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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黑色梦幻.3

作者:日-桐野夏生 当前章节:1542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57

假设弥生杀死丈夫,然后若无其事地去上班。那么尸体处理是谁干的?弥生家的浴室很小,也没发生露明诺①反应。

假设是工厂的某一位同事同情弥生,帮助处理,都是女人干的,并非不可能。

相反,许多碎尸案与女人相关。今井埋头读了不少以前跟碎尸案有关的资料。与女人相关的杀人事件,其共同点有“就地”和女人之间的“连带感”。

犯冲动性杀人的女人,首先头疼的是处理尸体。为什么?因为没力气,一个人搬不动。没办法,碎尸的情况很多。男人的碎尸动机,往往是为了掩盖身份,或者猎奇;而女人仅仅犯愁搬运。说到“就地”是有根据的。在福冈发生了一起美容师被杀碎尸案,女人行凶后,发觉没法搬运,于是肢解了,丢到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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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通过露明诺测试可检查出人血。也叫氨基苯二酞一肼反应。

还有,女人如果境遇相似,出于同情容易沦为同犯。还有这样的案例:女儿把耍酒疯的丈夫杀死,然后,向母亲哭泣,央求。因为她丈夫已死,事出无奈,母亲同情女儿,一起把尸体肢解了;两个闺中密友,共谋杀死了跟其中一个同居的草包情夫,而后两人分批肢解,扔到河里。直到被捕,两个人还以为干了件好事,供认不讳。

因为女人每天做饭,所以比男人更习惯动物肉及血。刀功也好,处理垃圾也很擅长。更不用说生过孩子的女人,因为曾经亲历生死,所以有胆量。自己的妻子就是个好例子。今井并非是开玩笑,他正认真地思考着。

那么,假定刚才访问的香取雅子帮助处理了尸体呢?

今井想起了雅子看似沉着、贤惠的脸庞和她家的大浴室。雅子会开车,还有那晚奇怪地从弥生那儿接到电话也让人生疑。

假定弥生杀死了丈夫,给雅子打电话求助。雅子上班途中,顺路去了弥生家,把她丈夫的尸体藏到车里。当夜两个人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去上了班。不光雅子,被认为关系要好的另外两个伙伴——吾妻良惠和城之内邦子也跟平时一样上了班。

她们真有胆量,有头脑。今井想到女性凶杀案的“就地”分析时,又拿不定主意。

弥生供述说,第二天,一整天呆在家里,所以很难想像弥生参与了碎尸。那么雅子会把弥生丈夫的尸体运回家,在自家浴室,一个人或者跟同伴肢解吗?凶手弥生在家悠闲自得,而雅子她们有什么必要那么做呢?不会对弥生的丈夫怀有相同仇恨吧?怎么也想不通理智的雅子会冒那样的险。

而且,不能想像两个女人都抱有“协作感”。弥生跟雅子的境遇并不很类似。

首先,年龄和环境不同。弥生有小孩,年轻,不大宽裕。雅子为什么上夜班呢?

今井感到奇怪。看起来她过着虽然简朴但安定的生活。丈夫在一流的企业上班,家也是刚建的独立院落,让现在还住狭窄的政府宿舍、孩子成堆的今井都羡慕不已。孩子好像多少有点问题,但已经十七岁,可以说抚养孩子的艰难时期毕竟过去了。不上夜班,也能悠闲度日吧?并且根据询问,两个人的交往好像仅限于工厂。

那么是为了钱吗?今井想起了雅子说到计时工辛苦时气愤的表情。雅子的观点看起来有些过分。假设那样,弥生给雅子钱托付她干这事也不是不可能。她对雅子说:为了制造不在现场的证据,自己不能去,希望你处理,要钱的话我给。

如果那样,或许还可以跟吾妻良惠或者城之内邦子打招呼。可是从生活状况来看,弥生根本没这个经济能力。

是打算用保险金支付吗?今井脑中又冒出别的想法。似乎听弥生说过好像有保险金。可以用保险金支付,或许跟雅子或者伙伴商量过。如果那样,就没必要碎尸,因为必须马上确认尸体。今井确实碰到了难题,从动机这一点来讲,今井的假说也触了礁。

今井又想起了弥生看到丈夫尸体照片时那十分不安的表情。那不是演技,是真正的惊愕和恐怖。很明显,弥生没有参与肢解丈夫尸体。

当夜,在山本家附近没人目击雅子的红色花冠车,在弃尸的K 公园附近也没得到这个情报。今井不得不勉强放弃了弥生杀死丈夫,而后托付雅子或者工厂的某一个同伴肢解了尸体的假设。

今井接下来想到,弥生是不是有男性同犯。弥生很漂亮,不是说不通。不过哪儿也没这种情报。

今井读着记事本中记下的地方,那儿记着经过取证认为有问题的东西。

山本夫妇经常吵架。不睡在同一个房间。大儿子作证说父亲回来过一次(可弥生否定了,说孩子睡借了,说胡话)。还有,在那晚以后,猫不到屋里去了,等等……

“那猫……”

今井自言自语,环顾周围。在破落的平房,夜来香繁盛的院子里,一只茶色的猫朝这边警戒着,躬着腰。今井凝视着猫的黄眼珠。或许当夜,山本家的猫目击了什么。是因此害怕不敢回家吗?不过,没法询问猫。今井苦笑。

天气很热,今井掏出满是褶子的手绢擦汗,迈步走到前面不远处仿古风格的点心店,买了一杯乌龙茶,当场一饮而尽。看到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正悠闲地看电视,今井主动打招呼。

“吾妻女士的家在哪儿?”

店主指了指拐角的院落。

“谢谢。据说吾妻女士的丈夫过世了。”

“过世多年了。家里还有卧床不起的婆婆,日子很苦。还有个外孙,今天还来买过点心呢。”

“是吗?”

如果那样,就没有余力处理尸体。今井更感到自己的假定如同朝露,逐渐消失。

“请问家里有人吗?”

推开良惠家的门,今井因强烈的粪便味而却步。在从门厅能够看到的里屋狭小房间里,良惠似乎正在忙活着处理老人的粪便。

“啊,对不起。”

“谁呀?”

“武藏大和署的今井刑警。”

“刑警?现在腾不出手,能以后再来吗?”

被良惠拒绝,今井犹豫着是否改日再来。但是,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今井又改了主意。

“那么,对不起了,这样问行吗?”

“行是行……”良惠不快地回过头,头发散乱,额上淌着大汗珠。

“你不觉得臭?”

“没什么,在您繁忙时打搅,很抱歉。”

“想问什么,阿山的事?”

“对。听说她跟您关系要好。”

“关系?并不怎么好,年龄也不一样。”

良惠“哎嗨”一声,抱起老人两腿,开始用手纸擦脏屁股。今井的眼没地方搁,就转过去,凝视着大门口随便扔在那儿的、带动画图案的小运动鞋,注意到右侧只有水池和煤气炉的灰暗的厨房地板上,一个孩子坐在那儿专心喝桔子汁,好像是良惠的外孙。把尸体拖到这么狭窄的家里肢解是不可能的,根本不用再看浴室。

“最近山本夫人有什么反常么?”

“是呀,有没有呢?不过,我什么也不知道呀。”

良惠给老人擦完屁股,又把新尿布垫到她的身下。

“啊,是吗?那么,山本夫人属于哪种人?”

“尽力的人。”良惠马上回答,“那人凡事尽心尽力,所以被丈夫那样撇下,真可怜。”

良惠语调有点发抖,今井认为那是干过力气活的缘故。

“听说山本夫人前一天晚上在工厂摔过跤。”

“你知道的倒不少。”良惠看今井的脸,“对,对,被猪排调味汁滑倒了。”

“是不是有什么原因?例如什么烦心的事?”

“你真不懂?在工厂里谁都会摔跤。”

良惠厌烦地说完,拿着脏尿布,站起身,然后毫不做作地放到孩子正在玩的厨房入口,一边伸着因繁重的劳动而累弯的腰,一边看着今井。

“还想问什么?”

“还有……您星期三早上干了什么?”

“跟这个一样啊。”

“那一整天呢?”

“跟这个一样。”

今井道过谢,狼狈地逃离良惠家。看到良惠上完夜班,还得照料卧床的老人的劳累样子,心里受不了。跟衣笠在工厂里取证时,因为良惠的表情恐惧不安,总觉着她可疑,现在看来当时的估计大错特错了。

下一个目标,是另一个伙伴——计时工城之内邦子的家。不过,今井感到饥渴,又顺路去了同一家点心店,喝干了第二杯乌龙茶。

店主问:“吾妻女士在家吗?”

“在家。好像很忙。请问,上星期二吾妻女士外出过吗?”

“星期二?”店主反问。今井感到他眼睛混浊,似乎在怀疑自己,于是让他看过证件。

“是这样,良惠女士跟碎尸案被害者的夫人在一起工作。”

“啊,是那个!”店主眼睛一亮,“真可怕。对,对,听说被害者的夫人在盒饭工厂上班。”

“星期二吾妻女士干什么了?”

“那个人被家拴住了。”

店主明显流露出好奇,为什么会问起良惠呢?今井什么也没说,走出店门。

他已经开始感到徒劳。

途中,到东大和火车站前吃了中国凉面,到邦子家时早过了中午。按过门铃,没人出来。按过多次,已经死心,拔腿想走时,听到拿起话筒的声音,传来女人冷冰冰的声音。

“喂,哪位?”

今井报过名,门马上开了。刚睡醒的邦子哭丧着脸,露了面。

“对不起,打搅您休息了。”

这个叫邦子的女人由于今井突然来访,害怕似的耷拉下眼皮。今井来了兴趣,环视邦子的房间。

“经常在这个时间休息吗?”

“是呀。因为上夜班嘛。”

“您丈夫去上班了吗?”

“哎,这个……”邦子含糊其辞。

“他在哪儿工作?”

今井马上问道,不容对方思索。这样一来,邦子就露出了破绽。

“其实他辞职了,现在我们已分居。”

“分居?”今井习惯地活动食指。不过,他并没把分居跟弥生的事联系上。

他又问道,“能问一问原因吗?”

“原因?只是两人性格不合。”

邦子松弛的乳房在显然没戴奶罩的T 恤衫下晃动。邦子从包里取出一枝烟。

今井凝视里屋,看到床很凌乱。跟这样的女人过日子简直倒了八辈子霉,今井从男人的角度,紧盯着邦子叼烟、吸烟的样子。

“听说您跟山本夫人关系要好,所以来问一问那事。”

“不,不怎么要好!”

邦子看着旁边说。

“是吗?听说在工厂时你们四个人总是一起劳动。”

“那是在工厂。不过,那人不知是清高,还是脸蛋漂亮,并不那么容易让人亲近。”

“真是那样?”

今井注意到邦子心中潜藏着恶意。难道她不同情弥生吗?弥生是受害者的妻子,从人之常情看来很值得同情。可是,良惠和邦子都坚持说跟弥生关系并不很好,这是为什么呢?今井心里产生了上当的感觉。根据在工厂的调查,她们四个人不是经常一起行动,工作完之后,边喝茶,边聊天,然后回去吗?据以前的经验,这种情况,她们的反应一般是万分同情。

“那么,没有工作之外的交往吗?”

“几乎没有。”

邦子冷漠地说,站起来去打开冰箱,把里面的矿泉水从瓶子倒到杯里。

“你喝吗?不过是生水。”

“不了,谢谢。”

邦子开冰箱时,今井飞快地看了一眼。里面空空如也,让人想不到有主妇在家。没有剩饭,没有食物,连一瓶桔子汁也没有。难道不在家做饭吗?今井感到不可思议。邦子用的穿的好像都很破费,家里却看不到一盘CD、一本书,整个家里弥漫着穷气。

“不做饭吗?”

今井盯着房间角落里丢弃的饭盒问。

“我可不想做饭。”

邦子扭着脸,甩出一句,不过马上面露羞色。死要面子,今井想。

“是吗?今天来想了解有关碎尸案的情况。城之内女士,星期三晚上您休息了,是吗?能告诉我理由吗?”

“星期三?”

吃了一惊似的,邦子把胖得有窝的手放到胸口。

“啊,前一夜,即从星期二深夜,山本女士的丈夫失踪了,星期五发现碎尸。

城之内女士那晚歇班,能说一下理由吗?”

邦子惊慌失措,“确实是肚子痛,去工厂也不能干活。”

为了确认其他情况,今井停顿了一会儿,接着又问:“山本女士有情人吗?”

“这个,”邦子耸耸肩,“不会有吧?”

“雅子怎么样?”

“雅子?”可能是因为意外,邦子歇斯底里地高声说。

“对。香取雅子。”

“没有吧?那个可怕的女人。”

“她可怕吗?”

“对。是可怕,还是……”

可能找不到别的表达词汇,邦子沉默了。今井觉得那可能是邦子的真心话,所以默默地等着。今井揣摩,她到底害怕雅子的哪一点呢?为什么那样怕她呢?

“总之,我已不想在那个工厂干了。发生了碎尸案,会没有好运气。”

邦子把话岔开。今井点头。

“是吗?在找工作?”

“想找个白班的工作。你知道吗?那边有流氓滋事,不是很危险吗?”

“流氓?”第一次听说,今井打开记事本,“在工厂出没吗?”

“不,简直跟幽灵似的。”

话题一变,邦子突然来了精神。

“虽然我认为这件事跟案子没关系,能具体讲一讲吗?”

邦子说出了从今年四月左右开始流氓出没的来龙去脉。今井一边记录,一边想,女人们夜间上班真是辛苦。

出了邦子家,就来到了经过下午长时间的阳光毒晒过的水泥停车场,今井一想到这么个大热天要步行到公共汽车车站,又想到还要在那里等车,不由得“噗”

地吐出一口气。这时他忽然发现,签约停车场停着各色车子。今井看到一辆最为豪华的墨绿色高尔夫敞蓬汽车。

今井想那会是这个住宅区谁的车呢?根本没想到那就是屋子里一贫如洗的邦子的爱车。

一切又得推倒重来。原打算今天接下来去访问星期二晚上歇班的五个男工人,看来得等明天再调查了。可是如果自己的推理完全失败了,又得被衣笠夺回主导权,自己又只能跟在他屁股后面转了。

今井愁眉不展,在炎热的天气里慢慢地走着。没走几步,就开始大汗淋漓,汗水湿透了凹领短袖运动衫的后背。

六 宫森和雄趴在架子床上层,正读日语课本。把在工厂做工当作磨练的日子里,又有了两个新考验。其一,是得到雅子的完全谅解;其二,是为此学习日语。

这与用传送带传送米饭的单纯作业不同,从这两种考验中,和雄感受到一种香甜。

“我叫宫森和雄。”

“兴趣是看足球。”

“你喜欢足球吗?”

“你喜欢吃什么?”

“我爱你。”

和雄趴在床上轻声读过几遍这样的句子后,扭过头向外看。从他的床头只能看到从窗户上部映进来的深桔红色晚霞。夏日的天空即将黑下来,被染成鲜艳的桔红色云层的天空,正演变成深蓝色夜空。和雄盼着快点黑天,那样就可以在工厂见到雅子。

从那天以来,就没跟雅子说过话,因为即使打招呼,雅子也不会理睬,为此和雄感到很难过。不过,和雄偷偷捡起了雅子那晚丢进暗渠的东西。

和雄从枕头底下掏出银色钥匙,握在手中。冰冷的钥匙被和雄的手慢慢温热起来。和雄感到那温热的钥匙就是自己对雅子的爱的寄托,感到幸福起来。

如果把心事告诉同事,因为两人年龄悬殊,会被同事取笑吧?自己或许会被同事劝说,要找女人就找巴西人吧。没人理解也没关系。那个比自己大得多的女人身上,一定有只有自己才能理解的东西。和雄想,也只有雅子会理解自己。既然两人能相知,就一定有相似之处。他的感情全被包容在这个钥匙里。

和雄给钥匙配上银链,挂到脖子上。因为是随处可见的东西,所以就连雅子自己也认不出是自己抛弃的钥匙吧?那举动简直跟初涉爱河的高中生似的,二十五岁的和雄喜不自禁。

和雄决不会想到这件事会使自己在冷漠的父亲的故国忘记了忧愁。聪明的和雄想,像雅子那样的女人在巴西也很难邂逅。

和雄是昨天一大早去的暗渠。

巴西工人跟计时工不一样,必须工作到早上六点之前。从六点完工到九点白班开始,工厂里空无一人。和雄瞅准这个空,朝废弃工厂的暗渠走去。

和雄大体还记得雅子扔东西的地方,对雅子在那里扔的什么东西感兴趣。当时听到金属声,希望还没被冲走。

目送几个急着赶火车的上班族和学生走远,看准没人,和雄用尽全力掀开暗渠顶上的水泥盖子。没被太阳照射过的污水,反射着清丽的夏日朝阳,水面闪着一道光。和雄注视暗渠,水黑且混浊,不过比较浅,能看到底。和雄下定决心,穿着慢跑运动鞋飞身跳到不到一米深的暗渠里。

黑色污泥飞溅到和雄的牛仔裤上。臭水一直浸到脚脖,耐克鞋脏得不像样子,和雄毫不在意。他看到在一个空瘪的塑料瓶下有一个黑皮革钥匙环。

和雄把手插到温和的水里,捞起钥匙环。皮革钥匙环可能已使用了很长时间,角已磨损发白,上面带着一个银色钥匙。和雄对着阳光看了看,觉得好像是家用钥匙。雅子怎么扔这种东西呢?和雄心中涌起了疑问。不过捡到雅子东西的喜悦,占了上风。和雄把在淤泥里浸了很长时间的钥匙环扔掉,只把钥匙摘下,装到兜里。

那天,和雄提前来到工厂,在二楼入口处徘徊,等着雅子。

真想看一看她从停车场前那个废弃工厂的路上迎面走来的身影,但是没看到。

不能再吓唬她了。不,不对,害怕的应是自己。和雄暗暗苦笑。已经于了那件蠢事,如果让雅子再感到厌烦,那是和雄最担心的。

和雄若无其事地站在卫生监督员驹田身边,装作有事,看着办公室前的考勤计时钟,窥视门口。不久,跟平时几乎同一时刻,身材细高的雅子出现了。她把黑包放到红色地毯上,快速而熟练地脱下轻便运动鞋。那时,她飞快地扫了和雄一眼。视线还是那样,越过和雄,投向后面的墙。可是,和雄体内却涌起如同看到旭日升腾似的原始欢乐。

雅子跟驹田打过招呼,转过身,默默听任驹田拿着去尘滚子在后背滚来滚去。

她穿着大号绿色凹领短袖运动衬衫、牛仔裤,手里拿着包。和雄按捺着每次见到雅子时的激动心情,赶紧偷看了她一眼。穿着打扮像不修边幅的年轻人,可那张干净利落的脸和动作,让和雄感动。雅子经过身边时,和雄下定决心,主动打招呼。

“早上好。”

雅子回答着和雄的问候,走进了更衣室。这大大出乎和雄的意料,他感谢起挂在胸前的钥匙,悄悄地握住钥匙。雅子跟自己打招呼了,真高兴。就像仪式结束了似的,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

“宫森君,来一下!就一会儿。”

日本厂长招手叫自己。清早的办公室里一般只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门卫,而今天连厂长都工作到这时,这事本身就让人惊讶。照他的吩咐,和雄进到屋里。

更让和雄吃惊的是,连翻译都被喊来了。

“什么事?”

“警察来了,有事想问问你。十二点时能来一下吗?”

厂长回过头让翻译告诉和雄。里间用塑料布隔开的接待室里,一名日本员工正被警察问话。

“警察?”

“对,就是那个人。”

“问我?”

“对。问你。”

和雄的心瞬间揪紧了。一定是雅子捅出了自己耍流氓的事。他感到被出卖了,眼前一片黑。求她别报警确实是自己打的如意算盘。不过,做梦也想不到雅子为了脱身,而跟自己撒谎。自己真是愚蠢,轻易把雅子的许诺当成了考验。

“……明白了。”

和雄用葡萄牙语回答,然后,悄然回到休息室。在入口旁边的饮料自动售货机前,雅子独自站着吸烟。被称作师傅的熟练工跟那个叫邦子的胖女人都还没来。

似乎没有谈话对手。自从那个漂亮的弥生不来上班之后,雅子的背影就让人莫名其妙地感到一种异样的气氛。是拒绝,拒绝一切的气氛。和雄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喊道:“雅子!”

雅子回过头。和雄边盯着她的眼睛,冲动地用生硬的日语说:“你说了吗?”

“说什么?”

雅子吃了一惊,抱起瘦骨嶙峋的手臂,睁大了率直的眼睛。

“警察来了。”

“警察?为了什么事?”

“我跟你说好了,对吧?”

说完这些,和雄盯着雅子的脸。而雅子咬紧嘴唇,盯视着和雄的脸,什么也没说。和雄失望了,垂着头,走进更衣室。与其说担心被警察检举,被这儿解雇,倒不如说被自己思慕的雅子出卖所受到的打击更大。

如果在十二点已开始工作的时间被调查的话,必须换衣服了。和雄找到挂着自己工作服的衣架,换完衣服。工厂内严禁佩戴首饰,和雄解下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把它小心地装到裤兜里。拿着作为巴西工人标记的蓝色知了帽,回到休息室。

他发现雅子站在原处,看着自己走来。雅子也早换好了衣服,可能是太急了,从发网中露出几根乱发。

“等一下。”

走过她身边时,雅子拿手碰了一下和雄的大手。和雄扭头不理雅子,走向办公室。

如果被雅子出卖了,考验就算完了。就跟自己的生命也终结了似的,和雄的感受很强烈。手被雅子碰后,和雄边走边回过神来。不,这也是考验。自己必须忍耐雅子对自己的考验。通过大腿感觉到了冰冷,和雄确信钥匙还在日袋里。

敲过办公室的门,门被里面的人打开。巴西翻译和刑警等在那儿。和雄为了抑制不安,无意识地把手插进裤兜,紧紧地握住了钥匙。

“我叫今井。”警察亮出证件。

“我叫宫森。罗波特。和雄。”

今井刑警个子很高,短下巴,看上去像个老好人,但目光敏锐。

“失礼了,有日本国籍吗?”

“有,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巴西人。”

“啊,怪不得很潇洒嘛。”今井笑道。和雄感到自己的血统被揶揄,没有笑。

“有事想问问,对不起了。这个时间也算作你的工作时间。”

“是吗?”

和雄想到马上要切入正题,紧张起来。不过,刑警的问话却出人意料。

“认识山本弥生吗?”

和雄惊愕,不由得去看翻译的脸。翻译催他回话。

“是的,认识。”和雄点头,猜不透今井的真意。

“那么,也知道山本丈夫的事了?”

“知道,大家都在议论。”

他究竟是想问什么问题?和雄着急了。刑警还是频频发问。

“见过山本的丈夫吗?”

“一次也没有。”

“那么,跟山本说过话吗?”

“偶尔打个招呼什么的。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和雄的后半句像是没被翻译。刑警继续问:“上个星期二晚上,你没上班。

对吧?能说一说那天的行动吗?”

“是怀疑我吗?”

因为事情意外,和雄害怕了,同时心中涌起了愤怒,因为事情跟自己毫无瓜葛。

“不。”刑警笑着否定,“我只是调查山本女士的交友情况。为了慎重,只调查那天歇班的人。”

虽然还没听明白,和雄回忆着告诉他那天的事。

“一觉睡到中午,此后去了大泉町。在那儿的‘巴西广场’玩了半天,晚上九点左右回宿舍睡的觉。”

“你的舍友说你那天没回宿舍。”

刑警露出否定的表情,一边看记事本一边说。和雄抗议道:“阿尔贝鲁特是跟女朋友回来的,所以没发现。我在房间里自己的床上睡的觉。一点没错。”

“为什么他没发现呢?”

“我们的床是架子床,因为我在上铺睡得很死,所以他们没发现。”

和雄想起当夜的事,脸都红了。

“原来如此。他是跟女朋友回来的?”

善于推测的警察默默地笑了。不好意思的和雄,环视了一下别无他人的办公室。,三张办公桌一字排开,每张桌子上的电脑都被透明罩子罩住,和雄呆呆地凝视着。原打算来日本学电脑,自己却在盒饭工厂搬运米饭。这事突然让他感到很不公平。

“那么,那一晚上干了什么?一直呆在屋里?”

和雄无言以对。那晚袭击了雅子,一个晚上都在附近徘徊。因为下起了雨,因为后悔、羞愧,回房取伞时已经天亮,然后又出去等雅子了。舍友阿尔贝鲁特上班去了,所以不会知道。

“散步了。”

“整晚上?在哪儿?”

“工厂周围。”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反正呆在屋里很无聊。”

警察略显同情似的看着和雄。

“你多大了?”

“二十五。”

叫今井的这位刑警好像醒悟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陷入沉思。他盯着记事本,有一阵子没开口。

“可以走了吗?”

和雄忍不住打破沉默,刑警用手制止他。

“据某人说这附近有流氓出没。你听到过这个传言吗?”

终于被问到了,和雄抓紧了裤兜里的钥匙。

“听说过。……某人是谁?”

“这个说了也没什么。”今井轻声笑着说,“听城之内邦子说的。”

和雄撒开手中的钥匙,掌心已经出了汗。不过谢天谢地,不是雅子,过会儿必须向她道歉。

“这个跟山本事件无关。那个有关流氓袭击的传言在巴西人中有没有传播?

比如说是谁干的,谁被袭击了等等?”

“没有。”

和雄斩钉截铁地说,并看了看墙上的表,随手戴上了黑知了帽。今井好像也死了心,不再提问,说了声“谢谢”。

生产线已经开动,完工的盒饭整齐地在生产线终点堆成了山。邦子和师傅今天休息,雅子一人在生产线最头做“盛饭”工作。自弥生丈夫出事以后,四个人就没再聚齐过一次。和雄在感到奇怪的同时,又为雅子的伙伴不在而高兴。如果赶紧干完活,回去的路上或许能跟雅子说说话。

巴西工人和雄从工作中解放出来时,已经过了早上六点,因为他加了十五分钟班。雅子可能已经回去了,自己又错过了难得的大好时机吧?和雄沮丧地走出工厂。爽朗的夏日朝阳,斜着染红了工厂灰色的墙壁。夏日清晨如此美丽,而自己却必须跟猪一样睡大觉。和雄心情又忧郁起来,从兜里掏出黑色无檐帽戴上。

当他抬起眼皮,向前一看,吃惊地站住了,就在自己冒雨等待雅子的同一地点,雅子在等自己。

“宫森君。”

雅子主动打招呼,脸色因睡眠不足而显得苍白。和雄不由得把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掏到T 恤衫外面,感谢钥匙。雅子看了看和雄白T 恤外面的钥匙,并没联想到那是自己丢的东西。她又把视线转到和雄脸上。

“你刚才是怎么回事?”

她好像根本没意识到和雄几乎不会日语。幸好和雄听懂了大意。

“对不起,我弄错了。”

和雄模仿日本人,低头道歉。雅子仍心存疑问地盯着和雄的黑眼睛。

“你的事我谁也没告诉。”

“明白了。”和雄点头不止。

“警察是为山本的事来的吧?”

说完,雅子朝停车场走去。和雄被吸引,不由得尾随其后。一群男男女女的巴西工人叽里呱啦谈笑风生地走出大门。为了避人耳目,和雄跟雅子拉开几米距离。雅子对和雄跟在身后好像全不在意,挺直背,目视前方,快步走着。

巴西同事们拐过弯走上朝向宿舍的路,看不见时,和雄跟雅子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废弃工厂前面。旺盛的夏草散发着清爽的气息,暗渠的腐烂味因此略微减轻。

可暑气马上扑面而来。再过几分钟,道路会由于满是尘土而泛白干燥,草也会热得发蔫,散发出更浓烈的气息吧?

和雄感到雅子无意地瞅了一眼暗渠,吃惊地站住了。暗渠的盖子开着。昨天,和雄掀开后就没盖上。和雄看到雅子脸上浮现出恐惧,感到不解。自己干的事告诉她好呢?还是不告诉好?可是,自己捡了雅子扔的东西,行为太卑鄙,张不开口。和雄只是两手插在屁股口袋里,干着急。

雅子苍白的脸越发变青,她走近暗渠,从缝里朝下看。和雄只能看着她的背影。他终于忍不住开了腔。说出的话竟跟自己听腻了的车间主任中山的口头禅一模一样。

“干嘛呢?”

和雄想那可能太粗鲁了,不过他贫乏的日语词汇中只有这句最符合这个场合。

雅子回头看了看和雄的脸,而后看到和雄胸前耷拉着的钥匙。

“那是你的钥匙?”

和雄慢慢地点头,而后又摇头。对雅子撒谎是很痛苦的。雅子眯起眼,因和雄模棱两可的态度而焦急。

“不会是从这里捡的吧?”

和雄张开两手,耸了耸肩。只好老实承认:“……是的。”

“为什么?”

雅子走近来,站在和雄胸前。虽然雅子是高个子,但身高也只能到和雄的嘴边。和雄受到她的压迫,感到害怕,不由得两手抓紧了钥匙。他可不想被雅子夺回去。

“什么时候看到的?你呆在哪儿?”

雅子猛地指向废弃工厂前面繁盛的草丛,好像有热量从她指尖射出,浓密的草丛里飞腾起很多甲虫。和雄被这种气氛感染,不得不点头。

“为什么?”

“为了等你。”

“为什么等我?”

“说好了,不是吗?”

“我没答应。钥匙还我!”

雅子伸出让人感到力量的右手。和雄为了不让她夺回去,又抓紧了钥匙。

“不给。”

雅子两手叉腰,很纳闷。

“为什么想要那东西?”

怎么就不理解呢?非让自己亲口说吗?和雄畏惧地看着雅子,这是个多么残酷的女人呀。

“还给我!这东西很重要,没它不行。”

雅子的话和雄大体听懂了。不过他想不通,如果很重要,为什么要扔掉呢?

她之所以要自己还回去,是因为自己把它戴在身上了。

“不给。”

雅子拼命地咬紧薄嘴唇,似乎在想新对策,沉默不语。看到她垂下了肩膀,和雄抓起雅子的手。雅子的手纤细,几乎没有肉。和雄的手里可以握住两只。

“我爱你。”

雅子惊愕,回视和雄。

“为什么?就因为那晚上干了那事?”

和雄想说自己一定能够理解雅子,可是想不起合适的词。急躁的和雄就跟背日语课文似的,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爱你。”

雅子把手从和雄的手里抽出来。

“我不能答应你。”

和雄领会到那是拒绝,立刻跌进了失望的深渊。雅子丢下木然伫立的和雄,走上清晨的小路。追上她!和雄迈出一步。可感到她的背影在断然拒绝自己,和雄知道,自己更是被深渊的淤泥埋没了。

七 工厂的停车场,表面上看着是平地,其实是一个舒缓的斜坡,晚上很难发现,但经过疲劳的夜班之后,清晨下班时有时会看到自己站的地面歪斜着。

雅子感到略微有点眩晕,两手扶住花冠车的顶部,支撑着身体。汽车顶上,因为夜间大气凝结,满是水滴,就像浸到水里似的,雅子两手湿漉漉的。雅子在牛仔裤上蹭了蹭双手。

想不到那个年轻的巴西人会说那种话。雅子清楚那不是说谎。雅子回忆起那天早上,和雄就像丧家犬似的追随在自己身后。像那天一样,雅子再回头看时,路上已不见和雄的影子。他一定很伤心吧?

雅子受到的打击,与其说是被和雄捡到了丢弃的钥匙,倒不如说是和雄那厚重真挚的感情和深刻的忧郁。现在的雅子跟感情无缘,那是她不需要的东西。自己已把退路都截断了,难道自己今后就这样生存下去吗?前几天的孤独感再次清晰地出现在心中。

因为那一天,她越过了界限。碎尸,弃尸,甚至连同回忆她都想抹掉。不过,自己已无法回到从前。雅子想吐,就在车边吐起来。越吐,就越想吐,呕吐感怎么也止不住。雅子跪在车边,一边流泪一边不停地吐着黄色的胃液。

用面巾纸擦过眼泪和口水,雅子发动了车子。不是回家,而是左转弯驶上车辆稀少的、从新青梅公路到狭山湖的道路。路是S 形,车反复地左右急拐弯。雅子把车打到二档,开始爬坡,大清早的,没有车辆来往。途中只是跟开“幼孤”

牌机动两用车的老人擦肩而过。

在山间峡谷拦河建坝形成的狭山湖,在桥左右两边平坦展开。浅茶色的土壤围着湖,周围景色就跟迪尼斯乐园似的,很平坦,弥漫着人工湖所特有的虚假味。

伸树还是孩子的时候,看到这个湖,还被雅子吓唬哭过呢。雅子说湖里会有恐龙出来,吓得伸树哭叫着,把脸埋到雅子的肚子上,再也不去看湖。想起这事,雅子无声地笑了。

朝阳照在人造湖的水面上,闪闪发光。因为睡眠不足,雅子对过多的光亮感到眼晕。她眯起眼,瞥了一眼湖面,拐上通往联合国教科文村的道路。接着又跑了一会儿山路,不久就看到了她熟悉的地方。雅子把车停在夏草横生的路边。离这里步行五分钟的树林里就埋着健司的头。

雅子下车,锁上车门,披荆斩棘,走进树林。她很清楚,这一举动很危险。

不过,她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自然地走着。

雅子从几十米远处,静静地凝视作为参照物的大样树。树下的草丛中,只有很少的土露出来。周围没有丝毫变化。现在正值盛夏,整座山更是生机蓬勃,就像被赋予了生命似的,比十几天前更充满生命气息。现在,健司的头大概已经腐烂,溶入土中,成为虫类的可口饵料了吧?这想像有些残酷,也略感愉快。因为自己把健司的头赐给了大山的生灵。

透过树缝斜照进来的阳光刺痛了眼睛。雅子急忙把抱胳膊的两手分开,遮住阳光,久久地盯着同一个地方。回忆如同开着水龙头的水管里的水,源源不断地流淌,以至于忘记了时间的飞逝。

那天,雅子怀抱装着健司头的纸袋子,物色埋藏的地方。健司的头很重,双层的商场袋子都几乎脱底,并且,雅子手里还抱着铁锹。雅子一边用作业用手套擦额头上的汗,一边多次倒换手。那时,胳膊感受着健司的下巴,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当时的感触现在仍记忆犹新,想起来还打寒战。

雅子回想起一部叫《格鲁西亚的头》的电影。电影中的男人在大热天的墨西哥一边给将要腐烂的头颅浇冰,一边驾驶“蓝鸟SSS ”飞奔。男人的脸充满愤怒,显得悲壮。雅子想,十天前的自己,在这儿彷徨时,肯定也是那副神情。是的,是愤怒。不知道是针对什么的愤怒。不过,雅子意识到,那时自己确实愤怒了。

就一个人,不向任何人求助。是向陷于此种境地的另一个自己的发泄吧?不过,愤怒彻底解放了自己。那天早上,自己确实变了。

雅子从树林里出来,在车中慢慢地吸了一枝烟。不想再来了。雅子掐灭烟,把变速器打到兜风档。再见了,雅子朝那埋头颅的地方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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