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医生被若蓝一句话逗笑,几乎驱散了愁容:"苏小姐如此会讨老人喜欢。"
"伯父哪里是老人?您态度开明,身体健康,有自己的成功事业,连年轻人都比不了。"
律师并不是白当的。若蓝当然是存心令江医生开心。
江医生终于哈哈大笑。
只是笑过之后,他依然愁眉不展,长叹一声:"如果雪儿像苏小姐这样机灵,今天大概也不会……"
10、Shalim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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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医生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若蓝察貌辨色:"雪儿可是有些地方让伯父不满意?"
江医生再一声长叹:"儿女长大成人,能让父母遂心顺意的又能有几个人呢?还不是由着自己性子,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是雪儿一向是个乖女孩。"
"女儿长大了,总有些狂蜂浪蝶挥之不去。远不如小的时候乖巧可爱。"
若蓝意外。她一下子想到雪儿衣柜里出人意料的艳装和那堪称贵重的首饰。
江医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站起身,带若蓝去看墙边架子上的银相框。
他指指其中一个:"你看,这是雪儿不满周岁的时候。那么小,雪白的脸孔,乌溜溜的头发和眼睛。所有人见了都夸是美人坯子。逗她笑就笑,还有两个小小酒窝,可爱极了乖极了。"
那时候的照相技术比现在差得远,可是仍然能看出那彩色照片里的小女婴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精致的五官,无邪的笑脸。
这架子上的照片都是江家的家庭照片。雪儿的成长经历几乎都看得出来:她穿着小小水手装,应该是在上幼儿园;系着红领巾,肯定上小学了;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看年纪是该升中学;穿着学士服,戴着学位帽,啊,大学毕业了。
若蓝的目光又转向架子上最大的一个相框。那是张黑白照片,里面一个美丽的少妇温柔地笑着。照片下角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呵。
看见若蓝在看这张照片,江医生伸出手去,爱惜地抚摩这相框:"这是亡妻,雪儿的母亲。"
若蓝点点头:"猜得出来。雪儿和伯母非常相似。"
江医生有点感伤:"她留下来的照片不多。这是她生雪儿之前照的。她死于难产。"
若蓝再去看那照片,心中又有了不同的感受。
这个照片里永远年轻美丽的女子,并没有实现她的愿望。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许多人都没有实现他们的愿望。
从亡女说到亡妻,江医生疲态尽露,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明显了许多。
若蓝实在不忍。青年丧妻,晚年丧女,面对这样一位长辈,她如果想知道更多的事,就得继续套话,屡屡提起他的伤心事。
若蓝心底叹息一声,决定结束这次拜访。
"伯父,您今天也累了。我先告辞,您休息吧。"
也许确实感觉到身体和精神都很疲惫,江医生也没有挽留她:"苏小姐,谢谢你来看雪儿。有空再来。"
电梯刚下了一层,就"叮"地一声停下来。
走进来一个穿宝蓝套装的少妇,拎一只袋子,沉默地站在若蓝身边。
少妇身上的香气瞬间充满电梯整个狭小空间。和雪儿房间里的香水是同一个牌子。只是大概喷得太多,香气太过浓郁,不及房间里的香气幽深,反而落了下乘。
若蓝心里暗暗嘀咕:什么时候这个香水也成街香了?人人都在用。
若蓝正抬头看电梯上方显示的楼层在一个个变化,那少妇突然开口:"这位小姐,你来看江医生?"
若蓝一怔,转过头看她。
说是少妇呢,也不知道是不是准确。这个女子头发烫成最时尚的款式,只留到颈部,烫出的大卷拢在耳后。面孔上画着极精致的妆容,细细的粉贴在脸上,完全看不出年纪。说她是三十来岁,也不是不可以,说是四十多岁,也很有可能。身材保持得不错,把一套宝蓝色的套装穿得大方美观。
这时电梯已经到了一层。若蓝走出电梯,那少妇也跟着出来。
出于礼貌,若蓝点点头:"是,我来拜访江医生。我是他女儿的朋友。"
"哦,雪儿的朋友。"
这少妇语气如此熟络,若蓝不由暗暗纳罕:她究竟是什么人?
看出若蓝的疑问,那少妇笑笑:"我是雪儿的阿姨,她母亲是我的姐姐。"
若蓝仔细看她,眉眼果然与江医生亡妻的照片以及雪儿有三分相似,只是在脂粉的遮盖下,不那么明显。
"我叫薛佳容,我姐姐的名字是薛佳宜。'雪'就是'薛'的谐音,所以雪儿才叫雪儿。"
这时若蓝已经走出江医生家所在的楼,向这个住宅小区的东门走去,她的车停在东门外的停车场。
薛佳容也跟在她旁边,往那个方向走。看见若蓝看她,举举手里的拎袋:"我去扔垃圾。"
一路走,她一路跟若蓝搭讪:"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苏若蓝。"
"苏小姐和雪儿很熟吗?"
"大学里我比她高三级,那时候认识的。"
"苏小姐做哪一行的?"
"我是个律师。"
实在受不了这样盘问式的对话,若蓝抢着问:"您也住这里?"
"是啊,我就住江家楼下。离他们父女俩近些,大家方便照应。"
"您今天休息?"
"不是。自从雪儿不在了,只要老江没手术要做,我就会时不时早点下班回来,陪陪他说话解闷。"
"江医生是很懂得享受生活的一个人。一定很有成就,才能这样自由安排自己的时间。"
薛佳容有点纳罕地看着若蓝:"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在胸外科这个方面,老江是本市首屈一指的名医,给许多大人物动过手术。现在受聘于一家私立医院,请他做个手术,酬金动辄五位数字,即使这样,也要提前很久预约。最近只是因为雪儿的事,才慢慢减少工作安排。"
薛佳容语气有些骄傲。
若蓝没想到江医生成就如此显赫。
她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我之前确实不知道。您真了解江家。"
"当然。雪儿差不多就是我看着长大的。"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小区东门门口。
若蓝礼貌地说:"您去扔垃圾吧,我这就走了。"
薛佳容和蔼客气:"苏小姐,常来坐坐。雪儿的朋友,我们一向都欢迎。"
薛佳容站在那里,看着若蓝身影渐渐远去,嘴角慢慢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若蓝一边走一边冷笑。
扔垃圾?鬼才相信。
薛佳容拎着的袋子,齐崭崭新净净,明明是从商店刚刚买东西带回来的购物袋。
再有,从她家那楼到小区东门这一路,至少经过两个垃圾桶,可是她看都没看一眼。
敢情以为别人都是傻子?
她的出现不过是刻意在向别人宣布,她在江家的地位有多特别,她不是外人,想打江医生主意的女人还是趁早识相点地打退堂鼓为妙。
若蓝走到停车的地方,一怔,立刻停住脚。
昨天刚刚见过的那位何以则警官正站在她的车旁边。
"何警官,你好。"若蓝微笑着招呼一声。
何警官也报以微笑:"我的名字是何以则。"
这个人,算不得英俊,整个人似乎有点散漫,但是一笑起来感觉就完全不同了。那笑容像这春天里的阳光,让人感觉温暖舒服。
若蓝点点头:"我记得。"又问:"小谢警官呢?"
何以则向那边一指:"他在车里。"
这是巧遇吗?若蓝心里多少有点数。
若蓝开门见山:"何警官,你是来见江医生,还是来找我?"
何以则看着她:"我本来是来见江医生,但是看见你的车在这里。所以在等你。"
"你现在要去见江医生吗?"
何以则摇摇头:"不用了。那件事可以交给小谢去办。"
若蓝又笑了:"那咱们是在这里站着谈,还是回市区再说?"
何以则十分沉着:"如果不打扰,我希望搭苏小姐的车回市区。"
若蓝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好,何警官请上来吧,咱们边走边说。"
车子驶上大路,
何以则并没有着急说话。他望向车窗外,欣赏春日景色,由衷赞叹:"这里的环境真是不错。"
若蓝点点头:"是啊。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忽值人。简直就是桃花源的再现。"
真奇怪,这两个人明明刚刚认识,彼此的立场也模糊不清,偏偏对话自然随性,在对方面前十分放松,仿佛多年的老友。
"什么香气这么好闻?"何以则深深吸口气,突然发问。
若蓝仔细辨别。
"不,不是来自外面的花香。"
刚好路口一个红灯。若蓝停车,低下头细细寻找。
当然不是若蓝自己的香水。今天来悼念雪儿,拜访雪儿的父亲,若蓝打扮十分简单朴素,容易获得长辈好感,根本就没有用香水。
那是什么呢?
呵,找到了。
是雪儿房间里抑或薛佳容在电梯里的香气,不知怎么,沾染在若蓝身上。这样缠绵的香氛,若隐若现,若即若离,认真追究反而不易闻到,不经意间却又察觉一丝痕迹。
照说,用香氛到达最高境界,便应该如此。
"Shalimar。"
"什么?"何以则没听明白。
红灯转为绿灯,若蓝发动车子。
若蓝轻轻地说:"Shalimar是梵文,意为爱的神殿。传说印度大帝沙杰罕为了爱妃泰姬,建造了许多美丽的花园,在这些花园里,沙杰罕与泰姬携手漫步,倾诉爱意,在这个他深深迷恋的女人眼中,他发现了另一个更美丽的世界。这些留下俩人足迹的花园,就被命名为Shalimar。这只香水Shalimar,中文名译为'一千零一夜'。"
"啊,想不到一只香水竟有如此旖旎的故事。"何以则似乎也被深深感动。
若蓝颔首。
"何警官,你来找江医生有要事?"若蓝转入正题。
"我是来通知江医生,解剖和检验已经完成,雪儿的尸体可以领回去安葬了。"
若蓝叹口气。可以准备葬礼了。这个消息对那个悲伤的父亲来说,不知道可不可以有点安慰。
"何警官,那你找我究竟有什么事呢?"
何以则也不拐弯抹角:"你是去拜访江医生?"
"一个朋友去世,拜访她的家人,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似乎昨天还有人说,去世的那个人其实也算不得她的朋友。"何以则也有点幽默感。
若蓝嘴角带一个浅浅的笑,没接话。她知道他还有话要说。
"似乎你还去了江雪儿的宿舍,见过她的室友刘晓虹。"
若蓝终于开口:"我相信我并没有触犯法律。"
"是,你没有触犯法律。你是律师,这方面你很清楚。但是,若蓝,你在找什么?在扮演福尔摩斯吗?"
何以则直接称呼她的名字,虽然语气严峻,但是无形中已经将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不少。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真相是一个女孩已经被杀!"何以则的语气略见激动。
"你们调查过我,应该知道我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何以则摇摇头:"你太天真了,把捉凶手看得太简单。"
他这样说她,若蓝也不动气:"我知道。我会非常小心。"
何以则凝视着若蓝:"追查谋杀案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语气不是不诚恳的。
若蓝渐渐感动。
她正想说什么,手机先响起来。
若蓝一手扶住方向盘,一手接听:"您好,我是苏若蓝。……啊,是吗?……好的,没问题。半小时后到。"
若蓝收起手机。
"何警官,真对不起。我的老板找我,说有急事。我必须回事务所一趟。"
"你不是在休假吗?"
"没办法,拿老板的薪水,当然听差奉命。别说我还在本市,就算不在,老板一通急电,怕是也得坐飞机赶回来。"
何以则也有点无奈:"那好吧,在这里停车就可以。我让小谢来接我。"
若蓝在路边停车。
何以则打开车门,走下车。
刚走了几步,他又转身回来,一手扶住车门,俯下身,态度恳切:"听我的话,收手吧。不要再一个人追究下去。把这件事完全交给我们。"
11、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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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蓝走进事务所,前台的接待小妹看到她有点惊讶,招呼:"苏小姐,你怎么回来了?"
因为还在休假,虽然是去拜访了江医生,若蓝也打扮得比平常上班时要轻松休闲些,因此心情也松弛。她平时和这前台小妹关系也不错,此时扮了一个愁眉苦脸的鬼脸:"老板叫,上天入地,出生入死,也得回来。"
小妹嘻嘻地笑:"是老板找啊?那快去,谁敢让老板等?"
若蓝往办公区里面走,一回头,却发现小妹还在盯着她的背景看,看见她回头,急忙低下头去,整理桌上的东西。
若蓝嘀咕:"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怪了。"
可是这一路往老板房间走,又遇到两个同事,态度都是同样的诡异:看见她先惊讶地打个招呼,然后目送她。
若蓝心里越来越疑惑。
她敲敲老板的房门,里面传来老板的声音:"请进。"
若蓝推开门走进去。
这华裔老头还是那么精神,看见她进来,十分高兴:"苏,你来了,坐。"
若蓝坐下,等待老板发话。
"苏,你上次完成的赵女士的案子,做得非常好,她很满意。"
若蓝盯着老板看,不知道他说的究竟是正话还是反话。
客户满意了,不见得老板就满意。若蓝替赵女士将前夫那边摆平,根本没用上庭,省事是省事,但是事务所拿到的报酬必然少一大截。开庭、打上一年半载官司是什么价钱?和解又是什么价钱?
顺得郎情失妾意。老板再通情达理,也不是开慈善机构的。
仿佛看出若蓝心中的疑问,老板拾起桌上一张支票,递给若蓝:"这是赵女士今早叫人送上来的。你看看。"
若蓝接过支票一看,就是一怔。
完全是按照出庭打官司的价钱付的,而且多一成。
老板将身子往椅背一靠,满意地说:"还有,她聘请我们做她公司的法律顾问,下周就正式签合同。"
怪不得老板这么高兴。
若蓝也笑了。这赵女士,真会做人。
老板又说:"苏,这次你立了功。我会发奖金给你。"
"谢谢老板。"
若蓝当然也高兴。没有人会觉得钱咬手。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她还在休假呢,老板总不会还有工作派给她。
"苏,"老板叫住她,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沉吟。
若蓝看着他。
老板终于开口:"苏,你知道吗?原也请了假。今天晚上的飞机。"
原来,这就是那些同事态度诡异的原因。
"去哪里?"
"法国,普罗旺斯。他说,这时候是那里一年最好的季节,到处都是花香,找个山坡树荫睡上一觉,即使不再醒过来都是好的。"
"那他手头上的案子怎么办?"
"他把那件硫酸伤害案交还给我,说这种案子不愿再接,让我另外找人替他。"老板也很无奈。
大概也就是原晖,事务所里没有几个人敢这么回绝老板。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说,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这人,是看准了我拿他没办法,才这么不负责任地溜走。"老板忿忿不平。
若蓝慢慢点点头:"能休息一阵,也好。这段时间他确实做得太辛苦了。"
"原不是一个人走的。"老板看看她,"高静也随后请了假。"
原来如此。
高静原本就十分仰慕原晖,只是一直以来,原晖的眼睛里都容不下其他的人。她也只得跟在他身旁当一个小小的配角,只要能帮得上他就很快乐了。现在,也该是她做主角的时候了。
若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是吗?真为他们高兴。"
老板倒好像有些痛心疾首:"苏,你知道的,我一向喜欢你和原。你现在去机场找他,还来得及。"
老好老头。
若蓝笑了笑:"我和原晖,一直都是普通同事的关系。他带我入行,我感激他,尊重他。他能生活得好,我祝福他。"
她站起身:"不过,我还是谢谢您。谢谢您的关心。"
若蓝伏过身去,在这个小老头红红的面颊上亲了一亲,转身走了。
车行驶在路上。车窗开着,风扑扑地吹到若蓝的脸上来。
原晖走了。
他们都一样,在她的生命中,像水面上的一只轻舟,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就可以登船而去,但是风急水紧,船已经脱离岸边,滑过水面,去到天尽头,再也不留痕迹。
若蓝悄悄的落下泪来。
中达广场。
这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段最好的写字楼之一,而且这里的写字楼只租不售,每年的租金都是天文数字。能在这里安身立命的公司,都绝不简单。
雪儿生前服务的奥信公司就在这里,而且占了C3座的整整三层。
若蓝借着电梯里的镜子照照自己。她今天完全是一个出去见人的律师打扮,浅灰色收腰西装外套,同色配套的及膝裙,平跟鞋。长发在脑后挽一个髻。淡淡化过妆,拿一只公事包,大方端庄。
她没有时间伤感身世。有些事,就像眼泪,无法控制。她还有太多重要的事要做。
若蓝来到十二层,向前台提出要见财务总监赵振华先生。
赵总监的秘书小姐迎出来,上下打量她:"这位小姐,您要见赵总?"
若蓝满面笑容:"是,我是一名律师,找赵总有事。请安排。"
若蓝递过去一张名片,那秘书接过去看一眼:"对不起,苏小姐,赵总时间很忙,您没有预约,他没有时间和您会面。"
"我为江雪儿的事而来。希望赵总能临时拨空给我。"
听说是为了雪儿,这秘书小姐神情有些软化:"原来是为了这个……"
但是想一想,她还是态度坚决:"真是对不起,苏小姐,我确实没有办法。雪儿的事,赵总该说的都和警察说过了,他不想再因为这个受人打扰。"
若蓝有点焦急。这还没见到正主儿,已经被连连拒绝说不。可是一时间,还真想不到什么办法。
正在若蓝踌躇的时候,身后的电梯门打开,一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若蓝背对着电梯,但是秘书小姐正对电梯。她看见这个人,连忙出声招呼:"二小姐,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哥哥。他说今天公司里开会,他一天都会在公司。"
好熟悉的声音。若蓝不由自主转过头去。
原来却是熟人。来的这个人正是若蓝最近刚刚帮助她获得前夫公司控制权的赵女士。
赵女士一见若蓝,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苏小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真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你。"
女秘书见状,笑道:"原来苏小姐和二小姐是熟人。怎么不早说?请进来坐。"
女秘书将若蓝和赵女士让到会客室里坐,又殷勤地问:"苏小姐喝些什么饮料?"
若蓝还没答话,赵女士先笑着说:"苏小姐不喝咖啡,喝绿茶的。我也来杯绿茶吧。"
女秘书答应一声,出去泡茶了。
若蓝有些好奇:"赵女士,你和这家公司的人很熟?"
赵女士笑道:"别叫我赵女士了。我叫赵淑华。既然比你大几岁,你叫我赵姐好了。我叫你若蓝。"
她又关切地问:"你来这里又是来办什么公务?"
"我来见这家公司的财务总监。结果吃了闭门羹。"
赵淑华"啊"地一声笑出来:"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赵振华是我哥哥,我今天也是来看他。"
若蓝有点惊讶,笑着说:"这么巧。"
这时女秘书进来,将两个茶杯分别放在若蓝和赵女士面前。
赵女士跟她说:"丹丹,你去看看我哥哥开完会没有。我有事找他。"
女秘书答应一声:"好,二小姐,赵总开完会我来通知您。"
又向若蓝礼貌地点点头,推门而去。
若蓝拿起茶杯喝一口。真是好茶,满口清香。也许是这家公司待人接物有礼,客人上门都有好茶喝。更可能她完全是叨了赵女士的光。
若蓝看看赵女士。才几天光景没见,赵女士给人的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以前眉眼间总带有淡淡愁容,现在已经被一份自信开朗代替。衣着和妆容变化不大,但是没了以前那股子紧绷绷的架势,姿势放松舒泰。
这样看来,她一定是对目前的生活状态非常满意。
若蓝由衷地说:"赵……姐,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赵女士完全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有点感动。她是真关心她。
"其实我本来想去事务所亲自感谢你,但是接电话的小姐说你已经休假,又不能透漏你的私人电话。真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遇到你。"
"赵姐说的哪里话。那是我份内的工作。"
赵女士摇摇头:"我在商场里打滚这么多年,有些事情我还看得明白。一般律师,肯定恨不得我和他的官司打上三年五载不罢休,可以悠哉悠哉地赚律师费。你不一样,你是真心为我好。"
若蓝觉得不便接话,微笑着喝茶。
赵女士目光充满感激:"这官司一天不结,我就一天被绑着,不能动弹。你帮我从那枷锁里解脱出来,放我自由。"
若蓝不习惯听太多感激话,连忙岔开话题:"赵姐,你最近过得好吗?"
赵女士由衷地说:"不可能更好了。我刚刚发觉,外面的世界多么有意思多么精彩,亏我还困在那个小小牢笼里自怨自艾了那么久,为了那个男人寝食不安,现在看来,真是太可笑了。"
赵女士想了想,突然又笑了:"甚至连他还回来找我,要求复婚。说忘不了我,还是觉得我对他最好。"
若蓝挑挑眉。
那李先生行事真是出乎意料。不过细想想,也算人之常情。人财两空之后,终于念到结发夫妻的好处。可惜世上却并非事事都能顺他的意。
果然,赵女士冷笑:"只是他的如意算盘未免打得太好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容易被花言巧语蒙骗的小女孩。我现在生活有什么不好?复婚?我还真是寿星服毒,自寻死路呢。"
赵女士看看若蓝,又有点不好意思:"你看我,总是把自己这点事说个没完没了。"
若蓝连忙说:"不,不,我真的很高兴。太高兴了。"
赵女士了解地拍拍若蓝的手。
"对了,若蓝,你来找我哥哥有什么事?"
"为了江雪儿的事。"
赵女士毫不掩饰她的惊讶:"雪儿我是见过的,一个挺漂亮挺文静的小女孩。听说前几天出事了。"
"正是。我想了解一下雪儿在公司工作的一些情况,不知道赵总能不能帮到我。"
"可是,若蓝,你和这件事又有什么瓜葛?"
若蓝犹豫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
"雪儿的男朋友林柯,委托我办这件事。现在在警方那里,林柯的嫌疑最大。他要我帮他洗清嫌疑。"
"但是还没有立案公诉,他怎么会想到找律师?而且,若蓝,我听说你也从来不办这类刑事官司。"赵女士有点不解。
若蓝低声说:"我和林柯……认识很久了。他是我大学时的同学。"
明敏如赵女士,立刻明白过来,居然有点感动,又有点感喟:"所以你仗义援手,替他出头办这件事?"
这时女秘书丹丹进来:"二小姐,赵总开完会了,您可以去见他。"
赵女士站起身,对若蓝说:"若蓝,你先在这里等等。你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若蓝一个人坐在会客室里。
她喜欢赵女士,能从那样缠绕不清的心结里解脱出来,有相当的智慧。她多希望自己也能像她那样。可是……
赵女士很快出来,笑着对若蓝说:"你去见我哥哥吧。我先走了。回头等你有空我再约你出来吃饭喝茶,咱们慢慢聊。"
她摆摆手,走出去了,背影潇洒无比。
12、财务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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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是这间办公室就足有三十平方米,而且旁边还有一扇门,看来是与办公室相连的私人休息室。胡桃木的书柜、书桌,真皮转椅,宽大的客用沙发,大理石地面整洁庄重。
若蓝进来时,赵振华正面向窗户站着。
窗外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一条街道,无论是白天黑夜,总是不休不静,车如流水马如龙。
听见女秘书引若蓝进来,他转过身来,迎上前。
赵振华五十岁左右年纪,脸容清隽。深灰西服套装,浅灰领带,衣饰搭配让人见了觉得说不出的舒服。腰背依然挺拔,身段维持得很好。到底是大公司里面握有实权的人物,举手投足之间有一股威严气势。
他伸出手:"我是赵振华。苏小姐,你好。"
若蓝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这双手宽大稳定有力,手掌温暖。
"苏小姐请坐。请喝茶。"
女秘书静静地退出去,室内只留下赵振华和若蓝两个人。
"我听淑华说过,苏小姐帮了她很大的忙。"
若蓝笑笑:"份内事。"
赵振华摇摇头:"淑华是我小妹,她的事就是我的事。苏小姐帮了她,我非常感激。所以苏小姐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好了。"
"多谢赵总,那我就不客气了。您大概已经知道我的来意了吧?"
赵振华颔首:"你是为了江雪儿的事来找我。"
"没错。请问,雪儿什么时候来公司工作的?"
"大概快一年了。"
"她在公司负责哪方面工作?"
"公司全体人员日常办公费用的小额报销,票据整理,以及部门日常支出的统计。"
"她是否有可能接触到大宗钱财,或涉及一些公司内部的秘密?"
"这个可能性不大。在我们公司,各人的职责划分很明确。江雪儿只是这些票据的经手人,真正审核的工作并非由她承担。"
赵振华说得很含蓄。实际的意思是,雪儿在公司里只是个普通的小职员。
"雪儿的工作表现如何?"
赵振华淡淡笑了一下:"中规中矩。只是有时心不在焉,难免有些小纰漏。"
"雪儿与其他同事相处如何?"
"还算好。江雪儿比较内向,并不与其他同事过于接近。而且她对工作没有野心,每日上班准时来下班准时走。"
"听说大老板的公子对雪儿垂青?"
"呵,天阳那小子,"赵振华笑起来,"他总是这样,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整天没个正经。漂亮,出手大方,对女孩子很有一套,公司里许多女孩为他倾倒。有一天他来找我,正好遇到雪儿。雪儿对什么都淡淡的,他反而有兴趣。不过这小子对什么事都只是三分钟热度。他应该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若蓝笑笑:"赵总说没关系,那一定是没关系。看来赵总很了解霍公子。"
"我是看着天阳长大的。我和他爹三十年前在美国就是同学,后来回国一起创业。他们一家我都很熟悉。"
"怪不得,这公司原来也是赵总一起打下来的天下。怪不得有今天这样的局面。"
谁不爱听好话?在赵振华心里,对这个年轻女律师的好感度又提升了一大截。
他笑着看着若蓝:"苏小姐可真会说话。"
"三十年前能出国,可太不简单了。"
想起当年事,赵振华有点感慨:"是啊,是不太容易。"
他当然是付出过代价的。
"国外生活,相当清苦。"
他点点头:"奖学金不多,还要想方设法省点钱寄给家里。有时候煮一锅汤吃足一星期。"
"不知道赵总在国外读哪一科?"
"计算机。"
若蓝笑出来:"原来赵总还是我师兄。我上大学的时候也是读这一科。"
"哦?"赵振华有些意外,上下打量若蓝一番。
"真没想到,苏小姐改行也这么成功。"
"在赵总面前,真是小巫见大巫。"
赵振华呵呵笑:"可是你们还年轻。"
若蓝忽然想起雪儿,有点黯然。是,她永远不会老了,永远都这么年轻。
赵振华似乎也一样,神色一黯,别过头去。
若蓝振作精神,又想起来问:"雪儿的私人情况赵总可了解?"
"不,我们公司很少关注员工的私人生活。"
可是他又想了想,从抽屉里找出一只文件袋,递给若蓝。
"这是雪儿初进公司时,登记的个人情况。这在公司是例行公事。后来雪儿出事后,我特意从公司人力资源部调过来的。"
这些资料,其实对若蓝来说并不重要,她早就拿到了更多更全的资料。但是她还是道了谢,接过来。
一位老板,如此关心手下员工,似乎过于殷勤。
"赵总对雪儿印象如何呢?"
房间里好一阵沉默。
这位手握重权的财务总监本来一直是个守口如瓶的人物,这么多年在商场上纵横不败,人家都说赵振华沉稳持重,什么事交给他是不会错的。可是今天,和这个女郎的谈话说起他的当年事,他的思绪一下子飞出好远。
赵振华有些松弛,身子向后缓缓靠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表情有点恍惚。他开口说话了,低低的声音,仿佛并不是在向对面的若蓝诉说:
"雪儿初来报道的那一天,看到她,我震惊极了。
"雪白的皮肤,长长的乌黑的头发,有些羞怯的笑容。不说话时,大眼睛里面也像有千言万语。
"我二十岁时考到公费奖学金出国。当时我有一个小女朋友,她也有这样一双眼睛。
"我向她告别的时候,也是一个这样的春天,一树的花。花下,她在等我。我说我要走了。
"落花如雨,她抬眼看我……
"我自幼家境贫寒。读书,是我唯一能找到改变我和我的家庭命运的方式。能出国深造,对我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不能放弃。当时的我,确实认为出国读书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事。
"那个时候,没有互联网,电话对穷学生来说是奢侈品。我拼命埋头苦读,唯恐落在人家的后面,连静下来写封信的时间都很难找到。慢慢地,我和她断绝了音讯。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可是我没想到,三十年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又看到这样一双眼睛……"
赵振华声音越来越低。
他突然一震,仿佛苏醒过来:这里并非春日的山坡,而是他的个人办公室,其间是无法逾越的三十年岁月。
他自嘲地笑了笑,嘴角无尽苦涩。
若蓝没想到会听到他这样的内心独白,出乎意外。可是在她心里,并不见得同情他。
看,人生就是这样,想要什么,必须得拿另一件去换。
但是无意中触及别人的另一面,若蓝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