“范大姐,我不换衣服只借把伞就行哪!”

“嗨,傻丫头,已经快交秋了,着了凉可不是玩的!去,让文秀把我年轻时的衣服找两件你换换,不要紧,我那衣服哪,还不太老气!”

“咹?”文秀带笑不笑地望着郭金玲,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走吧!”

“那……我就谢谢范大姐了!”

“嗨,又不是送给你,谢什么?”

回到吉普车上,郭金玲就把刚才换好衣服到客厅里跟那几个客人见礼的情况说了一遍。

“穿黑绸连衣裙的女人,是刘群的外甥女崔文秀。她是夏江市京戏团的化妆师,也就是经常跟姚小刚鬼混的女人。另外的近三十岁的一男一女。男的叫冯键,是夏江市三十三中学的教师,女的是搞建筑设计的,叫黄玉蓉。这几个人,除了苏一帆和崔文秀是京剧团的,据范大姐介绍说,他们都是京戏爱好者。”

“哦……”尤冰泉眉头皱了皱。“小郭,你刚才说,谁叫玉蜻蜒来着?”

“崔文秀。这是黄玉蓉开玩笑叫的。”

“嗯……”尤冰泉在车里点燃了一支烟,陷入了沉思。“玉蜻蜒……很美,穿一身黑绸镶白边的连衣裙。姚小刚就是在可乐咖啡馆出现的小胡子,那穿黑旗袍的妖冶女人会不会是玉蜻蜒呢?奇怪,这些人竟出现在刘局长的客厅里!刘局长的爱人,京戏的爱好者?鬼鬼祟祟去苏一帆家中的姚小刚……这一切未必是社会上人与人关系的偶合?”尤冰泉想到这里,突然问:“小郭,崔文秀有多大年纪?”

“二十三四岁。”

“好!”尤冰泉的目光,在车棚里闪了闪。问:“哎,小郭,你看刚才的事,对不对刘局长汇报?”

“我看……”郭金玲想了一会说:“暂时没这个必要。不过,我到他家去借伞换衣服的事,肯定瞒不住他!”

“这样吧!你只讲借伞和换衣服的事。别的,你就装做不注意混过去算了。”

“好吧!”

尤冰泉看看又传出京胡声和吊嗓子声音的房间,说:“快八点半钟了,我们走!”

“回局里去?”

“不,”尤冰泉沉吟了一会,一字一顿地说:“去江南别墅!” 

正文 十三 梦幻般的美女

十三梦幻般的美女

江南别墅似乎又笼罩着一种神秘的气氛。当接到广州海关和公安局石筱兰回国的消息后,刘群就命令余超撤回了刑侦处。当尤冰泉反对撤回余超时,刘群只用深邃的目光望望他说:“你还是多想想再反对吧!”

一直过了几天,尤冰泉也没想通为什么要撤回余超,难道石筱兰的回来,会给石少岚带来安全,给江南别墅带来宁静?

由于风雨,酷热的气温下降了许多,从巳开始飘落的梧桐叶上,似乎已看到秋意来临了。平日行人不多的江南别墅地段,这时更少人迹。但每家的窗户都大张着,经过一个夏天炎热折腾的人们,对这次风雨的欢迎,就象久旱逢甘霖。

在风雨的夜晚,江南别墅仍象只巨兽匍匐在江边的阴暗角落里。铁门紧闭,除了几个窗户闪着象巨兽眼睛一样的灯光外,其余就是可怖的沉黑,不详的寂静。当尤冰泉坐在车上看到它时开始,总感到那栋黑黝黝的大房子里,有股阴森森令人发悚的味道。

尤冰泉叫郭金玲将吉普车停在江南别墅对面角上的江堤下,一个人打着郭金玲到刘群家借来的伞,走拢去按响了门铃。

过了好一会,叶碧菊才冒雨从葡萄架下跑到铁门边,一见是尤冰泉,就高兴地叫:“哟,是尤处长哪!快请进来!”

尤冰泉随口问了问叶碧菊的伤势,望望在风雨中扑打作响的葡萄树藤,整个花园中黑黝黝的,连从房间窗子里射出的灯光,也照不透窗外的树丛。尤冰泉心想:在这种地方藏几个人,的确不容易觉察。怪不得余超叫苦,说一人去到江南别墅搞保卫工作,真连心理上的活动都不容易控制!这个鬼地方!但他忘记了,整个江南别墅。已严密地纳入监控之中!

尤冰泉刚走进客厅,石少岚就满面春风地迎上来说:“哎呀,尤处长,真想不到这大风大雨的,你还来了!”

“哈哈,石先生,越是大风大雨,犯罪分子越是方便罗!”

“是哇,我也不明白,兰兰刚回,余同志就撤了回去!嗨,有他在这儿,连睡觉也安稳些,你说是吧,叶嫂?”

叶碧菊笑了笑:“这些天,亏了小余同志,哪个晚上睡觉之前,都要检查一趟,可辛苦哪!”

尤冰泉微微一笑说:“我们的人手太少,最近夏江市又发生了两起大案。再说这些日子江南别墅也挺安静。我们认为,那次事件,可能是一场虚惊,我们一来,那些人大概害怕了。反正石小姐已经回了,多了一个人,又多了一份胆,小心点,不会出么事的。这不,今天风雨大了点,我不是又来了嘛!”

“呵呵,对对,”石少岚高兴地笑了笑,指指站在一旁的石筱兰:“我差点忘了,兰兰一回,我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嗨,这孩子,也不知吃了么药,去香港就这么迷迷糊糊的,招呼也不打一声!”说着拍拍石筱兰肩头,介绍说:“这位就是夏江市公安局刑侦处的尤处长。我不是对你说过哪,真是年轻有为哪!”

石筱兰正望着尤冰泉甜笑。她下穿紧身绸马裤,上穿透明的蝙蝠衫,修长而丰盈的身材,白皙的皮肤,黑白分明的眸子,散披在肩的青丝,真象个活的维纳斯。

尤冰泉虽然在照片上曾多次熟悉过石筱兰的芳姿,但现在再看到她时,还是暗暗吃了一惊:“好漂亮!”但尤冰泉立即控制住自己神经,微微笑着对她点点头,便转过脸对石少岚说:“石先生,这次石小姐去香港,恐怕获益非浅吧?”

“呵呵,”石少岚笑了笑:“这孩子,她不声不响到姨妈那儿去哪!走时也不说一声,害得人……”

“哎呀,爸爸,我不是说过想到香港姨妈家去玩玩吗?叶嫂还替我说了话的,你不放心嘛!”

“哦,对,对,提是提过的。”石少岚微微笑着。“不过,我可没答应你,从小到大,你还是第一次不听我的话。”

“嗯……”石筱兰撒起娇来。“那就怪你哪!把人在这个鬼地方闷了几个月,连到姨妈家去也不让!”

“哈哈哈……”石少岚一见女儿撒娇,竟高兴得大笑起来。自从石筱兰失踪开始,石少岚从未这么高兴过。他用手搂住女儿肩头,也不顾站在一旁的尤冰泉和叶碧菊,象哄孩子般说:“我还不是怕你走丢了。”说时抬头望着尤冰泉。“香港那鬼地方,尤处长,你说,是不是乱得很?再说,兰兰还没去过姨妈的家!”

尤冰泉随和地笑了笑:“石小姐也不是小孩子了。香港乱是乱,不过,有亲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以前,我出差也去过香港,我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嗳,我可不这么看。”石筱兰笑了笑,毫不掩饰她的想法,张开了樱红小口说:“我姨妈就住在铜锣湾那家综合有限公司的隔壁,每到礼拜天,那儿可热闹咧!英国的、美国的、日本的、大陆的、台湾的、各种各样的衣服、电器、化妆品哪,多得很,做买卖的人,人山人海,挤都挤不动。有时,我姨妈还陪我到太平山、海洋公园、大埔、筲箕湾、沙田跑马会、浅水湾,还有大屿山去玩。那儿的房子五彩缤纷的,天蓝、桔红、咖啡色、和翠绿、橙红、米黄的颜色交相辉映。不象这里,白墙红瓦,单调得很!玩的东西也多,哪象呆在这鬼房子里,死气沉沉的!”

就在这一瞬间,尤冰泉突然瞥见叶碧菊对石筱兰眨了眨眼,石筱兰也猛然关住了她滔滔不绝的闸门。

“哈哈哈……”石少岚望着石筱兰得意忘形,兴高采烈的神态,不禁大笑起来说:“这丫头,去逛了趟香港,回来就变了个样!以前,她是一天到晚不跟人说一句话,这次回来,呵呵,没两天就差不多把她二十几年存在肚里的话,全都补上哪!”

石少岚是说者无心,尤冰泉是听者有意。他已经在调查时了解到,石筱兰是个情感深藏、不苟言笑的姑娘。“难道去香港半个多月,就能改变她一二十年形成的个性?”尤冰泉想到这里,便故意和石筱兰攀谈起香港来……

石筱兰果然很健谈,一口普通话,夹着很多的粤语尾子,对香港的事也的确知道不少。

尤冰泉愈听愈疑惑:“半个多月,她对香港能知道这么多?粤语的尾音就那么重?但石筱兰是不会被石少岚和叶碧菊认错的,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真是年青人的好奇心使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对香港的一切观察和了解得这么深刻,这么广泛?那情感的外露和情感深藏的变化又怎么去解释呢?一个人在多年中形成的个性会在半个多月中改变过来?这真是一个谜了……”尤冰泉想着,抬手看看表说:“啊,都十点过十分了!看我,一谈就忘了形。石先生,石小姐,我还要赶回去值班。对不起,打搅你们了!”说时,微笑着点点头,刚走到客厅门口,又回头嘱咐说:“叶嫂,今天可要把门窗关好啊!”

“哎,尤处长,放心吧!再不会出事了的!”

石少岚和石筱兰似乎都在兴头上。尤其是石筱兰,还恋恋不舍地媚笑着望望尤冰泉,“尤处长,时间还早咧,再玩一会吧!”

尤冰泉心中又是一惊,心想:“她的眼神,说什么也不象个未婚的处女!怎么只有着大胆、色迷迷的,而毫无羞涩和闪躲呢,尤其在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难道这都是在美国留下的影响?”却彬彬有礼地微笑着说:“石先生,石小姐。抱欠得很,实在是公务在身,以后有时间再来看望你们!”

“好,好,尤同志,”石少岚坦诚地笑着:“你们任务多,就不强留你哪!”说着,父女两人和叶碧菊一块,把尤冰泉送出了江南别墅。

尤冰泉出了江南别墅,打着伞向前走了一段路,回头看看无人跟踪,才折回吉普车旁。不料还没钻进去,就听见郭宝玲惊喜地说:“尤处长,刚才刘局长在步话机里通知我们。在江滨旅社地下室里,找到了地下通道!”

“啊!”尤冰泉又惊又喜:“快,快去江滨旅社!”

“不过,刘局长命令我们马上赶到溪桥岭去!”

“什么?嗯……好吧,去溪桥岭!” 

正文 十四 空网

十四空网

吉普车,风驰电掣般向前飞奔。尤冰泉的思绪,象心电图一样,上下波动。“从发案到现在,已经快二十天了,但一切都还是这么迷迷蒙蒙的。除了弄明了女尸的根源,别的都还是个谜。而石少岚说的金菊花,更象个幽灵,无影无踪地在控制着一次一次的犯罪。”眼前,这几天的情景又在脑中闪现:姚小琼哀怨的眼神;孙莺莺的死;叶碧菊对石筱兰眨眼和石筱兰的神态,都重现出来。“真奇怪,江滨旅社找到了地下通道,刘局长却让我们赶到溪桥岭去!溪桥岭,溪桥岭……”

溪桥岭对尤冰泉并不陌生,它离江滨旅社只有两里多路。白天,那儿并不太热闹,就象是城郊之间的交界处,有一个汽车检查站。最近,那儿修了不少大型的建筑,在夏江市首屈一指的高层建筑,外贸大楼也在那儿。

七年前,尤冰泉刚二十五岁。经过十年内乱的中国,百废待兴。而在内乱中几乎陷于瘫痪的公安部门,积案如山,杂乱无章,许多老案子,需要重新调查、审理。大量的冤、假、错案,需要重新勘定,落实政策。而处于新旧更迭的时期,社会上形形色色的案件层出不穷。林彪四人帮播下的恶劣影响,仍在四下蔓延。许许多多带有政治色彩的案件和刑事犯罪纠葛在一起。而一起一起的刑事犯罪,往往都包藏着很深的政治根源。流氓小偷的气焰甚嚣尘上。在这种非常时期,做一个公安人员本来就难。而想做一个敢作敢为、无私无畏的公安战士,更要有不怕担风险,大无畏的精神。

一天,也是象今天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尤冰泉刚刚穿出八卦路,就听见一声女子凌厉的呼叫:“救命哪——”

那时,大白天有人见到犯罪分子的活动,都睁只眼闭只眼地绕道走,更不用说在这种风雨交加的晚上。再说地处城郊的溪桥岭,晚上更是关门闭户,人迹稀少。

尤冰泉猛地冲过去。风雨中,只见两个男子已将一个女人拖进了平房里。他稍一愣神,四下望了望,跑到门边一脚踢开了门。房中,三个大块头男子正把这女的按倒在板床上……

“住手!”尤冰泉怒吼!

三个大汉蓦地一惊,那女子乘机揪起身子哭喊:“同志,他们……”

“哼!”三个男子霍地站起身,冷笑着丢下上衣已被撕开的女子,逼近门口的尤冰泉:“嘿嘿嘿……公安同志,怎么哪?还是少管老子的闲事,怎么样?”

尤冰泉怒目凝视着逼近的三个大块头:“站住!跟我走!”

“跟你走?”有个大块头男人头一仰,哈哈大笑起来说:“就凭你这身老虎皮?嘿嘿,你大概还没尝过老子们的辣汤辣水吧!”

一场力量悬殊、势所难免的搏斗,就在这栋平房里发生了。几年公安生活的刻苦训练,使他最终制服了三个大块头男人,并顺藤摸瓜地查明了以李金生这个造反司令为首的犯罪集团所制造的一起杀人疑案。并和他救下的这个姑娘,后来的妻子,夏江市市政工程公司的出纳员丁曼萍开始了初恋……

这件案子,引起了夏江市公安局内部以刘群副局长为一方与另一位副局长乃至市革委会的某些人的明争暗斗。这场斗争,是以刘群升为局长,尤冰泉提为刑侦处处长告结束的。历时近四年的悬案,到党中央深挖四人帮的残渣余孽才水落石出。

突然,他记起在提审时,李金生在交待中曾提过的金菊花的事。并说过那个自称金菊花的人,是个近五十岁的男人,胖胖的,中等身材,最显著的特征就是一对八字眉毛。他来找他,是商量有关一笔巨大的地下宝藏的事。当时,由于李金生谈的情况太玄,加之各种事务太忙,这件事又与李金生的杀人案关系不大,就没有追查下去。不料现在联想起这件事,才暗暗埋怨自己的工作太疏忽,丢掉了这条可以追寻的线索。现在,当李金生已伏法两年多以后,这神出鬼没的金菊花竟冒了出来。那个已五十多岁,有着扫帚眉的胖男子在哪里?但从石少岚说的情况看,金菊花又好象是个女人!”

猛然刹住的吉普车,把尤冰泉从往事的回忆中惊醒过来:“到了?”

“嗯!”

刚拉开车门,刘群、阮玉芬和另外几个公安人员从风雨中走了过来。

“刘局,又发生了什么情况?”

“这就是地下通道的出口处!”刘群指了指不远处的平房沉静地说。

尤冰泉抬头四下打量了一下,几乎惊住了。刘群所指的那间平房,正是他七年前救出丁曼萍的地方。那时,溪桥岭只是夏江市城郊的一片不毛之地。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座小石桥。桥下,是清澈潺湲的小溪。桥的这厢,是连接夏江市的柏油公路。公路两边,是又直又高的柏杨。顺公路相去不到一里路,原是星罗棋布,参差不齐的平房。平房后,是一望无际的田园,田园下凹地段,便是奔腾的汉江。而现在,那些破旧的平房几乎都变成了颇为气派的小洋楼了。在这些小洋楼后面,已竖起了一溜八层到十二层的楼房。那栋二十二层的外贸大楼,是今年元月才竣工的。这时,它在这风雨交加的晚上,简直象个庞大的、有着无数黑洞洞大嘴和明晃晃大眼的怪物。在大楼相距约二十米远的地方,就是和那间平房相似的几间平房。尤冰泉望望那几间平房里射出的灯光,眉头皱了皱,准备走过去。

阮玉芬忙拉住尤冰泉说:“尤处长,余超已领了几个同志堵住了地下通道的出口。现在这一排平房里,已进去两个男的和一个女的。”

“这房里没有居民?”

“没有。”

“嗯哼?”

“这房子,原来是一户姓扈的人家的,解放初期交了公,这儿一直是外贸局热处理厂的仓库。”

“我们离平房这么远,行吗?”

“不要紧!”刘群压低嗓门说。“房子两面都派了人,房子后面,抵住外贸大楼的围墙,我们在这里可观全局。”说着,刘群抬腕看看表。“现在十点半钟,再等一会,看看有没人进去,十一点钟开始行动!”

又过了一刻钟,突然有条黑影从街旁边的阴影里闪出来,沿着墙边,悄悄地踅进一条小巷内,鬼头鬼脑地四下望了望,迅快地溜进了那一排平房……

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风也渐渐息下来。一弯眉月从云里钻出来,洒下几丝惨淡的寒光。雨后的阵阵凉意裹着微风,掀动着人们的衣衫,钻进人们的肌肤,仿佛在预示着初秋的意境。

“好!”刚到十一点,刘群有力地挥了一下手臂。“开始行动!”

尤冰泉和一群生龙活虎般的公安战士,猛地扑向那一排平房……

虚掩着的门,一脚就踢开了。十几支手电的光亮,在房中聚集着、逡巡着。房中,除了一张破床和破旧的被子、蚊帐,零星摆着的白木桌椅,乱扔在墙角的破酒瓶外,就是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破木箱、废铁以及搬不动的烂机器零部件。

尤冰泉的脸上筋肉在抽搐,眉峰紧锁地望了望白木桌上没吃完的卤菜,花生米,兰花豆等,扔在地上的烟头还在冒烟。尤冰泉气极了,一脚踢在靠墙的木柜上……

“叭”地一响,木柜歪到一边去了,早已伏在暗道中的余超,领着几个公安人员猛地冲了出来……

很明显,都扑了空!

尤冰泉一看紧贴在这排平房后面的外贸大楼,吼了一声:“包围外贸大楼,搜!”

“慢!”刚走到门口的刘群,叫住了众人。又用手电照了照平房里现场说:“现在去,枉费劳力!来,大家在现场找一下,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物证。”

尤冰泉眉头皱了皱,说:“是!”

这时,在外贸大楼第十层的一扇黑洞洞的窗子里,有一个黑影,正贴紧了玻璃窗,在看着平房里忽闪忽闪的手电筒灯光,嘴角上,泛出了一丝嘲讽的微笑。

尤冰泉只稍稍站了一会,就独自走出了平房。借着清凉的晚风,让刚才因激愤而开始昏胀的头脑冷静下来。心想:“奇怪,是在哪一个环节上出了纰漏呢?从来还没发生过这种情况,象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搜捕竟扑了空!是最后那个进去的人通风报的信,还是在其他方面让这几条网里的鱼钻了空子?他们是怎么发现这次行动秘密的?或者是偶然?尤其奇怪的是,他们没有走地下通道,从勘查现场的情况看,他们是翻过围墙进入外贸大楼的。看来,他们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刘局长这么老练的侦察员,怎么会疏忽到这般地步,在围墙这方面给犯罪分子网开一面?刹时,刚才去刘局长家中的情况又浮现在脑海中,平日和蔼可亲的范大姐的影象,这时也变得模模糊糊起来。愈来愈疑惑的尤冰泉,正准备回头望望平房中搜查的情况,不料刘群已经走到背后,微微笑着说:“怎么,小尤,丧了气吗?”

“没有!”尤冰泉也微微笑了笑,一语双关地说:“我相信,无论犯罪分子怎么狡猾,最终还是逃不脱人民法网的!”

“嗯……”刘群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尤冰泉,轻飘飘地说:“欲将取之,必先予之!哈哈哈……”那笑声,爆发得突然而又粗犷,在暗夜中的溪桥岭下震荡着,也在尤冰泉心里震荡着…… 

正文 十五 魔窟丹心

十五魔窟丹心

尚毅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他浑身的骨头,都象散了架一样,稍微动一动,就感到钻心的疼。他下意识地舐了舐已经干枯的嘴唇,只感到心中象火一样在燃烧,“水,水……”嗓子眼里也象在冒火。他吞了吞,但唾涎也少得可怜了。他把脸贴在冷冰的水泥地上,似乎觉得神智清醒了一点。尚毅又蠕动了一下,伸出舌头在水泥地上舐了舐,冰凉的,带着湿意的,但也夹着霉臭的味道,使他的干渴,有了一点精神上的作用。但随之又有一阵恶心的气味冲入了鼻息。他想呕吐,但只干呕了两下,空荡荡的肚里,什么也没有吐出来。尚毅的眼前,突然闪出了李翔实、尤冰泉、阮玉芬、妮娜的神态,他刚想笑,眼前蓦地又恍恍惚惚闪出一群满脸横肉,充满狞笑的大汉,一个个凶煞恶神地围住他,拳脚交加,棍棒齐下……他紧咬着牙,一声也没有吭。渐渐地,他昏死过去了。当他醒来时,神智迷迷糊糊的。浑身都象被抖散了骨头般的痠疼。他微睁开了眼,眼前,只见一个怪物,闪着红的、绿的、黄的眼睛,对着他在笑。他的头、手、脚,还有腰部,都箍得紧紧的,一个人在问话:“你叫什么?从哪里来的?说哇!说了就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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