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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快雪时情 当前章节:14762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5:40

孙莉莉撇撇嘴:"你真不会看形势。那么平白无故地就都说了。我可不像你那么傻。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拿到就稀里哗啦地倒光了。"

刘晓虹正在叠衣服的动作一下子停下来:"莉莉,你是什么意思?"

孙莉莉笑而不答,拾起梳子,继续梳头发。

刘晓虹担心地说:"莉莉,你可别做傻事。"

孙莉莉笑嘻嘻地看着她:"你放心好了。你还以为我会去勒索啊?我可不会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她一下一下梳着头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那是一个艳光四射的笑容。

孙莉莉微笑着低声自言自语:"但是,让合适的人知道点合适的事,就算拿些报酬,也不算太过分吧?"

7、警察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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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蓝到家的时候,林柯正在工作。

大概是太过专心投入,他并没有听到有人开门进来的声音。

若蓝靠在书房的门边,看着林柯双手在键盘上十指如飞,不断敲击出字母,屏幕上闪出一行一行程序。

一个人全力以赴做一件事时,总有种专注的美态。若蓝一向认为,男人最有魅力的时候,就是他在专心工作的时候。

若蓝忽然想起原晖。

原晖准备案件的时候,手边常常一大杯黑咖啡,遇到疑难处,皱着眉头,一手在桌上轻轻敲击,一手握着咖啡杯一口口啜饮,忽然间妙思泉涌,又放下杯子,伏案疾书。往往一杯咖啡喝完,整个案件的诉讼疑难已经迎刃而解。

若蓝正在胡思乱想,林柯那边已经忙得告一段落。他长吁一口气,双手不住握拳再张开,用来缓解已经有些酸痛的手指。

林柯站起身,想给自己倒杯水,回过头来看见若蓝站在门口,有点出乎意料:"你回来了?"

"是啊,看见你正在工作,也没打扰你。"

林柯笑得带点苦涩:"总得找些事做。这些天,这个项目也有点耽搁了,再不赶,就没办法及时交差。"

若蓝有些好奇:"这个项目只有你一个人做?"

"当然不。现在哪里还有能一个人包揽首尾的项目?其实我的公司里也还有好几个同事。"

若蓝毕竟也是这行出身,看看林柯的笔记本电脑,已经明白:"你们是虚拟团队?"

"正是。还是你聪明。"林柯称赞她。

林柯一边倒水一边继续解释:"我将项目分成若干小任务,通过电子邮件分发给大家。大家工作时可以通过邮件和我们专用的论坛交流。工作时间随意,只需在最后期限前上交工作成果即可。报酬我会及时转到每个人账户上。"

"你们从不见面?"

"偶尔也见面。如果有什么实在为难的重要问题需要讨论时,大家会约在一起开会。"

"这样似乎很节省公司的日常开支成本。"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少了许多人事纠纷,工作性质很单纯。"

"看来你们都很享受这样的工作方式。"

"时间自由支配,报酬也不低。有机会我介绍你认识他们。他们里面有真正的高手,微软曾经力邀过的人才,因为不能忍受每日按时上下班的规定,才到我这里来。"

"你们从哪里接来的项目?"

林柯耸耸肩:"网络上能找来的工作数不胜数。而且我们现在也有点名气,许多工作是口口相传,一件工作完成好了,客户满意,又推荐他的朋友来。我们现在做的这个,老板在美国印第安纳州,要我们设计一套应用软件,还不是看中我们口碑不错,要价也比大公司低廉许多。"

若蓝心向往之:"网络已经这样发达了!将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说不定我也会去处理一个网络里面的案子。"

若蓝没有想到,她随口的预测,在不久之后就成为了现实。当然,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对了,你今天进展如何?"林柯想起若蓝今天外出的主要目的,关切地问。

"我给你看些照片。"

若蓝将数码相机的存储卡取出,直接插入自己笔记本电脑的读卡器插槽,将今天拍下的照片拷贝出来,再一一打开这些照片文件。

"这是雪儿那间宿舍现在的样子。你仔细看看,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林柯一张一张看过去:卫生间,厨房,沙发,衣柜……他一边看一边摇头:"不,没什么不同,一直以来就是这个样子。"

当看到凌乱的床和床上石粉画出的人形,林柯默不作声,脸上没有表情。但是从若蓝这个角度看去,能看到他嘴角绷得紧紧的,微微有些扭曲。

若蓝无暇去考虑让林柯面对这些是否有些残忍。

她想一想,又将从雪儿衣柜里找出的那两条裙子的照片打开,问:"这两件衣服,你见过吗?"

"没有,从来没有见过。"

"这两件衣服是从雪儿的衣柜里找到的。"

林柯一脸惊讶之色,不像伪装出来的。

"真的不是你买给她的?"

"不是。"

"你从来没见过?"

"说没见过,就是没见过!"林柯瞪她一眼。

若蓝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去和他计较。况且若蓝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迪奥和香奈尔的裙子,不是普通人能负担得起的。那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我从未见过雪儿穿颜色花俏的衣服,更别说是这样的裙子了。"

"是,这不是普通的裙子,这两件都是晚礼服裙。"

衣香鬓影,灯红酒绿,燕语莺声,觥筹交错,那才是这样的裙子出没的地方。

"那这个呢?你见过吗?"若蓝又从手袋里取出那只小小宝石胸针。

"没见过。"林柯继续摇头。

若蓝轻轻说:"这是在雪儿的抽屉里发现的。"

她一边轻轻拨弄着宝石胸针,一边喃喃自语:"卡地亚今年的限量新款,虽然款式简单,但已经可让一个四口之家一年吃穿不愁。什么人,出手如此大方,这样大手笔。"

林柯一脸惘然:"为什么?"

若蓝看他一眼。

一个人震惊之余,往往失去思考能力,只会白痴般重复"不可能""怎么会""为什么"。

这个世界上,哪里能事事都有答案。

林柯双手抱住头:"为什么?这是我的雪儿吗?她为什么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秘密?"

若蓝低声安慰他:"你若爱她,无论她曾经怎样,在你心里,总是她。"

林柯抬起头:"可是,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不认识雪儿一样。在一起这么多年,到头来却发现她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完全像个陌生人。"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每个人心里都有秘密。何必要强求?何必要追究?"

谁又能了解谁多少呢?

许多夫妻,同床异梦,也是许多年。到头来才发现,对方原来是个陌生人。

譬如赵女士和李先生,也曾经是人人称羡的神仙伴侣。

再譬如若蓝与林柯,当年谁不认为他们是天生一对?

其实,他们对于彼此都是陌生人。

若蓝和林柯两个人正对着照片发怔。突然间,门铃声大作。

林柯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来。若蓝先作出反应。

若蓝将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身,一边嘱咐他:"你留在屋中,不要发出声音。我去看看。"

若蓝走出书房,不忘回身细心带上房门。

她走到大门前,从门镜里向外张望:来人是两位男士,都穿着便装。

这是什么人?若蓝心中已有分数。

"你们找哪位?"若蓝扬声问。

"请问是苏若蓝小姐吗?"

"是,我是。"

"我们是警察。有些事要调查,需要你的协助,请你开门。"

门外一个人取出证件,打开,贴到门镜前来,让若蓝看仔细。

若蓝打开门,笑容满面,请两位警官进来:"二位请进。"

当先的这位警官,年纪不过三十岁上下,头发有点乱,下巴有乌青须根,一看就知是早晨刮过胡子,经过一天的奔波工作,又长出了胡子茬。穿一件蓝灰格子衬衫,牛仔裤,外面一件墨蓝牛仔布厚夹克外套。衣着普通,人也算不得英俊,但是举手投足之间一股沉稳自信。

后面跟着的那位,只有二十三四岁,穿一套运动服,一双运动鞋,打扮有点像个大学男生。但是神情老练,让人不会误以为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

若蓝听说过,警察和警察也不同,他们这种是最危险的,时时需要万分警惕,遇到可疑情况要飞身扑上去。

若蓝请两位警官坐下,又去厨房泡茶。

两位警官一面和若蓝客气,一面打量四处环境。

若蓝的家布置得十分简单,一组宽阔的沙发,地中间一个大茶几,靠墙一组柜子,就是客厅里的全部家具。四壁和家具统统是米色的,只是略有些深深浅浅的区别,颜色十分素净。最显眼的是沙发旁小几上的波希米亚水晶玻璃彩色刻花花瓶,插着几只雪白的香水百合,染得一屋子都是淡淡的幽雅香气。

若蓝一个人住,家里一切都以实用为主。只有这花瓶里,总是鲜花不断,而且一律是白色,并且有香气。

若蓝端出茶壶茶杯来,给两位警官和自己分别倒上一杯。

道过谢,斟酌一下,那位年长一些的警官先开口:"苏小姐,我叫何以则,"向旁边一指,"这位是我的同事小谢。"

若蓝微微点头示意。

"苏小姐,看来你对我们的来访并不惊讶。"

若蓝微微一笑:"两位既然来找我,肯定对我的底细已经摸得差不多了。当然知道我的职业是什么。"

做惯律师,大场面不知见过多少,这点镇定功夫还是有的。

"那苏小姐也知道我们的来意了?"

"可以猜上一猜。江雪儿的命案也不算是新闻了,二位如果是负责此案的警官,这光景也该来盘问一下死者男友的前女友,看看这是否是一桩情杀案。"

几句话,那年轻的警官已有些坐立不安。

到底何以则警官年长些,也较为沉着:"苏小姐说笑了,我们只是例行公事,来了解一些情况。"

若蓝点点头:"这是对的。毕竟因爱生妒,因妒成恨的例子也是不少。二位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便是。我知无不言。"

8、月亮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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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警官一个眼色,小谢已经取出速记本和笔准备记录。

没待何警官开口提问,若蓝先倒笑着问:"可是需要我汇报一下凶案发生当天我的去向?"

好个何警官,不动声色,欠欠身:"如果苏小姐愿意,我们愿闻其详。"

若蓝点点头:"那天虽然是个周末,但周一我刚好有个官司要开庭,是ABC公司起诉竞争对手抄袭自己在粉碎机设计上的创意。当天上午九点我约了这家公司的董事长在我们事务所见面,最后探讨一下后天开庭时可能会遇到的一些问题,十二点一起吃的工作餐,下午五点才结束会面。"

"然后呢?"

"刚好原晖原律师这天也加班,他是头一天刚从厦门飞回来了结一个案件,这天按照工作习惯要将所有与该案件有关的资料总结归档。但是刚巧我们事务所的文件处理系统出了点小故障,大家一起动手,核对之前的备份是否完好。解决完故障已经是晚上八点钟。"

"八点之后的时间呢?"

何警官的语气神色并没有什么太大改变,但是若蓝感觉到他此时有点警惕。

若蓝记得原晖找来的资料里,清楚记录着凶案发生的时间是当天八至九时,比当初林柯说的时间更细致。

"然后,是原律师请事务所当天加班的同事消夜、K歌,我也跟着去凑了凑热闹。"

若蓝笑了笑:"当天事务所加班的同事不少,大概有六七个,这些都不难核实。"

何警官考虑了一阵,点点头,转到另外的话题。

"苏小姐与林柯相识多久了?"

"我们是大学同学,到今年已经是八年。"

"与江雪儿呢?"

"雪儿比我们低三届,同校不同系,算是我们的师妹。"

"江雪儿一入学,你们就认识了?"

"当然不。雪儿从来就不是那种风头劲的人物,我也不见得会满学校飞去结识漂亮女生。我们能认识,当然是因为林柯。"若蓝口角有点讥诮。

"林柯和江雪儿又是如何相识的?"

"路上偶遇,朋友介绍,舞会邂逅。谁知道?谁在乎?"若蓝耸耸肩。

何警官也不以为忤,继续发问:"苏小姐,在你看来,林柯和江雪儿的关系怎样?"

"如果你是问我林柯是否爱雪儿,我的答案是是的。"

当然是的。

当年若蓝和林柯几乎谈婚论嫁,林柯的父母也十分喜欢欣赏若蓝,早已将对方看作自己的未来媳妇,认为她有主见,大方爽朗,会是林柯日后的贤内助。林柯母亲珍藏的据说是家传的翡翠镯子,也早早戴在了若蓝腕上。

即使在今日,移情别恋也并未为大众所接受。且不说若蓝和林柯还是同学,当时在同学之间此事反响如何,单说林柯父母就因为此事与林柯大吵特吵。

能不顾重重阻力,不畏人言,自然是有极大的决心。那当然是非常的爱。

"那你可恨江雪儿?"这位何警官不动声色,似是随口问个问题,实际却是最厉害不过的突然袭击,纯粹看若蓝反应。

若蓝轻轻地笑了笑:"这可是重点了。"

她喝一口茶,仔细想了想,摇摇头:"不,并不。林柯要离开我,重点并非因为雪儿的出现,而是因为他不够爱我。如果他足够爱我,无论怎么样,他都不会离开我;如果他不够爱我,即使不是江雪儿出现,也会有李雪儿、王雪儿。"

当然不。若蓝不恨雪儿。

苏若蓝和林柯分手,关江雪儿什么事?

莫明其妙。

"你恨林柯吗?"

"恨吗?因为爱,才会恨。可惜我爱自己更多,"若蓝缓缓地说:"无论别人是否爱我,我总需要爱自己。"

若蓝放下茶杯,带点淡淡的笑容:"得得失失,其实生活并没有亏待我。"

因为感情上不如意,若蓝转而在学业和事业上下苦功。她先拿到了工科文凭,后来又开始学习法律,参加司法考试,进入事务所做了律师。时至今日,苏若蓝三个字在行内也算小有名气。

不知是不是看惯了太多怨天尤人的场面,较少看到自强向上的例子,两位警官听若蓝如此说,有点意外,虽然表面并未流露出什么,但眼里已经有些许赞赏的神色。

"你与林柯和江雪儿后来是否有来往?"

"有。同在一所学校,自然免不了碰面。即使后来毕业,我和林柯毕竟是同班同学,聚会、见面也是难免的。我并没有刻意回避。"

既然输了,何不索性大方些?

开始,林柯和江雪儿还多少觉得有些尴尬,即使在校园里遇到也着意回避。但是后来见若蓝一如平常,慢慢地也就不怎么特别在意了。

甚至林柯有事有时也会找若蓝商量,认为她有见解有度量有担当,把她当作兄弟一般。这次雪儿遇害,他很快决定找若蓝帮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你对江雪儿印象如何?"

"嗯……很温婉端庄的女孩子,比较内向腼腆一些,依人小鸟。"

"只是如此?"

若蓝摊开双手:"何警官,你看,我与雪儿,并没有那么熟悉,甚至连普通朋友都谈不上。"

两个女子,先后都和同一个男人走。做朋友?真是笑话。

若蓝知道自己的毛病出在哪里。她总是有那么点狷介,放不开。

"这件凶杀案,苏小姐你是否有什么线索?"

"我的职业习惯,也不允许我随便臆测。不过如果警方若是怀疑我,大可不必如此费心思。我要是起了恶念,五年前就已经做了,何必等到今日?"

变质的感情如发霉的面包。会有人为发霉的面包绝食而死?荒谬。

何警官沉吟一下,抬头直视若蓝:"苏小姐对林柯有什么评价?"

到了这个地步,若蓝反而笑了:"我知道有许多男人,分手后爱在人前说前任女友是非。"

何警官一下子听明白若蓝言外之意,他没想到这个女子居然这样犀利,有些窘,连忙解释:"不,不,苏小姐,我不是想让你说林柯是非。我只是想多了解林柯一些。你也知道,他和这个案子……"

一时间,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又说错了话。

他停下来,有点惊异:自己这是怎么了?大风大浪真不知道经过有多少,居然会在这个玲珑剔透的女子面前失态。

他低下头。手上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可是他不介意,一口气喝光。

若蓝当然不会放过他话里的漏洞:"怎么?你们已经把林柯当作嫌疑人了?"

何警官已经镇定下来,他冷静地回答:"没有找到凶手之前,每个人都有嫌疑。"

若蓝看住他,慢慢地点点头:"有道理。"

若蓝没有再说话,何警官也不好催她,以为只能说到这里为止,正在考虑是否应该告辞了。

可是若蓝突然又开口:"林柯这个人,最是外柔内刚,一旦他拿定主意的事,很难改变。但是他头脑一向清晰,讲道理,想激怒他是一件非常非常不容易的事。我不觉得他与雪儿会弄到那个地步。"

"如果是意外情况呢?"

若蓝反问:"什么是意外?"

她又笑了笑:"即使是牵涉到别的人别的事,我也很难想象林柯会失去自制。即使生气到极点,他至多会拂袖而去,等待作了决定后,再回来。一时愤起杀人?不,这绝对不是我熟悉的林柯,这种事不会在他身上出现。"

她的语气平静,客观,可是不庸质疑,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屋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两位警官似乎也再没有其他问题可问。

总算何警官又想起一句:"苏小姐,如果你以后想起什么线索,你是否愿意与我们合作?"

若蓝站起身来:"我这不正是在和警方合作吗?"

二位警官立刻明白若蓝的意思,很快起身告辞。

出门时,何警官犹疑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什么,默默地离开了。

若蓝坐在沙发里,又给自己添上一杯茶。

其实这银针茶,头一遍水最香,但是可惜有杂质,入口不纯。第二遍水最宜饮用。再添到第三遍、第四遍水的时候,比白开水的淡而无味也强不了多少了。

林柯从里面书房走出来。不用说,若蓝和两位警官的对答他都一一听在耳内。

林柯轻轻地说:"谢谢你。"

若蓝微微一笑:"何必用到这个谢字?"

林柯走过来,蹲到若蓝面前,将她的双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中。

他低下头,将面孔埋到她的手心里,有点哽咽:"对不起。"

何以则和小谢两位警官走出若蓝的家。

何以则问:"小谢,你怎么看?"

"我感觉,她说的应该是真话。"

何以则点点头。见过的有罪的,无罪的,说真话的,说假话的人太多了,他们多多少少还能分辨出一些东西。

小谢犹豫了一下,才问:"队长,现在女孩子都这么出色了吗?"

何以则有点兴趣,看着他:"哦?怎么?"

小谢一一细数:"漂亮,有气质,能干,聪明,这些倒还罢了。居然还理智,公平,客观,恩怨分明。她本来不必说林柯那些好话。"

何以则又点点头:"现在的女孩子确实越来越不简单。"

小谢有点憧憬:"我希望自己以后也能找到这样一个女朋友,样样出色,什么事情都能处理得妥妥贴贴。"

刑警队像个大家庭,他们这帮人在一起一向言笑无忌,什么事都愿意摊开来说。

何以则失笑,拍了一下小谢的头:"你啊,小家伙,还早得很呢,急什么。"

小谢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过一会儿,何以则收了笑容,才说:"即使那样的女子,也有人离开她。其实女孩子,还是柔弱一些好。太强韧太能干,衬得男人无地自容。"

小谢似有所悟。

何以则接着说:"而且,你看她表面如此,内心怎样,却不得而知了。"

他一路向停车场走去,一路对身边的小谢说:"就像我们看月亮,总是光辉皎洁;可是在月亮的背面一样有黑暗。不知道要经历些什么才能磨练出那样的女子。即使如此,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恐怕还是一样会流泪。"

事事都是这样,在光鲜灿烂的背后,总有血有泪。

人人都有隐藏的一面,如何深究?又何必深究?

小谢恻然。想了想,终于说:"那还是算了。我爱的人,我不忍心让她吃苦。做人能干不能干不要紧,关键是要快乐。还是简单一点比较好。"

何以则赞许地点点头。

两位警官在停车场找到他们的车,从两边车门分别上车。何以则系好安全带,打火着车,准备离开这个地方。

何以则突然又想起若蓝。这个女子,总有某些地方让他觉得有些迷惑有些奇怪。

他慢慢地皱起眉头。

9、死者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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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蓝从原晖给她的那个档案袋中抽出一页纸,仔细地看。

这页纸记录了雪儿的家庭背景和经历。

若蓝抬头问林柯:"你知道雪儿的家就居住在本市吗?"

林柯点了点头:"她母亲早亡,父亲抚养她长大。"

"你去过她家里吗?"

"这倒是没有。"林柯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我也没带她去过我家里……总有些不方便。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她也同样从来没让我去见过她父亲。我也不好要求。"

若蓝当然知道林柯所说的带雪儿回家见父母不方便,和她自己有关。只是装作听不懂。

若蓝拿起电话拨了一串数字,是资料上雪儿家中电话的号码:"……您是雪儿的父亲?……江伯父,您好,我叫苏若蓝,是雪儿的朋友。……我想去看望您,悼念雪儿。……好的。江伯父,再见。"

若蓝放下电话:"雪儿父亲约我明天下午三点在他家中见面。"

若蓝又抬头看了看日历,感觉有些奇怪:"明天既不是节假日,又不是周末。"

去江家之前,若蓝先去了一趟相熟的花店。

这家花店的老板娘又年青又漂亮,待人热忱,招呼周到,而且对花束的搭配很敏感,即使是常见的花,经她巧手搭配出来,也别有一番风格。

老板娘一看到若蓝,便满面笑容地招呼:"苏小姐,今天来些什么花?"

若蓝对悼念一点经验也没有,只好向老板娘请教:"去悼念一个人,应该送什么花?"

老板娘收了脸上的笑容:"哦,应该送菊花才是。葬礼上大多数用这种花,表达哀思,也显得对老人尊重。"

"不,不,"若蓝摇摇头,"不是老人,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

"啊,"老板娘低呼一声,脸上现出惋惜的神情。她指向一排白色的花:"既然这样,也不必拘于常理。其实白玫瑰、白百合、白菊花,都可以。它们都代表纯洁,纪念年轻的女孩子很恰当。"

若蓝看了一圈,下决定:"就是白色玫瑰吧。一打。配花你看着来。"

其实若蓝最爱的还是香水百合。只是百合太过芬芳馥郁,送给青春年华早夭的女子,总觉得有点讽刺。不如送不香的花,简单些。

老板娘挑选出一些花,一边叫助手将花用细细的纱纸包起,一边轻轻地说:"真是可惜,那么年轻……"

都是年轻女子,物伤其类,所以分外感慨。

若蓝又委托老板娘:"你能不能再帮我置办一个果蓝,种类丰富一些,贵重一些。我要带去给那女孩的父亲。"

老板娘更是恻然。家有老父在堂,白发人送黑发人,该有多悲伤。

她立刻一口承担下来:"没问题,我弟弟就在旁边开着一家水果店。苏小姐,你在这里略等一等,我很快回来。"

若蓝坐在花店里,等助手包装花束,也等老板娘去置办水果。

小小花店里沉沉浮浮的花香,五彩缤纷的花朵,分外美丽,……也分外悲伤。

剪枝的花朵,原比生在土里的、长在枝头的,更美丽一些。因为明知道不长久,所以看起来也分外妖娆。

这么美丽,怎么会长久呢?

这么美丽,又何必长久呢?

在若蓝的家中,永远没有绢花塑料花,永远都是剪枝的白色香花。不必长久,只需要美丽芬芳。

一会儿功夫,花店老板娘已经拎着一只大果篮回来,果篮里装满时令名贵水果,甜橙、芒果、又红又大又新鲜的苹果……散发着淡淡清香。

老板娘轻声说:"颜色鲜艳些,有香气的水果,老人会很喜欢。心情也会好些。"

若蓝感激地看她一眼。道过谢,付过钱,挽起果篮,抱起花束,离开了这家充满芬芳的小店。

若蓝开车驶入朝霞路。

这条路在城市的一角,远离市中心的喧嚣,但又普及了便利的交通。从这里驱车至市中心,不过半个钟头时间。即使乘坐公交车出行,也十分方便快捷。

由于临近著名的古代皇家园林,为了避免景观受到破坏,这里的住宅都是低层低密度,房屋与房屋之间间距很大,保证每户人家都阳光充足。

庭院里没有刻意的流水景致,但保留了不少原生的参天古树,还有大片大片在这个季节已经开始泛绿的草地。

迎春开得正盛,细小的金黄色花朵郁郁葱葱。桃树也正是芳菲时节,远远看上去好像一朵一朵粉白粉红的云霞。

最妙的是有几株不知何年何月种下的玉兰。看惯了城里新栽的矮小玉兰树,若蓝从来不知道玉兰原来竟可以长得如此高大,满树花朵,乳白的花瓣底部带一抹冶艳的红。微风拂过,不时有花瓣从树上落下来。

若蓝第一次发现玉兰居然还是有香气的。

若蓝从未想过在城市中还能有如此的世外桃源。

当然,她不至于幼稚到以为这一切都是天然免费的。要在都市里维持这样的自然风貌,不知道要消耗多少人力物力,这背后,必然要有庞大财力的支持。

若蓝疑惑地看了看手中的资料。上面记载,雪儿的父亲是一位外科医生。

原来医生这个职业竟然可以阔绰到如此地步。

若蓝在楼下通过对讲机与雪儿家里通话。然后楼门"嗒"地一响,打开了。

她走进楼里,发现这样低的楼层居然也安装了电梯。她搭上电梯直接来到顶层。

雪儿的父亲江医生已经打开门,站在家门口等若蓝。

江医生大约五十岁左右年纪,身材高瘦,头发并没有白成一片,而是黑发和银发杂在一起,两鬓尤其白得多些,看上去儒雅大方。五官和雪儿并不是十分相像,但是神情依稀间还是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他的情绪控制得很好,但是脸容有淡淡的哀伤。

若蓝上前一步:"江伯父,您好,我是苏若蓝。"

江医生露出浅浅笑容:"苏小姐,你好。快请进吧。"

若蓝跟随江医生走进江家。

江家的客厅极为宽敞,而且光线明亮。南面的一面墙几乎都是落地窗,刚好对着院子里的满庭花树。春日午后的金黄色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晒得屋子里暖洋洋的。

四面是雪白的墙壁,家俱却偏偏用了极深、近乎黑色的核桃木色实木,式样朴拙,简单大方。

在简洁之外,随处偶尔装点着一些很具心思的小装饰,譬如沙发对面墙的架子上一排银相架,譬如沙发上鲜艳的鹅黄、翠绿色的针织靠垫,处处显示出主人是一个品味优雅、生活讲究的人。

若蓝将手里挽着的果篮交给江医生,低声说:"伯父,请节哀顺便。"

江医生将果篮接过来,有点感动:"苏小姐真细心,多谢。"

若蓝看看怀里抱着的白玫瑰:"这花,我想送给雪儿。不知道方便吗?"

江医生点点头:"雪儿的灵位设在她的房间里。苏小姐请跟我来。"

江医生引若蓝向屋子里面走去。若蓝这才发现,这屋子远比她想象的大,至少有四个房间。

江医生推开其中一间房间的门:"这就是雪儿的房间。"

雪儿的房间不像客厅那样以沉实优雅取胜,但是同样面积宽阔。

四壁贴着淡淡的粉色壁纸,壁纸印满花朵图案,玫瑰,蔷薇,康乃馨,矢车菊,令人仿佛置身花园中。

家具都是一式的白色。欧洲宫廷柱式单人床,上方有雪白的轻纱垂下来,十分娇美。床旁边的梳妆台上,香水瓶、口红、面霜摆得整整齐齐。另一侧的衣柜上镶着巨大的椭圆形镜子。床对面是一张四角雕花的书桌和相配的椅子,桌上文具齐全,几本书码得整整齐齐,居然还有一台新款的笔记本电脑和家庭式打印机。

雪儿在家里生活得简直像个小公主。

房间里一股幽幽的香气,如一缕细细丝线,将人灵魂儿吊在半空中。

江医生轻轻地说:"这里的一切都保持雪儿在家里住时的样子。"

只是书桌上原有的东西都已经移到靠左边的一侧,幸好书桌宽大,并不觉得如何挤逼。书桌正中摆着镶黑边的镜框,里面是雪儿微笑着的美丽脸庞。

若蓝向雪儿的遗像鞠了三个躬,将手上的花束放在桌上,默哀片刻。

若蓝抬起头,默默跟随着江医生回到客厅。

江医生捧出茶来,是碧绿的龙井。

若蓝喝着茶,正好有机会问她昨日以来一直萦绕心头的疑问:"伯父今天不需要上班吗?"

江医生笑笑:"我是外科医生,现在并不出门诊,只在医院有重大手术时我才会去医院。这些手术,一般都是预约的,提前安排好时间。"

若蓝点点头。原来如此。

"而且,雪儿的死对我的精神造成了不小困扰。外科医生,心定手稳是最重要的。所以最近我也和医院打过招呼,手术排得越少越好。"

若蓝不难想象,爱女横死,给这位慈父带来了多大的打击。她连忙转换话题。

"有其他朋友来看过雪儿吗?"

"没有,苏小姐你是第一位。"

若蓝心下有点不以为然。即使是人走茶凉,也不见得非要到这个地步。可见平常交往无论多么好上加好,其实不过是人情冷暖。

"我早该来探望伯父。可是雪儿很少谈到家庭的情况,我们这几个朋友都没来过,也没见过伯父,贸然来又怕有点冒昧。"

"是。雪儿性格有点孤僻,几乎从来不带朋友回家,我对雪儿的朋友也了解不多。完全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和什么人来往。"

江医生有点无奈。其实这大概是所有为人父母者共同的心头伤。

"大概是因为葬礼没有举行,朋友们都不知道该如何上门,也怕打扰伯父不方便。"若蓝安慰江医生。

江医生点点头,也接受了这个说法:"警方说由于尸体检验的需要,还不能下葬,还需要等时间。"

和医生谈这样的话题真是轻松许多,职业的需要,让他们看惯生死,所以虽然是至亲,在悲伤之余仍然可以进行理智的交谈。

反而是若蓝,和雪儿的父亲谈论雪儿的葬礼,有点不安。

若蓝抬头望望四处:"伯父您家里真舒服。这么大的房子,不需要有专门的人来打扫整理吗?"

"没有请保姆,钟点工隔日上来打扫。我和雪儿两个人住习惯了,家里有外人反而不舒服。只是雪儿不在了,以后就留下她老爹独自一个人……"

江医生的语气渐渐转为凄凉。

若蓝连忙又换别的话题:"雪儿工作后好像一直住宿舍,以前也不常回来吧?"

"是啊。雪儿说,单位常常要加班,住得离单位近比较方便。"

"不过周末雪儿总会回家陪伯父的吧?"

"哪里。只是偶尔回来,通常还是需要再三打电话催促才肯答应。"

周末的时间,雪儿总是和林柯在一起吧?

长成的小鸟总是急于离巢,完全不记得幼小时如何受到父母的哺育。今时今日,能记得"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已属异数。

"伯父有没有去雪儿的单位宿舍,收拾雪儿的遗物?"

"没有。等到这件事了解,经过警方允许,我会委托她的同事将有用的衣物捐到慈善机构去,其他的随便怎么处理都可以。有什么东西值得取来留念呢?人都已经不在了。"

这份疏爽这份看得开,真真令人折服。

若蓝看着江医生,有点佩服:"怪不得雪儿气质闲雅,原来遗传自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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