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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习达元 当前章节:1514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04

妮娜沉默了,李翔实也默不作声。

妮娜的一通火燎燎的发泄,不啻一声惊雷,把李翔实抛进了情感迸发的风暴里。在李翔实刹那间产生的百感陡生、万千变幻的思绪里,不仅仅有着对妮娜的感缴,对自己失职的自责,对龙青峰狡诈的痛恨,更多的是对留在香港的尚毅的安危担心!李翔实不禁埋怨自己,不该只注意到了表面的、平常的、或是对心理状的掩饰。而忘记了在两种社会制度下的既定生活环境,会熏陶出两种道德品质决然不同的人!忧心忡忡的李翔实,已深深陷入了对尚毅处境的担心里。

已经吐出心中积郁的妮娜,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她默默地笑望着李翔实焦急而又痛苦外露的神态,既有痛惜的情感,又有报复的快感。她知道刚才的话,已经挑动了李翔实最敏感的神经。于是嫣然一笑说:“钱先生,”她仍然改变不了习惯的称呼。“对游先生的担心,是杞人忧天,一点用也没有。我看,只有让他听天由命了!”

“不!”李翔实目光一闪.斩钉截铁地说:“应尽一切力量救出他!”

“唉!”妮娜长叹一声。“在香港,能由得了你?”

“我想……”李翔实欲言又止。“我们会有办法的!”

夜,静悄悄的,长得令人心烦。一夜不眠的李翔实和妮娜,第二天一早就乘上了从广州到夏江市的直达快车。车上,李翔实一直阴沉着脸,多日的劳累,加上一夜的烦愁,使他的脸色苍白,晦暗。微皱的剑眉,勾描出他心里的阴影。而妮娜却恰恰相反,欢乐,轻松,无忧无虑,似乎一夜间放下了心里的千斤重担!

车到夏江市,时近寅夜。

二人刚从地道中走出车站,立即开来了一辆皇冠牌的出租汽车,将他们送到了夏江大厦。

既然是从香港哈通公司来的人,就不可能不惊动夏江市外贸局,当然也不可能瞒住姚威。而摆在李翔实面前的问题,就是在领妮娜去见胡华胜,去边道街十号找姓乔的接头和外贸局挂钩的三同步中,巧妙而又合理地迈出第一步。照道理,应该先让妮娜去和他的父亲胡华胜见面,然后接上头,再与夏江市外贸局挂上钩。但这种反常的时间间隙,无疑会引起金菊花的注意。而目前尚无把握,在夏江大厦中。是否会有金菊花的眼线,任何措施也不可能封锁住李翔实和妮娜到夏江市的时间与去向的消息,甚至愈是采取封锁措施,其结果也许愈糟。就象愈是神秘的东西就愈会引起人们的好奇心一样。但是,如果不先领妮娜去见胡华胜,那无疑会引起妮娜的疑虑,使她伤感,当然会对金菊花的斗争、全部案件的侦破产生不良的影响。接头的事,更是刻不容缓!

当李翔实对这三同步进行了反复的思考后,决定暂时三处哪儿也不去,并对妮娜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玩!在游山玩水中达到即将达到的目的。”反正夏江市风景优美,名胜古迹也不少,而两人又是以旅行结婚的姿态出现的。做生意也就处在二等舱里,游山玩景就成了名正言顺的正事。

妮娜不得已,知道他回了夏江市仍不愿暴露身份的目的,也只好陪着李翔实演戏。

于是,两人开始游南山,逛西山,寻名胜,拜古刹,今天在湖中荡舟,明天去公园漫步。不到几天,整个夏江大厦,几乎都知道这对从香港来的新婚夫妇游兴好,财源多,不是阔老就是大亨。与那些回国观光的侨民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好在李翔实原在刑侦处,并不象交通警察那么引人注目。加上他一身港商打扮,墨镜一戴,西装革履一穿,小胡子一蓄,进进出出都是皇冠牌的出租轿车,胳膊上吊的是那个浑身珠光宝气、娇小玲珑、美艳动人的妮娜小姐。竟连执行反跟踪任务的阮玉芬,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丈夫时,也愣睁了好一会,才识破庐山真面目。尽管是在做戏,但阮玉芬看到李翔实和妮娜卿卿我我的那份亲热劲头,仍然感到心里不是滋味。

正文 二十九 父女情

二十九父女情

到夏江市的第四天下午六点钟,李翔实和妮娜从南山回夏江大厦的途中,让皇冠牌出租车在华中路的一处僻静拐角处停下。趁下车间隙,李翔实有意回头看了看。在拐角的不远处,停着辆他熟识的中吉普。车里,阮玉芬带着微笑的脸闪了一下。李翔实也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挽上了面带惊诧神色的妮娜的手臂。在夏江市,要想非法地跟踪汽车,的确是件难事。财力小的.跟踪不起。权力大的,跟踪就会暴露,即或是摩托,也不如自行车普及。目前的现代化,还不可能和国外的汽车普及同日而语。

这辆出租的皇冠轿车,是由夏江市公安局特制的。司机就是留上长发,戴着墨镜,打扮得花俏古怪的公安人员。

从华中路下车走了不远,惊诧的妮娜悄悄地向:“钱先生.去哪?”

“去你父亲家。”

“啊!”妮娜惊喜地叫了一声,紧紧地挽住了李翔实的手臂,象只欢跃的小雀,随着李翔实稳健的大步在斜坡状的大街小巷里穿行着。

妮娜边走边左顾右盼,好一会才笑着问:“钱先生,这里的小街小巷真象个迷魂阵,要不是你领着,我只怕永远也穿不出去。”

李翔实四下打量了一下说:“这是夏江市将要改造的老区,你是有运气才赶上参观这个古董的机会。不然再过两年,你大概只有听你父亲说,或是凭自己的想象来揣摸了!”

“啊,这儿马上就要新建,那得多少钱?是哪个财团?”

李翔实微微一笑:“在这里,土地是国家所有制,一切大型的城市改造计划,也由国家这个大财团来进行。”

“国家大财团?”妮娜第一次听到这新颖的名称。不由惊问:“那有多少董事?股东?”

“十亿股东,一个董事。”.“十亿股东?”妮娜仿佛明白了,莞尔一笑。“那谁是董事长呢?”

“中国共产党!”

妮娜媚眼一飞,抿嘴笑了笑,话锋一转:“吔,钱先生,除我阿爸外,家中还有些么人?日子过的么样?”

一句问话,让李翔实愣了好一会。他差点脱口告诉妮娜一切。但又改变了主意,声音有点抑压地说:“除了你的父亲,还有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日子过得一般还可以。”

“啊!”妮娜脸上,绽开了从心底漾出的甜笑;眼里,闪着晶莹的泪光。

刚来到一个古旧的黑漆门楼前,李翔实凭记忆判断了一会门牌号码:辅义里十三号,才扣响了木板门。

一个三十多岁,烫着蓬乱卷发,面皮黝黑的妇女开了门。她微笑着打量了李翔实和妮娜一眼,呆愣了一会,才问:“吔……你们找哪个?”一口天沔乡音。

“找胡华胜老师。”

那妇女上下打量了这对衣冠楚楚、华光照人的男女,一点也拿不准来人究竟是学生家长,还是别的不速之客,只得回头喊:“小芬,快叫胡老师,说他家来客人了。”

两人刚跨进门,只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从天井跑进房里去。

天井里。乱七八糟地堆放着杂物,几根竹竿上,晒着五颜六色的衣物。一个封火炉子还在冒着余烟。炉边,杂乱地放着火钳,未用完的引火柴、刨花。天井中的烟雾,腾腾地冲向空中,又被秋风压下来,从窗口、从门洞里逼进房去。房中,传出了一个老人的空洞的咳嗽声。

“胡伯伯——你家来了客!”随着小芬清脆的童音,从房中走出个头发斑白,身材适中,面皮微黄,近五十岁的男人来。

妮娜眼尖,立即就发现他是照片上的人,正准备喊爸爸.但立即发现那男子惊疑的目光,似乎在问:“你们是谁?找我干什么?”就咽下了一口涎水,往李翔实身边靠了靠。

胡华胜愣睁着眼,打量了李翔实和妮娜一阵,微笑着搓搓手说:“请问,二位是找我?”

“你就是胡华胜老师吧!”李翔实向前跨近一步,满面春风地说:“敝人姓李名翔实,这位是胡忆华小姐。”他早已知道胡华胜的情况,并在来前就想好了对策,决定开诚布公一谈。

胡华胜下意识地看了妮娜一眼,立即转过脸对李翔实手一伸,微微躬身笑着说:“请进房里坐,房里坐。”

刚走进房.妮娜就皱了皱眉,一股霉湿的气味,直扑鼻幽。在这约十三个平方的小房中,紧紧地摆着五屉柜、穿衣柜。一张写字台上,摆着摊开的书本;大竹书架上,零乱地堆放着书籍。门角的小方桌上,放了个碗柜,碗柜前的砧板上,乱放着菜刀、白菜、萝卜,还有一斤多五花肉。满铺的大床上,合衣卧着个年愈古稀的老人。看情况,他可能就是胡华胜的父亲。

胡华胜不好意思望望两位不速之客的豪华服饰,又对房中回顾一下,尴尬地搓搓手说:“呃……寒舍实在太……”胡华胜没有继续说下去,手忙脚乱地搬过书桌边的凳子。“李先生请坐!嗯……”他四下望了望,竟不知请妮娜往哪儿坐才好。

妮娜眼中泪光一闪,苦笑了一下,一点也不避讳地往床上一坐,顺手还把滑在一旁的线毯,往老人身上盖了盖。

这微细的动作,被李翔实和胡华胜都看在眼里。李翔实只微微点了点头,但胡华胜却仔细地打量了正四下张望的妮娜一眼,心想:“这姑娘好象在哪儿见过?”蓦地,心中一热,那个深藏在心底的影子,又闪现出来。他愈看愈象,不由嘴角向上微微挑动一下,欲言又止地摇摇头,转过身搬了张小板凳坐下,又尴尬地笑笑说:“平日没客人来,所以连板凳也没多准备一张,请问二位……”

李翔实对妮娜递了个眼色。

妮娜会意地笑了笑,从提包里找出张照片,递给了胡华胜。

刚接过照片,胡华胜的两眼就饱含了汨水,手也在微微地颤抖,缓了好一会,他硬是将眼中的泪水逼了转去,用沉静的声音问:“婉芬现在哪里?”胡华胜的目光,睃巡在李翔实和妮娜脸上。

“在香港”李翔实一字一顿地回答。

“在香港?那你们……”

“爸爸!”妮娜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猛地从床沿站起来叫。

恰在这时,那三十多岁的女人牵了小芬到房门口说:“胡老师。炉子替你生好了!”

“哦,”胡华胜惊愣之中,又忙回头招呼那女人。“谢谢你了。”说着站起身来。

李翔实一见,忙拦住说:“胡老师,你坐,让我来吧!”

“哪……”胡华胜见李翔实西装革履的打扮,进退两难。“那怎么行?”

“哟,”那女人似乎听明了妮娜的惊叫,也惊奇地瞥了妮娜一眼。忙满脸堆笑说:“算哪,你们谈,还是我来帮你做吧!”说着,麻利地走进房,三扒两下地把砧板上放的萝卜、白菜、五花肉拂到一个筲箕里,掉转屁股就跑出去了。

李翔实一见,也不失时机地跟着跑出去:“吔,大嫂.我也有点事.请你帮个忙。”

胡华胜明白李翔实是有意避开,便没有去拦,只是愣了一会才转过脸,凝视着妮娜。

“我叫忆华,爸爸!我是你的女儿忆华哪……”

胡华胜从小板凳上慢慢站起来,轻轻抚摸着猛扑进怀中的女儿,声音颤栗地说:“孩子,你妈还好吧?”

“嗯!”妮娜的心中,聚集了多少年的悲哀、欢乐、忧愁、欣喜,在刹那间,象山洪样地迸发出来。二十多年来,她从未有过父爱,从来没有受过一个父辈的人这么真切、激情充溢的爱抚。她已深深地感到,在那双微微颤抖而又沉厚有力的手上,正有股热,有股力,从她的头上、颈上、肩上.猛烈地流进了她的心中……

胡华胜也感受到了女儿的激情,嗅到了女儿身上陌生而又亲切的馨香,缅怀起那已经逝去、淡忘,但又突然回来的岁月、往事……

那是些多么难捱的岁月啊!

正文 三十 难以忘怀的岁月

三十难以忘怀的岁月

自从与欧阳婉芬在边界上生离死别以来,胡华胜在狱中一直在盼望着期待着,家中和欧阳婉芬的来信,一年复一年,欧阳婉芬竟连生死都不明白。这二十多年中,他懊悔地撕咬过自己,用烟头来烧自己,想在劳动中忘记过去的一切。但他始终无法驱除掉对欧阳婉芬的怀念,后悔自己害了她。沉重的劳动,严厉的呵叱,对他都不算什么,他最怕的,就是回想起欧阳婉芬哀怨的目光,忧郁的神色,后悔那血气方刚时的一步之差……

在关押的监号里,他常常仰望着那堵红墙,红墙上面的电网,日复一日地望着从那堵高墙上射下来的阳光,撒飘下的雨水、雪花,或偶尔飞落在墙边的小鸟……但就是看不见天空,看不见云霞,也看不见浮游的月亮,更看不到南来北去的雁群。在夏夜,他默默地躺在硬木板床上,汗水,象蠕动着的小虫,从身体最上面的毛孔里钻出来,顺着一个个毛孔向下爬去。身体下部,是一淌淌又湿又粘的汗水。而从纱窗中溜进来的餮蚊,也知道这些人奈它们不何,哼哼地叫着,毫不畏惧地展开轮番进攻。谁敢动?武装的看守就在风门中盯着!

到了寒气彻骨的冬夜,从地下渗出的寒意,从木板下,从屋顶上,从窗子外,由风门里向人袭来。你就是把全部衣服穿上,紧裹着那四斤半的囚被,也照样冻得睡不着,只有依靠在木板上的辗转反侧来支撑渐渐麻木的神经。如果戴着反铐脚镣,那倒要冷得强一点.因为痛得麻木的四肢,已感觉不到寒冷的冲击,只有着稍稍一动就会痛得冒出阵阵的冷汗……

秋天和春天的日子似乎会好过一点。但吐青的杨柳,啾啾的鸟呜,会让你更加向往自由,渴望人生最美妙的岁月,惋惜那虚掷的光阴,欣慕那柳絮的幽香,鸣鸟的雀跃,春蚕的无私……绵绵不断的秋雨,伴随着阴霾、寂寥,和那让人心悸,动人耳鼓的监号房门的开关声,铁镣在水泥地上拖动哗啷啷的响声,时而传来的吆喝声,哭叫声,让人的心变得也象秋雨中的天空一样,阴沉、灰蒙,只有那望不到头的雨丝、水流、道路泥泞,树叶凋零……

在劳改农场的那些年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沉重的劳动,酷烈阳光的暴晒,风刀霜剑的侵袭,无休无止、夜以继日的期盼……开始,还有着对刑期的计算,刻数着一日捱一日的时间,充满了对即将满刑的欣喜。但是,胡华胜千万没有想到,当他拼命地在改造世界观的道路上挣扎的结果,是戴上反革命帽子,强迫留厂就业,继续改造世界观的必由之路。希望破灭了,幻想沉沦了,他又开始了第二次、第三次的挣扎——逃跑!接着,又开始了必然的回复,监狱,禁闭,批斗,数不清的审讯、盘诘、交待、屈辱……

胡华胜的回答是简明的:“我要找到欧阳婉芬!找到我的爱人!”

结论也是简明的:“顽固地坚持反动立场!”

当和煦的三中全会春风吹拂神州大地时,胡华胜也平反回到了夏江市。胡华胜的父亲胡清源、母亲曾怡兰、岳父欧阳衡木的右派问题也得到了改正。但历史错误留下的阴影,并没有因为一纸公文而消失殆尽。几位老人的精神与身体状况,只合格做退休教师、退休干部。而神经失常的胡清源,更是让胡华胜揪心。正当他用巨大的毅力来弥平心中的创伤,全力投入他并不熟悉,但比较喜爱的音乐教师时,妮娜的到来,又打乱了他心灵的平静。

房间里,两颗饱经创伤的心灵,都在默默地抽泣。不同的是,妮娜已哭得象个泪人儿,胡华胜却强打起笑脸说:“别哭,孩子,我不是挺好吗!现在,家中都好了,几个老人都有退休工资。已经过去的历史,不会再演了,叫你妈也回吧!”

妮娜的嘤嘤哭泣声愈来愈大,耸动的双肩,在胡华胜的大手里,变成了愈来愈厉害的颤抖。妮娜想起了仍然沉沦在悲痛中的母亲,也明白她自己的一举一动,将决定着母亲的命运。更知道龙青蜂这帮人的残忍和歹毒。

临回国前,妮娜回去探望了母亲。神色忧郁的欧阳婉芬,凝视着泪水涟涟的妮娜,轻柔地说:“去吧,忆华!不要为我担心。你妈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只要你好,妈就放心了。你只要记住你妈的一句话:我们不能干对不起民族和国家的事!”

在父女絮絮叨叨的述说中,暮色一点点地褪去了,夏江市又迎来了一个充满欢乐和喧腾的夜晚。在人流中,街沿下,形形色色的小贩在兜售着袜子、项链、小首饰和各种衣物,夜市街上,五颜六色的进口服装在秋风里摇曳着,以显示其花姿招展的俊态。李翔实在小街上穿巡着,一只手上,提了瓶北京葡萄酒,另一只手上,用塑料袋提着些卤菜,正兴冲冲地走回辅义里。

在杂乱的小房中,父女二人悲喜交集的感情,已感染了睡在床上的胡清源。他痴呆呆地望着妮娜,指手划脚地呀呀唠叨起来。

“爷爷!”凄惨的情感,更紧地攫住了妮娜的心。胡华胜也默默擦去悲喜交集中从眼角涌出的泪水。

“奶奶呢!”止住了哭泣的妮娜,望望头顶的暗楼问。

“去你外祖父家了。”胡华胜想了想说:“过一会可能会回来的。”

“那我等奶奶回。”妮娜兴高采烈地说。

“好哇!”李翔实提着酒菜走进来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来吧,我们一块喝几杯。”门外,冯嫂已端着两碗菜进来,呱起了天沔乡音:“胡老师哇,想不到你还有咯威武的一个团子(女儿)哪!今天是该好好庆贺庆贺!”说着,她就象这屋里的主妇,呼喇喇地架起了活动钢管桌子,摆上了菜,倒上了酒。小芬也象是这房里的常客,一点也不怕人地把手伸到盛着卤鸡卤牛肉的碗里。

“哟,”冯嫂一巴掌打在小芬的手上:“就象从饿牢里放出来的,好吃了去死哇!也不看看是么时候!”

“哎,冯嫂!”胡华胜象特别喜欢孩子,用手护住小芬。“让她吃嘛。”说时伸手在碗里寻了只鸡腿递给了小芬。“给,拿去吃,慢慢地,别咔着。”

房间里的气氛变活跃了。在冯嫂那双灵巧的手安排下,酒饭很快地就报销了。

吃过饭,收拾好房间,李翔实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说着望望妮娜。“你看我们今天是不是先回去,过两天有机会再来看老奶奶?”

“嗯……”妮娜经李翔实的提醒,才想起目前的处境和她跟李翔实商定的计划。就默默地点点头说:“爸爸,这位李先生,是夏江市公安局刑侦处的副处长。我和他一块从香港回来,是为了办一件重要案子的!”说着,将提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个精巧的嵌金小盒子递给胡华胜,“这是妈妈让我带给你的。”

“哦……”胡华胜不动声色地接过妮娜递来的小盒,目光深沉地从妮娜脸上转到了李翔实身上。

妮娜和李翔实,几乎同时都看出了胡华胜疑惑而略带反感的目光。连旁边的冯嫂,也斜睨了李翔实一眼,嘴一扁,悄俏地退出房去。

陡然冷下来的气氛,使妮娜刹时明白过来,便怨艾地望了望父亲,也有点责怪自己的冒失。

李翔实也很敏感,明白这一切一时说不清楚,便微微一笑说:“胡老师,来日方长,有些事,我们以后再细说。胡小姐,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爸爸,”妮娜目光闪了闪,强忍住要流出的泪水说:“如果不是李先生,我只怕永远都不会知道有你这个父亲!”说着,头一低,走到了门口又蓦地转过身。

“忆华!”胡华胜声音颤抖地叫:“你们……住在哪里?”

妮娜望了望李翔实。

李翔实默默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胡华胜和妮娜这时的心境,但为了即将到来的战斗,只好作出这个不近人情的决定。

妮娜从李翔实明澈的目光中,明白了他的决定,便嘴唇微微颤抖地说:“保重,爸爸!有机会我一定回来看奶奶!”说时,泪如涌泉般跑出了辅义里十三号。

胡华胜望着两人的背影,又回头望望躺在床上傻笑的胡清源,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李翔实和妮娜按照既定的计划,找到了边道街十号。但结果却让两人感到吃惊:边道街十号从来就没有住过姓乔的人家。

一根寄托着全局希望的线,断了。

正文 三十一 断肠人忆断肠人

三十一断肠人忆断肠人

窗外,雨蒙蒙的天空,白灿灿的。从海浪上,从海湾的岩石边,一盘盘雾一般的浮云,如轻纱,象花絮,在低空中飘荡,浮游,与海水若即若离,同天穹看不清分界,迷茫茫的,象一重重胶冻般地状态。

欧阳婉芬站在窗前,凝望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湾,望着前些日子女儿曾住过的东亚饭店。她的心,也象窗外的雨云,灰蒙蒙的,动无常态。凄惨惨的,乱如草丝。妮娜在回国前,她一再叮嘱女儿,要慎重,要相信钱先生,千万不要让龙青峰和肇荣堂摸到蛛丝蚂迹。不然,就会前功尽弃。而她心中想说的话,却咽了进去。因为她明白,女儿的成败,都无法改变她自己的命运。她不能随女儿一块回国,因为怕引起龙青蜂和肇荣堂的怀疑。但她是多么想随女儿一块回国啊!这二十多年来的日日夜夜,她的泪水都流干了,在这块本来是中国的土地上,她受尽了凌辱。她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听任连她自己也数不清了的老老少少、不同国籍的奇形怪状的男人的凌辱,她要强颜媚笑地去换取一个个陌生的、熟悉的男人的青睐、欢心,违心地却装出情缠意绵地奉献出自己的肉体,去换来能维持她自己的生存,能供养女儿生活与学习的金钱。但后来,她却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又堕入了深渊。欧阳婉芬不但救不了女儿,还要让女儿来赡养。这些辛酸的往事,让欧阳婉芬在痛苦的思绪中挣扎着,她要活下去,她想再见到胡华胜。她要写,要把这块土地上的罪恶渊薮都写出来。想用她自己从青年到中年的斑斑血泪的遭遇去控诉这吃人的社会,去警告那些还在梦幻‘天堂’生活的少男少女们!危险哪,你们将付出的代价,不仅是你们自己的灵与肉,甚至还有你们下一代的灵与肉!

这些日子里,欧阳婉芬在报上天天看到香港回归的报导,也看到了木屋区人们的喜悦神色。的确,在这来港的二十多年里,她是一天天看到香港在变,主要的是人心在变!有多少人在盼望回归祖国的一天啊!近来,愈来愈多的人在谈论那令人向往的一九九七年。连黑帮分子也在忧心忡忡地谈九七大限。他们怕,想躲开这个愈来愈近的日子。害怕祖国铁拳的打击。而欧阳婉芬在盼:“十三年,我还能安稳地活到那一天吗?不,我不能等到九七大限,我要提前回到内地去,回到夏江市的亲人身边去!我的限期,是在等女儿和钱先生的佳音传来以后。华胜,我是多么想见到你啊!”二十多年一直压抑在欧阳婉苏心底的情感,又被重新见到胡华胜的照片而掀涌出来。就象一直沉埋在地下的原油,一旦喷射出来,就会变成巨大的光和热,就会变成熊熊燃烧起来的、情感的烈火!

欧阳婉芬虽然已是四十四岁的人了,也已经历了惨澹的人生。但她那最初的、美好的、幸福的爱情,尽管是渗进了痛苦的、愁惨的爱,毕竟是真挚的,纯洁的,当然就会终身难忘。而她偷渡来香港以后,碰到的只是虚伪和欺诈。是无言的忧愁,无望的哀痛,是心的泣血,是肉体和灵魂的屈辱……她能不想起那逝去的时日.那卿卿我我的黄昏,那信誓旦旦的长夜吗?当然不能!这时,她默默地站在窗边,雨蒙蒙的天穹似乎渐渐阴暗下来了,仿佛巳进入了她心灵的黄昏。蓦地,她口中竟默默叨念起来:“唉……真的是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自从妮娜走后,欧阳婉苏几乎天天到海湾去。不是倘佯在朝阳之下,就是独坐在暮色之中。她常常呆望着那时而宁静,时而汹涌的大海,仿佛对它寄托了无限的思绪。

突然,雨停了。天边似乎放出了一道霞光,便高兴地笑着,匆匆地下了楼,向维多利亚湾走去。近来,她喜欢晴日,害怕阴雨。

海浪在轻轻地拍打着海岸,卷起阵阵的沉滓和泡沫。天际里,一片片暗红、橘红、橘黄的晚霞,从那迷雾般的浮云里挣扎出来了,撒下一道道金色的光芒。欧阳婉芬呆然地站着,凝望着将要逝去的晚霞,就象在寻找那逝去了的梦,在企望着那深不可及的、在层层云外的,无涯的天穹。晚上的海风,已开始夹着秋天的凉意,更加猛烈地袭卷过来了。中秋节已过去好多天了。在中秋节的晚上,欧阳婉芬望着皎洁的明月,祈祷着远在夏江市的女儿和胡华胜,但心情忧郁而茫然。这时,站在海边的欧阳婉芬,也是茫然而惶惑:“忆华去了快一个月了,怎么不见来信呢?是她贪玩、太忙,还是没找到华胜?这些猜测,一直搅乱着她的心境,使她食不甘味,夜难成寐。尤其是看到别人家里的欢笑,使她更感到凄凉,愁苦。好多年来,她只希望有个舒心的家,能够让疲累心灵赖以栖息的家。而现在,当欧阳婉芬已看到这日子一天一天临近时,突然感到惶恐起来,似乎从她已破碎的心灵里,抽出了一缕缕懊悔、惋惜、羞愧、胆怯,甚至惶乱的情丝。她不敢再见到胡华胜。她明白,她无颜对他说出已经过去的一切,但她又不愿欺骗他,也无法欺骗他。欧阳婉芬知道,她只要一见到胡华胜,泪水和苦水都会象山洪一样,骤然爆发,不能遏止,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相互隐瞒,两人曾经爱得那么纯洁,那么纯真。

几只白色的海鸥在暮色中沉浮着,灰蒙蒙的白羽,就象蒙上了欧阳婉芬已经走过道路的色彩。欧阳婉芬苦笑了一下,正准备转身回家,一辆道奇牌的轿车停在她身旁。她还没惊觉过来,突然从车里跳出两个彪形大汉,猛力捂住了她的嘴,连抱带拖地把她塞进了轿车……

“这是去哪里?”阳婉芬感到陌生、惶惑。但她明白,自己被绑架了,想到这里,她不禁望了望身边两个满脸横肉的青年男子,微微一笑,心想“绑架我,你们能捞到什么呢?除了早已污秽的肉体,我是一无所有。”

欧阳婉芬看见,汽车是从宁静的海湾,穿过繁闹,华丽的市区后,又进入了夜色朦胧、灯光稀疏的地方的。好象是去九龙吧?借着汽车的灯光,她看到了开启的铁门,向铁门两边沿伸的院墙。汽车,在一栋豪华的别墅花园里停下,还没容欧阳婉芬站稳脚步,她就惊呆了。“站在楼上阳台边的男人,不是龙青峰吗?他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儿来?”

“把她带上来!”龙青蜂的声音,冷酷、阴沉,有种杀气腾腾的味道。

欧阳婉芬被簇拥着,在那两个青年壮汉的挟持下,穿过华丽的客厅、铺着墨绿色地毯的楼梯,七弯八拐地拖进紧靠阳台的那个房间,丢在暗红色地毯上。她喘息了一会,终于站起来,想痛快地大笑,但没有笑出来。只是凝望着靠在沙发上的龙青峰,声色俱厉地问:“龙大爷,你把我这样弄来干什么?”

龙青峰微微一笑,上下打量了年过四十风韵犹存的欧阳婉芬一眼:“怎么称呼呢?嗯?”说着,他的嘴角上泛出一丝狡黠、凶残而又得意的笑容。

欧阳婉芬鄙夷地斜睨了龙青峰一眼,用着她惯用的轻松口吻说:“龙大爷,你老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说着四下望了望挺胸凸肚站在房内四周的七八个青年男子,心里已明白了大半。肯定是妮娜那边已出了事,不禁又惊又喜。适才间的惊慌而害怕的心理,竟变得毫无惧怯地安静下来。她转过脸,用犀利的目光逼视着眼前这个曾经肆意蹂躏过女儿的野兽,立即被他那得意的神态激怒了。稍稍一想,便用略含讥刺的口吻,饱和着仇恨和嗤笑的神态说:“你老总不会当着这几位兄弟的面,喊我一声丈母娘吧!”

欧阳婉芬的神色、口气,以及一语双关的骂人话,把龙青峰窘得满脸通红,一下子就撕去了高雅而大度的伪装:“放屁,你这个臭婊子!”

“嘿嘿,”欧阳婉芬冷冷一笑。“龙大爷,我是个臭婊子,这是人人都知道的。我曾经被你、被你的兄弟们,还有数不清的中国人、洋人、老老少少的嫖客们骑过、压过、摸过、玩过,只要谁肯出钱,我就把一切都给他,让他快活高兴、销魂!为了钱,我不顾羞耻,没有人味,但那用来换钱的东西,是我的,是我身上长的。公平交易,两相情愿。是吗,龙大爷?”二十多年的妓女生涯,并未氓灭欧阳婉芬的灵性,今天,她明白已到了生死的关头,压抑在内心的愤怒再也控制不住了。她想:“顶多不过一死!”这个念头一产生,她就什么也无所畏惧了,她见龙青峰骂了一句之后,又开始欣赏她说话的姿态,便话锋一转,抑扬顿挫地说:“但有的人。干的是丧天害理的勾当,杀人越货,包娼庇赌,逼良为盗,逼良为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由别人的血泪来养肥的!从灵魂到肉体,没有一处不卑劣!可是这种人,却还要装出一付正人君子,道貌岸然地骂别人是臭婊子!龙大爷,这种人未必比臭婊子净。嗯?”

欧阳婉芬的嘻笑怒骂,并未激怒毒如蛇蝎的龙青蜂,反而使他冷静下来。他默默地望了欧阳婉芬一眼,用手势止住了四周跃跃欲动的几个兄弟。

这几天,龙青峰已变得象头狂怒的野兽。自从石观音用诡计赚得了尚毅的真情之后,龙青峰又气又恨又恼。但还只有不动声色地让石观音去陪着尚毅,对他待如上宾。目的,是想用软的法门,女人的温情彻底俘虏尚毅,为自己所用。说实在话,他需要象尚毅那样忠心耿耿的铁汉子。如果不是石观音,还真打不开他的口,据石观音近日报告的情况,尚毅的外伤似乎好了,但他总说内伤疼,有时石观音装着给他抚摸,他也会疼得惊叫起来。而当石观音进一步套问时,他又支支吾吾地岔开了。石观音也拿不准了,说他已发现了石观音的意图吧,尚毅对她,似乎还是那么一往情深,情缠意绵。说尚毅没发现她吧,自从那开始的几天过后,尚毅对她似乎又讳莫如深,闪烁其辞了。有时,干桅装着昏睡不理她。

正文 三十二 最后的升华

三十二最后的升华

石观音已隐约地感到了中间出了问题,她仔细地回想了自己演戏的全过程,天衣无缝。象尚毅这样的雏鸟,决不会发现其中的诈伪,但他为什么热了一下又冷了呢?未必他知道的一切已经说出来了,不可能的。于是,她又想起她和龙青峰在房里谈话中间,有个人影在窗口晃了一下的事,“未必……”但她没有继续往下深思。这些天,龙青峰并未实现他的诺言,因为从大陆过来的尚毅,已失去了能打通金三角通道的魅力。龙青峰之所以让石观音陪着他,有时自己也虚情假意地来探望他,目的是为了将他作为诱饵,以钓回钱世才和妮娜,报这一箭之仇!

正当龙青蜂在运筹帷幄,想巧设机关让尚毅更深地陷进去时,石观音却慌慌张张地跑来,报告了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据东亚饭店的人说,石观音刚出东亚饭店不久,有个身材高大、戴着墨镜、农冠楚楚的汉子,用汽车接走了尚毅。龙青峰气急败坏地派入去找,但尚毅和那大汉就象上了天入了地,一点消息也没有!

尚毅的突然失踪,使龙青峰联想到金菊花和灵牡丹将面临险境,也明白妮娜肯定知道钱世才的情况,因为从妮娜寄回的信中,龙青峰已发现了她对欧阳婉芬的暗示。而据派去用三合会信物与金菊花接头的人回信说:“穿山甲已受到监控,夏江市情况不明。”

这一连串的变故,让龙青峰意识到中国当局已经展开的网,也决定了立即进行补救的措施。在龙青峰派人对妮娜和欧阳婉芬的公寓和住宅进行搜查时,不仅发现了欧阳婉芬的日记,而且又截获了胡华胜写给欧阳婉芬的情感激越的信。于是,龙青峰在电话中命令三合会的党徒,在海湾找到了欧阳婉芬,并将她劫持到了太平山别墅。

丢了夫人又折兵的龙青峰,不但丢了那一大宗就要到手的珍宝,九七大限安享晚年的计划成了泡影,还要赔进在大陆潜伏了二十多年的一张地下人员网络!他受不了这份窝囊气。在派人去找尚毅和那大汉的同时,抓来了欧阳婉芬。比蛇蝎还毒的龙青蜂,以为只要吓唬一下,欧阳婉芬就会害怕、驯服、听他摆布的。不料,眼前的欧阳婉芬,已不是当年怯懦的女性,竟变成了一尊凛然不可侵犯的复仇女神。不禁吃了一惊。但老奸巨猾的龙青峰,已看出欧阳婉芬在以死相拚,便强捺住心中的怒火,微微笑道:“欧阳女士,刚才是龙某人不好,出言不逊。再说兄弟们对你也手脚粗俗,冒犯了你,乞望大人不见小人过。”

“哟,龙大爷,”欧阳婉芬微微冷笑。“你干嘛又这样客气哪,把我这个臭婊子抬举得浑身汗毛直竖!”

“嘿嘿,嘿嘿,”龙青峰明明听出她话里带刺,还不得不耐着性子。“实不相瞒,我也是气极了,想按也按不住心里的火,刚才的事,请千万别往心里去。请坐!”龙青蜂赔着笑脸指指旁边的沙发。

“嘻嘻,龙大爷!”欧阳婉芬也莞尔一笑.冉冉走到沙发前,举止稳重地坐下去。叹了一口气。“唉,龙大爷。我又没得罪你,你怎么有气往我头上泼,哪一个人受得了。我还是用大爷的话回敬你,你老大人勿见我的小过!”

“哈哈哈……”龙青峰仰头大笑。“误会!误会!”

“龙大爷,”欧阳婉芬笑吟吟地说。“妮娜去了这久,一点音讯也没有。就是这回龙大爷不弄我来,我自己也会找龙大爷的。”

“哦……”龙青峰眼珠一转。“是啊,我也没接到她的信。不过,听传说,她已经找到胡华胜先生了。”

“啊!”欧阳婉芬假装喜形于色。“她已找到胡华胜了?”

“嗯……”龙青峰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不过.妮娜小姐和钱先生还得回香港来。”

“嗯?”欧阳婉芬不明白龙青峰葫芦里卖的么药,便不加思索地说:“他们又不是大陆的人,当然还会回香港来的。”

“是哇,”龙青峰若有所思。“不过,敝公司和钱先生还有些生意手续不清。另外妮娜小姐也有些事务,要她赶快回来料理。”

“那……”欧阳婉芬觉查到了龙青峰的险恶用心。“龙老板就该去电叫他们回来!”

“嘿嘿,嘿嘿,”龙青峰勉强地笑笑。“我发火的原因就是为这,去了几次电报.他们连理都不理!”

“哦,有这样的事?”欧阳婉芬表面惊讶,暗里高兴。

“嗐,就是为这件事!”龙青峰也加重了口气。“我才派人把你请来,想请你写封信叫妮娜回港。”

“哦!”

“或者,请胡华胜先生一块来港,我们合作……”

“哼哼,”欧阳婉芬望望龙青峰,一声冷笑说:“龙大爷,华胜可没那个福分。至于妮娜和钱先生,听说都是奉你的命去的大陆,你再命令他们回来不就得哪!”

龙青峰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但仍未死心:“嘿嘿,欧阳女士,妮娜听你的,你的信,比我的话管用哪!”

“是吗?”欧阳婉芬笑了笑,从沙发上站起来,冉冉地向地毯中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望着龙青峰说:“龙大爷,假如我不想写呢?”那神态,分明是嘲弄和挑衅。

“你不想写?”龙青峰的笑脸又扳了下来,阴险地冷冷一笑。“我看。你还是想想再决定吧!”

欧阳婉芬斜睨了龙青峰一眼,明白他对妮娜已经无可奈何了。便大声笑着直呼起他的名字说:“哈哈哈……龙青峰!你莫要做梦了!我就是粉身碎骨,也不会让女儿再落到你们的手里了!”

“哼哼,”一直稳坐在沙发上的龙青峰,身子弹动了一下。冷笑着的眼中,露出股阴森森的幽光。“欧阳婉芬,你知道我会么样招待你吗?”

“哈哈哈……”欧阳婉芬又一阵大笑。“我人一个,命一条,你想么样办就么样办吧!”

“欧阳女士!”龙青峰邪恶地扫了欧阳婉芬一眼,又望了望四周站立的彪形大汉,淫笑着说。“我让他们扒光你的衣服,就在这,”龙青峰指指地毯:“来个车轮战,怎么,这样的招待该够意思了吧?嗯?哈哈哈……”

欧阳婉芬一听,也吓得心中一阵乱跳,又羞又愤地蔑视了龙青峰一眼。她明白龙青峰这个恶魔,是说得出办得到的。也万万没有想到,过了不惑之年的自己,还要被这帮豺狼凌辱至死!但她却不动声色地大笑起来:“哈哈哈……龙大爷,老娘又不是黄花闺女!这二十多年,见的多哪!”说着用眼扫了扫站立在四周的男子,装着若无其事地款款走着,在这些男人的面前绕了一圈。她边走边看这些满脸横肉,眼中露出跃跃欲试淫邪光亮的色狼,知道他们只要龙青峰一声吆喝,就会象群恶犬一样扑上来。便故意嫣然地笑着挑逗说:“龙青峰,你给这些老娘生得下来的鲜果子让老娘吃,就是死,也要谢谢你哪!嘻嘻嘻……”

“哼!”龙青峰进一步被欧阳婉芬激怒了,猛地一拍沙发,吼叫起来:“上,把她的衣服给老子扒光!看她有多大的能耐!”

“慢!”欧阳婉芬凛然一笑,喝住开始逼近的几个青年男子。“龙青峰,犯得上叫这些小兄弟来动手动脚吗?哈哈哈……”说着袅娜地打了个旋,冷冷地一笑:“老娘自己来!”

欧阳婉芬一边解开上衣的纽扣,一边带着蔑视的目光冷冷笑着,象在认真地欣赏那一张张欲火已炽的脸,从他们面前缓缓地走着,把外衣丢在地毯上。

从翠绿色的薄羊毛衫里,仍突兀出欧阳婉芬娇柔的丰姿。她傲然地笑着,又开始拧开羊毛衫上的纽扣……

房间里静悄悄的,一双双贪婪的目光,都紧盯住欧阳婉芬……

“忆华哪——”欧阳婉芬刚刚走近阳台门口,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冲过看得发呆的大汉,纵身从阳台上跳了下去……

正文 三十三 百宝弥勒佛

三十三百宝弥勒佛

为了进行对胡华胜的调查,尤冰泉在思想上作了应有的准备,并详尽地研究了有关的调查材料。他明白,胡华胜虽然平了反,当上了人民教师,但他的青春虚掷了。而最难说明的,是政策落实的程度。到了胡华胜这样年纪而又饱经沧桑的人,除了事实,是什么也不会相信的。尽管他的女儿胡忆华从香港回来了,但他的妻子欧阳婉芬,据香港兴隆公司传递回来的情报,已遭到了龙青峰的毒手。尽管胡华胜目前尚不知道欧阳婉芬的噩耗,但胡华胜连去香港的三封信,却象石沉大海一样。他会么样想?尤冰泉是想象得到的。

那天,尤冰泉换了一身便服,拎了两瓶好酒,乘着初薄的暮色,来到了辅义里十三号。他四下打量了一下陈旧的门楼,在紧闭的门上敲了几下:“请问,胡华胜老师是住在这儿吗?”

年近四十七岁的胡华胜,两鬓斑自,面孔白皙,鼻上架着副金丝眼镜。中等而结实的身材,上穿一件黑呢中山服,给人以文雅和潇洒的印象,丝毫不露出饱经囹圄的痕迹。就象李翔实给他介绍过的,给人一种不坏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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