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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春日愿
【作者】快雪时情
【简介】
文案
春日宴,
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
岁岁长相见。
—— 唐?冯延巳 《长命女》
“爱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感情。爱比恨更恐怖。”
内容标签:惊悚悬疑 都市情缘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若蓝,江雪儿,林柯,何以则 ┃ 配角:原晖,霍天阳,江医生,刘晓虹,孙莉莉 ┃ 其它:
【正文】
1、委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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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若蓝看着桌子对面坐着的委托人,若有所思。
四十出头的年纪,衣着朴素含蓄,但是看得出上佳的质地和用心的剪裁。妆扮也决不花俏,完全没有试图用超乎年龄的化妆掩饰老去年华的企图。小小单粒钻石的耳环和配套的戒指,大方简洁。
按说,这样的年纪,经历过年轻岁月的打拼,经济颇有基础,正是可以舒一口气,过些宽裕富态日子的好时候。
可是眼前这位女士,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抑郁之气,即使是微笑的时候也有三分愁容。
若蓝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厚厚的一沓文件,都是这位委托人刚刚交给自己的。她终于抬起头,说:"好,赵女士,你放心,我会尽快看完这些文件的。"
那赵女士急急地说:"我非常非常着急。我要快,越快越好。钱不是问题。"
若蓝忍不住笑了。
很多委托人都这样说,"钱,不是问题"。
其实,钱当然是问题,否则他们也不会来找她打这些知识产权的官司,不都是因为钱吗?很多很多的钱。和那些钱比起来,区区律师费,当然不是问题。
本来若蓝有点累。上午去出庭,和对方律师唇枪舌剑,连口水都没喝上。下午也该好好休息一阵子了。
但是眼前这位女士,总有某些地方打动若蓝,也许是眉梢眼角的忧郁?也许是语气里的急不可待?
或许只是因为这位委托人是位女士。若蓝的同事总打趣她,是个女权主义者,对待女性总是特别有耐心特别迁就。
所以若蓝沉吟一下,破例大方承诺:"赵女士,我今天会赶工将这些资料看完。明天,如果你方便,可以再来,咱们可以再进一步讨论,核实一些细节。"
赵女士双目流露出抑制不住的惊喜:"真的?谢谢你,苏律师。谢谢,谢谢。"
若蓝微笑着摇摇头。
就一个律师而言,若蓝的办公桌算是整齐的。
她没有大多数女孩那样在桌上摆小饰品的习惯,一切都以实用性为主。
所有正在办的案子的资料,按名称归在一排排文件夹里。已经结束的案子及时归档,由助理整理入文件库。
而且若蓝毕竟是计算机专业的科班出身,许多资料都保存在电脑里,需要的时候及时查找。
人人都知道,苏小姐不仅办案利落,还是半个计算机专家,等闲日常小问题都难不倒她。其他人使用电脑时遇到问题,也时时来向她请教。
事务所里的办公自动化软件和信息存储检索软件也是若蓝提议引进的,这些东西的应用让事务所的办公效率为同行所艳羡。若蓝常说:"计算机真是方便人类。都不知道它发明出来之前该怎么工作生活。"
除了案子的卷宗,桌上还有一席之地是放一周以内的报纸的。
法律实在是个社会性的大行当,尤其是若蓝这样以做民事纠纷为主的,政策上的风吹草动,衣食住行,国计民生,无一不息息相关。所以每天无论多忙,若蓝总要抽出半个小时时间来通读一下当天的报纸,重点关注社会版。
今天的报纸放在最上面,前些天社会版一直占据头条的男子因分手向女友泼硫酸的恶性事件已经过气。没有什么吸引眼球的大花边,"花季少女考试不如意离家出走"、"女子惨遭扼颈,警方寻找凶手"、"八旬老翁遗嘱引发兄弟逾墙"等等,各自占据了报纸社会版的各个位置。也难怪,没有战争,没有天灾,要是还不登些家长里短的八卦,报纸的编辑们就该头痛饭碗了。
已经是入夜时分。
若蓝叹一口气,把手里的卷宗往桌上一扔,闭上眼睛,手指在眉心按了又按。
本来初看简简单单的一件案子,无非是A公司起诉B公司的某某产品侵犯了自己的专利,吞掉了自己本来牢牢占住的一大块市场份额,带来多少多少损失云云。
这样的案子,苏若蓝入行以来也不知见过多少,若是把卷宗都找出来,怕是摞成一人高,横着里摊成的摊子这办公桌也摆不下。
只是深究进去,这案子下面掩盖着的枝枝节节也慢慢露出来了。
其实是个很老套的故事:夫妻俩白手起家,丈夫有技术专长,妻子颇具商业头脑,把个小公司硬是做得风生水起,办公楼、别墅、名车接踵而来,当年在居民楼里租一间房子、吃住坐卧休息办公都混在一处的夫妻店,现在已经雇员数百,在自己的行业内也颇有了些名气。
然后……就和很多有钱了的人一样,丈夫身边开始有了莺莺燕燕。
再然后……就是妻子不忿。
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妻子分得了房产和大部分现金,丈夫分得了车子和公司。
其实到此为止,不过是一个很俗的离婚故事。
只是这妻子很有些手段,离婚官司刚刚尘埃落定,已经将原来公司里绝大部分关键的技术人员和营销人员挖走,重起了炉灶,那原来的公司只剩了个空壳子。更狠的是,原来公司里的产品是两个人共同研发的,但是专利却都在妻子名下。那妻子要反过来起诉丈夫--哦,不,是前夫--的公司还在生产以前的产品,侵犯了自己的知识产权,主张对方立即中止侵犯,并要求经济赔偿。
若蓝的委托人赵女士就是那妻子。
若蓝想起赵女士急切地说:"钱,不是问题。"
果然,在这个案子里,钱并不是问题。大概只是一口气咽不下吧。
若蓝只觉得头一跳一跳地痛。
"大概是老了吧?"她自嘲地笑笑。虽然无论怎么看,她都离年纪老大有不小的距离,但是整天在形形□的案子和形形□的人里打转,总是容易让人横生感慨。
若蓝伸手去拿杯子,才发现杯子里的茶是冰凉的。放了好久了。
还没等她站起来去添热水,已经有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被推到她面前。杯子里盈盈的翠色,泡的也是她最喜欢的碧螺春。
若蓝当然知道这是谁。
原晖原大律师,法庭上锋芒毕露的人物,虽然不能说百战百胜,但是无往而不利在圈子里也是出了名的。几个小助理常常私下讨论,原大律师年纪轻轻就给事务所打下半壁江山,四十岁之前怕是就要做合伙人的了吧。
其实,能引得这些小姑娘家常常讨论的,并不只是原晖的出庭成绩。她们也常私下议论原律师的着装品味,还有温文淡定让人无论什么时候看到都会觉得安心的招牌笑容。
"怎么样?连着看了5个小时,看完了?"原晖走到她面前来,一手扶在她办公桌的隔板上,低下头看她。
说起来,原晖算得上是若蓝的师傅。若蓝刚来这个事务所时,是个初出茅庐的新律师,就是跟着原晖学,整理资料、分析、写陈词、出庭,不过三年的时间,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若蓝一手撑着头,喝一口茶。清清幽幽的茶香入口,头痛似乎也缓解了许多。
"看完了。简直是一笔烂账。"若蓝身子向后一靠,闭上眼睛,眉尖微蹙。
原晖看着她,心中暗暗叹息。
加班加到这时节,谁不是精神萎靡、面如土色?女同事们也一个个妆残鬓乱。可在他眼中,她不仅不狼狈,反而更添一分娇慵。
嘴唇上的玫瑰色唇膏褪了一多半,面颊上的绯色胭脂消得几乎看不见,却衬得一张脸更是白皙细致。让人见了心生怜惜。
若蓝没有睁开眼睛,仿佛是在自言自语:"真傻,和这样一个人这样耗下去。赢了又怎么样?遍体鳞伤的惨胜,赢了和输了又有什么两样?"
输赢不是问题,关键是姿势要漂亮。
"那照你说,她该把这口气咽下去,不和他计较?"
若蓝冷笑:"和他计较,不是把自己降得和他一样低?该生活得更好,走得更稳,站得更高才是。遇到有人谈起他,也不过淡淡地应一声:'呵,那个人啊。'就算是报复,也是该用自己生活得好来报复。两败俱伤,何苦来?"
原晖早已习惯若蓝的锋芒口角和淡淡怒气。这样一个日常里优雅从容的女子,偶尔公事里论及男女间的感情纠葛就锐利起来。
他知道事务所里有人背地里说,苏小姐从来不碰离婚官司,只专注知识产权类的案子,真是可惜。她那样尖锐的言辞和压迫力,上法庭打离婚官司说不定会战无不胜。
若蓝睁开眼看看原晖:"你呢?你又在忙什么?加班也到这会儿?"
原晖耸耸肩:"是那件很著名的伤害案。分手之后男子向女友泼硫酸的。我代表被告。"
眼见若蓝一皱眉,原晖立马举起双手:"投降。和我无关。那男的的家长是老板七拐八拐的亲戚,好不容易求到老板那里。老板再三央求我,我也没有办法。都是端老板饭碗的,谁敢跟老板作对?"
"见到那女孩子了吗?"
若蓝这么一问,连原晖都忍不住叹气:"还没有。还在医院重症观察室。需要植皮的部分太多,至少还要进行两次手术。这次感染能不能挺过来还不一定。"
若蓝沉默半晌,才问:"你去见过那被告了?"
"见了一次。很普通的大男孩,二十刚出头,看着倒是老实沉静。"
"他说什么?"
"他说爱她,无论她变成什么样都爱她。"
"爱?"
原晖以为她会嗤之以鼻,但是她没有。
若蓝笑了,笑容里有阴影,有淡淡的讥诮,还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这样说来,爱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感情。爱比恨更恐怖。"
若蓝站起身,揉一揉肩膀。
在办公桌前一坐一整日,对着计算机和堆山积海的文件,很少有人能肩不酸背不痛眼不花。
虽然时候已经不早了,但是办公室里还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常,有至少四分之一的同事都在工作。而且大老板不在,气氛也比白天好许多,互相间谈谈说说,手底下却是一点不敢怠慢,工作效率反而比白天高出不少。
都是年轻人,才有这样的冲劲,每天工作十余个小时也能撑得下,晚上不睡觉,白天仍然可以上山打老虎。再过几年,断断没有这样的精力,想起当年工作的拼命程度,肯定大吃一惊:"啊,那么能干,是我吗?"
部门秘书高静走过来,递给原晖一叠文件:"你要找的资料。"
"工作效率这么高。"原晖称赞,不忘道谢。
高静笑嘻嘻:"空口无凭。请吃消夜,怎么样?"
"没问题。"
"那我可通知大家都一起去啦?"
"行啊。"
小姑娘高高兴兴跑开去叫人。
原晖回头招呼若蓝:"若蓝,你也来吧,大家一起凑凑热闹。"
若蓝摇摇头:"我不去了。头痛,肩膀痛。要早点赶回家睡觉,明天约了委托人。"
如果是换了旁人,原晖一定一手拉起她,一叠声:"来,来,来,大家一起去热闹热闹。"
但是对若蓝,他有特殊的尊重,即使是一点点强求她的事都不愿做。
原晖只得笑笑:"好。早点休息。这一天也真够你累的。"
目送若蓝离开办公室,原晖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表情有点落寞。
原晖喜欢若蓝,这是事务所里人人都知道却都心照不宣的秘密。如果非要说有谁不知道的话,那么大概只有那个当事人吧?
原晖低下头。
再抬起头时,一向温文的笑容又挂在脸上。他转过身微笑着招呼大家:"怎么样?该消夜去了吧?"
2、一起凶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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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的若蓝,嘴角弯了一弯,带点苦涩。
有些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确实不知道该怎样回应才是。
电梯里,金属的四壁明亮平整,好像镜子一般。平日里的早晨,确实有些急急忙忙起床上班赶时间的小姑娘拿这里当化妆间,利用乘电梯的几十秒里整理衣服发式,甚至描一描口红、卷一卷睫毛、拍几下粉。
若蓝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即使是累了一天,肩膀酸痛,连吃饭都懒得去,但是她还是站得笔直,没有倦慵地斜斜靠在墙上,让双腿松一松。
若蓝一向认为,一个女子,只要她还有力气站着,就不该靠东靠西。总要靠自己的双腿才站得稳。别的,哪有自己靠得住?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地下二层的车库。
车库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白天几乎全满的车位,现在也空了多一半出来。地下室的照明灯光,再明亮看起来也灰蒙蒙的,带点幽暗的气息。
若蓝往前走去,车库里回响着有节奏的"嗒嗒"脚步声。平底鞋发出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在这宽敞开阔又静寂的车库里,一点点声音就能传得很远,带回寂静的回声。
即使是夜晚,孤身一人,若蓝也并不害怕。她的空手道已经有黑带的段数,等闲二三个人近不得身。自从她第一次见习开庭,见识了义愤填膺的家属如何围攻被无罪开释的被告和律师,她就下定决心苦练空手道,进步让教练也时常称赞。
车子行驶在路上。
若蓝把车窗摇下一半,用力呼吸。这个时间路上的车少,空气也干净了许多。凉凉的风里有春天的味道。早春夜晚的风把若蓝心上的一点阴霾也吹开去。
她微微地笑了。
若蓝住在城市的西北。
房子是两年前贷款买下的,咬了咬牙买的一百平二室一厅,花掉了全部积蓄,还负担上一大笔贷款。
当时很多人都觉得奇怪,赶来劝说她:单身一个女孩子不用买那么大的房子,还不如全款买个小房子,够住就行,没有贷款生活也轻松些。
那一次,若蓝固执己见,执意贷款买了房子。果然,这两年城市里的房价涨得飞快,眼看这房子价格翻了一倍还不止。
若蓝一直希望,自己做任何事都能像买房子时那样有眼光就好了。
若蓝到了家,停好车。
她打开信箱取信。等电梯的功夫已经迅速将手上的几封信扫了一遍。能寄到家里地址的都是些对帐单、广告之类的。但凡寄给苏若蓝律师的,统统寄到事务所的地址上,公事绝不会搀合到她的私人生活里面来。
若蓝走出电梯,正要摸出钥匙来开门。
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不妥,浑身寒毛竖起,就好像有人在她颈子里轻轻呵了口气。她退后一步,抬头低喝一声:"谁?"背脊已经靠到墙上,双手暗暗握紧拳头。
"是我。"从消防门后转出一个黑影。
若蓝还没看到这个人的脸。虽然有些暗哑,但是这个声音,曾经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既然是熟悉的声音,本来若蓝该放松下来才是。但是,她的肌肉反而一下子僵硬起来。
"是我,"林柯走过来,"若蓝,我找你有事。"
"来了很久了?怎么不打我电话预先告知一声?"
不愧是经惯场面的律师,即使心情殊不平静,下意识客套话也能脱口而出,兼且神情镇定。
"没关系。我知道你不会太晚回来。"
若蓝犹疑一下,要不要开门请林柯进去呢?若蓝一向不在家招待单身男客。
万一有人来坐惯喝惯不肯走怎么办?请神容易送神难。
林柯似乎看出若蓝的犹疑:"若蓝,我找你有事。很急。能谈一谈么?"
若蓝叹口气,摸出钥匙:"进来说吧。"
若蓝将手袋往桌上一扔:"请坐。我去泡杯茶。"
"别麻烦了。"
"还好,不麻烦。你不喝,我也要喝的。"
若蓝走进厨房,打开电水壶,翻出茶壶、茶杯、茶叶罐,放茶叶。
她觉得自己的肩膀酸痛得厉害。可能和一天劳累伏案工作有点关系,但更多的是因为刚才的肌肉紧张僵硬,到现在才放松下来。
水开了,若蓝往茶壶里注入开水。能听到很细微很细微的茶壶和茶杯碰撞的"哒哒哒哒"声。
若蓝知道,是自己的手有些抖。
她深深深深呼吸。
多少年了?自从毕业,已经有四年了吧?虽然毕业之后因为同学聚会,也见过林柯几次,但是都是在预先有心理准备之下的见面,像这次这样突然,还从未有过。
"苏若蓝啊苏若蓝,你怕什么呢?"若蓝暗暗叫着自己的名字,看着茶壶里的茶叶慢慢沉下去。
她"啪"地一下盖上茶壶盖,把茶壶和两个茶杯放在托盘上端进屋里。
给林柯倒了一杯茶,若蓝自己捧了一杯,坐到林柯对面。这才正面打量他。
他头发长了,胡子没刮,衬衫皱皱的,外面只随便搭了件外套。脸色有些灰败,以前不笑的时候也总是像带着笑意的眼睛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明亮,有一种……隐隐的惊惶。
若蓝皱皱眉,知道事情一定超乎预料的严重。但是林柯一开口,还是震惊得她几乎跳起来。
"雪儿死了。"
雪儿就是江雪儿,林柯的女友。在旁观人的眼里看来,雪儿就是那个把林柯从若蓝手里抢走的"坏女人"。
但是若蓝知道不是这个样子。
雪儿是个很腼腆内向温柔的女孩子。容貌非常美,最难得的是美而不自恃,因此更美了三分。雪儿从不多话,沉静得像一潭湖水,温柔得也像水。
若蓝捧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才问:"自杀?车祸?"
林柯的回答更是让若蓝几乎将杯子失手摔碎:"不,是谋杀。"
若蓝怔了半晌。
毕竟因为职业的关系,虽然自己从未接过凶杀案,但是同事里做过凶杀嫌疑人的辩护人的不在少数,譬如原晖,就是个很让检察院头痛的角色。
若蓝很快恢复冷静,镇定地问:"命案发生的具体时间?"
"前天。"
"发生在什么地方?"
"她的宿舍。"
"宿舍?"
"对,她们公司提供的房子。"
"可是一个人住的单间?"
"不,不是。她们是两个人住一间房。"
"那案发的时候,雪儿的室友呢?"
"那天是个周末,那女孩和朋友出去狂欢至深夜,回来以后才发现……"
"凶案发生的具体时间?"
"警方判断,是傍晚八时至十时之间。"
"死亡原因呢?"
"窒息,被人掐住喉咙……"林柯的脸微微扭曲,转过头去。
若蓝脑海里瞬间闪现过今早在办公室里看到的报纸标题:"女子惨遭扼颈,警方寻找凶手"。
她叹口气。自觉很残忍,可还不得不追问。
若蓝先起身从林柯手里将茶杯抽去,再倒了一大杯威士忌给他。林柯默默接过去,感激地看了若蓝一眼,喝一口。
"你来找我,想让我做什么?"
林柯抬起头,神情平静,嘴角抿得紧紧的。
这个表情若蓝实在太熟悉了,她知道但凡林柯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就会这个样子,就像……当年,他提出来分手时一样。
"我想请你做我的辩护律师。"
若蓝失声:"什么?"
林柯没再重复,他知道若蓝其实听得很清楚。他看着她。
若蓝问:"为什么?"
"警方已经怀疑是我做的。现在他们随时都有可能逮捕我。"
"警方是否有证据?"
"应该没有。如果有直接证据,他们早就来带走我了。"
若蓝一下子抓住重点:"直接证据?那可是有间接证据?"
林柯没有正面回答,沉默了一下,才说:"现场没有太多线索。门窗紧闭,没有破坏的痕迹,也无猛烈打斗、挣扎的痕迹。"
"嗯,熟人所为。"
"警方也是这样说。"
"你呢?当时在哪里?"
"我……在街上闲逛。"林柯有片刻犹疑。
若蓝看住林柯,缓缓地说:"你要我帮你,需要信任我才是。"
良久,林柯似乎下定决心:"当时我去找雪儿,本来已经到了她宿舍门前,敲门没有人应,打电话也无人来听,以为她不在,就离开了。"
"就是因为没有不在现场证明,所以警方才怀疑你?"
"不单单是为了这个。前一天我和雪儿刚刚吵过架,被她的室友撞见。"
若蓝点点头,这就对了。前一天争吵过,第二天女友被杀,一切显示是熟人所为,林柯本人又没有不在场证明。不怀疑他才怪。
"能告诉我你们吵什么吗?"
林柯迟疑一下,决定坦白:"雪儿要求结婚。"
原来是为了这个。
若蓝摇摇头,心里有点悲哀。
很久以前有位大姐就叮嘱过她:"无论如何不要在男人面前主动提出结婚。对方如果拒绝,更千万不要争执。否则招来侮辱,纯属自找。"
那位大姐是很经过一些坎坷的人物,说出的话句句金玉良言。
林柯似乎在为自己辩解:"我不是不想和她结婚。只是我现在自己开公司,业务还没上轨道,希望再过两年事业略有进展,多存些钱,买一间大一点的房子再说。现在我就是住在公司租来的屋子里,工作、吃、住都在一个地方,非常拥挤。可是雪儿不肯,她一心要立刻结婚。因此发生口角。"
若蓝马上想到了一个可能,欲言又止。
林柯是何等样人?立刻明白若蓝想到但又不方便直言相问的问题:"不,雪儿没有怀孕。她这次突然决定结婚,也让我摸不到头脑。"
林柯声音渐次低下去:"谁知第二天就发生这样的事。早知如此,就该当时答应了她才是,不让她生气。我们两个最后一次交谈,居然是吵架……"
他声音越来越低。若蓝别转头去。
半晌,她转过头来:"你知道我是从来只做有关知识产权方面的案子,不接凶杀案的。"
"我知道,"林柯已经恢复冷静,"所以,我拜托你。"
林柯慢慢而又坚定地说::"我知道,只有你会完全相信我。也只有你,是我能够完全相信的人。虽然你从来不接这样的案子,但是如果说谁有可能解开真相,谁能在追踪真相的危险过程中还有足够能力保护自己,只有你。"
林柯一字一字地说道:"我不仅是想洗清自己,我还要真相。"
若蓝怔了片刻,苦笑着说:"这是恭维吗?你的算盘倒打得精刮。"
林柯注视着若蓝的眼睛:"若蓝,我拜托你。"
若蓝低下眼睛。许久许久。
终于,她抬起眼睛,看住林柯,清晰地说:"我接受委托。"
3、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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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入大学了。生平第一次离开家、离开父母,到陌生的城市独立生活。
若蓝十分兴奋。临行前父母嘱咐"一切自己要当心"、"姑娘家要有姑娘家的样子"、"好好学习,别贪玩"之类的话都抛到脑后。初出茅庐的小鸟,总是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第一次班里开班会,大家纷纷介绍自己。一个高个子男生站起来:"我叫林柯,来自……"他有一股特殊的书卷气,不笑的时候眼睛里也带着笑意。
他坐下,不经意地环视四周,突然发现若蓝正在看他。他向若蓝微微一笑。
若蓝顿时觉得一张脸麻麻辣辣,一直烧向耳根。连忙低下头来。
旁边的女同学不解地问:"若蓝,你一直在笑什么?"
"什么?"若蓝惊讶。悄悄摸出镜子一看,果然,镜子里的人儿嘴角弯弯,可不是一直带着一个笑?
再后来,林柯来约若蓝。
在后面的几年里,两个人坐在河边聊天数星星,被蚊子咬得一胳膊红肿;顶着大太阳,骑自行车,去钻老城的胡同,跟在旅行团后面,蹭人家的导游讲解听;背一只背包,塞满矿泉水和面包,搭公车,去山上看红叶;冒着大雪步行去书店看新书,路上看到卖糖葫芦的摊位,不舍得多买,两个人分吃一只,都给对方留最大的、糖最多的那颗山楂,结果推让中山楂落了地。
两个穷学生,都没什么钱。但是直到许多年之后,若蓝才发现,那段没钱的日子才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渐渐地,他们之间也有了一些矛盾,一些争吵。有时候甚至吵得天翻地覆,不可开交。
林柯或者愤怒或者苦恼地说:"若蓝,为什么你的个性这么强呢?为什么你不能为我变得温柔一些,柔软一些?"
若蓝冷冷地回答:"我就是这个样子。我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但是两个人很快又和好了。然后再吵,再和好,再吵,再和好。
年轻的若蓝想,所有的情侣相处都是这个样子吧,在争吵中磨合,每一次争吵都会让双方增加更多的了解,感情也会更深厚更融洽呢。
利用某一年的暑假时间,林柯和若蓝都见过了各自的父母。家里的长辈对小两口都很满意。
就是这个样子了吧。若蓝以为。就是这样太太平平安安稳稳天长地久了。
她不知道,其实命运往往另有安排。
就在若蓝和林柯升大四的那一年,江雪儿入学。雪儿是另一种典型,娇怯内向,柔情似水,像一只依人小鸟。
那是一个暮春下午。林柯找到若蓝,平静地说:"我们分手吧。"
天气很好。太阳晒得人发烫,若蓝站在太阳底下,有点出汗,但是手心却是凉的,有点做噩梦的感觉。
若蓝睁开眼睛,一下子坐起来。
原来,真的是在做梦。柔和的月光从窗口洒进来,她还是在自己的床上。
最悲哀的是,梦里的情景都是真的。
在和林柯分手后的第一年里,若蓝常常做这样的梦。在梦里,无数次地看见林柯平静地对她说:"我们分手吧。"
日子一天一天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后来几年里,这样的梦再也没有出现过。然而今天,它们都回来了。
若蓝从枕头下摸出表,借着床前的月光看一下。刚刚凌晨三点。距她睡下不过三个小时。
人生的三年,她最好的三年,在三个小时里就经历完了。做人这个样子,真是没味道。
若蓝打开床头的台灯,披衣下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翻出抽屉里的安眠药,塞在嘴里嚼几下,就着水吞下去。
她偶尔会失眠,为了不影响日常工作,床头的抽屉里永远备着一瓶强效安眠药,是一个医生朋友开的处方。甚至连她的手袋里,也有一个小药盒装着一些这种安眠药,以备临时出差在外休息不好时服用。
这药片,嚼服的话十分钟就能起作用。所以,若蓝很快就又睡着了。
第二天是一个大晴天。
若蓝到事务所的时候还不到九点,但是前台负责接待的小妹一见她就告诉她:"苏小姐,昨天那位赵女士已经在D2会议室等你。"
啊,这样心急。
若蓝匆匆拿起文件去了会议室,一进门先笑着打招呼:"不好意思,赵女士,让你久等了。"
出来讨生活,礼貌周到最重要。无论是否自己的错,先揽到自己身上,对方势必不好意思纠缠。
赵女士站起来笑着回应:"是我来得太早了。"
一样是玲珑剔透的人物,早已深谙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这位赵女士有点憔悴,皱纹看起来仿佛比昨天多。只是目光明亮,仿佛有两小簇火焰在眼睛里跳动。
若蓝摊开文件,就昨晚画出来的几个重点一一与赵女士剖析,哪里有疑问,哪里需要澄清,还需要哪些证据支持。
赵女士心悦诚服,赞叹:"苏小姐,看不出你这样年轻,却这样老道。"
若蓝微笑。要靠这个吃饭的啊,总得全力以赴才是。
赵女士有点踌躇:"苏小姐,照你看,这个官司赢的机会有多大?"
若蓝不介意回答这个问题。仔细想想才说:"应该不会低于百分之七十。"
这其实已经是很含蓄的说法了。这样各色证据样样俱全的案子,在苏若蓝手里还从来没有输过。
赵女士喜出望外:"真的?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苏小姐。"
若蓝摇摇头,摆摆手。现在说谢,实在太早了,尘埃落定再来道谢不迟。
不知不觉,已经说了一个上午。两个人都有点累。助理适时地进来给茶杯里添水。
若蓝喝了一口茶,抬起眼睛。透过氤氲的热气看过去,赵女士的表情有点落寞。
若蓝突然冲动地问:"赵女士,你有孩子么?"
这个问题,本来甚是无礼。但是经过这两日接触,共同为这个官司劳神,共同对付那个人,赵女士心里已经将若蓝当作同舟共济的良友。所以,她也不介意回答这个问题。
"啊,有。一个男孩子,今年刚上中学。与我同住。"提起儿子,赵女士微微笑了,声音里也透出几分柔情。
"那他知道这件事吗?"
赵女士表情改变了,带些惆怅:"不,他不知道。为了我与他父亲离婚,他已经变得沉默许多。以前,他非常活泼,很爱笑。"
"他,和孩子感情怎么样?"
这个他,当然是指赵女士的前夫。
"他很爱很爱孩子。以前一有空就陪孩子玩,每天应酬再多也不忘打电话问孩子的情况。孩子和他十分亲密。即使是现在,孩子也会背着我偷偷和他在外面见面。"
骨肉亲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深厚的感情。血浓于水,谁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有没有想过这次通过孩子来向你求情?"
"没有。这点上还算他有良心,没有打孩子主意。"
若蓝点点头。在这样的境况下也没有想过利用孩子,怕孩子夹在中间为难。至少他是个合格的父亲。
若蓝看着手里的文件:"这一个官司打下去,他再也没有机会翻身。"
赵女士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是,她是恨他,盼着有一日彻底打垮他,把他踩在脚下,让他哭着恳求,她只是在旁边冷笑。就像当初他不顾一切离她而去之时一样。
但是当这个期望真的渐成现实,她又犹疑了。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她真是希望这样吗?
她抬起头,看向若蓝,带着询问的神色:"苏律师,你可是想替他说情?"
若蓝摇摇头:"我并不认识他,他怎样也不关我什么事。只是你,这样与他纠缠,耗上心血精力时间,得不偿失。"
这一个官司打下去,一年半载是常事,三年五载也不稀奇。这样大把的时间,做点什么不好?
赵女士声音颤抖:"但是我无论如何不甘心。当年没有我,他不会有今天。他竟这样践踏我,比一件旧衣服还不如。"
若蓝柔声说:"那都是他的错。是他配不上你。"
赵女士睁大双眼。
这些日子,人人都说他发迹了,寻得更好更年轻貌美的新人,所以抛弃了糟糠之妻。更有那等猥琐的人,闲言闲语之外还带着艳羡的神情。连她自己都觉得是自己人老珠黄,配不上春风得意的他了。
今天竟突然听见这年轻貌美的律师淡淡地说:"是他配不上你。"
若蓝语气十分诚恳:"你生活富裕,人又能干,前面多少好日子等着你。你已经摆脱他了,可以开始全新的生活,可以去得更高更远。"
"和他,就这样完了?"
若蓝轻轻说:"你们,也曾有过许多好时光。"
赵女士落下泪来。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代表你向他和他的律师开出条件。咱们可以选择和解。"
赵女士擦擦眼泪,终于下定决心:"苏律师,一切全由你安排。"
又商量了几个细节,赵女士告辞离去。
临走时,她紧紧握住若蓝的手:"非常感谢你,苏律师。谢谢。谢谢。"语气十分由衷。
若蓝拨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赵女士的前夫还要推托,若蓝已经不耐烦,喝道:"就是今天下午见面,没有商量!"
重重扣上电话。一抬头,看见原晖正笑吟吟看着她。
"和谁生这么大气?很少看见你发脾气。"
"正要去找你。有事情想找你帮忙。"
林柯那件事,目前为止她根本摸不到头脑,需得借助外力帮忙,才有拨云见日的可能。
原晖剔一剔眉毛:"乐意效劳。"
"听说你认识些很能干的私人侦探,在刑警队也有熟人?"
原晖叹口气:"像我这样总接刑事案件的,不结识些人怎么成?完全靠自己,累死累活也找不到什么好资料好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