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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夜班.4

作者:日-桐野夏生 当前章节:10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57

“喂,我像你说的那样吗?”

“有点吧。”

“我说,雅子。更重要的是小猫怎么办。孩子们吵吵闹闹的,真没办法呀。”

“它会回来的。”

但是,弥生看似有把握地摇摇头,又重复一遍。

“真难办呀,怎么办呢?”

雅子发动汽车后加速,一转眼就把弥生的家抛在了身后。跑了一会儿,才想起装在后备厢中的健司的尸体。万一遇到盘问,所有的事会完全暴露。如果发生追尾事故,那就全完了。这样一想,她尽量想让自己自然、慎重地驾驶,可是,仿佛被什么人追赶似的,她却不由自主地全速在深夜的大道上飞驰。其实她心里也明白,追赶她的就是装在后备厢中不能动弹的“物体”,她只有不断地对自己说:“要沉着。”

终于到达工厂的停车场,邦子的高尔夫车已经斜着停在规定的位置上了。可能是因为赶时间,邦子已经进去了。雅子走出车外,点上一根烟,环视四周。不知何故,唯独今晚上,既没有油炸食品的气味,也没有令人不快的排气气体的气味,或许因自己也太兴奋的缘故吧。

雅子绕到花冠车后面,盯着后备厢。这里面放着尸体,明天才能处理。现在,自己做了从未曾想象过的事。雅子想,自己平凡的人生的未来,将会因此而完全难以预测。这样一想,她完全理解了弥生的心态。

雅子再一次确认后备厢是否锁好后,手指夹着烟,向漆黑的小路走去。时间已经不多了。今晚的举动千万不能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在匆匆忙忙地走到废弃的工厂旁边时,突然,她被从左侧的黑暗中窜出的一个头戴便帽的男子抓住手腕。雅子大吃一惊,她已彻底忘记了流氓骚扰的传闻。

对于这突发事件,雅子没来得及喊一声,就被那男子用力地拖到路旁废弃工厂的屋檐下。

“放开我!”

好容易才发出的喊声像要撕裂夜空一般尖锐。男子急忙用右手堵住雅子的嘴,想把她摁倒在繁茂的草丛中。但是,由于雅子个头高,肩膀挡了一下,男子的手的位置从嘴边稍稍错位。雅子趁机边挥舞手包边挣扎,想从捂住自己嘴的男子的手中挣脱出来。但是,左手腕却被紧紧抓住,眼看着要被拽倒。这个男人不像邦子说的那样是个大个子男人,但健壮浑圆的身体散发出一股香料味。

“你不要找我这种老太婆嘛,年轻的姑娘不是多得很吗?”

雅子大声斥责,她感到抓住自己左手腕的男子的手在犹豫。雅子确信,这个男子是认识自己的本厂男工,她挣脱男子,想往路边跑。男子急忙迂回堵截,想把雅子追赶到荒地的边上。的确,这一带有覆盖臭水的暗渠。记得有不少水泥盖上有小窟窿,可不能掉到窟窿里。雅子一边小心翼翼地在草丛中确保落脚点,一边拼命地瞅那男子的脸。虽然面孔不熟悉,但在蓝色月光模糊的照射下,一晃便瞅见了便帽下的黑眼珠。

“你,是宫森吧?”

本来是瞎猜地问了一句,但是,这男子却惊愕地看着雅子。

“你叫宫森和雄吧?”雅子叮问道,“我对谁也不说,快放过我。今天我不想迟到。约个时间再见面。决不骗你。”

那男子大吃一惊,屏住气,意想不到地听了雅子一席话,陷人沉思。雅子进一步说道:“我求你了,今天你放过我,以后我们两个人约会。”

于是,男子用带有乡音的日语回答,听声音雅子肯定这个男人是宫森。

“当真?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就在这里。”

“几点?”

“九点。”

男子不作声,却冷不丁地抱紧雅子,把嘴唇凑了过来,雅子被坚硬的岩石般的身体压住,难以喘息。雅子用力挣扎,两个人的腿不由自主地接触到工厂卡车入口处生锈的卷帘式铁门,发出很大的声音。男子因响声而大吃一惊,停止了动作,窥视周围。趁此机会,雅子把那男子撞倒,捡起手包,急忙翻过身来。她的脚碰到滚落在地上的易拉罐,差点被绊倒,她生气地骂了句:“你找更年轻的姑娘玩去吧。”

男子两手无力地下垂,茫然若失。雅子用手指擦拭有男子唾液的嘴唇,然后用双手扒开高高的浓密的草丛。

“明天我等你。”

雅子听到男子在身后低声恳求,用脚探索着盖在暗渠上的水泥盖,向着路边拼命跑起来。想不到,一直很谨慎的自己今天竟然会遭到袭击,气愤和懊悔交织在一起,感到浑身充满一种久违的无比的愤怒。想不到色狼竟然是宫森和雄。更令人气愤的是,昨天还曾和他简单地打过招呼。

雅子一边用手梳理凌乱的头发,一边急匆匆登上盒饭工厂的二楼,卫生监督员驹田正想撤岗。

“早上好!”

听到气喘吁吁的雅子的声音,驹田转过身吃惊地催促道:“快点,你是最后一个了。”

驹田在雅子背后,用除尘滚子推了一下后,好奇地笑了。

“你做什么来着,身上沾着草和土。”

“刚才,慌慌张张地跌倒了呗。”

“是仰面朝天摔的吧?手没伤着吧?”

工厂规定,即使有一点小的挠伤,也不允许接触食品。雅子急忙看了下手指,虽然指甲里面有点泥,但却没有伤,放心地摇了摇头。

遭遇流氓袭击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雅子暖昧地笑了笑,跑进更衣室。

里面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雅子慌忙穿上自己的白大褂和工装裤,手中拿着塑料围裙和知了帽走进厕所。往镜子里一瞧,嘴唇上微微渗有血迹。“畜生!”雅子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用水擦洗掉。右胳膊上方的一块青色,好像是被拖往草丛时留下的痕迹。她不想在自己身上留下那个家伙的任何痕迹,现在真想立刻脱光好好检查一下。但是,如果磨磨蹭蹭,就会留下打卡迟到的纪录。雅子拼命地抑制着焦躁情绪。想起宫森的“明天,我等着你”的话,想到自己即使去控告他,他也不会被逮捕,更觉气愤。

雅子走出厕所,认真地洗涮手指后,下到一层的车间。出勤卡上的记录是十一点五十九分,严格地说并没有迟到,但对于总是按时出勤的雅子来说,不能不说是引人注目的行为,令人感到吃惊。

在车间的大门前,恰好是工人排队进入、开始洗手消毒的时候。站在前面的良惠和邦子向这边看,招了招手。雅子举手点了点头。不知何时,戴着帽子和口罩,难以看清表情的弥生站到了身旁,轻声说道:“怎么来晚了?我正挂念着呢。”

“对不起。”

“出什么事了吗?”弥生窥视着雅子的神色。

“没什么。我倒是担心你,怎么样?手什么的,没伤着吧?要是有伤,可要留下证据的呀。”

“沉着”的弥生目不转睛地看着规模宏大的像冰箱一样的车间。

“我呀,不知为什么,感到自己变得坚强了。”

可是雅子却没有听漏她那稍微颤抖的声音。

“你可要挺住!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啊。”

“你放心吧。”

两人站到消毒行列的末尾。良惠已站到流水线的传送带的头上,她一个劲地示意“快点跟上来”。

“我说,那件事……”雅子一边用水龙头哗哗淌出的水细心地从胳膊肘洗到手指,一边轻声嘀咕道,“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知道。”

弥生像是第一次感到疲劳似的,目光呆滞。

“因为是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应好好考虑啊!”

雅子说完,向站在传送带前等待着自己的良惠处走去。途中,向头戴蓝色知了帽的巴西籍工人那里仔细看了看,没发现宫森和雄的身影。雅子相信色狼一定是宫森。

“今天可多亏了你呀!”

对良惠冷不丁的鞠躬,雅子大吃一惊。

“什么事呀?”

“哎呀,你不是借钱给我了吗。而且,傍晚特意送到我家里。这件事,你可真帮我大忙了。发了工资我马上还给你。”

良惠把写有“烧肉盒饭八百五十份”的作业说明书递过去,用胳膊肘碰了一下雅子的侧腹。雅子觉得傍晚发生的那件事,好像是很久以前似的,不由得苦笑一下,真是漫长的一天呀。

“今晚,出什么事了?”

因雅子没有按时到流水线,给良惠递饭盒的邦子问道。

“啊,对不起。出门时遇到了点麻烦。”

“哎呀,是吗?出门前,为保险起见,我给你挂了个电话呀。”

“没有一个人接吧?肯定是在我离家之后。”

“嗯,不过,那时候是比较晚了。”

“买东西,可需要时间了。”雅子说。

虽然邦子没有再追问,但雅子却感到厌烦。对头脑反应快的邦子仍然需要注意。

良惠边做“盛饭”的准备,边将眼神停留在站在传送带末端的弥生身上。放眼望去,弥生精神恍惚地站在那儿。昨晚摔倒时溅在白色工作服上的猪肉浇汁仍然存在。虽然已经干了,但茶褐色的印迹在腰部及后背扩展成一片,异常醒目。

“你们,出什么事了吗?”

“怎么了?”

“她发呆,你迟到。”

“不是从昨天开始的。我说,师傅,中山来了,咱们快点开始吧。‘,雅子一走到”拌肉“的位置,就催促良惠。良惠停止追问,点头同意,打开流水线的开关。首先传递的是说明书。接着,”咕咚“一声,传递米饭的自动程序开始启动。邦子把一个饭盒递给良惠,她就从不锈钢出口处,接一份四方形的米饭。艰辛而又漫长的流水作业,由此拉开序幕。

雅子把扭着的、粘在一起的烧肉摊开,做着准备。她感到有人在看自己,抬头一看,不知道何时站在流水线对面“拌肉”位置的弥生正看着自己。

“啥事,怎么了?”

“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呢?”

弥生盯着肉说,眼中闪现着一种狂躁的神情。

“不要吱声!”

雅子小声地提醒道。她偷偷地看了看身边的伙伴,谁也没注意两个人的对话,雅子责备似的盯着弥生。弥生发现了雅子的视线,露出胆怯的表情。她头脑发昏,被提醒后,稍微冷静了些,立刻满眼含泪。雅子非常担优弥生能否摆脱目前的困境。这对于鼎力帮助她的自己来说,也是一大难题。

七 在不锈钢箱体一般的车间里,不知道外面的天气情况。

清晨五点半,作业终于结束。大家拖着疲惫的双腿刚刚登上二楼,就听到走在前面的人吃惊地叫道:“哎呀,下雨了!”雅子脑中立刻浮现出被暴雨拍打的花冠车的后备厢。到底怎么办?必须尽快决定。

“今天,你有急事吗?”

良惠摘下一次性口罩,边用它擦被油弄脏的鞋边问雅子。

“怎么了?”

雅子同样在用口罩擦拭着,并反问了一句。

“还说怎么了?我总觉得你的表情是那么可怕。”

个子矮小、圆敦敦的良惠,仰头瞥了一眼恰好与自己相对的雅子的脸。雅子把网球鞋放进窗下的鞋箱,抬头眺望窗外,清晨,一望无际的灰蒙蒙的天空,与想象的不同,绵绵细雨使马路对面的汽车厂的测试跑道染成黑色。

“我想,你双眉紧蹙,一定在想什么吧?”

良惠阿谀似的说。

“出大事了。”

雅子嘟囔了一句后,陷入沉思。弥生今天下班后按理说应处理健司的尸体。

但是,她还是回家扮演担心丈夫去向不明的妻子更好些。如果那样,就只能由自己去处理尸体。自己帮她是没问题的,但是,仅凭一个人的力量,怎么能将尸体从后备厢中取出来呢?雅子不停地盯着细眉楚楚的良惠,下决心说了出来。

“师傅,我有件事求你。”

“好哇,只要能为你效劳,我也想找一个报恩的机会呀。”

乐于助人的良惠高兴地答道。雅子边在心中盘算着怎样向她解释,边站进了打出勤卡的行列。这时弥生正拖着沉重的步伐,最后一个登上楼梯。而邦子却已飞快地上了二楼。邦子的确机敏,她已经觉察到弥生和雅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事,由于没能加入她们一伙,正闹别扭。良惠追上雅子。

“你能保证不告诉任何人吗?”雅子叮嘱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别人呢?”良惠愤然道,“什么事呀?”

尽管如此,雅子还是很难开口,雅子把考勤卡推进去后,默默地抱着胳膊,呆了一会。儿说道:“过会儿告诉你,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那好吧。”

良惠爽快地答道,回头观察天空的情况。因她骑自行车上下班,不想回家时挨雨淋。

“另外,跟邦子可要保密啊!”

“知道了。”

说到这里,良惠可能已觉察到出什么事了,沉默不语。两个人在走廊处拐弯,刚要进休息室,就听到卫生监督员驹田喊弥生的声音。

“山本,你把白大褂洗一洗吧。尽管很忙,浇汁的气味也不能让它保留三天吧……”

“对不起。”

弥生道歉后,摘下知了帽,取下发网,走到雅子身旁。尽管她眼圈发黑,但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漂亮,一位染着金发、打短工的学生模样的小伙子,吃惊地注视着弥生那摘去了口罩和帽子的面孔。

“你来一下。”雅子把弥生叫到隐蔽处。

“你要早点回家,今天一直在家里呆着。”

“可是……”

“那件事就交给我和师傅去处理吧。”

“师傅?”弥生掩饰不住困惑,做了个偷看休息室里面的更衣室的动作,“跟师傅说了吗?”

“还没有呢,不过,我一个人怎么也搬不动呀。如果师傅拒绝的话,那你就必须来帮忙了。不过,仔细想一想,最先被怀疑的对象就是你,你要绝对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弥生好像第一次发觉似的,叹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

“回家后要和平时一样。而且,中午时,要给你丈夫的公司打个电话,问一问他是否去上班了。如果对方说没来,你就说一个晚上也没有回家,说你心急如焚,如果对方让你报警,你就老老实实按要求去做。能行吗?如不这样做,你就会被怀疑的。”

“知道了,按你说的去做。”

“今后不要给我家里打电话,如果有事,我会跟你联系的。”

“哎,雅子,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你不是说了吗?”雅子苦笑道,“我打算就按你说的那样去做。”

“哎呀!”弥生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真得那样做呀?”

雅子凝视着弥生失去血色的面容。

“对,试试看。”

“谢谢你。”弥生的眼中又热泪盈眶,“真的要好好谢谢你,没想到你能这样舍身帮助我。”

“不知进展能否顺利。不过,我想总比上山挖坑要方便些吧,但可不能留下证据啊!”

作业中,轮到去车间角落上厕所时,雅子认为弥生的暗示是对的。厕所前有几个装垃圾的大提桶,有掉在地板上的食品,就顺手扔到里边。

“那可是犯罪呀,应该由我来处理呀。”

弥生叽叽咕咕地表示歉意。

“我当然知道,我想处理尸体是件令人厌恶的事情。不过,如果作为垃圾处理掉就不一样了。那是最好的办法。要是你也不介意的话,可是……你的丈夫被大卸八块,作为生活垃圾扔掉,你同意吗?”

“当然同意。”弥生脸上出现轻蔑的微笑,做了一个歪嘴的表情,“活该!”

“可怕!”雅子目不转眼地盯着弥生,“你真可怕呀!”

“雅子也是可怕的人呀!”

“不,我跟你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呀,把这件事当作一件工作。”

弥生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那么,雅子究竟是做什么的人?”

“和你一样,有丈夫,有孩子,有工作,但是感到孤独。”

弥生可能为掩饰眼泪,突然低下头,双肩无力地下垂。

“可不能哭啊!”雅子斥责道,“一切都己过去了,你自己不是已经把这件事画上句号了吗?”

弥生连连点头,雅子扶着她的背,两人一起走进休息室。已经换完衣服的良惠和邦子正在对饮咖啡。邦子衔着细长的香烟,用疑惑的目光盯着雅子和弥生。

“邦子,今天你先走吧,我有点事跟师傅说。”

邦子用探寻似的目光看着良惠。

“把我撵走,你们商量什么呢?”

“借钱叹,借钱。我想跟她借钱。”

对良惠的回答,邦子勉强地点了点头,把好像是假冒夏奈尔的带金锁的背包挎在肩上,站起身来。

“那我先走了。”

雅子摆了摆手,走进更衣室。良惠巧妙地赶走邦子后,有滋有味地喝起高糖分的纸杯咖啡。雅子麻利地脱下白大褂,换上布裤和破衬衫,若无其事地将最近没来上班的职工的两件塑料围裙放进纸袋。一次性的塑料手套,也从车间拿了几副,装进了兜里,假装没事的样子走进休息室,坐到还带有邦子屁股体温的榻榻米上,掏出烟盒。换完衣服的弥生想一起坐一会儿,雅子递个眼神,催她快回家。

“明天见,我有急事,先走了。”

带着深重不安的弥生不断回头看着雅子,走出休息室。当弥生的背影消失时,良惠悄声地问:“出什么事了吗?怎么也不告诉我,急死我了。”

“你不要害怕,好好听着。”雅子从正面直盯着良惠的脸,“阿山把她丈夫杀了!”良惠张开满是裂纹的嘴唇,怔了一会儿,终于嘟囔了一句:“……太可怕了。”

“嗯。可是,她已经走到这一步,又有什么办法呢?所以,我才决定要帮她。

你能不能帮帮忙?”

“你疯了吗?”良惠喊道,顾忌周围的人又放低了声音,“告诉她,还是趁早去自首好!”

“可是,她的孩子都还小呀,而且是被丈夫殴打后一时想不通才闯下的祸。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坦然。”

“可是,这杀人……”良惠没有说下去。

“师傅,你不也是好几次想杀死你婆婆吗?”

雅子了解良惠的情况,注视着良惠那板着的面孔。

“有这回事。可是,有过这种想法和实际去做是不一样的呀。”

良惠咕咚咕咚地把咖啡喝干。

“对,是不一样。可是,她也是由于一种偶然的过失,头脑发昏才下手的呀。

她也没想到会出现那种结果。再说,师傅你想,我会想方设法骗你吗?”

“你说怎么办?”

良惠悲愤地高声喊道。分散在休息室的三三两两的人们,一齐把目光转向良惠,像是在问:“究竟出了什么事?”总愿意聚在墙边的一伙巴西籍男工,也都停止交谈,好奇地窥视着良惠。良惠低声道:“……太过分了,绝对。”

“即使过分,也要做呀。”

“为什么我们要帮这种忙?我可不想干,充当杀人的帮凶。”

“这不是帮凶,又不是我们杀的。”

“可是,我们这不是在干遗弃尸体什么的吗?”

“这是肢解尸体及遗弃尸体吧?”

雅子一说,良惠好像不明其中原因似的,舔了几次嘴唇。

“这是什么事?你打算怎么办?”

“打算把他分割后扔掉。那么,阿山就会以丈夫不存在的方式活下去。这样一来,就会以她丈夫下落不明的结局来处理。”

良惠顽固地摇了摇头。

“我不干。做不了那种事。绝对不干!”

“那好吧,把钱还我。”雅子隔着桌子伸出手。“把昨天借去的八万三千元凑齐,今天还给我。”

良惠痛苦地陷入沉思。雅子在良惠喝干了的咖啡纸杯中捻灭了烟头。白糖和速溶咖啡的气味与粘湿的烟头一起,散发出一种说不清的难闻气味。雅子平静地又点了一根烟,良惠终于下了决心。

“我还不上你的钱呀,所以,只能帮你了。”

“谢谢。我相信你会帮忙的。”雅子答谢道。

“可是……”良惠抗议似的抬起头,“我可是看在你的情面上才同意做的呀。

真没办法。不过,你为什么帮阿山做这种事啊。”

“唉,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帮她的出发点和帮你是一样的呀。”

良惠没吱声,一直沉默。

几乎所有的工人都离开工厂以后,雅子和良惠才一起走到外面。正下着绵绵细雨。良惠从放在大门口的伞箱中取出自己的雨伞。雅子因没带伞,只好淋着雨去停车场。

“那么,请九点钟到我家来!”

“知道了,我一定去。”

良惠心情沉重地在雨中骑上自行车。雅子目送着她的背影,急急忙忙走向通往停车场的路。正在此时,发现在法国梧桐树丛的树影后,站着一个男子,是宫森和雄。他身穿T 恤衫和牛仔裤,戴一顶黑色帽子,眼瞅着地面,手中拿一把透明的塑料伞,可是自己却没打,淋着雨站在那里。

“臭狗屎,不知用葡萄牙语怎么说。”

雅子边从他的身边通过边骂,和雄露出一脸尴尬的神色,全然不理睬的雅子径直往前走,和雄从后面追了上来。

“给你伞!”说着递过塑料伞。

“我可不要这种脏东西。”

雅子用手一推,雨伞掉在缺乏绿色的混凝土人行道上。周围是与汽车工厂灰色围墙相连的绵延不断的公路,路上既无车辆也没有行人,雨伞落地的声音传向远方。

雅子听到和雄叹了一口气,想起前天晚上,他向弥生问好不被理睬时出现的那种伤感表情。

他还年轻。雅子回头看着从后面追赶的、因不知如何是好而极度苦恼的和雄,感到他的幼稚让人赶到厌烦。帽子下那双黑色闪亮的眼睛,和昨晚黄色月光下的完全一样。

“不要老跟着我!”

“对不起。”

和雄急忙绕到雅子前面,突然把双手放在厚实的胸膛前说道。雅子虽然立刻明白,那是从心里表示道歉的意思,但仍不理睬他,从拐角往右拐去。这条路与废弃工厂平行,是流氓经常出没的地方。她明白和雄还在后面尾随。她不想回想昨晚发生的事,只觉得讨厌极了。

“今晚请来一趟好吗?”

“有这个必要吗?”

“可是……”

雅子为甩掉和雄,边跑边观察右边废弃工厂的卡车入口处周围的情况。和雄把雅子摁靠过的那个生锈的茶色卷帘式铁门没有被压瘪,在雨中,它的颜色更加醒目。曾经被踏得乱七八糟的夏草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昂首挺立,一片繁茂。

和以前没有任何变化的现场。突然雅子头脑发胀,昨夜的屈辱和自嘲的心情一下子又涌上心头。

雅子站住,等待和雄的到来。她满腔怒火,已无退路。和雄手拿雨伞,盯着雅子的脸,呆立不动。

“好吧,你今天再敢胡来,我就报警,也告诉主任,开除你的公职。”

“……知道了。”

和雄松了口气,点点头后,不可思议地抬起了微黑的脸,胆战心惊地等待着雅子的斥责。

“我并没饶过你!你可不要得意忘形啊!”

说完,雅子就往回走,和雄已不再追她了。走到停车场人口处,雅子终于又回头看了一眼,和雄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处。

“混蛋!”雅子抑制住心中的震颤,想高声咒骂。她一边思考着自己究竟想向谁发泄,一边慢慢寻找自己的花冠车。当然,车仍停在昨晚的地方。

一想起后备厢中的“东西”,雅子就感到真是不可思议。尽管那是没生命的、

不能动的“东西”,而且,现在天已放亮,并且下着雨。甚至直到刚才,还拼命向自己道歉的那个色胆包天的年轻男子,也让雅子意识到后备厢中尸体的存在。

咒骂的对象并非他人,就是这具不动的尸体及与此相关的自己。

雅子打开后备厢,把厢盖向上掀开十公分左右,往里瞥了一眼。看到灰色的裤子及多毛的左腿。那是昨晚,弥生说“还有热气呢”时触摸过的地方,皮肤苍白,腿毛像毛线头似的,脏乎乎的。这是件东西,仅仅是件东西而已。雅子嘟囔着,关上后备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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