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不知道我们家已经有了二百万元,她还以为自己不能升学了。真傻啊!人倒霉的时候真是喝凉水都塞牙呀!”
“她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不会回来了。和我那大女儿一样,一定是让不正经的男人拐跑了。真是个傻丫头,真是没办法,没办法呀!”一路上,良惠不停地反复说着这些话。她似乎想辩白什么,但却听不出她用什么理由来辩白。
越过废弃工厂,经过工厂旁边那家已经停业的保龄球馆和一座民宅后,两个人来到一条宽阔的马路上,马路旁边是汽车厂那长长的围墙。从这里往左拐便是盒饭工厂了。
“要加油干了!”良惠捶着背伸了伸腰。原来笔直的腰杆,现在显得有些驼背,看起来有点像老太婆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良惠说。
“什么最后一次?”
“做盒饭呀。”
“你不想干了吗?”
“嗯。不知怎么搞的,在这里干得一点也不带劲。”
雅子没敢说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她也打算干完这个晚班就不干了。办完辞职手续,拿回放在和雄那里的钱和护照,今天晚上如果不出什么事的话,也许能逃出佐竹的手心。
“想和你多聊一会儿,所以特意从这条路上来的。”
果真如此的话,回家的路上在哪家咖啡店都可以好好地聊嘛。良惠为什么这样说?雅子摸不清她的真意。良惠去放自行车的时候,她在外面的楼梯上等着。
这是一个连星星也看不见的黑夜。头顶上厚厚的云层重得似乎要垂落下来,但却让人感觉不到云层的存在。雅子有种自己仿佛要被挤碎了的感觉,她抬起头,看了看压在自己头上的盒饭工厂那高大的建筑物。
“香取!”
二楼入口的门开了,卫生监督员驹田走了出来。
“有事吗?”
“吾妻今天来上班了吗?”
“放自行车去了。”
听了雅子的话,驹田飞也似的从楼梯上跑下来,手里依旧拿着除尘滚子。良惠和驹田刚好同时来到楼梯下面。
“吾妻!”驹田急切地说,“快!快回家!”
“怎么了?怎么了?”良惠问。
“说是你家里失火了,刚才来了电话。”
“我知道了。”
良惠的脸上眼看着没了血色,驹田皱起眉头,可怜地看着她。
“不管怎么样,赶快回去吧!”
“反正也来不及了,不是吗?”良惠若无其事地说。
“哪能呢,你赶快回去吧!”驹田催促着。相反,良惠倒是慢悠悠地向自行车停车场走去。有几个计时工来上班了,驹田还要工作,便又上了楼梯。
“驹田,”雅子从他背后问道,“良惠的婆婆怎么样了?”
“不太清楚,听说烧得什么也没剩下。”驹田似乎后悔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急匆匆地回车间去了。
雅子一个人在外边等良惠。像要做好今后面对现实的精神准备似的,良惠过了好长时间才推着自行车走来。雅子盯着良惠显得有些疲惫的脸说:“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处理后事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也心烦,所以才来告别的。”
“加人火灾保险了吗?”
“……投了一点点。”
“那么,你好自为之。”
“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良惠说完,向雅子点了点头,顺着来的路向回走去。良惠的自行车那微弱的灯光渐渐远去了。雅子目送着良惠的背影,然后眺望着汽车厂的方向。远方繁华的东京市把夜空染成依稀可见的橘红色。在迷蒙的橘红色上空,像是烈火窜着火苗熊熊燃烧着。雅子的脑海里浮现出良惠那破旧的房屋。良惠已找到了自己的出口,只要女儿不在家,绝望了的良惠大概是不会有丝毫担心的。雅子发觉自己暗示要对佐竹复仇的话可能引发了良惠的这种念头。
这不是等于从背后推了良惠一把吗?想到这些,雅子久久摆脱不了那可怕的幻影。
过了一会儿,雅子从外面的楼梯上来,走进了车间的大门。驹田看到雅子不禁一楞。
“香取,你没陪她一起回去?”
“嗯。”
“你们不是好朋友吗?”驹田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不高兴地用滚筒在雅子背上胡乱滚动着。
快到开工的时间了。雅子走进大厅,寻找着和雄的身影。在巴西人扎堆的地方,在更衣室都没找到他。雅子看了一下出勤卡,和雄今晚好像不上班。雅子不顾驹田的阻挡,穿上鞋向外跑去。
有时世上的一切会突然发生变化,今天晚上大概就是这样的日子。雅子朝着和雄宿舍的方向,走进了夜幕。
前面佐竹可能在等着自己。雅子像警惕着怪物似的在夜色中摸索前进。向左拐去,路边零散地坐落着几户农家和民宅,再前面就是和雄他们住的简易公寓了。
抬头望去,只有和雄住着的二楼上层的那间屋子还亮着灯。为了不惊动别人,雅子摄手摄脚地顺着铁制楼梯上了楼,她敲了敲门,有人用葡萄牙语答应着。门开了,上身穿T 恤衫、下身穿牛仔裤的和雄看到雅子,大吃了一惊。电视机里人影晃动,不知在放映着什么。
“雅子!”
“你一个人?”
“对,我一个人在家。”
和雄把雅子让进了屋里。屋里飘溢着一股不知用哪国香料制造的香水味。窗子前面摆着一张双层的单人床,日式壁橱改成了欧式的敞开式。榻榻米上放着合成树脂面的小方桌。和雄关上了似乎是有关足球比赛的录像,转身对雅子说:
“你来取钱了,是吗?”
“对不起,你今晚能给我取来吗?我不知道你今晚不上班。”
“我知道了。”
和雄有些担心地看着雅子的脸。雅子避开她的视线,取出香烟,在屋里找着烟缸。和雄自己也衔着香烟,把一个用可口可乐易拉罐改制的烟灰缸放到小桌上。
“我马上就去,你在这里等一会儿。”
“对不起。”
雅子似乎感到这小小的房间是她唯一安全的地方,她环视了一下房间。与和雄同屋的人大概是上班去了,二层床的底层收拾得整整齐齐。
“你怎么了?能告诉我吗?”和雄大概是怕语气太重了会把雅子吓跑,特意放松语调问雅子。
“我从那个混蛋那儿逃出来了。”雅子像在室温下缓缓融化的冰块似的慢慢说,“详细情况和理由我不能说。总之,我想用那些钱逃到别的国家去。”
和雄沉思着。过了一会儿,他俯身吐着烟圈,抬起微黑的面孔。
“到哪个国家去呢?什么地方也不好混啊!”
“是不好混。不过,什么地方都行,只要能离开这儿。”
和雄用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他知道,这是性命悠关的事情,不用别人说,只要看一下雅子的神情便会明白。
“家里人怎么办?”
“我丈夫说他一个人能生活。他习惯过隐居般的生活。他的脾气,谁也说服不了。儿子已经长大,不用操心了。”
为什么会对和雄说这些呢?这些事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连雅子自己也不明白。大概是对方不大懂日语,才使雅子感到轻松,甚至感到有些安心。不过,一说到这些,雅子还是情不自禁地流出了眼泪。
“就你一个人了?”
“是的。一个和睦的三口之家,不知为什么不知不觉就散架了。虽然不能怨谁,恨谁,不过,我觉得毁掉这个家的是我自己。”
“为什么呢?”
“我一个人从家庭里跑了出来,因为我想自由。”
和雄眼里充满了眼泪,泪水吧嗒吧嗒地落到榻榻米上。
“独身一人就自由吗?”
“现在我是这样认为的。”
出逃,出逃的目的是为了摆脱什么?逃到什么地方去?这些雅子也不十分清楚。
“那太孤单了。真可怜!”
“不过,”雅子摇摇头,双手抱着膝盖说,“我并不感到孤独,因为我一直渴望自由,这就足够了。”
“……是这样啊。”
“即便这样死了也心甘情愿。因为我早就绝望了。”
和雄的脸上突然蒙上一层阴影。
“对什么绝望了?”
“活着,对活着绝望了。”
和雄也哭起来。雅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为自己流泪的异国男子。和雄抽泣着,好久不能自制。
“你为什么哭啊?”
“因为你给我讲了这么多的知心话。对于我来说,您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人。”
雅子露出了笑容。和雄沉默着,用他粗大的手腕擦着眼泪。雅子看了一眼挂在窗户上用作窗帘的绿黄两色的巴西国旗。
“哎,你说哪个国家好?我长这么大还没到过别的国家呢!”
和雄扬起脸,他那黑亮的眼睛因为流泪而有些红肿。
“到巴西去吧,现在那儿是夏天。”
“巴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和雄思索着,然后腼腆地说:“我说不好,反正是个好地方,非常好的地方。”
“夏天”,雅子似乎要做梦似的闭上了眼睛。今年的夏天是改变自己命运的季节。栀子花的花香,停车场那茂密的草丛,暗渠流水那瞬间的闪亮……她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睁开了双眼。和雄正准备出门。他在T 恤衫上披了一件茄克衫,戴上一顶无檐帽。
“我去去就来。”
“宫森,让我在这儿呆到三点行吗?”
和雄连连点头表示同意,还有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之后,佐竹就该下班了。
雅子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她总算得到了片刻的休息时间。
和雄回屋的声响惊醒了雅子,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和雄从外边带进来一股冷气,他从茄克衫里面的口袋里掏出雅子熟悉的那个信封。
“给你拿来了。”
“谢谢。”雅子从和雄手中接过信封,信封带着和雄的体温,热乎乎的。雅子打开封口,看了一下里边的东西。除了一个新护照之外,还有七扎带封条的纸币,每扎一百万元。雅子从信封里抽出一扎钱放在桌子上。
“这是给你的谢礼,请收下。”
和雄沉下脸,“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要!能为您干点事我已经很高兴了。”
“你不是还要在这儿呆一年多吗?”
和雄脱了茄克衫,咬着嘴唇。
“圣诞节前回去。”
“真的?”
“对,在这里再呆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盘腿坐着的和雄环视着窄小的屋子,然后看了看窗子上的国旗。他眼里有一种思乡之情和安宁之感。雅子很羡慕他。
“我一直想帮你。你的麻烦和这个有关系吗?”
和雄从T 恤衫中拽出佩戴的那把钥匙。
“有关系。”雅子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不还给您吗?”
“可以。”
和雄安心地笑了。是健司家的那把钥匙。雅子觉得这钥匙是事件的开端,她久久地盯着和雄手中的钥匙。实际上所有事情的开端都在雅子自身。对自由的向往和那种莫名其妙的绝望把雅子带到了今天的境地。
雅子把纸袋放进背包里站了起来。和雄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钱要还给雅子。
“这是给你的谢礼。”
“也太多了。”和雄硬要将钱放进雅子的背包里。
“你就用吧,反正这钱也不是正路上来的。”
和雄听了雅子这话停了手,脸色阴沉下来。大概是和雄那喜欢清白的性格和正义感,他不愿意用这种肮脏的金钱。
“拿着吧,你在工厂里工作得那么辛苦。不管是正路还是邪路来的钱,不都能用吗?”
和雄听了这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不再坚持,把钱重新放到桌子上。他觉得不这样似乎就对不起雅子似的。
“那就谢谢了。你马上就走吗?”
和雄轻轻地抱住了雅子。把自己的身体委身于别的男人,雅子这还是第一次。
雅子有一种以前有过、但近几年来却消失了的那种感触——怀念、温馨。雅子觉得淤积在自己心中的冰块似乎正在一点点融化,她久久地把身体贴在和雄的胸膛,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不过,这次并没有流下来。
“我要走了。”雅子从和雄的怀抱里挣脱开。这时,和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递给雅子。
“这是什么?”
“是圣保罗的地址。”
“谢谢。”雅子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叠好,放进牛仔裤的口袋里。
“请你务必到那里去,圣诞节我在那里等着你。
“好,我一定去。”
雅子在狭小的门厅穿上自己的已经破损了的轻便运动鞋。阵阵冷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和雄耷拉着头咬着嘴唇。雅子推开门,跟和雄道别。“再见。”和雄抬起手。此时对和雄来说,这“再见”似乎是一个很悲壮的词。
雅子像来时那样轻轻走下楼梯。周围死一样的寂静,家家户户都把雨搭关得紧紧的,除了互不相连的那些路灯之外,再看不到别的光亮。
雅子拉上外套的拉链,听着自己踏着地面发出的“嗒嗒”声向停车场走去。
她感到一种难言的孤独。来到废弃工厂的暗渠旁,她感到一阵迷惘。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把和雄给她的纸条撕得粉碎,扔进了暗渠。
如果能够顺利地逃掉,她会把地址好好保存着的。不过,这一次恐怕是在劫难逃。和雄的好意使她感到一阵温暖,但是,自己打开的那扇门后面,更残酷的命运正摆开架势在等待着她。
她走进停车场,值班室已经没有了灯光。凌晨三点到六点,应该是没有警卫值班的。佐竹就算是要等到自己下班,早晨上下班的人显然要比夜里多得多,他大概还不至于有那样的胆量。走进停车场之前,雅子普惕地环视着四周,她在想佐竹也许会在什么地方隐藏着。周围没有一个人影,雅子安心地走进停车场,脚时时踏在停车场那四处散落着的碎石上。来到车旁,她看到花冠车的右反光镜上挂着件什么东西。雅子拿到手里一看,不由得惊叫了一声,那是邦子的黑色裤头。
这裤头是雅子让人挂到佐竹房间的门把手上的,大概是佐竹为了报复自己而挂到这儿的。雅子感到恶心,随手把裤头扔到地上。
突然,雅子感到自己的脖子被一只长长的手臂从背后扼住,她甚至没来得及呼救。雅子想挣脱,拼命挣扎,但身着警卫制服的佐竹那铁钳般的手腕毫不放松。
雅子被勒得喘不上气来,但却并没感到害怕,甚至也没有梦中那种恍惚的感觉。
相反,倒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安心感,一种找到了归宿似的安心感。
六 佐竹希望被黑夜吞没。他打开车窗,等待着夜色完全将自己包围,那样能让他安心。在拘留所时,唯一令他苦闷的就是得不到大气的真实感受。
暴露在寒气里的手和脚都冻麻了。眼下的佐竹没有像那年夏天那样热血沸腾,他的意识非常清醒,在黑暗中似乎用手都能感觉得到白天一点儿也体会不到的空气的厚度和重量,佐竹从驾驶席里将长长的手臂伸出窗外,搅动了一下空气,仿佛能感到寒冷的空气流动起来了。
佐竹就这么穿着保安员的制服,在车里等待着雅子。他的车停在雅子车位的前面,这里位于停车场右后侧的背光处。佐竹打算在那里等到凌晨六点。他想看一看下班后的雅子看到邦子的裤头是一种什么反应,想看一看雅子眼珠下的黑眼圈、散乱的乌发……
佐竹刚要点烟,远处传来了踏在停车场那碎石上的脚步声,是女人轻柔的脚步声。佐竹慌忙将香烟放进口袋里,屏住了呼吸。原来是雅子回来了。雅子向周围窥视,当确定没有佐竹的身影后,便放心地向自己的汽车走去。脚步声里能听得出,她毫无戒备。佐竹轻轻地打开车门,钻出了汽车。
发现了佐竹的罪恶身影,雅子惊叫了一声。佐竹瞅准了这个意想不到的机会,突然从背后袭击雅子。当雅子的脖子被他的手臂扼住时,雅子那出于本能的恐怖,像电磁波一样传遍了佐竹的全身。佐竹怜悯起雅子来。
“别动!”
但是,雅子却拼命地挣扎。佐竹左臂扼住雅子细细的脖子,右手按住她的手腕。雅子的手指甲几乎要扎透佐竹的化纤制服,乱踢着的双脚踢到了佐竹的大腿处。佐竹用尽全身气力摁住雅子,他必须使雅子昏死过去。
雅子终于被制服了。佐竹扛起昏死过去的雅子来到自己的汽车旁,他从车里拿出绳子和黑色提包。四一二号房间是不能用了,弄到哪里把她杀掉呢?没有合适的场所,也没有寻找的时间,佐竹向废弃工厂走去。
佐竹扛着雅子来到暗渠边,用手电筒照着脚下,小心躲避着暗渠那到处敞开着的盖子,黑色的污水泛着光。佐竹扛着雅子,不稳定的盖板因两个人的重量而晃动起来。佐竹终于过了暗渠,将雅子扔到枯草地上。佐竹查看了一下生了锈的卷帘式铁门,然后用力向上抬,随着刺耳的响声,铁门被抬起了一些。这时,雅子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听到雅子的声音,佐竹慌张起来,他把铁门抬起到刚刚能爬进去的高度,急忙将雅子塞了进去。
厂房里漆黑而寒冷,到处散发着霉臭味。佐竹用手电筒到处照着、看着。他发现这里就像是一个用水泥做成的大棺材。但是顶部那用来采光的窗户却开着,太阳升起时,里面可能会亮起来。
这里好像原来也是盒饭工厂。支撑传送带的平台和运货用的货台还残留着。
如果将雅子绑在那平台上,一定会很冷吧?想到这儿,佐竹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雅子还没完全苏醒过来。佐竹把微微张着嘴的雅子放到被传送带磨出痕迹的长长的平台上。雅子就像是手术前注射了麻醉药的患者,任凭摆布地平躺着。
佐竹脱下雅子的羽绒服和运动衫,拽下她的轻便运动鞋,然后脱去她的袜子和工装裤。因皮肤接触到了冰冷的平台,雅子苏醒了过来。但是,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她仰面躺着,不可思议地望着四周。
“香取雅子!”
佐竹喊着雅子的名字,用手电筒照着她的脸。雅子避开耀眼的灯光,像是在寻找着光环外面的佐竹。
“畜生!”
“不,应该说‘下流的混蛋’,你说说看!”
佐竹将动作还有点迟缓的雅子的双臂按在平台上。愤怒的雅子一时动弹不得,诧异地望着佐竹。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说!”
雅子赤脚用力向佐竹的腹部踢去。佐竹一时放松警惕,小肚子被雅子的脚后跟踢中,疼得叫了一声。瞅准这个机会,雅子机敏地翻身跳下平台。虽说是中年妇女,动作却异常敏捷。佐竹想抓住她,但雅子却从佐竹的胳膊中挣脱,向黑暗的角落跑去。
“你别指望能逃出去!”
佐竹用手电筒的灯光追寻着雅子,可与这宽敞的空间相比,手电筒的灯光就显得太微弱了。他到处照着,却看不到雅子的身影。佐竹来到卷帘式铁门前,像尊大力金刚似的站着。他想:只要堵住了出口,雅子就成了口袋里的老鼠。他感到自己什么地方有些滑稽。对了,这样能让自己兴奋起来。佐竹对雅子这个倔强的猎物感到吃惊,对她的憎恨也强烈起来。
“雅子,你死了心吧!”
佐竹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厂房内。不久,传来雅子的声音,好像躲在较远的角落里。
“你休想!告诉我,你为什么向我复仇?”
“想摆平嘛。”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去找山本弥生。”
“我已经跟她摆平了。”
“你都干了些什么?”
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怖,雅子的声音有些颤抖。雅子只穿着一件T 恤衫,赤着脚。她一定会冷得不得了。佐竹避开雅子的注意力,蹭着脚来到平台旁。为了防备雅子来取衣服,他把雅子的衣服全部放到了地上。黑暗处又传来了雅子的声音:“你把保险金抢走了吧?你为什么还不死心?为什么只憎恨我?”
“这个,怎么说呢?”佐竹向着雅子隐藏的方向说,“我也不知道。”
“是因为让你的店破产了?”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看来雅子已经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佐竹光义。她早就在专心注意自己了。
自己的表皮已经被她无情地剥掉了。
“但是,不只是这些。”雅子冷静地说,“你对我感兴趣。”
佐竹没有回答,向着雅子所在的方向步步逼近。
“太可笑了。我已经四十三岁,不是男人们感兴趣的年龄了,我也不是那种女人。你一定有什么别的理由。”
佐竹那结实的安全鞋碰到了一个易拉罐,发出很大的响声。此后再听不到雅子的声音,大概是逃了,佐竹竖起了耳朵。
背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佐竹像动物一样敏捷地回过头窥视着。雅子撬开了卡车搬运口的铁门,正试图逃出去,上半身已经钻出门外,眼看就要逃出去的时候,佐竹跑了过来,抓住雅子的脚将她又拖了进来。佐竹用力向她脸上打去,雅子被打得翻身倒在满是垃圾的水泥地上。为了能看到雅子此时的表情,佐竹用手电筒照在她的脸上。雅子头发蓬乱,怒视着佐竹。跟那年夏天一样,佐竹抓住雅子的头发让她拾起脸来。
“你确实是一个下流的混蛋!”
雅子啐了一口,骂道。
“是的。”佐竹凝视着雅子那愤怒的脸,“不过,我一直想见到你。”
雅子的表情像被凉水浇了似的,声音洪亮起来:“你那是在做梦!”
“我没做梦。”
佐竹审视着雅子的脸。虽然与那个尖尖脸女人的脸型完全不同,禁欲的嘴唇更薄,但那燃烧着敌意、瞪着佐竹的眼神却跟那个女人的完全一样。佐竹的心像涨潮似的,充满了喜悦和期待。雅子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愉悦呢?十七年来隐藏在自己心底的那种快乐,能再次造访自己吗?她能告诉我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经验吗?
佐竹又把雅子拖到平台。上,粗暴地拽下了她的T 恤衫。只戴着简朴的白色乳罩、穿着裤头的雅子依旧愤怒地凝视着佐竹。
“住手!你干脆杀了我吧!”
佐竹没有答理雅子,又将她的裤头撸了下来。就在将要全裸的时候,雅子奋力挣扎。佐竹抓住她的两臂将她摁倒在平台上,然后用身体压住。雅子被佐竹压得喘着粗气,佐竹顺势将她那已失去反抗力的双臂举到头上绑起来,然后把绳子固定在了平台上。
“凉!”
躺在像冰一样的平台上,雅子一边叫着,一边转动着身体。佐竹用手电筒照着雅子的身体,她的身体有些干瘦,胸部也不丰满。佐竹开始慢慢地脱起自己的衣服。
“你喊吧,叫吧。不会有人来的。”
“你还不知道吧?隔壁有人正在拆房子呢。”
“你少给我胡说八道。”
雅子的脸上又挨了一巴掌。这次本不想用力的,但雅子的头却一下子歪向了一边。如果手下得过狠,她也许很快就会死去的。她如果丧失了知觉,那就没情绪了。佐竹担心雅子会昏死过去。但是,雅子口中向外淌着血,却依然倔强地怒视着佐竹。
“快点杀了我吧!”
那个夏天,那个被打的女人也是毫不畏惧地向佐竹喊着:“快杀了我吧!”
雅子和那个女人,现实和梦幻,佐竹像是乘坐快速升降的电梯似的往来于两者之间。佐竹渐渐兴奋起来,他将身体压在雅子身上,突然咬起了雅子那流着血的嘴唇。雅子从紧咬着的牙缝里吐着诅咒。佐竹粗暴地分开了雅子的腿。
“你已经等不及了吧?”
“混蛋!”
雅子拼命抵抗,双腿紧紧拢在一起。佐竹则用力将雅子的腿岔开,插入她的体内。佐竹感到虽然雅子的身体很凉,但她那里面却很热。可能是不够润滑,雅子痛得叫了起来。看到她那不习惯的表情,佐竹深感雅子的经验意外得少。佐竹的身体慢慢地蠕动着与女人做爱,自那个女人以来时隔十七年了。蹲在佐竹心底里的那个黑色幽灵如今站了起来,它要把佐竹带到什么地方呢?是地狱,还是天堂?佐竹相信这天壤之别取决于自己与雅子的结合所要达到的境界。自己因此而生,为此而死。但是,他没想到与雅子最初的交合就这么没情绪地结束了。
“你这个变态狂!”
雅子将带血的唾沫吐到了喘着粗气的佐竹脸上。佐竹用手将唾沫擦下来,又抹到了雅子的脸上。为了报复她,佐竹用力咬起了雅子的乳头。雅子想大声怒骂,但却喊不出声来,寒冷使她的牙齿碰得“得得”作响。夜空渐渐地开始放亮。
旭日东升,阳光射进厂房里,周围有了亮光。
厂房内部的一切暴露无遗。墙壁已经全部剥落,露出粗糙的水泥墙面。厨房和厕所的墙壁被全部拆掉,只剩下坐便器和水龙头。水泥地上到处是石油罐和塑料水桶等杂物。入口处扔着大量的饮料瓶、易拉罐。简直是一口荒凉的水泥棺材。
响动处一只野猫跑过去了。这里面一定有老鼠。
佐竹盘坐在地上。他点燃了香烟,望着雅子那被绑在平台上因寒冷而额抖着的身体。再过一个小时,阳光就能照到这平台了,那时就能清楚地看着雅子的脸跟她做爱了。佐竹在等待着这一时刻。
“冷吗?”
“还用你说!”
“等着吧。”
“等什么?”
“太阳升高。”
“等不了,我冷!”雅子愤怒地说。
雅子的脸被打肿了,唇的下部也肿了起来,牙根痛得不能合拢,话都说不清楚。全身的鸡皮疙瘩在远处都清晰可见。佐竹曾打算用小刀将那米粒似的鸡皮疙瘩刮掉。但是,现在还不到用刀的时候,要等到那最后的一刻。
佐竹想像着锋利的刀尖捅进雅子腹部的那一瞬间,自己还能够再次体验到十七年前那种快乐吗?由此可以验证十七年前的那个叫佐竹光义的男人。他想尽快见到过去的自己。佐竹从黑色的提包里拿出带黑皮刀鞘的匕首,悄悄地放到地上。
阳光终于照到了雅子的身体。她感到冻得青白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像解冻似的渐渐恢复了生机,紧张的身体松弛下来。佐竹走了过来。
“你就是在这样的平台上做盒饭的吧?”
雅子瞪着佐竹没有开口。佐竹粗暴地抓住雅子的下巴。
“哎!是不是?”
“你问这个干什么?”
雅子用她那冻得不听使唤的嘴愤怒地说道。
“你没想到自己会被绑在这里吧?”
雅子把脸扭向了一边。
“喂!你是怎么将尸体大卸八块的?”
“是这样吗?”佐竹摁住雅子的脖子,手指并拢做了个切割的动作。然后手指从她的脖子划到耻骨。佐竹那有力的手指,在冰冷的皮肤上划出了一道浅紫色的印痕。
“你怎么会想到大卸八块,感觉怎么样?”
“感觉如何?很好啊!”
“你跟我完全一样,也没有退路了。”
雅子看着佐竹的脸。
“你一定有过什么经历吧?”
“把腿岔开!”佐竹没有回答雅子的问话,命令道。
“我讨厌!”
佐竹想掰开雅子紧紧并拢着的双腿,雅子照着佐竹的脸部踢了一脚。你还能抵抗?佐竹高兴起来,又压在雅子身上强奸起来。雅子的脸被冬日的阳光照射着。
看到她那紧闭的双眼和咬紧的牙关,佐竹想用手把它们抠开。
“看着我!”
“讨厌!”
“我抠瞎你的眼睛!”
佐竹的两根拇指用力压在了雅子的双眼上。
“如果是为了让我看你,你就把它抠瞎了吧。”
佐竹拿开了手。雅子微微睁开眼睛,怒火在燃烧着。
“使劲瞪着我!”
“为什么?”雅子忽然神志清醒地反问道。
“你憎恨我,我也憎恨你。”
“为什么憎恨我?”
“因为你是个女人。”
“那,就杀了我吧!”
雅子愤怒地喊道。你怎么还不明白,那个女人都已经理解了我。佐竹着急起来,又打了雅子几耳光。
“你已经毁了!”雅子又喊了起来。
“是的,你也毁掉了。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时起,我就知道了。”
佐竹轻轻抚摸着雅子的头发。雅子瞪着他,这次是充满着本能的憎恨瞪着佐竹。佐竹第一次吸吮起雅子的嘴唇,尝到的是一种带血腥的咸味。绳子勒进了雅子的手腕,血渗了出来。跟那个夏天一样。
佐竹伸手拿起放在平台下的刀鞘,一只手将匕首从刀鞘里拔出来,放到了雅子的头边。脸的一侧像是感到了匕首那可怕的寒气,雅子尖叫起来。
“害怕了?”
雅子什么也不说,微微颇抖着闭上眼睛。佐竹用手扒开雅子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怖?还是超越恐怖的僧恨?他拼命地想从中探索着什么,又抱住了雅子。可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寻找什么。是那个女人?是雅子?还是自己?
那是幻想?还是现实?佐竹连时间也忘记了,最终竟连与之交合的这个女人的肉体都觉得像是自己的了。女人的快乐能成为自己的愉悦;自己的快乐也能变成女人的愉悦。如果能再次体验的话,自己可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但遗憾的是,从相识的那时起,他们就是水火不相容的一对冤家。
佐竹迫不及待地想与雅子的肉体融合在一起。他激烈地吸吮着雅子的嘴唇,发现雅子也在看着自己。佐竹心疼起来,他温柔地问道:“舒服吗?”
雅子喘着粗气没有回答。两人开始进入本能的性交,看到雅子要达到高潮的样子,佐竹慢慢地拿起了身旁的匕首,他更激烈地抽动起来,全身都能感觉到那里的温暖。两个人真正的要进入销魂的状态了。
“求求你。”雅子小声说道。
“什么?”
“把绳子割断。”
“不行。”
“不然我没法进人状态,我想跟你一起达到高潮。”
雅子用嘶哑的声音哀求着。反正早晚要刺进你的肉体的,佐竹用匕首割断了绳子。被松了绑的雅子两手勾住佐竹的肩膀,紧紧地抱住了他。佐竹则把手臂伸到雅子背下支撑起她的头,这种姿势还是第一次。雅子用指甲紧紧抓住佐竹的背,两个人变为一体。佐竹快要兴奋到了极点,不自觉地哼出声来。终于,这种兴奋超越了憎恨,佐竹用手寻找着匕首。
突然,佐竹看到匕首在他的背上被阳光反射了一下。不知什么时候,雅子已经把匕首握在了手中,正在刺向自己。佐竹用力抓住雅子的手腕,使劲向下摁,匕首落到了地上。佐竹用拳头猛烈地殴打起雅子的脸。
雅子的脸被按住歪向一边。佐竹离开了雅子的身体,喘着粗气愤怒地骂道:
“混蛋!好不容易兴奋起来,你想让我再收拾你一次吗?”
比起差一点被雅子杀了,佐竹更加愤怒的是好不容易达到的境界被断送了。
更使他痛惜的是雅子的心情最终竟跟自己南辕北辙。
雅子又昏了过去。佐竹用手指抚摸着雅子被殴打的脸,又可怜起雅子来,同时也悲哀起自己来。他悲哀自己不杀掉对手就达不到高潮。自己确实要“毁灭”
了。初次有了这种感情的佐竹抱住了自己的头。
“我要去厕所!”
过了一会儿,昏死过去的雅子又睁开眼睛,背对着佐竹说道,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佐竹想,打得有些过火了,如果这样消耗她,说不定在体验到愉悦之前她就会死掉的。
“快去!”佐竹允许了。
“我冷。”
雅子摇摇晃晃地从平台上下来,从地上捡起羽绒服,慢吞吞地穿到自己赤裸的身上。佐竹从身后目送着雅子向厕所走去。
没有墙壁也没有柱子,三个坐便器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便器脏得变成了灰色,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抽水。但是雅子好像是什么也没考虑,坐到了前面的便器上。雅子知道佐竹在看着自己,但她不介意地解了起来。
“快点!”
雅子缓慢地站起身,向原处走来。突然,脚下一晃踩到了汽油罐上,雅子两手扶在地上。佐竹跑过来,抓着羽绒服的领子将她拉了起来。雅子将手放进口袋里,呆立在那里。
“快过去!”
佐竹举起手来又要打雅子的时候,一个冰凉的东西“噢”的一下从佐竹的脸颊擦过,感觉就像是被女人那冰凉的手指抚摸了一下。难道是那个女人的手?佐竹觉得自己可能触到了幽灵,仰视着空中,然后用手捂住了脸颊。佐竹的左颊裂开了一个大口子,大量的血涌了出来。
七 雅子躺在地上,她感到了寒冷。
不像以往早晨醒来的感觉,身体已经醒来了,但意识却还很朦胧。为什么老是想磨磨蹭蹭地留在这个自己并不了解的世界里。
雅子用力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被黑暗包围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自己像是在一个阴暗寒冷的洞穴里,上面微微发亮,从小小的窗户里能看得见夜空。雅子想起昨晚曾眺望过的那个看不到星星的天空。
嗅觉恢复了,能闻到一种熟悉的臭味。那是冰冷的混凝土和终日冲刷着它的水变质后发出来的臭味。意识到自己躺在废弃工厂里,是又过了一段时间的事了。
为什么赤着脚?雅子用手触摸自己只穿着T 恤和裤头的身体,皮肤就像不是自己的,像石头一样又冷又干燥,她觉得寒冷难挡。一束强光照在脸上,晃得雅子皱起眉头,她用手遮住了脸。
“香取雅子!”佐竹喊了一声。
自己被抓住了。想起了刚才在停车场,被佐竹从背后掐住了脖子,雅子绝望地大声叹了一口气。自己要被佐竹当作玩具杀掉了,恐怖像是把她带到了迷惘的世界。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出口。雅子对自己一时的疏忽懊悔不已。她向着手电筒的光源怒吼了一声:“畜生!”
这时,佐竹奇妙地命令她,让她说“你这下流的混蛋!”
雅子发觉佐竹被过去的什么东西束缚着,试图让过去的某种东西再现。一想到佐竹的心不是为健司事件而是被过去的某种事件牢牢地束缚着,从而对自己产生了固执的复仇念头,雅子便一味地恐惧。正像她跟弥生说过的,她“惹怒了一个怪物”。
雅子在佐竹的肚子上踢了一脚,从他的手中挣脱出去,一边向黑暗中逃,一边在想,就这样融化到空气里,永远隐藏起来,那该多好啊。佐竹的存在,就像是怕黑而啼哭的婴儿,唤起的是本能的恐怖。但是,黑夜也能唤起超越智慧的不可思议的力量。一种横在雅子心中某种不自觉的东西,渐渐被佐竹唤醒了。雅子之所以要逃跑,是因为有一个佐竹和另一个不了解的自己的存在。
赤裸的双脚能感觉到脚下各种各样的东西,有混凝土的碎片、铁屑、塑料袋,还有一脚踩上去感觉绵软而不知何物的垃圾。雅子在手电筒照不到的黑暗处不停地跑来跑去,拼命地寻找着出口。
“雅子,你死了心吧!”
在入口处听得见佐竹的声音。
“你休想!”雅子回答。
虽然佐竹没有立刻回击,但雅子已觉察到他不单单是为了复仇。她想知道佐竹的真正动机。每当佐竹的声音震动着潮湿的空气时,雅子都在想像着佐竹那隐藏在黑暗中的表情。
雅子注意到,佐竹在向自己悄悄靠近。为了不被佐竹发现,雅子向卡车货运口爬去。那里也有一座生了锈的卷帘式铁门。有什么东西能把它撬开吗?终于爬到了货运口的货台旁。雅子爬上了有八十厘米高的水泥货台,开始撬那不大的卷帘式铁门。只要能撬起几十厘米就能钻出去。此时,佐竹也闭上了嘴,看热闹似的看着这一切,手电筒故意向别处照来照去。为了在佐竹追来之前能逃出去,雅子使劲地撬起铁门,将头和胸部钻出了门外。瞬间嗅到了带着暗渠里那污泥的臭味的空气,但雅子却觉得格外清新。
雅子又被佐竹拖到黑暗的地方。虽然又被殴打,但此时肉体的疼痛已算不了什么。自由的出口已经在眼前了,却又被佐竹拖了进来。后悔使雅子神经都疼了起来,她被彻底打垮了。佐竹究竟为什么只把自己作为袭击的目标?雅子陷入极度不安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