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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黑色梦幻.2

作者:日-桐野夏生 当前章节:1553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57

这眼是沼泽。安娜想起了何时在杂志上看到的哪儿的大山照片。位于高山顶峰的黑色沼泽。水混浊地沉淀着,像冰一样冷。在水草繁茂的水下,栖息着神秘莫测的生物。谁也不敢在里面游泳,也不能划船。一到晚上,就如同地表突然出现的空穴,积满黑沉沉的水,吸进星光,根本不让人发现它的存在。这个叫佐竹的男人,或许就是为了吸引别人的视线,不让他们窥视自己的沼泽,才偏爱漂亮衣服的。

安娜打量佐竹的手,没有一件首饰,看起来不像是体力劳动者的手,作为男人,那双手非常匀称。全然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人物,根本不像经商的,是不是传闻中的无赖呢?安娜既好奇又心存恐惧。

“是安娜小姐?”

佐竹说了一句,而后叼着烟,长时间盯着坐在面前的安娜的脸。尽管盯着安娜,他的沼泽中仍然是一潭死水,没有感叹,没有沮丧,不见任何颜色。不过,他的声音低沉,优雅悦耳。安娜真想再听一听那声音。

安娜看到佐竹叼起了烟,按店里传授的,拿起打火机,想给他点着,否则会被认为是没有眼色的女孩。因为慌张,打火机在安娜手中跳了一下,差一点掉到地上。看到这,佐竹的表情缓和下来。

“不要慌。”

“对不起。”

“有二十岁吧?”

“是的。”安娜上个月刚在日本过了生日。

“这衣服是你自己买的?”

“不。”安娜摇头。她穿着住在同一公寓的同伴给的鲜红色的低档裙子,“别人送的。”

“我想也是,大小不合适嘛。”

“那你给我买。”这话安娜还说不出口,只是尴尬地露出含糊的微笑。她根本想不到佐竹脑子里正把她当作纸做的试衣偶人,给她套上各种衣服,欣赏着。

“不知穿什么衣服好。”

“安娜穿什么都好看。”

幼稚的客人会把心中想的事立刻脱口而出。不过连年轻的安娜都知道佐竹不会那样。

沉默了一会儿,佐竹边吸烟边问:“已经打量过我的脸了,认为我是干什么的?”

“是公司职员?”

“不是。”佐竹认真地摇头。

“那么是无赖吗?”

佐竹第一次轻笑起来,露出坚硬的大牙。

“虽然也不干好事,可不是无赖。我是女衒. ”

“女衒?女衒是干什么的?”

佐竹从内兜掏出名贵的圆珠笔,在纸巾上写下“女衒”两个小字。安娜读完,皱起眉头。

“卖女人的行当。”

“卖给谁?”

“卖给想要那个女人的男人。”

是拉皮条吗?对佐竹过于率直的话,安娜感到心慌,沉默不语。于是,佐竹盯着安娜抓纸巾的指尖问:“安娜小姐喜欢男人吗?”

安娜歪着头。

“如果是出色的男人,就喜欢。”

“怎样才算出色呢?”

“成龙。香港演员。”

“如果他喜欢安娜,希望我把你卖给他吗?”

安娜沉思后回答,“可以。不过,那绝对不可能。我可没那么漂亮。”

佐竹马上否定说:“不,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

“撒谎。”安娜笑了,还是不信。因为在这个店里她也排不到前十名。

“我从不撒谎。”

“可是……”

“没有自信是吗?到我的店里来的话,就能够成为你所期望的更漂亮、更出色的女人。”

“可那不是卖淫吗?”安娜撅着嘴。

“不,那是开玩笑。我经营俱乐部。”

不过,如果是俱乐部,跟目前做的事没有什么区别。。对在日本持续打一种工感到空虚的安娜低下了头。佐竹一边看安娜,一边用长度很匀称的手指玩弄冰块开始融化的白兰地杯壁上形成的水珠。佐竹的手指摸过的地方,水珠就落下来,把茶托染黑。酒一点也没少,安娜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佐竹就是为了进行这个动作而放下杯子的吗?

“你讨厌这种工作吗?”

“不是。不过……”

安娜怯生生地回答,瞅了一眼在楼层上发号施令的女老板。佐竹跟踪着那视线。

“犹豫不决吧?你来不是为了挣钱吗?能挣钱就行。你身上惊人的才能还在沉睡。”

“才能?”

“嗯。漂亮就是才能,跟作家和画家的才能一样,那不是任何人都能拥有的,那是天分。作家和画家是天分加努力才成功的,因此你也必须提高你的工作能力。

那才是安娜小姐应该做的事,也就是说,当女艺术家。我是这样想的。而你却在耍懒哟,安娜小姐。”

听着这样的话,安娜几乎陶醉于温柔的声音里。很快,安娜严肃地抬起脸,因为她感到,佐竹说好话是想把她挖到自己店里。正因为如此,更得警惕,安娜提高了戒备心。佐竹好像看透了安娜的心思,笑了,随着深深的叹息,吐出一句:“真可惜了。”

“不过,我可没有什么能力。”

“你有。你不想改变人生吗?”

“怎么不想呢?可是……”

“如果想,就有能看到的东西。”

“能看到什么?”

“自己的命运。”

“什么是命运?”

“因为人总有不能如愿以偿的东西,那就是命运。”

佐竹认真地说。可能是小费,他递给安娜叠得很齐整的一万日元。安娜察觉到佐竹说这话时眼里有个影子一闪而过,安娜在接钱的时候,慌忙伏下眼帘。因为她感到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谢谢您。”

“再见。”

说过这话,佐竹就好像对安娜失去了兴趣,把脸转到别处,冲经理做手势让再叫一个来。陪完了佐竹的安娜马上又被支使去照顾别的客人,她显得无精打采。

因为没给佐竹一个满意的答复,安娜想,他一定很失望吧?

“到我店里会更漂亮”,安娜对说这话的佐竹产生了托付心理。如果佐竹说的是实话,真想看一看自己的命运。自己是不是坐失了改变人生的良机呢?安娜很后悔。

回到公寓,打开佐竹给的一万日元,里面写着“美香”的店名和电话号码。

对跳槽过来的安娜,佐竹教给她很多东西。

在客人面前要装作不大会日语,默不作声才让日本男性感到好控制。并且要积极地进行笔谈,汉字写得漂亮会被认为书法好,会让他们佩服,因为男人喜欢头脑好而态度谦恭的女人。接下来要对客人讲自己正在上学,是为了挣零花钱而打工,说到底自己还是个学生。即使男人明白那是撒谎,也会产生经济优越的错觉,因疼爱而肯出钱。不能忘了,要若无其事地说出自己是来自上海,是大家闺秀,这样会使男人更放心。从男人喜欢的化妆方法到服装的选择方法,佐竹时刻不离地指导安娜。

这就是日本男人,跟认为女人理应自食其力的上海男人们大相径庭。虽然明白却心存疑惑的安娜,干脆把佐竹教的东西作为工作技术,这样一想很快就掌握了。因为意识到不是自身变成了这样的女人,而是作为职业来表演,说到底是为了挣钱。这一定就是对得起父母的“商业成果”。并且安娜确有佐竹所说的才能,越表演,安娜的美色越具有多重的迷人光环。佐竹的眼力确实非同一般。

安娜不久就成了“美香”的头号女招待。有了人缘就有了自信,有了自信就有了在这条道上生活下去的思想准备。安娜终于能够把野猫永远地赶走了。

安娜开始管佐竹叫大哥了。佐竹也投桃报李,对安娜呵护备至,毫不掩饰对她的疼爱。那时,安娜曾把佐竹不像对别的女孩那样给她介绍客人,认为是喜爱自己的证据。或许是读懂了她的心思,佐竹打电话说想给她介绍客人。

“给安娜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男人。”

“什么样的人?”

“有钱,还很温柔。行吧?”

那个男人当然不是成龙,既不潇洒也不年轻,但有的是钱。每次见面都给安娜一百万,要是见十次就是一千万,一年单这些就足够了。如果一直交往下去,安娜什么时候也一定会成为亿万富婆吧?当储蓄额超过预定目标时,安娜就把成龙忘到了九霄云外。

取代潇洒的影星潜入安娜心中的是粗犷的佐竹。安娜想进人那个沼泽,看一看底下栖息的生物。不,她是要亲手捕捉,就跟狩猎似的。安娜的心焦躁、亢奋,第一次见面那天,在说“人总有不能如愿以偿的东西,那就是命运”这句话时的佐竹的沼泽中,自己快速窥视到的是什么东西?自己难道不能捕捉吗?因为自己对于佐竹来说,是特别的女人。

一旦想了解佐竹,安娜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获知佐竹的一切,因为佐竹谨慎地掩藏着自己。

佐竹不让任何人看他的房间。据陈经理说他偶然看到一个酷似佐竹的人,是在西新宿的一个旧二层公寓的前面。在那儿,陈看到的不是身着名牌服装的佐竹,而是一个穿着普通的不显眼服装的男人。那个男人穿着露膝的破裤子、露肘的毛衣,出来丢垃圾。看起来只是个劳累的上班族男人,看到散乱的垃圾,皱着眉开始打扫。陈对安娜说,当时很吃惊,同时也很恐怖。

“店主很有派头,即使不作声,也让人有依靠感。如果我看到的是真实的店主,反差也太大了。想到在店里的一举一动都是演戏,让人百思不解。为什么要演戏呢?为什么不能展现真正的自我呢?是不相信我们吗?如果不相信任何人,那就活不下去了。那岂不是也信不过自己?”

佐竹高深莫测,是一团谜。听到这话,员工们在害怕的同时,又被佐竹谨慎地不暴露自己深深地吸引。为什么?佐竹究竟是何等人物?大家各执己见。

但是,对陈所说的佐竹不相信他自己这一意见,安娜不赞成。安娜感到的,这是正处在恋爱中的年轻女性的忌妒。除了自己,佐竹还有心爱的女人。在那女人面前佐竹能毫不粉饰……

“大哥,你跟哪个女人住在一起?”

终于有一天安娜忍不住地问。佐竹吃惊地看着安娜,那一瞬间,竟呆住了。

安娜认为那是被说中心思时的逡巡,于是追问:“是谁?”

“别瞎说。”佐竹笑了,然后就跟店里的灯关闭时一样,沼泽里的光全消失了,“我没跟女人住过。”

“那佐竹哥讨厌女人吗?”

安娜听到没有谣传的女人,放了心,随后想到佐竹可能是同性恋者,又担心起来。

“喜欢着呢,最喜欢像安娜这样美丽可爱的女人,真像是让人难以置信的馈赠物似的。”

佐竹说着,抓过安娜细长的手指,放到自己的左手上,用右手抚摸着。安娜想,那动作就好像在确认工具是不是顺手,她感到佐竹所说的“喜欢”,只是男人对于女人的疼爱罢了。

“谁的馈赠?”

“是上天给男人的馈赠啊。”

“上天就没给女人馈赠吗?”

安娜说到了佐竹,但是,佐竹好像没听懂。

“怎么说呢,认为成龙那样的男人是上天给女人的馈赠就行了。怎么样?”

安娜还是纳闷儿。

“我觉着不对。”

不知为什么,女人总想触及男人的内心。当然徒有虚表的男人不在此列。想触及的灵魂只有一个,是跟自己的灵魂相呼应的。可是,佐竹所说的“可爱的女人”好像不具备灵魂,只是疼爱的对象而已。佐竹难道就不需要女人的灵魂吗?

如果那样,单是认为女人是可爱的,不是任何女人他都可以爱了吗?而对安娜来说,这个世上没人可以取代佐竹。安娜感到不满。

“那么,佐竹哥只要女人漂亮可爱就行了?”

“除此以外,男人还奢求什么?”

安娜不再问了。因为她凭直觉感到佐竹的心受过伤害,她想佐竹过去可能吃过女人的苦头。她的心中涌起幼稚的同情,甚至天真地想自己难道不能抚平佐竹的伤痕吗?

不过,去泳池的那天,安娜的幻想破灭了。

安娜看到佐竹听从自己的任性。一起来了泳池,最初感到很高兴。但是当自己受到那个男人诱惑时,佐竹的反应让她很失望,想不到他竟然跟通情达理的叔叔似的眯着眼看。安娜后悔地想:佐竹全然不懂自己的痴心。因此作为对佐竹的报复,自己把初次见面的男人领回自己的房间。那是很少的一点点报复心理作怪,可是,看来佐竹没把自己作为恋爱对象,却这样说:“找个男人玩玩也可以,但不要旷工,不要纠缠太长时间。”

安娜一生都不会忘记说这话的佐竹。佐竹只把自己当作“美香”的商品、男人的玩物。自己之所以受他青睐,是因为自己照他教的那样表演,是个通人性的玩偶。

那晚,安娜失眠了。她意识到一度消失的茶碗的裂痕再次出现了。第二天,更大的打击在等着安娜。

“安娜,老板因为比九点牌赌博被捕了。你由于歇班,还不知道吧?”

陈打来电话。

“被捕,什么意思?”

“被警察抓走了,还有国松和其他员工。据说今天临时停业。如果被警察盘问,要装作一无所知。”

陈说完,挂了电话。

安娜原打算见到佐竹后,问问他如何看待自己,甚至决定如果他的答复不满意就辞职。现在突然间无事可做,因此一大早就去了泳池,皮肤被晒得通红。

晚上,凝视被太阳晒得火烧火燎的皮肤,安娜不由得想起了昨天跟佐竹一起去泳池的事。自己认为佐竹真心当自己是商品,是不是有些无情?佐竹因为彼此年龄相差太大而犹豫,这也可能。作为证据,佐竹不是一直那么疼爱自己吗?自己不是被佐竹特别关照的女人吗?竟然不相信如此照顾自己、把自已包装到如此地步的佐竹,自己也太薄情了吧?安娜正直爽朗的性情这时占了上风,觉着愧对佐竹。如此一来,她突然怀念起佐竹。

第二天,被逮捕的娱乐广场员工们回来了。原以为佐竹马上也能被释放,却惟独他迟迟没回来,店也歇业一个多星期了。听说老板娘丽华前去探监,却接到佐竹提前放盂兰盆节假的指示。

安娜每天都去游泳,皮肤都被太阳晒得通红,变成光润的黄褐色。安娜的美貌更加艳光四射,擦肩而过的男人们都不禁频频回顾,在泳池有很多男人主动搭讪。安娜遗憾地想,佐竹一定会欣然接受自己的另一番美色,可惜他不在。

“安娜,我有话要跟你说,要紧的话。”

就在那夜,女老板丽华来到安娜的住处。

“什么事?”

“关于佐竹的事,好像他要被长时间拘留。”

丽华用普通话跟安娜交谈,生在台湾的丽华不会上海话。

“为什么?”

“这次逮捕他好像不是因为赌博。我也被调查取证了,似乎跟一起碎尸案有牵连。”

“什么碎尸案?”

安娜赶开烦人地盘桓在脚下的狗。丽华点上烟,察言观色地看着安娜。

“你不知道?三周前发现了一具被肢解的尸体。被杀的就是那个叫山本的客人。”

安娜惊愕了,“山本?那个叫山本的客人,纠缠我的那个?”

“就是。大家都很吃惊。”

“真不敢相信……”

山本总是指名要安娜,一刻也不离开。坐在面前就抓过安娜的手,醉了还企图把安娜压到沙发上。使安娜害怕的,不只是他的那个执拗劲,而是山本明显流露出的寂寞。如果是玩乐,可以陪陪他,而寂寞的男人就恕不奉陪了。正乐得看不到他,甚至忘了他的存在。

“警察还要来你这儿,最好早些搬家。”

丽华像是要对安娜花了很多钱的房子估价似的,一边环视一边说二“为什么?”

“警察怀疑因为山本太缠人,所以佐竹杀了他,还说是雇中国人碎的尸。”

“佐竹哥可不会那样做!”

“不过,在娱乐广场他揍过他。”

“这个我听说了。……不就这些吗?”

“不过,”丽华低声说,“佐竹杀过女人。”

安娜吃了一惊,嗓子很干燥,想咽唾沫,但是咽不下。

“而且不是普通杀法。我听说之后吓坏了。我想,要是听说过他干的事,店里的女孩子们都会辞职。”

“……怎么个杀法?”

安娜想起了佐竹的沼泽底下闪烁的怪光。

“是以前啊,佐竹给黑社会头子当保镖时的事。那人是附近有名的黑社会头子,据说已经死了。他靠贩卖毒品、拐骗妇女卖淫大发横财。佐竹好像干些追回逃走的女人或者催债之类的工作。有一天,一个女人偷跑了,是一个能干的女人,偷偷跑到别的店。佐竹把那个女人捉住,关进房里,玩弄致死。”

“玩弄致死是什么意思?”

安娜抑制不住声音的颇抖。她想起了孩提时代,全家人到南京旅游时,在那个战争博物馆看到的恐怖的偶人。佐竹的沼泽底下潜藏的竟是如此让人恐惧的过去。

“可惨了。”丽华明显地紧皱了一下描成半月形的眉毛,“不是人干的。剥光了不停地打,而后强奸。听说,为了使几乎绝气的女人再醒过来,用刀子在身上到处捅,而后又强奸那个血淋淋的女人。听说那个女人遍体鳞伤,牙也被打掉了,惨不忍睹。据说连那个黑社会头子都害怕了,从此疏远了佐竹。”

安娜发出长长地尖叫声。不知何时,丽华走了。只有可爱的长卷毛狮子狗歪着头,不停地摇着小尾巴。

“宝贝。”

回应安娜那温柔的呼唤,小狗高兴地叫了。安娜想起买这条狗时的事。因希望身边有个能让自己开心的东西,于是安娜去宠物店,从中选了这只最讨人喜欢的小狗。与此同时,安娜注意到男人喜欢女人,就跟自己喜欢狗一样。对于佐竹,安娜只是他的宠物而已。佐竹之所以疼爱自己,就跟自己疼爱宝贝一样。自己绝对进入不了佐竹的沼泽底。安娜哭了。

四 雅子家里来警察是在事件被大肆报道的第四天。

雅子早在工厂接受了刑警的调查,回答了简单的提问。她也已经想到早晚警察会到家里来,因为众所周知,在盒饭工厂雅子跟弥生最亲近。不过,雅子自信在自家浴室碎尸的事不会露馅,因为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帮助弥生。更何况她确信,他人根本不会推测那样的动机。

“您这么累还来打扰您,很对不起。我一会儿就走。”

叫今井的年轻人,是去工厂调查的刑警的搭档。或许他知道雅子她们上了一夜班,对自己上午的来访很是过意不去。雅子看了看表,刚过九点。

“没什么。您走了我再睡。”

“是吗?不过,真是很不合规律的生活,对家人没有影响吗?”

雅子说话爽快,今井也直接切人正题。雅子戒备着,不能因为今井年轻而小看他。

“大家都习惯了。”

“或许如此。不过,晚上最重要的女主人不在家,您丈夫和孩子会不担心吗?”

“是呀,那有什么办法呢?”

能说自己是这个家庭最重要的人吗?雅子一边请今井到起居室,一边苦笑。

今井认真地说:“确实让人担心啊,男人这样还没什么关系。我认为女人彻夜在外让人担心。”

雅子自己也坐到桌边,茶也不沏,跟今井相对而坐。雅子想,刑警虽然年纪轻轻,奇思怪想却不少。穿着白色凹领短袖运动衫的今井并不理会雅子对他的看法,把手里拿着的浅茶色夹克悠闲地搭到椅背上。

“香取女士,就上夜班的事跟您丈夫有协议吗?”

“协议?没有。不过他担心工作紧张,怕我吃不消。”

撒谎。良树对雅子的选择没说一个字,伸树那时已经不再开口和他们讲话。

“是吗?”今井费解地摇了摇头,打开记事本,“实际上被害者山本家也是这样。我很不理解,有正式工作的丈夫为什么不反对夫人上夜班呢?”

雅子因今井的话感到过于意外,抬头问:“为什么?”

“首先,生活秩序颠倒了,跟家庭成员的时间错开了,彼此无法进行交流。

还有,说是上夜班,到底干什么,不得而知。如此说来,还是一般的白班更好。”

雅子吸了一口气,因为她觉察到今井怀疑弥生的男女关系。她意识到原来刑警想到那个方向去了。

“总之,我认为弥生因为有孩子才辞掉了白天的工作。她本人也说只能选择夜班。”

“那个我听说了。不过,我总觉得之所以干夜班,是因为晚上有什么好处。”

“我认为没有。”雅子止住话头。穷追不舍的今井表情变得郁闷,努力不表现在脸上。雅子接着说,“如果说有什么好处,那就是钟点费高百分之二十五。”

“只限于此吗?”

“当然,少干三个小时那么单调的活却可以得到同样的工资,夜班绝对是好。

如果时间允许。”

“真是那么回事?”

今井似乎还想不通。

“或许您没打过工,不知道。”

“因为是男人,所以没干过。”

今井认真地回答。

“如果您试一试,我认为理所当然地您想干报酬高一点、稍微轻快一些的活。”

“黑白颠倒也不在乎?”

“对。”

“是那样啊?那么山本夫人为什么拼命工作呢?”

“我认为是生活所迫。”

“是由于她丈夫的工资无法养家糊口吗?”

“我不大清楚,可能是这样。”

“不是因为她丈夫放荡吧?也就是说,不单是为了钱,而是因为怄气,或者不想跟他照面?”

“我哪知道那么多!”雅子斩钉截铁地说,“没听说过,我认为她也没那个闲工夫做这事。”

“您说的闲工夫是……?”

“就是您所说的怄气之类。她现在拼命养活孩子,拼命工作。”

今井点头。

“那是我说得过分了。对不起。只是,山本好像花光了两口子的积蓄。”

雅子装作第一次听到,表现出惊讶的神情。

“真的?为什么?”

“根据现在的调查,发现了山本泡酒吧和参与比九点赌博的事。因为听说香取女士跟弥生女士在工厂关系最好,所以单刀直入地问您,山本夫妇关系如何?”

“不知道,因为她只字不提。”

“不过,女人们在一起不是经常相互发牢骚什么的吗?”今井怀疑地盯着雅子的眼睛。

“我想那也因人而异。她可不是那号人。”

“确实,她是位很出色的太太。不过,据邻居反映,经常听到夫妇吵架。”

“是吗?……我不清楚。”

那晚自己驱车前往的事,难道这个警察知道了?雅子不安起来,不由得去看今井的眼睛。今井就像估价雅子似的,静静地与她对视。

“据说山本女士的丈夫最近又开始赌博了,所以跟夫人关系不融洽。不过这是从她丈夫公司那儿听说的。山本好像跟公司的人抱怨过,说夫人最近动辄发火,不等到她上班不敢回去。可是夫人矢口否认,坚持说只有那天丈夫回家晚了。真奇怪。为什么要撒那样的谎呢?夫人没跟您说过那样的话吗?”

“绝对没听说过。”雅子摇头,“那么,您是怀疑弥生吗?”

今井赶紧摆手,“说哪里去了!只是假设,换了是我,一定会大发雷霆。自己辛辛苦苦地上夜班,拼命工作,丈夫却拿着存款到酒店里泡女人,每天晚上赌比九点,输了就喝得大醉而归。难道不觉得自己拼命用碗盛水,而他人成桶挥霍吗?难道没有作无用功的失望感吗?这真是令人痛苦的事。一般丈夫舍不得妻子上夜班,希望她呆在家里,而山本女士的丈夫倒巴不得她工作,所以我认为他们关系不好。”

“是吗?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雅子一边装憨卖傻,一边讽刺地想:今井的猜测几近事实。

“您是说,山本夫人很有耐性?”

“是的。”

今井从记事本上抬起脸。

“香取女士,在这种情况下,女人不找个情人什么的吗?”

“我认为这也因人而异。阿山,她不是那号人。”

“那么,在厂子里也没有交往的男士?”

“没有。我肯定绝对没有。”

雅子断然否定。她感到今井想问自己什么问题了。

“那么在外面有没有呢?”

“不知道。”

今井踌躇了一会,又问:“真的?其实那天晚上,歇班的男人有五位,其中没有跟山本女士交往过密的男人吗?”今井给雅子看自己的纪录。

看到最后一行有“宫森和雄”这个名字,雅子的担心加剧了,不过还是严肃地摇了摇头。

“没有。那人很认真。”

“是吗?……”

“警察先生,您是不是这样想:山本有情人,那个情人把她丈夫怎么样了?”

“不,不,看您说的!”今井苦笑,“那样就多想了。”

不过,很明显,今井的想像是朝着那个方向。弥生有同犯,同犯是男人。认为那个男人帮助弥生杀人,而后处理了尸体。

“弥生呀,是个好妻子,也是个好母亲。我认为那以外的话不能用在她身上。”

雅子一边说,一边想这是事实。弥生确实是个贤妻良母。正因为如此,一旦得知健司背叛了,就跟夜叉似的把他杀了。弥生如果有情人,并且如胶似漆的话,大概不会有此结局吧?今井的思考颠倒了。

“真是那样?”

今井好像还抱有怀疑,不甘心地注视记事本。雅子站起身,从冰箱里取出麦茶,倒进玻璃杯子,让过今井。今井略施一礼,一饮而尽。今井的喉头在动,伸树的喉头,尸体的喉头,联想着这些,雅子盯了一会儿,移开视线。

“为慎重起见,再问一下。上个星期二的晚上也就是星期三的早上,您干了什么?”

今井把杯子放到桌上,干咳一声,看着雅子。

“我跟平时一样去了工厂,见到了弥生,跟平时一样工作,同一时间回来。”

“不过,香取女士上班比平时晚了一些。”

看着记事本,今井若无其事地说。那晚,在马上就要迟到时她才赶到了工厂。

没想到调查得那么仔细。事出意外,雅子内心焦躁起来,不过仍旧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可能是这样。路挤,所以晚了。”

“是吗?从这儿到武藏村山是开车吗?是停在那儿的那辆花冠吗?”

今井拿手里的圆珠笔指着门口。

“对,是的。”

“那车是您专用吗?”

“对。”

车厢打扫过,要是搞鉴定的检查一下或许还会发现什么。为了掩饰不安,雅子点着了烟,好在手没抖。

“上完班第二天干了什么?”

“嗯……六点之前回到家,然后准备早饭,全家一起吃的。大家都走后,又洗衣服,又打扫卫生。九点过后睡下的,跟平时一样。”

“那期间,跟山本夫人通过话吗?”

“没有,只在工厂见过面。”

“那晚上,山本阿姨不是打来过电话吗?”

一个意料不到的声音响彻起居室。雅子大吃一惊,回过头,见起居室门口站着伸树。雅子听到伸树开口,呆住了。今天早上伸树没起床,自己也没管他,彻底忘了他在家这回事。

“这位是……”今井沉着地问。

“……儿子。”

今井朝伸树点头致意,感兴趣地盯着伸树和雅子,问:“来电话大概是几点?”

雅子没回答,只是呆呆地凝视伸树的脸。想不到一年没开口讲话的儿子一开口就是电话的事。雅子不禁认为那是针对自己的报复。如果是报复,又针对自己的哪一点呢?

“香取女士,”今井再次问,“香取女士,电话的事是雅子回过神来,”对不起,很长时间没听到这孩子说话了。“

话题转到自己,伸树不高兴了,躬着腰,要出去。

“说的是……”

“什么也没说!”

伸树抛下这句,嘭地关上门,跑出去了。

“对不起,这孩子高中退学以后,在家里从不开口说话。”

雅子以母亲的口吻解释。

“是吗?这岁数的孩子最让人头疼。我以前在少年科干过,很清楚。”

“听到那孩子开口说话,所以吃了一惊。”

“这件事很受刺激吧?”

今井很在行似的点着头,他舔着嘴唇,明显地可以看出想赶紧接上刚才的话题。

“电话的事,我记得是星期二晚上打来的。”

“星期二晚上?是二十号吧。大概几点?”

今井追问。

“十一点多吧。”雅子作沉思状回答说,“说她丈夫还没回来,不知该怎么办。我好像告诉她,没关系,上班去吧。”

“不过,那样的事有过多次吧?为什么只有那天弥生女士打来电话呢?”

“没听说常有那样的事,听说一般十一点半之前回来。只是那一天,孩子缠人,很担心。”

“那是为什么?”

“不知怎么的,找不到猫了,孩子不高兴。”

雅子信口开河。这个以后得串供,必须记着。不过,因为猫的事是事实,所以没问题,雅子想。

“啊,是吗?”今井将信将疑。

这时,洗衣机洗涤完毕的定时器响了。

“那是?”

“啊,是洗衣机。”

“呢,能参观一下您家浴室吗?”

今并悠闲地说着站起身。雅子内心突然变得冰凉,微笑着点了点头。

“没关系,不过……”

“没别的意思,我想改造浴室,正多方参照呢。”

“是吗?好吧,请跟我来。”

雅子在前,把今井领到浴室。今井跟在身后,眼睛滴溜溜地打量整个家。

“这房子真好。刚盖的吧?”

“哎,三年前盖的。”

“哇,浴室好大!好极了。”

今井一边环视浴室,一边高声赞叹。雅子想,必须提防万一今井想到是在这里肢解健司的。

“您儿子一直在家吗?”

参观完浴室,在门口穿走了样的鞋子时,今井回头问。雅子撒了个小谎。,实际上伸树几乎每天准时外出打工。

“有时在,有时不在,很任性。”

“是吗?”今井失望地咬着嘴唇,而后振作精神,明快地道过谢,“谢谢您,打搅了。”

今井走后,雅子马上到了二层伸树的卧室。从那儿能看到住宅前面的整条马路。雅子透过花边窗帘,眺望外面。正如所料,今井还没走,从对面平整出的住宅地基注视雅子家。不,注视的不是雅子的家,而是雅子的旧花冠车。

确认今井走后,雅子马上给弥生打了电话。这个电话,是自看报以来的第一次。

“喂,喂!”弥生低声回话。雅子舒了一口气。

“是我,能说话吗?”

“啊,雅子!”弥生高兴地叫起来,“没关系!家里没人。”

“您丈夫的亲戚呢?你母亲她们呢?”

“婆婆被叫去调查取证了,大伯哥早走了,妈妈出去给我买东西了。”

弥生好像又找回了父母庇护下的舒心。

“真没人监视?”

“真的。不知什么原因,刑警也不大来了。”弥生那么轻松,简直跟没事人似的,“据说,在歌舞伎街的娱乐场,找到了那个人的衣服。因此好像到那里调查去了。”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雅子放下心。不过对那个今井刑警还是放心不下。

“提防那个叫今井的刑警!”

“啊,是那个高个子的年轻人?知道了。不过,是个好人吧?”

“什么好人?”雅子哭笑不得,“警察中会有好人?”

“是吗?他们好像都很同情我呀。”

雅子对弥生的盲目乐观甚至感到愤怒。

“不过,你那晚打来电话的事暴露了。你打来电话说猫不见了,孩子不高兴。

我这么解释的。”

“真高明。”弥生轻轻地一笑。听到她那么沉着,简直连自己杀人的事儿都忘了,雅子两只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所以,得统一口径。”

" 不过,我觉着没事,我有这种感觉。“

“不要得意忘形。”

“我知道。明天,‘社会广角’节目要来采访。”

“葬礼刚完,就来采访?”

“是呀。我不答应,对方坚持要来,就让他们来了。”

“傻瓜,不能答应!不定是什么人看呢。”雅子责备道。

“我也不想让采访。不过,母亲出面,被对方说服了。说三五分钟就完事。”

雅子沉默了。确实应当让弥生也来处理尸体,现在她连自己杀人的事都快忘了。不过,这样对怀疑弥生的大众是好还是不好,雅子现在还没法下结论。

雅子对刚才伸树出卖自己耿耿于怀,真想不到一年没开口的儿子第一句话竟是向警察告发自己。雅子感到伸树不宽恕迄今一直保持着距离守护他的自己。

原以为自己对家庭尽心,对工作尽力了。然而,如果连儿子都不宽恕自己,说明自己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吧?没有一件事是想报复谁,而自己明显地被出卖了。雅子禁不住内心的动摇,用尽全力抓住了沙发背,手指深入柔软蓬松的羊毛布料。如果能掏干净,真想掏光它,控制不住的悲愤在雅子胸中咆哮着,寻找着发泄口。雅子闭上了眼,忍住呜咽。

看到没放衣物就旋转的洗衣机,雅子想到了生活毫无价值的自己。恐怕在家里也是白忙活。如果那样,自己的人生到底为了什么?为什么而劳动?为什么而活着?想到自己消瘦,憔悴,没有归宿,雅子满眼泪水。

或许正因为如此,自己选择了上夜班,白天睡觉,晚上工作。使身体忙起来,累得筋疲力尽,拒绝思考。过着跟家人颠倒的生活,却徒增愤怒和悲伤。良树和伸树,谁都救不了自己。

或许正因为如此,自己越了界。那种绝望是渴望另一个世界。雅子终于明白了刚才还不知道的自己帮助弥生的动机。不过,在越了界的世界里,又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自己呢?一无所求。雅子凝视还在抓着沙发、已经变白的手指。警察会来抓我,再加上想思索自己帮助弥生的真正动机,雅子的内心早已如乱麻一团。

听到身后几声关门声,雅子陷入彻底的孤独。

五 今井擦着汗,走在小路上,可以明显看出那原本是田间小道。

附近的一个角落里并排着因为开发而废弃的旧房屋。褪色的茶色镀锌薄铁板屋顶凄惨地卷起着。破裂的格子窗和生锈的水管,让人想像似乎这些房屋已经建成了三十年。所有的房子,如果点上一把火,马上就会熊熊燃烧,全是毛毛草草的木建筑。

警视厅的衣笠因调查山本健司失踪当天曾经露脸的歌舞伎街俱乐部和娱乐广场的经营者,一直泡在新宿署。不过,今井跟衣笠分手,决定单独调查。

衣笠瞅准娱乐广场的经营者佐竹有前科;今井感到弥生有让人不能释然的地方,无法用语言说明。只凭直觉,他总感到弥生好像拼命隐藏事情的关键,让人怀疑。

今井站在路中间,取出记事本,边看最初那页边思考。一群小学生湿着头发,好像刚从泳池归来,奇怪地打量今井,与他擦肩而过。

假设是弥生杀了丈夫,因为他们经常吵架,动机充分。发作性的行凶任何人都能理解。不过,弥生的个头,在女人中也是小个。自己毫发无损而行凶成功,除非在丈夫熟睡中或者烂醉如泥时,否则很难吧?不过,丈夫在新宿呆到十点,就是马上回家,到家也是十一点。酒也应当醒得差不多了。如果吵到要行凶的地步,邻居应当听得到。而且,也会把孩子们惊醒吧?在西武新宿线的电车里和车站,没人见过山本健司。调查不到他离开新宿后的踪迹,是什么原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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