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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夜班.2

作者:日-桐野夏生 当前章节:1547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57

“啊,欢迎欢迎,请坐。”

他的眼神令人害怕,但声音却低沉而和蔼。男子指着桌前的沙发对邦子说:

“请坐,不要客气。”

装模作样的邦子挺直腰板轻轻坐下。男子递过了名片,上面印有“经理”的头衔。男子微微低头,但他抬起眼睛时,邦子却感到他的目光正从下到上审视自己,这个家伙没安好心。邦子有点紧张,开口说道:“啊,我想应聘广告中招聘的女招待,可以吗?”

“欢迎您来应聘,那么,我们谈一下吧。”男子圆滑地说着,坐到沙发对面的老板椅子上。

“请问,您多大年龄了?”

“二十九岁。”

“是吗,您有什么证明吗?”

“啊,今天忘带了。”邦子刚说完,那男子的口气变得随意起来。

“是吗,你干过这种工作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

邦子担心,如果他说家庭主妇不行怎么办?那男子已经什么也不问了,站起来说:“实不相瞒,那份广告刚一登出,就来了六名十九岁的姑娘。年轻的新人是我们店赖以生存的诀窍,顾客们仍然喜欢年轻的女孩子啊。”

“啊,是吗?”

也未必都是那样吧,邦子心里虽这样想,但情绪却立刻像电梯下坠似的一落千丈。如果脸蛋漂亮,身材轻盈,即使年龄大些,也会收留的吧。真的嫌自己年龄大吗?那种根深蒂固地盘踞在邦子头脑中的自卑感又抬头了。

“让您老远地跑一趟,真是对不起,这次就……”

咳,邦子顿时心情沉重,焦虑地点了点头。

“啊,明白了。”

“您现在做什么工作?”

“在附近做计时工。”

“那种工作绝对好啊,我们这儿的工作相当紧张,客人一小时就要消费一两万,他们是不会轻易离去的,这您应该知道吧。像您这种年纪,他们会说,跳过去,要下一个,那样您一定会很受刺激的。”男子用下流的表情笑着说,“您特意光临,实在抱歉,这是一点交通费。”

男子塞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估计是一千元吧。那男子疑惑地问道:“您,是不是已经三十多了?”

“没有啊,哪里有那么大呢?”

“开个玩笑而已嘛。”那男子掩饰不住轻蔑的表情。

邦子失望地走出酒店的后门。如果从前门走,还会遇到刚才那位男招待,难免还会遇到刚才那种令人感到不愉快的眼神,所以邦子想从后门走,返回大碗牛肉面餐馆旁的存车处。心烦意乱之中,感到肚子饿了。邦子想花掉信封内的交通费,走进牛肉面馆。

“来碗牛肉面。”

叫了碗面,偶然往后一瞧,发现身后有一面大镜子。镜子中映出邦子厚厚墩墩的腰身及丑陋的面孔。邦子似乎感到镜子照出自己三十三岁这一真实年龄,于是又急忙回过头来。邦子向工厂的伙伴们也隐瞒了自己的年龄。

邦子叹了一口气,打开信封一看,里面装着两千元。真走运,太棒了。邦子叼起了一根薄荷香烟,离上班还有一些时间。

三 良惠悄悄地打开房门,传来一股甲醛和粪尿的气味。无论怎样想使空气循环,无论怎样用抹布反复擦洗榻榻米,这种气味也难以从良惠家中排除。

良惠用拇指轻轻揉了揉因睡眠不足而抽搐、刺痛的眼角。从现在起到能获得几小时的睡眠之前,良惠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需要干活。

一进入狭小的水泥地门厅,旁边就有一个三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陈旧的折叠式矮饭桌、茶柜、电视机等塞满了狭小的房间,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这里就是良惠和女儿美纪吃饭、看电视的客厅,因紧挨着门口,客人对屋内一览无余。冬天,从门缝里刮进的寒风使屋里异常寒冷。美纪常发牢骚说:“真寒酸。”但对这小小的房间也真是没办法。

良惠把从工厂带回来的纸袋放在房间的一角,里面放着需要洗的工厂的白大褂和作业裤。她瞅了瞅拉门开着的有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拉上窗帘的房间虽然有点微暗,但仍能发现完全展开的被子有微微蠕动的迹象,一定是已经卧床六年的婆婆睡醒了。

良惠不想作声,在房中间站着。她感到在工厂里是高度紧张,而一回到家里,自己就像是一块破布一样疲惫之极。就这样躺下,哪怕能睡一个小时,该有多好哇。良惠一边用自己的手揉一揉结实、丰满、坚硬的肩膀,一边环视陈旧的乱七八糟的房间。

右侧的四张半榻榻米的房间,像是拒绝一切似的紧闭房门,那是美纪的房间。

美纪在上中学以前,一直和奶奶一起住在六张榻榻米的房间。但是,她已经长成少女,不能再勉强她了。于是自己就在婆婆的身旁铺上被子休息。因为有心事,总是睡不着,最近这已经成了一大精神负担,也一可能是已经上了年纪的缘故吧。良惠在狭小的房间中仅能看清的榻榻米上坐下。她瞥了一眼折叠饭桌上的茶壶,自己上班前喝的茶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一想到倒掉、洗刷是那么费事,于脆放在那里算了。良惠为他人从不惜力气,但只要是自己的事,怎么凑合也行。

良惠把身边的热水壶的开水灌进茶壶,喝着温茶,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其实,她有心事。

房东说:这样陈旧的木造住宅住起来很不舒适,所以想重新建一座整洁漂亮的公寓。良惠担心,这是否是要赶走自己的一种借口呢?如果真被赶出去,将会没有住处。她明白,即便她能够回迁,房租肯定会大幅提高。即使临时搬到别的公寓去,也要一大笔钱。然而,如今过的是根本没有存款的紧巴巴的日子。

我需要钱!

良惠痛切地感到,丈夫死时留下来一点保险金,因卧床不起的婆婆早已花光,存款也已吃光。原本想自己只上过中学,无论如何也让美纪上个短期大学,就目前情况看,这根本不可能。为自己老年生活储蓄更是白日做梦。

所以绝不能辞掉盒饭工厂这份辛苦的夜班工作。自己还想另找一份白班工作,可谁来照顾婆婆呢?一向心胸开阔的良惠一想到将来的事,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好像婆婆深深地叹了口气,从六张榻榻米房间传来微弱的声音。

“良惠回来了吗?”一种有气无力的声音。

“啊,我刚到家。”

“尿布都湿了。”

虽然有些客气,但却是不容分说的语调。

“啊,知道了。”

又喝了一口淡温茶,良惠叫了声“哎嗨”,站了起来。良惠已经彻底忘记刚结婚时婆婆是如何刁难自己的。如今,她已成为如果没有自己就不能活下去的可怜老人。

假如没有自己,这个家就不能维持。就是这种想法成为良惠生存的支柱。在工厂上班也是一样,大家称自己为“师傅”,指挥一条流水线。这是坚持高强度劳动的原动力,即良惠的自豪。

良惠心中清楚,现实不容乐观。为什么?因为没人肯帮助自己。而与此相反,良惠的自豪感驱使她去干繁重的活。良惠掩盖事物的本质,把它小心翼翼地藏于心中,不知不觉地把“勤奋”作为自己的金科信条,这是良惠的生存之道。

良惠默默地走进六张榻榻米的房间,闻到一股刺鼻的大便气味。为排除室内污浊的空气,她强忍着,拉开窗帘,轻轻打开了窗户。

窗外,与良惠家同样,邻居家也是又旧又小的木结构房屋。厨房窗户间的距离仅有一米,早早起床的邻居家的主妇立刻察觉到良惠打开了窗户,便毫不客气地“啪”的一声关上了厨房的窗户。良惠无故惹了一肚子气。但是,她也能理解,大清早让人家闻病人的大便臭味,的确难以忍受。

“快给我换一换吧。”

婆婆根本注意不到这些,不断地翻动着身体。

“不要动嘛!尿布要错位的。”

“可是,我难受呀。”

“这我知道,又拉了吧?”

良惠掀开薄被,边解开婆婆睡衣的纽扣边想:如果是婴儿的被子该多好啊。

要是婴儿,大便粘到手上,小便弄湿了衣服,从没有过脏的感觉。可是,为什么会感到老人的大小便很脏呢?

突然,良惠想起山本弥生的事。因为弥生还是一位有小孩的主妇。最小的孩子不是刚刚撤下尿布,她还为此而感到高兴吗?良惠非常清楚,这将是一个多么令人高兴的时期呀。然而,弥生的情况最近令人感到担忧。听说被丈夫揍了一顿,这也不是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有个能干的妻子本是件好事,但对于懒汉丈夫来说,反而会成为他的眼中钉。我们家的那口子不就是这样吗?良惠不由得想起五年前因肝硬化去世的丈夫。良惠越是孝顺婆婆,做好家务,搞好副业,拼命为这个家操心,丈夫越是对良惠无端挑剔。

大概弥生的丈夫也是因弥生太能干而不喜欢她吧?与自己的丈夫一样,是个为所欲为的家伙。不知这人世间是怎么安排的,为所欲为的男人总能娶一个能干的妻子。不过作为妻子,也只能忍耐,恪尽妇道。良惠随意地推测,因为弥生和自己有相似之处。

良惠麻利地为婆婆换了尿布,在厕所涮了涮,然后再去浴室洗净。虽然她也知道有很方便的纸尿布,可是太贵,根本买不起。

“喂,还出了不少汗呢。”

良惠走出房间,背后传来婆婆催促让换衬衣的声音,那是等一会要做的事。

“我不是说知道了吗!”

“难受死了,这要感冒的呀。”

“等我把这个晾上。”

良惠回答道,瞬间,涌出一股类似杀意的情感。感冒了,那才好呢。由此而引发肺炎,死了更省心,那自己就能彻底解放。然而,良惠是个心地善良的人,立刻打消了那种邪念。真是胡思乱想,对于需要自己照顾的人却咒她早死,这会遭报应的。

旁边的四个半榻榻米房间里的闹钟响了。己接近七点,到了在都立高中上学的美纪起床的时间了。

“美纪,该起床了。”良惠喊道。

拉开拉门,身穿T 恤衫和短裤的美纪露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我不是说知道了吗!”

美纪厌恶地背过脸。

“妈妈,不要拿着那脏东西拉开门嘛!”

“啊,对不起,对不起。”

良惠道歉后,走向厨房旁边那间狭小的浴室。她被美纪的冷酷无情而深深刺痛了。以前是个多懂事的孩子呀,经常帮助自己干些又脏又累的家务活。当然,自己也明白,随着年龄的增长,好和朋友攀比的美纪为自己的家庭环境而感到羞愧。

“为什么感到羞愧?”

良惠发现自己没能理直气壮地批评她。自己没有批评她的勇气,因为最感羞愧、悲惨的并非别人,正是自己。

然而,良惠感到束手无策,谁能救自己呢?必须要坚持活下去。因为,即使感到像奴隶似的,即使认为自己永远是勤杂工,如果自己不干,将会一筹莫展。

因此,只能拼命地干。否则,就会受到惩罚。在想出好的对策之前,良惠也只能如此。

在盥洗室洗脸的美纪用的是牌子最新的洗面奶。因和香皂的气味不一样,所以马上就能够闻出来。无论是隐型眼镜还是流行的摩丝,好像都是她用打工赚的钱买的。美纪的头发在晨光中闪着棕色的光。

洗完尿布,把手消毒以后,良惠对坐在镜子前一本正经地梳理头发的美纪说:“你是不是染发了?”

“稍微染了一下。”

“染什么发,不学好。”

“什么‘不学好’,这个词早就不用了。”美纪放声笑道,“说这种话也只有妈妈吧,好多人都染发了。”

“是吗?”最近发现女儿越来越好打扮,真替她担心。

“暑假你打工的事都联系了吗?”

“已经定下来了。”美纪朝长发上喷着透明的发胶。

“什么地方?”

“站前第一食品店。”

“每小时多少钱?”

“高中生每小时八百元。”

良惠受到莫大的刺激,沉默了一会儿,这比盒饭工厂的白班计时工资还高七十元。仅仅因为年轻就这么值钱么?

“怎么啦?”美纪惊奇地盯着良惠。

“没什么。你奶奶昨晚没事吧?”良惠换了话题。

“被恶梦吓醒了,不断地呼喊爷爷的名字。真烦人。”

昨晚,不知为什么,婆婆像孩子似的缠人,怎么也不让良惠去上夜班。刚一想走她就嘟囔着说:“你打算不管我了,是吧?反正你是把我当作累赘看待了。”

自脑梗塞导致右半身瘫痪以来,她像变了个人似的,很老实。但是最近却变得比小孩还任性。

“真奇怪,是不是患上老年痴呆症了?”

“啊,对对对,所以应该原谅她。”

“你不要光耍嘴皮子,快点给奶奶擦擦汗吧。”

“我不去,还没有睡醒呢。”

美纪拒绝后,从冰箱里取出一个易拉罐饮料,用吸管吸了起来。良惠一直没有发现,原来那是小卖店卖的代替早餐的食物。美纪是因为朋友之间很流行而买回来的。。

不喝那种流质,把昨晚自己做的米饭和酱汤作为早餐,该多好啊。真是奢侈,乱花钱,良惠心中不快。盒饭也是,以前是自己把搭配好的饭菜装进饭盒里。可是最近,美纪好像和朋友一起在第一食品店吃午饭。从哪里弄到的那笔钱呢?良惠用一种无意识的眼光盯着美纪。

“干吗?用那样的眼光看我。”美纪像要驱赶对方的视线一样瞪眼看着。

“没什么啊。”

“老妈,修学旅行的费用怎么办?学校明天可要交呢。”

良惠已经彻底忘了,不由得大吃一惊,皱起眉头。

“需要多少钱?”

“八万三千元呢。”

“要那么多呀?”

“前几天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美纪生气地吼道。

家里根本没有那么多钱。在良惠陷入沉思时,美纪匆匆忙忙换上衣服,上学去了。钱、钱,还是需要钱。良惠的心事更重了。

“我说良惠啊。”良惠又听到婆婆的催促声,急忙拿着洗好的睡衣走进六个榻榻米的房间给婆婆收拾好。

良惠换下繁重体力劳动时穿的衣服,吃完早饭,又给婆婆换了一次尿布,洗完堆积如山的衣服之后、终于在婆婆身旁躺下时。已接近九点了。

婆婆已进入迷迷糊糊的状态,但是将近中午时还会闹的,所以自己想睡也不能睡,午饭是肯定要让她吃的。良惠只能睡几个小时。下午趁着护理婆婆的空隙再打个盹,再就是上班前稍稍能睡一会儿。断断续续的睡眠加在一起不足六个小时。已达极限的体力,勉强能保持正常的运转。这就是良惠的日常生活。有时她担心说不定哪一天会突然倒下呢。

良惠给盒饭工厂的总务科打了个电话。到月末发工资还有一段时间,请求预支。

“我们从不照顾特殊情况。”财务经理冷漠地答道。

“这我懂。可是,我干这个活已经好多年了。”

“我知道。但规定毕竟是规定。”经理待理不理地说。

“这件事就别提了。我说吾妻啊,你一周不休息一天可不好办。劳动标准局老来找麻烦啊。”

“这我明白。”

良惠最近从未休息,一直上班。因为她想,哪怕多挣一天的工资也好。经理继续甩出侮辱性的语言:“你可要注意呀!你不也接受生活保护了吗?如果超过限度可就危险了。”

没借到钱,反倒要向对方赔礼,良惠边低头边放下电话。其他能够求助的人只有雅子了。迄今为止,有好多次都是她帮忙救急的。

“是我。”话筒中传来低沉的声音,是雅子本人。可能是刚睡醒,稍微带点鼻音。

“是我呀。对不起,把你吵醒了吧?”

“啊,是师傅啊。不,没关系。”

“我想求你件事。要是不行你就直接说。”

“说吧,什么事。”

对雅子就直说了吧。良惠有点犹豫。雅子的直爽,在工厂里也时常令人敬佩。

她最讨厌那种多余的吞吞吐吐和社交辞令。

“你能借点钱给我吗?”

“多少?”

“八万三千元。是美纪修学旅行的费用。家里一分钱也没有了。”

“没问题。”

从来没有半点犹豫的雅子只问了两句,就痛快地答应了。良惠感到无比的高兴。

“谢谢!我一定报答你。啊,你可帮了我的大忙了。”

“我这就去银行取钱,今晚带给你。”

良惠松了一口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向雅子借钱,真难开口,但能有这样的朋友,的确令人自豪。

良惠正趴在餐桌上打盹时,门铃响了。身披夕阳的雅子站在门外,脸上没有化妆,显得略黑。她直盯着良惠。

“师傅,我想起来了,工厂里不能放现金,所以我就送来了。”

雅子把一个银行的信封递到眼前。在银行取钱之后,雅子这样想着就顺路来到这里。真是雷厉风行,不愧是雅子一贯的作风。而且,带到工厂去会被人发现,可能这一点她也考虑到了吧。良惠体察到雅子的细心。

“谢谢。月末我一定还你。”

“你分期还好了。”

“那可不行。你不是也要还贷款吗?”

“没关系。”雅子莞尔一笑。工作中轻易见不到她绽开的笑脸,所以良惠像欣赏珍宝似的注视着雅子的笑容。

“不过……”

“师傅你不要在意。”

雅子爽快地说后,表情严肃起来。于是,看起来像伤痕似的小皱折在眉间的右上方浮现。良惠认为那是雅子有心病,总在为她优虑。不知道那究竟是为什么。

另外,使她不安的是,即使明白,像自己这样普通的妇女最后不也是不能理解吗?

“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到这样的工厂来呢?”

“你说什么呀,好了,一会见。”

雅子挥了挥手,向停在马路边的红色花冠车走去。

雅子刚走,美纪就从学校回来了。良惠把信封递给她。

“啊,钱!”

美纪一副心安理得的表情,接过信封,往里面瞅了瞅。

“这是多少啊?”

“八万三。”

“谢谢!”

美纪把信封随意地塞到黑色登山包的内兜里。从她的脸上可以看到“到手了”

这样一种表情。良惠的心中不由得涌现出一种旅费是否要少得多的疑惑。但是,和以前一样,良惠本能地回避了了解事物的本质。美纪有什么理由撒谎呢?作为亲生的女儿,怎么会忍心对穷困潦倒的母亲撒谎呢?

四 佐竹专心致志地追逐着银色小球的去向。

听说新购进了弹子机,佐竹早起排队占了一台。他已连续打了三个小时。该出现转机了吧?他在耐心等待着。因为一直盯着色彩鲜艳的屏幕,加上可能与睡眠不足有关,眼睛疲劳得受不了。

佐竹从放在面前的意大利造手包中取出眼药水。停下打球的手,把药水滴在眼中。药水渗入干燥的眼球,淌出眼泪。孩提时代,就轻易不哭的佐竹玩味着从脸颊淌下的液体的感触,任其流淌。

旁边坐着一位背着登山包、正在玩的年轻女子,她瞥了佐竹一眼,令人感到她对佐竹颇感兴趣。另一方面,又很明显地让人感到不想和佐竹这样衣着华丽服装的男人来往。佐竹泪眼模糊,盯着年轻女子肌肉紧绷的面颊。她大概刚二十岁出头吧。佐竹有对遇到的感兴趣的女人即兴品评的习惯。

佐竹四十三岁。粗壮的脖颈把剪短的平头和膀大腰圆的身躯连在一起,总体印象是不好对付。但是与身体相比,小小的吊角眼看起来很精明。通天鼻。修长的手指和协调的关节使他的手显得很美。健壮的体格、纤细的手指和细腻的表情,这种不协调使人对佐竹产生一种不和谐的印象。

佐竹从油亮的紧身黑色裤兜中取出质地柔软的手绢,用修长漂亮的手擦拭眼睛。在和裤子一起定做的黑色丝绸衬衣上现出洒落的眼泪浸湿的痕迹。佐竹也用手绢仔细地擦了擦那儿。对佐竹来说,无论是华丽的服装,还是脚上趿拉的荷兰鞋,只不过是一般服饰而已。佐竹想,如果自己穿一身漂亮的西服,旁边的女子会更感兴趣吧。

佐竹看了一眼左手腕上戴的劳力士纯金手表,已是将近下午两点,快到约会的时间了。他“啧啧”几声,刚想收盘,就在往下看一眼接球盘中剩下的球的那一瞬间,弹子机满盘了。弹子球非常有趣地落入袋中,从接球盘中溢出。

“他妈的!”对自己的运气不佳不由得骂了一句。佐竹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旁边年轻女子的手臂,那女子吃惊地看着他。

“我没时间了,要是你愿意,过来打吧。”

“嗯,可以吗?”

那女子喜形于色,同时很警觉地盯着佐竹的脸,在佐竹离开之前,她的视线没有移开过。佐竹苦笑着拿起手包,敏捷地站起来。一边穿过播放着悦耳的男低音音乐的弹子球店的通路,一边思考刚才那位女子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从充满噪音的弹子球店的自动门向外跨出一步,另一种喧闹立刻包围了佐竹。

电影院的拉客声,男人的喊叫声,卡拉OK厅里传出的流行歌曲……置身歌舞伎街的气氛中,尽管已有所适应,但还是感到自己不应呆在这里,心情很压抑。佐竹抬头仰望被脏楼房包围的狭小天空,天阴沉沉的。他对于雨前的闷热天气感到厌腻。

佐竹把手包夹在腋下,大步流星地往前赶路。刚走到歌剧院的前面,发现皮鞋底上粘有口香糖,他想在路边将其擦掉。由于空气湿润的缘故,口香糖很粘,怎么也擦不掉,佐竹非常焦躁。整夜都聚集在这一带的年轻人把吃喝的脏物丢弃在人行道上,弄得地面粘糊糊的。佐竹正小心翼翼地边注意别踩上发粘的丢弃物边往前走时,碰到一群参加歌咏比赛的像是刚刚步入老年的妇女行列。佐竹举起右手示意想穿过队伍,但是,这些妇女们只顾七嘴八舌地说话,没有发现他的动作。佐竹轻轻地“啧啧”两声,微笑着穿过队伍。都是素不相识的人,并没有人生气。与此相反,倒是鞋底上的口香糖令他头痛。马路上,有发广告单的,有红灯下拉客的,有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女高中生,她们都小心翼翼地对佐竹敬而远之。

这些人非常了解佐竹发出的危险信号。佐竹把双手插在短裤兜里,满脸不高兴地走进后巷。

佐竹的店“美香”在与区政府的马路仅一街之隔的出租楼房里。佐竹像野兽一样敏捷地登上楼梯,在二层尽头处推开“美香”的黑门。

室内灯光通明,与具有希腊雕刻风格的磨光玻璃窗微微射进的光线交汇在一起,使室内显得格外亮堂。一位女子坐在靠近门口的桌前,等待佐竹的到来。她深知对时间要求苛刻的佐竹最讨厌在约定时间失约。

“让你久等了。”

“哪里,佐竹先生才辛苦呢,大老远地特意赶来。”

语调中有些不准确的地方,但却能说一口流畅的日语的这位台湾人,叫张丽华。佐竹让她做这家店的“妈妈”。丽华是年过三十五六的半老徐娘,以白皙、

细腻的皮肤而感到自豪,穿着一件从脖颈到胸口裸露明显的连衣裙,徐着大红的口红,又白又细的脖子上戴着两条项链,一条是精心雕刻的翡翠做的,一条是纯金做的。她似乎恰好刚点着烟,她边向佐竹微微点头,边从口中吐出一大口紫烟。

“百忙中打搅,很不好意思。”

“说哪去了,我是佐竹先生的小伙计嘛。”

佐竹感到丽华口气中流露出女人的谄媚,他不动声色地坐下,满意地环视着自己的店。室内是以黑色为主基调装修的,家具是洛可可风格。门口附近,放着卡拉OK音响装置及白色的钢琴,有四张客桌席位。里面,铺着地板的房间里有十二张客席。这是一家大体上说得过去的上海酒吧。丽华站在佐竹的对面,把白皙的纤手放在一起,手指上的大翡翠戒指闪闪发光。佐竹像是违背了丽华的期待似的,对店内各处摆放的大花瓶进行指点。

“喂!阿丽,花瓶的水,如果不换一换,可不像话了。”

全是些卡萨布兰卡、玫瑰、兰花等名贵花卉,水一混浊,花就会发蔫的。

“噢,是。”丽华跟在佐竹身后转悠,“对,也不能让花缺了水呀。”

丽华边笑边回答,佐竹常常为她的感觉迟钝而不满。但是,如此的经商奇才也是少见的。他转向丽华。

“您有什么吩咐?”像是想转变话题似的,丽华微笑着问,“生意上的事吗?”

“不,客人的事。最近,没出什么事吗?”

“什么事?”丽华的脸上立刻出现一种警觉的神色。

“我是从安娜那儿听说的。”

佐竹向前探了探身,发现丽华已相当紧张。上海人出身的安娜是眼下“美香”

的头号坐台小姐,是店里收入最高的明星。佐竹非常看重安娜,就怕她跑了。他承认,只要是安娜说的,什么都言听计从。

“安娜?她说什么?”

“有个叫山本的客人吗?”

“山本?有,但是……啊!有,有。”好像才想起似的,丽华点了点头,“啊,想起来了。死皮赖脸缠着安娜的那位客人吧,是他,是他。”

“原来真有这么个人,给我送钱,那是求之不得的。可是,这个家伙好像在安娜回家的路上进行跟踪。”

“这是真的吗?”

丽华好像不知道,惊得向后仰了一下。

“啊,昨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问调查了那个客人想干什么没有?他好像一直跟踪到安娜住的公寓。”

“他可真是个小气鬼。”丽华似乎很意外。

“好像是。他不像是一个肯出血的蠢货。所以,下次来时,要想法不让他进店。不能让穷鬼接近安娜。”

“我知道了。可是怎么挡呢?”

“想想办法,这是‘妈妈’的职责吧。”

佐竹不理睬她。丽华像从梦中醒来似的,咬了一下嘴唇,变成商人那种无毒不丈夫的表情。

“明白了,我一定跟经理交待清楚。”

经理也是台湾人,一个年轻男子,昨天因感冒休班了。

“不陪客人时,叫辆车送她回去。”

“一定按您盼咐的去做。”

丽华不断地点头。佐竹说完站起身,说了声“那么,再见”。丽华像对待客人一样,送到门外。佐竹叮嘱道:“阿丽,不要忘记给花瓶换水。”

看到丽华暖昧的笑脸,佐竹心想,必须及早找一位接替她的优秀的“妈妈”。

因为店里的小姐,都是按漂亮、年轻、脾气好的标准挑选的,而只有她例外。对佐竹来说招待小姐是活的商品,而“妈妈”则必须是成功的推销员。

佐竹走出“美香”,直接登上楼梯,来到位于三楼的另一家店门前。这里是被称作“娱乐广场”的比九点赌博店。对外公开的经理是雇用的,作为老板的佐竹每周光顾三次左右。

大约一年前,佐竹看到楼上那家麻将店不景气,就把它租下,指望留住楼下酒吧关门后的客人,就开了这家比九点店。因为没有得到“风俗营业法”的批准,只能面向从酒吧过来的客人,及为打探小道消息而聚集的客人。本来以为是小本经营,结果却如愿以偿,生意越来越兴隆。

刚开始时,只有两台小比九点桌。看到客人陡增,于是又请了几位年轻的高手庄家,购置了大比九点桌,赌金也猛增,一时热闹非凡。以前是在“美香”关门后偷偷地营业,现在公开地从晚上九点一直营业到清晨。

佐竹把刚刚解开的白色灯箱的电线仔细卷了起来,用手绢擦拭着带有指纹的金色球形把手,对自己是否进去检查一下店员的善后情况而犹豫不决。这里既是自己喜欢的赌博店,又是自己发家致富的聚宝盆。

腋下手包中的手机响了。

“大哥,你在哪儿?我要去美容院。”

生硬的日语令人听起来很可爱,是安娜打来的。善于对男人撒娇的安娜用不着谁教,就会这样称呼佐竹。佐竹认为安娜的这种做法是她天性使然。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等着我。”

佐竹雇了三十多名中国籍的吧姐,安娜的美貌与聪颖都是超群的,现在恰好是吸引有钱客人的黄金年龄。迄今为止的客人都是由佐竹挑选的。安娜的周围根本不能有寒酸客人接近、纠缠的机会。

佐竹离开歌舞伎街,返回停在海基亚地下停车场的白色奔驰车。从那儿驶向位于大久保的安娜的公寓。公寓虽然是新建的,但环境并不令人满意。如果有盯梢的男人,或许还是让她搬搬家更安全些,佐竹想着,来到六层安娜的房间前,按下无线对讲机。

“我是佐竹。”

“门开着呢!”听到娇滴滴的嘶哑声音。

一开门,一只只要一脚就能踢死的长卷毛小狗汪汪地叫着跑到脚边,好像听到佐竹的脚步声,在那儿等待似的。佐竹并不喜欢它,但因是安娜的爱犬,所以不能不喜欢。佐竹边用脚尖把小狗推向一旁,边对里面喊了一声。

“喂!你是不是有点大意了。”

“什么大意?”里面传来安娜不高兴的声音。佐竹并不回答,用鞋尖玩弄着摇头摆尾、像个小玩具似的小狗,等着安娜。在狭小的门厅,摆了一些鞋橱装不下的各种式样及颜色的无带低跟女鞋及拖鞋。因过分混乱,为了出门时容易选择,佐竹进行了分类整理。安娜把波浪式的浓密长发归拢成一个马尾发型,没化妆的脸上架着一副夏奈尔墨镜。带有金银线刺绣的宽松式T 恤衫与过膝女袜搭配得很时髦。即使戴着一副大墨镜,也能看出完全没有必要化妆的白哲的肤色和漂亮的容貌。佐竹再一次端详着安娜。

“去平时常去的那家店可以吗?”

“嗯。”

安娜涂有红趾甲的赤脚趿拉着珐琅绒拖鞋。小狗好像发现自己将被撇在家中似的,扬起前腿不停地狂吠。安娜像对孩子似的嘱咐道:“小宝宝,不许闹!要听话啊,明白了吗?”

二人来到走廊等电梯。安娜的日常安排是中午过后起床,去购物或做形体训练。然后,去美容院整发型,简单吃点食物,去“美香”上班。只要佐竹有空暇时间,肯定会去迎送安娜,因为他担心不知何时就会被他人抢走。佐竹和安娜刚进电梯,手机又响了。

“啊,佐竹先生吗?”

“噢,是国松呀。”

佐竹瞥了安娜一眼。国松是聘请的经营“娱乐广场”的男经理。安娜看了一眼佐竹,漠不关心地伸出与脚趾甲呈相同颜色的手指甲的手。

“什么事?”

“店里的事,我有事要向你汇报,今天有空吗?”

国松的高嗓门在狭窄的电梯中回响。

佐竹从耳旁移开手机回答道:“没问题。我现在送安娜去美容院,然后正好有空。”

“在哪儿见面?”

“啊,因为你在中野,就在附近的咖啡馆怎么样?”

约好时间和地点,佐竹关了手机。电梯早已降到一层。安娜先走下来,撒娇地转过身来说:“大哥,那件事,你跟‘妈妈’说了吗?”

“说了,不能让他再跨进店门一步,你就安心地工作吧!”

“嗯。”安娜放心地隔着墨镜仰望着佐竹,“不过,他即便不去店里,会不会到这里来,没事吧?”

“当然没事了。因为我在保护你。”

“不过,我想搬家。”

“好的。如果他还继续纠缠,我会考虑的。”

“嗯。”

“那个家伙,在店里怎么闹腾的?”

佐竹很少来“美香”店。

“别的客人一接近我,他就不高兴,死皮赖脸地纠缠着我。”安娜皱起眉头,“大家都感到棘手。再加上,最近甚至提出‘借我点本钱’这种无理要求。对对对,来酒吧玩不是有规则吗?”

安娜神气活现地说完,钻进奔驰车的助手席。外表看像个漂亮的偶人似的。

其实,安娜是一位很有心计的上海女孩,日本已四年了,先上日语学校,此后,以继续上语言学校的名义,不断更换就学签证。

把安娜送进美容院,佐竹来到已与国松约好的咖啡馆。

“我在这儿呢!”先到一步的国松在靠里边的桌子旁摆了摆手二“谢谢。辛苦了。”

佐竹靠着沙发背坐下,身穿短袖半开襟高尔夫球服的国松点头赔笑。看起来像体育俱乐部教练的国松还不到四十岁,但参与赌博的年限却不算短。他在银座的麻将店干了很长时间,为此,佐竹把他挖了过来。

“什么事?”

佐竹点上烟,注视着国松。

“啊,没有什么大事。有位烦人的客人。”

“嘿?什么事?警察吗?”

这个行业就是枪打出头鸟,听说这儿的生意兴隆,警察为了查赌,装扮成赌客,也未必不可能。

“不,不,没那么严重。”国松轻轻地摇了摇那手指细长的手掌,“是最近每晚都来赌的一位客人,他一个劲儿地输。”

“赌场上可是没有常胜的将军啊!”

有切身体会的佐竹笑道。

受到感染而大笑的国松搅动着放在橘子汁中的麦秆吸管。国松和佐竹都不喝酒。佐竹把点的牛奶咖啡一饮而尽。

“那个家伙输了多少?”

“嗬,这两个月,大约四五百万吧。他还算不上大户。有些家伙已达上亿元。”

“这是微不足道的小赌户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么,究竟出了什么事?”

“是昨晚的事,这小子竟说:”借我点本钱‘。“

佐竹的比九点赌场,基本规定是不借赌金。但作为例外,仅限于老客户,有时也借给几十万左右的赌金,那个顾客大概也看到这种情况了吧。

“开玩笑,把他轰出去。”佐竹苦笑道。

“轰过呀。尽管如此,他还是恳求。不过,如果是知趣的人,只要直接向他发出威胁,他就会骂咧咧地离开了。”

“真是没法子呀。这家伙是干什么的?”

“普通职员。不知道是哪一家小公司的。哦,要仅仅是这些,也不值得向你汇报,其实,刚才‘妈妈’也来了个电话,说不定也许是‘美香’的那位客人。

要真是那样,好像那家伙就是‘美香’禁止出入的那个人。”

“是山本?既追女人又贪财。”

佐竹叹了一日气,掐灭了烟。迷恋年轻、漂亮的中国吧姐的客人太多了。但是,一旦没钱,缘分也就没了,吧姐只好请对方自重了。山本这位客人是想通过比九点取胜赚钱吧。或者是在迷恋女人的过程中,对大笔花销感到愕然,想通过比九点捞回来吧。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山本都已失去自控。这种人,无论是赌博,还是追女人,都已失去了资格。佐竹最瞧不起这种人。与其说山本是个值得考虑的人,莫如说他也许是个会引起麻烦的家伙。佐竹担心他会对安娜和生意造成威胁。

“所以,下次他再来,店长您直接跟他谈谈如何?”

“可以,他来时,请跟我联系。假如他是个明事理的人就好了。”

“店长,打眼一看您像黑社会的老大,山本一见到您,不会再来的。”

佐竹默默地笑了,但在小眼睛的深处,乌黑的眼球闪着微弱的光。国松并没有注意,开玩笑地说道:“啊!相当令人可怕呢。”

“是吗?”

“大家说,您那身打扮,只要眼珠子一瞪,就会吓一跳的。”国松笑道。

“我有什么可怕的?”

“尽管看起来很和蔼,却说不上为什么。”

似乎要打断国松的笑声似的,佐竹手包里的手机响了。是安娜打来的。

“大哥吗?现在,我在美容院呢。”

安娜说“美容院”的声音,冷不丁被佐竹听成了“医院”,佐竹感到后背有一股寒气袭来,冷得他不由自主地想高声喊叫。

在佐竹宽阔的身体下,女人在不断地喘息。佐竹的皮肤上因沾满又粘、又热、

又稠的液体,而变得异常地润滑。略微过了一会,像是被女人变凉的躯体捕俘似的,他们贴在一起。女人处于神智不清的痛苦之中。佐竹为了阻止女人嘴中传出的既不是愉悦亦不是悲鸣的声音,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嘴,并用手指深深插入女人侧腹的伤口中。鲜血不断从伤口往外流淌,为两人的结合染上凄绝的气氛。佐竹想更深的进入女人的体内,使两个人完全融为一体。当佐竹刚想结束,离开女人的嘴唇的刹那间,女人在自己的耳边吃力地呻吟道:“医院……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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