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放弃了这个话题,我要好好关注路况。正走着的这段路,堪称是我们从巴黎出发以来最糟糕者。路的右边是河流,对面是歪歪斜斜的村落房屋,我们穿梭其中,感受着闪电劈裂天空,暴雨愈下愈大,丝毫没有减小的意思。
“我们要是照这速度,按时到达简直就是做梦!”伊芙琳咆哮道,“难道你不能开快点啊?”
我已经尽力了。到达凡尔赛官之后,我们向左转弯,顺势沿一个地势极糟的拐角行进,提速到五十迈。我们似乎上了条还算不错的路,但它也未能幸免,被大水泡了。我需要保持高度紧张,以防溅起来的水花挡住视线,还要在每个转口仔细观察路况。车灯映照出道路两旁高大的杨树,受到黑压压的天空衬托,更显荒凉萧瑟、没有尽头。路上没什么别的车辆,只有辆红色瓦藏【注:Voisin,法国老牌名车。】驶往同一方向,从我们身边飞驰而去,留下一段段车辙痕迹。这辆车引起了伊芙琳的怀疑,我们尾随而去,却在森林里跟丢了,或者说,是它就这样消失了。而后我们便顺着去往查垂斯方向的大路前行,而这条路在我看来却像是绕圈子。最糟的是,就要抵达查垂斯之际,这条路突然“没”了,我们像降落伞般“落”了下去,“掉”到一个入口前面,而入口两侧则是一面低矮的围墙。这时我确信我再度看到了那辆瓦藏,但我没空想那些事,我必须集中精力,想办法让我们的车从这狭窄的门口穿过去。眼下我们正处在一条下坡路上,若不小心行事,估计就会像棵葱般倒栽下去。我们再次“落”到一堆鹅卵石上,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座中世纪的屋宇,灰色的屋顶旋转上升。几盏油灯照亮了眼前的道路,仿佛一块金色雕版。我们穿过堆积如山的鹅卵石,来到一个广场。透过模糊不清的车窗,我仿佛看到一个开着门的小小酒馆,因而决定下车喝上一杯。
“我们离奥尔良还有二十英里的路呢,”伊芙琳说,她展开地图,想要找出点儿头绪,“更别说要找到那个小旅店了。看这儿,这里一定有条近路,我们去问问他们!”
小酒馆里十分温暖,几个玩着多米诺骨牌的人散发着闷臭味道,烟雾缭绕中看来就像蜡像一样。老板推给我们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和朗姆酒,简直就是雪中送炭。他在吧台上给我画出一条近路,其他人也都过来凑热闹,你一言我一语,都快把我弄糊涂了。老板还说到了洪水,以及什么不断上升的欧洲大陆板块。伊芙琳和我把饮料一饮而尽,从这古老的小镇离开,告别这里广阔的牧场和破碎的尖塔,继续我们的颠簸之旅。
我把车开了出来,伊芙琳说她从地图上找不到我们脚下的这条路,不过这条路除了狭窄些,倒尚算平整。我们迅速穿过一片狭长林地,总算从这无尽的草场里冲了出来,我开始加速。
“啊,找到了!”伊芙琳说道,她在地图上都搜寻好几分钟了,“这条路是穿过莱维的,其实一开始我们就该走这条路。大概再过两公里,我们就会到达卢瓦尔河,奥尔良就在这条河旁边。这里有个桥的标志,我们能从那里直接过河,然后再走两公里,便会抵达目标旅店,完全不用在奥尔良绕圈子。注意那桥,地图上说这桥附近有个回水河汊子,以及一个古堡,这应该是个地标。”她一边向前看着,一边说道。我们行驶在腐木铺成的长长下坡路上面,两侧树林茂密,迎面而来的是地势险峻的排水沟。惯力使我们的车速越来越快,我不知道过阵子我还有没有勇气刹车。伊芙琳擦了擦里侧的车窗玻璃,结果只是徒劳,完全看不清外界情况:“如果那古堡挺大的话,那我们应该会看到它呀。啊,小心!”
一辆红车从前方的下坡路冲进眼帘,它的前灯在黑暗中闪动。这辆瓦藏停靠路旁,距我们不足三十英尺。说实话,当我看到它的光亮之前,我先看到了有人在那里拼命挥手,看起来就像个灯笼。我刹车,踩离合器,感受巨大的颠簸,使出浑身解数猛拉手刹。我们体会到了因走下坡路而强烈晃动的无助感,仿佛骤雨中一具挣扎的残骸,忽而飘左,忽而飘右,又像是正在滑雪的人。刹车最终起了作用,前轮猛然一停,车体因惯性抬高,又渐渐安然回到地面。后轮在路右侧稳稳落定。周围是让人窒息的静寂,只听到雨水敲击车顶之音,我们两辆车都没有选择行动。我转头看看伊芙琳,她面色苍白。车子熄火,没有了引擎的响动,四周仅存着我们急促的呼吸和愈发变大的雨声。
“请等一下!”听来似是警察口吻。
车窗外仿佛有个怪怪的身影,一只手正要打开车门。
03 开战奥尔良
我们刚刚行驶在法国的道路上,车停到路右侧,所以我这驾驶员靠近的是那只手正要开启的车门。若是先前,我肯定会把门打开看个究竟。但眼下风雨交加,道旁都是黑糊糊的林木,当那人走到路畔、靠近我们之际,我只能看到模糊不清的面庞。
但我却觉得自己认得这个声音,哪怕有雨声夹杂其间,哪怕其法文发音不清。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用英语喊道,话音满是紧张,“到底……”
“英语呀,”那人用英语说道,话音听来有股说不出是放松还是紧张的感觉,但他加快了语速,“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英语无疑极好。我瞟了眼前方那辆红车——他完全能从左边超过去,没必要挤我的车子。
“我想问题应该是你是谁,为什么想要弄坏我的车!”
“我是谁,”那人冷笑道,“我是警察,前面的车里有两个特工。”他的语气如此平静,我几乎都要相信他的话了。他往前走了几步,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下车!我要看一下你的护照。”
“你今天晚上已经把我的护照拿走了,还不够啊!”
“我让你马上下车!”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一道手电筒的模糊光亮射了进来,他不断移动着手里的电筒,好让我们看清他另一只手里的枪。但他这做法却委实有些白痴,因为那枪在这光亮中看来就是个假货。倘若他扣动扳机,枪口只稍稍移动,那就的确是这么回事了。我们似乎正被完全没有威胁力的东西“威胁”着。而难以想象的是,那距我一臂之遥的家伙,就是弗莱明德。
我不是什么爱逞能的类型,但若有人用假枪像模像样指着我的胸膛,就算这人是弗莱明德,我也肯定不会被吓倒。我和大侦探H.M.经常拿一些惊险小说开涮,这些小说里总会有个手无寸铁、勇敢无畏、身强力壮的英雄去抢指着他的枪,而这在现实中,估计是连疯人院病人都不会去做的蠢事。我自然不会去当那种“英雄”。首先我们要搞清这拿枪的家伙到底怀着什么目的,所以我乖乖下车,走进雨中。伊芙琳则大叫一声,装成一个被激怒的旅客。他用手电筒照了照车里。
“你真行啊,小伙子,”伊芙琳说,“这恐怕是我在国外遇到的最糟糕的侵犯了,纵然是那些国民全都不友好的国家也没发生过这种事情!我要把这些上报给英国大使馆!我和我的表哥本来是准备去奥尔良……”
“你也下车!”那人打断了伊芙琳,冷冰冰的语气让我觉得怪诞恶心,“站到他旁边去,别太近了,我要看看你是不是跟他一伙的。你们都站到光亮中去,快点!”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你把手举起来!”
他话语中的轻蔑让我怒火中烧,但我还是把双手举了起来。大雨咆哮,像鞭子般抽打着路旁树木,硕大的雨点硬生生砸到我们脸上。他把手电打开,冲着我们的眼睛照来。这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使他双手里都有东西。我感觉他嘴里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妨碍着他讲话,每说一句都小心翼翼。
“说,你到底是谁。”
“肯·伍德·布莱克,伦敦人,茶商。”
“你是不是大英情报局C5部门的成员?”
“不是。”
“那你今晚在莱莫尼做什么?”
“喝酒。”
“你会后悔这个答案的!”那冷冰冰的语气被怒气取代,但他的发音听来仍像是有东西含在嘴里。“你,”他对伊芙琳说,“去他的口袋里翻翻,要有护照的话就拿给我。要是没有,我就把他带去奥尔良锁起来。别跟我争论,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去做!”
“我怎么知道他把护照放哪儿,”伊芙琳说道,“我可是个很自重的女人。”
他立即破口大骂:“闭嘴,你这该死的卖国贼!”
他话音未落,我猛地上前把他撂倒在地。
他一定以为我脑子出问题了,因为他手里竟然不是假枪!我发觉之后,顿时惊呆了。那枪音在头上两尺左右的地方炸开,迸出的火花烧焦了我的呢帽,简直就像理发师给客人烫发一样。
后来发生的事情非常诡异,就算今天回忆起来,也仍然还是这种感觉。我记得那子弹击中了我们车子一侧,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音,像极了用开瓶器打开一个豆子罐头的声音。而最奇怪的是,我恰恰就在那时脚底一滑,左肩撞向自己的膝盖。我在泥泞的路上摔倒,救了自己一命。而他却猛然起身,向路边纵身跳去。这正中我们下怀。他当然不知道我们离路边这么近,结果就是他跌了下去,手里的电筒滚了几滚,正照到他的脸上。我看见他嘴里仿佛有个银色的东西闪闪发光。他差点就把它吞了下去。那是个警哨。
他吹响了紧紧含住的警哨,发出折磨人的喳喳声。突然间我的头部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和他一同跌了下去,眼看着那片湿乎乎的树丛颠倒过来。我大概只跌下去几英尺——而他跌到了最底部。我们着地之际,他发出了巨大的撞击声,我听到了他的怒吼——然后我们又往下滑了几码。虽然周遭全是泥巴,但仍有不少硬物扎得我生疼。不知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耳朵,还好我抓住一根原木。我现在满头雾水,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保持身体放松,护住自己的膝盖。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这太糟了。
骗子是绝对不会带着警哨的。天啊,看看我都做了什么。这人究竟是谁?那些警察又在哪里?
一束手电筒的光亮,让我从乱槽糟的思绪回到现实,也让晕眩感渐渐消失。它随着我们一起滚动,现在停到原木的另一侧,发出的光亮似要彰显对方勇气。他成大字形躺在地上,胳膊弯曲,拇指向上,嘴巴大张,圆礼帽歪到一边。
我头晕目眩,以致弯腰去捡手电筒时,都差点儿一头栽倒。当我看见躺在地下的那个人时,我知道没什么值得害怕的了,他没死,甚至都没受伤,只是头上有个包,晕过去罢了。我稍微清醒了些,又开始想那哨子的事。不过还好,他没把它吞下去。他究竟何许人也?他面色红润,脸部的污泥仿佛是用画笔涂抹上的,一点点被大雨冲掉。大雨依然没有消停的意思,在山谷的桦木丛中咆哮。他看起来像是个英国人,四十余岁,脸盘方正,毫不吸引人,两颊突出,有撇褐色胡子。为何他会说出“你这该死的卖国贼”这种话呢?
突然我注意到他的雨衣开了,有什么东西从里侧的口袋里翻了出来,是一个很小的被卷得整整齐齐的纸卷,紧紧夹在钢笔笔帽上。这东西上面有些印在蓝色背景上的白格子,写着特工的名字、主管人员,以及F.O.印章。这东西没法仿造,因为情报局的人能通过它的成分来辨别真假,就像银行工作人员知道怎么检测钞票一样。我实在太了解这个了。他是大英情报局的人。
而后我便察觉,他就是伊芙琳在莱莫尼要见的那个人。哦,上天啊,什么乱七八糟的。当他看到我和伊芙琳一起走了的时候……
你可能要花点时间把这堆乱麻理顺,不过对我而言,就算还有时间供我休息一下,我也必须要采取下一步的行动了。现在大雨滂沱,但我还是能听到远处路面上的声音。两盏巡夜灯发出的白色光芒在我头顶晃动,还能看到我们的车灯,从它们的阴影里能看到一个头戴平顶帽、身穿雨衣的警察。刚才那人没撒谎,那辆红车里的确有两个警察,而现在他们正冲我怒吼。他们的问题就是他们无法发现我们究竟滚落到了哪里,而且从上面看来,下面应该是黑暗幽深的峡谷,所以他们应该不敢盲目地跳下来。无须多言,我现在要尽我所能赶紧摆脱这一切。我可以放心这个特工朋友,他肯定会被好好照顾的,当然前提是我摆脱了那两个警察,不过首先我要让伊芙琳明白这一切。我去引开追我们的人,而她要想法子把车开走。可是,伊芙琳在哪里呢?我没在路上看见她,况且……
“你没受伤吧?”她推了推我的手肘,小声说道,“你到底有没有受伤啊?我随着你一起滑了下来,要不然他们就逮住我了。”
她看了看我们失去知觉的“朋友”,抓住我的手臂。
“把手电关掉,”她轻轻喊道,“肯,我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们似乎犯了些很糟糕的错误。我们……呀,小心,他们会看到这光的!”
“他们已经看到了。别怕,抓着我的胳膊,我们肯定会搞定这些的。等下你留在这里,我用这光引开他们,一旦他们开始跟着我走,你就拼命爬到路上去,然后把车开走。别跟我争!如果我不能甩掉他们,我会尽量困住他们,然后跟上你。”
你也明白,诈骗的诀窍就是煽风点火。我在银色的桦树枝丛中狂奔起来,路上的叫喊声和光亮紧随着我。我拿着手电筒绕着我的头部转圈。
“喔哦!”曾经身份显赫的布莱克先生大喊道,标准的男中音听来像个猫头鹰:“跟着我,你们这群笨蛋、野人!犯罪万岁!让警察都去见鬼!”【注:此处系法语和英语混杂。】
通过他们的怒吼,我确定刚才那些话把他们给激怒了。
他们什么都不管了,纵身跳了下来。一个人栽了个跟头,另一个以为跳下来很简单,结果像山崩时的碎石那样深深掉了下去。我把手电筒撑在一棵树上,把光亮朝向他们,让他们以为那是我,然后向路上爬去。我尽量小声地扭头往回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站住,否则我就开枪了!”
那两个家伙很有勇气,完全不考虑我是否会给他们带来威胁,便径直向那束光的发源地走了过去。我希望他们能够开枪,趁他们尚未发现我不在手电筒后面时,就先把它给打烂。其中一人开枪了,把树枝打落。此刻我正像一个类人猿般往路上爬着,我差点被那个原木旁边的家伙绊倒,他动了动,似乎恢复了些许知觉,不过依然晕晕乎乎,构不成什么威胁。
伊芙琳还没走,她坐在驾驶席上,正发动着引擎(这车简直就跟她的特工朋友一样满身泥泞)。我跌跌撞撞坐到她身旁,把门猛地关上。这次逃亡弄得我喘息连连,上气不接下气。我们越过那辆红车,顺道路飞速行驶,引擎发出尖烈的声响。
没错,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刚才的样子,除了我的状况变得很糟之外。我抓住左边的门把手保持稳定,尝试着一边喘气一边讲话。
“你刚才为什么没走?你感到难受吗?你为什么……?”
“走?我也想呀,我走得了吗?况且你怎么跟上我?你根本不可能用那辆红车追上我的。”
“为什么啊?”
“被你搞晕的那个混蛋手里还拿着枪,我把它偷了过来,然后给那辆红车的四个轮胎各来一枪。你也不希望他们追上我们,对不对?现在他们想追都追不上了。对了,我把那枪放到你后面的座位上了。”
“枪——啊噢!”
“你怎么发出这样的声音?我知道我们犯了个错误,你把那警察之类的人给搞晕了。但我们没弄出什么大乱子呀,而且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抓住我们,”她话音中充满愉悦,“肯,简直太棒了,你在那些树丛中边跑边喊‘犯罪万岁’,你猜他们会怎么想?他们说不定会觉得你就是弗莱明德!”
读到这里时,你没准会莞尔一笑。我看了看坐在驾驶席上的伊芙琳,她穿着雨衣,所以不像我这样变成了落汤鸡。除此以外,她看来简直邋遢透了。她双手沾满泥巴,把湿漉漉的头发挽到耳旁,露出那闪烁着异常兴奋光芒的眼睛。脑袋摇摇晃晃的,仿佛正随着音乐起舞。我是不是该把真相告诉给她呢。
“听着,”我决心放手一搏,“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这比你想象到的一切都要糟糕。这是关于,嗯,怎么说呢,就是那个情报局的证件,你知道吗?呃,就是……”
我简直不知道要怎么继续下去了,她突然接了下去。
“伙计,我知道你要说的,你应该感谢我救了你一命。你是不是要说在刚才的争斗中,你的证件从口袋里掉出去了?你是不是以为它被你弄丢了?哈哈,亲爱的,放心吧,它没丢。它掉到了那个混蛋旁边,当你用手电筒照他时,我看到了那个证件,所以你走了之后我把它捡了起来,”伊芙琳拿出那支钢笔,笔帽上夹着身份证件,“物归原主。”
竟是这种结局。
“这个,”我想找个合适的词,“他,嗯,他是不是没看见你把它捡起来?他应该不知道你找到了证件吧?而且,他肯定不会跟上来的,对吧?”
“实际上,他本来是能跟上来的。路上那辆车的灯光足够让他看清楚我做的一切。我很怕他当时会抓住我或跟踪你,所以我就用枪柄砸了他的头,然后他就再度晕了过去。你知道么,这是因为他当时要抓我。”
我无话可说了。我上下晃动着鞋子,看着雨水砸到挡风玻璃上,又被迅速压到一侧。听着车外的水滴声,我试图把一切理出头绪。首先,下午出现的是个货真价实的警察,他犯了迷糊,莫名其妙拿走了我的护照,但我却认定他就是弗莱明德。然后我们误打误撞地被牵扯进了一堆让人毛骨悚然的错误,说起来就是这样的:我侵犯了一个正在执行任务的情报部门的特工,并给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伊芙琳拿走了他的身份证明,当他有恢复知觉的迹象时,她又用枪柄把他给打晕了。这人简直倒霉透了。除此以外,一辆法国警局的车被打爆了胎,三个家伙被困在狂风暴雨中,他们地处穷乡僻壤,无处可去,估计会被吓坏。
从以上这些能有两点推论:首先,不管他们几个相不相信我是弗莱明德(尽管看着的确合情合理),我和伊芙琳已在头号通缉犯之列了,我们应该马上想出对策。其次,我现在如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完全没精力把我的真实身份等等事情解释给伊芙琳听。唯一的出路就是拿着那个身份证明,冒充那个特工,直到这个什么“独角兽”的任务结束。
……不过,眼看着这个脾气暴躁的人如此狼狈不堪,我还是对他抱有一丝同情,因为这种情况并不是我愿意看到的。而且他身上的证书可以暂时成为自己的武器。这些身份证明跟护照之类的东西不同,上面没有名字、照片,或什么特别说明。情报局共有十八个部门,各有各的代表字母,在身份证明上,首先会标上你所属部门的字母,紧接着是你的号码,暗示负责你的主管。所以,哪怕我十分倒霉碰见了他那部门的总负责人,也无须担心会被识破,除非我遇到了直接负责他的主管,那就完蛋了,当然此事的概率极小。我开始感到有些兴奋,仿佛自己又回到了昔日做反间谍工作的时候。若我们能把那红车里的家伙给打一顿的话……
“他们肯定会徒步前行的,毫无疑问,”伊芙琳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在他们想出办法请求支援之前,我们应该有足够时间摆脱他们。刚才我们混战的地方距离那座通向卢瓦尔河的桥大概有两公里,我们现在应该快到那里了。奥尔良应该在另一岸,大概距河四公里吧,他们可能会先过河再去那边,或者可能跟着我们留下的车迹前行,因为他们必须找到一个电报亭之类的地方。我说,让我再看看地图,我们要去的小旅店附近没什么村庄,对不对?他们到哪里去打电话或发电报呢?他们会不会也要去那个旅店呢……”
我从地图上沿着一条看起来泥泞不堪的道路指下去,看到了伊芙琳用很多点标出来的我们的目的地,上面用法语标着“美丽的野人森林”。这看来有些像是方圆几英里内都没人烟的样子。
“看来我们要去的小旅店也不像有电报机的样子,”我说,“哦,天啊,但他们会不会去那里确认一下?除非我们能贿赂旅店里的人,让他们说我们不在旅店里。”
突然,我意识到了一个严峻问题,我这笨脑袋完全不知如何才好。这是个火烧眉毛的问题。不仅仅是我们会前往那个旅店,还有那真正的特工。他和伊芙琳一样,接到了任务指示要去那里。毫无疑问我们会在那里照面。若我试图陷害他说他是冒牌特工的话,他旁边的两个警察可不会给我留情面。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去那个该死的旅店。
“肯!”伊芙琳大叫一声,把我拉回现实,我们正处在非常危险的境地——高速下滑。她的胳膊剧烈抖动起来,一边向前看一边说道:“我掌控不了这车了,你快坐过来握住方向盘,要不我们可能会跌到水里什么的!”
车身晃动剧烈,我根本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跟伊芙琳换位置。“别尝试换挡,”我说道,“别踩刹车,就让它自己走,直到我们抵达终点,然后就停下来了。”
“好的。你听到什么声音了?”
“水声,很大的水声。你不是说我们在河的附近吗?”
“不是,不是!我说我们身后的声音,好像是引擎!你没听见?难道那些家伙拦到什么车了?”
我打开车门往后看去,一瞬间扑面而来的雨水让我几乎分不清一切,渐渐才能看到我们究竟处在什么情况之中。我们走在一条曲折的草路上,似乎是通向河水的下坡路,能听到前方喧嚣的声响。遥远前方的右侧是片平地,似乎能看到树木间的点点亮光。那里有个规模尚算不小的建筑,样子着实古怪,透出的光亮反射到水面上。那应该就是伊芙琳提到的古堡,看来是在一个小岛上,四周是一圈河水。我们应该离那座桥很近了,我使劲探头往左看去,在河的对岸很远的地方,能依稀看到昏暗的模糊不清的光芒,那应该是奥尔良。而我们现在正往下滑去,完全不知道那该死的桥究竟在哪里。
我能听到那个“引擎”声了,但却看不见车子的踪迹。这声音在雨中发出巨大响动,仿佛突然而至,仿佛近在眼前,让我不知不觉想要闪躲。声音初时似要渐渐远去,又倏然强势回归,带着不断提升的分贝,不顾一切地卷土重来。
其中一个引擎声应是从距我们二百多尺的上空传来,那是一架正值困境的客机。我看到了它的侧翼发出的红光。它很快在黑暗的夜空中转了一圈,留下白色痕迹,而后便消失不见了。
伊芙琳恢复了平静,说道:“我希望我们不用转头就能停下来,前面根本没什么桥。”
的确如此。我们现在已经到了河里,上涨的河水漫过河岸。这条宽阔的泥泞河床在栅栏间的空隙处到了尽头,前方是泛着白色浪花、波涛汹涌的卢瓦尔河……但我们没有硬生生栽进河水里,反倒是这水挡住了我们。我们的车子在水里颠簸,引发几道波纹,就像一个鱼雷。这几道波纹把我们向后推去,在此之前,我们车子的轮胎陷进泥里,车子卡在一个拱起的坡的顶部,动弹不得。我们的车灯把前方的情景照得一清二楚,我们终于明白为什么伊芙琳接到的任务指示会让她走大路而不是找捷径。这里自始至终都没有过什么桥,也不知那些绘制地图的人是怎么回事。我们能看到一个渡口和铁质缆绳,但根本就没什么驳船,有个很大的告示牌立在旁边,上面写着九点之后没有渡船。
我们不知如何是好。这条宽二百余尺的河,是唯一通向彼岸的路径,否则就只能选择原路返回,然而后有追兵。况且,我们的汽化器似乎进水了,我们需要另一辆车和绳子来帮我们摆脱泥泞。我们陷入沼泽,开始下沉,红车上的那帮家伙会让我们束手就擒。
伊芙琳开始大笑。
“我实在不知道我们还能干什么了,”她喊道,带着歇斯底里的味道,“你会游泳吗?”
“我是会游泳,但你看看那水流,会游泳也没什么用。”
“说实话,我不会游泳,连在水里扑腾都不会。何况,就算我会的话,我也不会这样干,那简直就是逞强。算了,我们还是面对现实吧。我们估计是不能到达那个小旅店了,我们甚至连回去接受批评都不太可能。我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摆脱这一切,洗个热水澡。”
“听着,丫头,我们不会有事的,一定可以找到什么方法。那边不远处就是古堡,如果他们是跟踪我们的话……”
“他们已经来了。”伊芙琳说道。
我把车门踢开,站到水里。起初我还抱着希望,希望这引擎声是来自刚才那架飞机,但可惜不是,那是一辆跟在我们后面的车。它在爬上坡,车前灯的光芒穿透过来,它正在以我们先前两倍的速度朝我们驶来。我禁不住狠狠咽了下口水。
“我们怎么办?”伊芙琳问道,再次恢复平静,“我们有枪,但没多大用处。而且,我可不认为那群该死的警察会帮我们摆脱困境。啊,我知道了!”她向我这边靠了靠,“他们应该也不知道这边没有桥,他们只是看到我们在这边罢了,如果我们站在这里向他们招手,他们应该会往这边开,然后栽到水里,再怎么样他们都会像我们这般,被困在泥巴里动弹不得,这样我们就打成平手了。”
说实话,我个人实在是觉得朝警察开枪和把他们骗到水里无甚区别,当然也没什么时间去想区别了。除了照伊芙琳说的去做,没闲暇去想别的办法了。我从车里钻出来,向他们大喊、招手——敌人来了。
我的做法收到了反效果。那开车的司机竟把这当成警告,也可能他看到了前面的空隙。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车灯灭了。他们猛地刹车,车灯的光亮转了一圈,慢慢暗淡下去。那瞬间一切都仿佛停了,河水的浪花打向我和伊芙琳。沼泽还是把那辆车给陷住了,它现在距我们只有几英尺远,差一点就跌下河岸。我看清那是辆雪铁龙出租车,里面坐着俩人,没一个长得像那两个警察。这车侧身冲着我们,后座那家伙似正挥舞着拳头,而后车窗被倏然摇下。
“你这该死的,到底搞什么鬼?”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说的是英语,“你知道吗,你差点杀了我!该死,多亏我有准备……”
我感到窒息。车窗后的那人带着歪向一边的老式帽子,眼镜快要从鼻梁滑下,眼镜后面的眼睛向我们眨着,同时还冲我们挥着拳头。这个愤怒的人,是H.M.先生。
04 突然而至的朋友
H.M.差点就掉到水里,我和伊芙琳吓出一身冷汗。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感到自己长吁了一口气。没错,我们误打误撞碰到了这个知道我底细的人,但我仍感到放松。我刚刚经历了极其糟糕的事,可能好久都缓不过神来。但是,对面的H.M.,哪怕他的愤怒看来已烧到极点,也只不过会对你大声咆哮几声,然后态度便慢慢缓和,告诉你若下次再做出类似事情,他会让你完蛋。
此时此刻,他还是靠在车窗上,盯着窗外的我们。
“你们是谁?”他怒吼道,“是伊芙琳·切尼吧,是不是,小丫头?我应该没跟错人,我可是从巴黎一直跟到这里。该死的,说话啊,丫头!”
我们靠在我们车子的另一侧。
“您……您好,H.M.。”伊芙琳恭恭敬敬地说道。
“哈,好啊!”我则说道。
他突然抬起了头:“后面说话的是谁?嘿,家伙,你是谁呀!怎么不说话?到底是谁——啊,是不是肯·布莱克?哦,天呀,你在这儿做什么?”
“执行特殊任务,H.M.先生,”我答道,“我现在顶替了某人的位置。不过你在这里做什么?”
正在这时,一个沙哑的痛苦的声音打断了我们,好像是出租司机发出来的。
“让你那漂亮的出租车见鬼去吧!”H.M.喊道,“要不是你瞎扯了这么多这破车的好话,我们也不会遇上这么些倒霉事!好了好了,嘿嘿,马塞尔,我说,行了行了,不管这破车有什么损失,我保证一分不少赔给你。赔你整辆破车!行了吧?”
“噢。”马塞尔满意地吁了口气。H.M.曾是个哲学家。现在他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点燃了一支烟。伊芙琳请求道:
“你都看见了,我希望一切还好。但是、但是,求求你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该怎么做,或者说,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我们似乎遭遇了十分可怕的混乱状态,我们完全没主意了。能不能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啊?”
他双臂钩在车窗上,往外探了探头,检查了一下泥巴的状况。“啊哈,”他点了点头,“我自己也想知道答案。这也是我跟踪你的原因之一。”
“你自己也想知道?”我问道,“但是,哦,上帝啊,难道整个部门的头头会不知道……”
他用几声痛骂把我的问题给淹没了,他那些评论虽然有点晦涩难懂,但也充分表达了他对情报部门小人物的不满,说他们从来不听他的意见,随后他继续说道:
“哼,我唯一能告诉你的,也是总部那些猪头告诉我的唯一事情就是:你们的任务结束了。出局!不管你们准备做什么,都不能再做了。而你,丫头,”他指了指伊芙琳,“如果你今晚在旅馆里多留五分钟的话,你应该能收到通知你取消任务的电报。当总部那帮人不让我接手这案子时,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把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果然如此。我现在就是来收拾烂摊子的。我从巴黎过来就是为这个。我到你住的旅馆找你,但他们告诉我你刚刚离开,然后……看看现在这鬼样子。那可怜的车快要浮起来了,水一定漫到你们的脚踝了吧。来来,过来吧,到我这里来吧,我告诉你们我都知道什么,看看我们能不能想办法让总部那群笨蛋跌个狗吃屎——啊,对了,我这里还有点威士忌。”最后那句话简直就是天籁。
虽然没什么能吃的东西,但瑟瑟发抖的我们已经对这酒感激涕零了。我把伊芙琳抱起来,蹚着水把她放到那辆出租车上,H.M.打开了车后座的顶灯。马塞尔正试图发动引擎,抱着一线希望能从这鬼地方跑出去,但这车一点反应都没有。H.M.钻到车的角落里,因为他身材高大,只好试着蜷缩身体以免头会撞到车顶。他敞着大衣,果然又没带领带,他鼻子线条刚毅,眼镜后面的双眸透着深邃光芒,一手热水瓶、一手威士忌。他表现得十分理智,让人心安……美好的英格兰,如今却在哪里?我们三人并肩坐在一辆陷入泥泞的出租车里,置身法国荒郊某地,旁边湍急的河水越升越高,我们边谈论独角兽边享受威士忌。H.M.看来跟在家里一样舒服,当年他在英国政府工作时,可是会把双脚架到桌上的。他睁开眼,仔细看着我们。
“噢,我的天啊。看看吧,你们俩都干了些什么?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是遇到什么意外还是怎么了?”
“在某种程度上,的确是遇到了点儿意外。”
“我还想知道一点,”他吼道,“肯,你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我怎么不知道你会牵扯进来。难道总部那帮家伙背着我指示你吗?那帮混蛋,看我不宰了他们!”他发出愤怒的哼声,使劲攥紧拳头,“见鬼,他们本该向我这老人请教请教的。我感到自己被冒犯了,我很受伤!虽然我不怎么愿意承认这事。当时他们还满怀谦逊地告诉我说,他们选了切尼丫头,以及哈韦·卓蒙德来执行本次任务。”
“仔细说说那个哈韦·卓蒙德吧。”
“那家伙号称是赛马高手,他赢了去年的欧克斯奖,还有前年的什么圣莱格奖。去他的,我肯定受不了他那小马崽!哼,他还曾是剑桥的拳击手,吹嘘他能把同级别的所有选手在三轮之内搞定。真是不要脸的家伙,肯,他还……”
“我的意思是,他长什么样子?”
H.M.吸了口气,说道:“身强力壮,颧骨突出,还有一撇儿棕色的小胡子,面颊比较红润……”
我和伊芙琳对望一眼,从她眼神里看得出她明白了一切。那个在后面拼命追我们的家伙就是哈韦·卓蒙德。我转向H.M.:
“顺便问一下,你到达这里之前,有没有在路上遇到什么事情?比如说,看到什么人?”
“啊哈,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H.M.大叫道,似有更多诉不完的苦衷,“你要不说我还没想起来,这国家真太该死了。有个家伙想抓住我,大概距这里两英里的地方,有个家伙想抓住我!去他的!我给他们上了很好的一课——他们想伪装成善良的无辜的无处可去的旅客,但我看到了他们的车,什么问题都没有!白痴一样的诡计!当时太黑了,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哈,要不是你提起这个,我差点都忘了说了!该死的家伙,竟然想打我的主意。我们没有停下来,有个大家伙试图跳上我们的车——”
“然后呢,你怎么做的?”
H.M.玩笑般眨了下眼:“我?哦哈,我靠着窗户冲他的脸给了一拳!这一拳可不轻,而且当时我们开得很快,他立马倒向路边,就好像他被从酒吧里踢出来一样!说老实话,如果他从路边滚下去,我也不会意外,他同伙发出的声音简直就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可怕的,哈哈!不过我们也没停车看个究竟。哼哼,我那一‘推’真是太无敌了。”
“的确如此,”马塞尔亲切地说道,他展开双臂以显赞赏,“干得好,先生!”
“现在我们都被牵扯进来了,”我说,“这已经是今晚他第二次从路上滚下去了,我发誓他现在一定气疯了。在我们继续之前,我需要向您坦白一下我的事情,H.M.先生。因为您说任务取消了,所以我想我的那些事情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我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概括讲了一遍,当H.M.关上敞篷车的折叠车顶,夹住一根卷发之时,刚刚减小的雨又开始咆哮起来,雨点砸到车顶,发出鼓点般大的声响,雷鸣卷土重来,闪电亦不甘示弱。我本想H.M.会勃然大怒,但他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转动着拇指,紧紧盯着我看。伊芙琳也没生气,相反的,她露出了喜悦的表情。
“为什么?”她问道,“肯,你为什么这样做?”
“你知道的。”我说,我觉得一切还好。
当我说到红车那件事情的时候,H.M.爆发了。“噢,我的天啊,”他大喘了一口气,“你是说被你打的那个人是卓蒙德吗?啊哈,哼哼。我也把他给打了。我也不怎么羡慕你,小子。你知道么,你树的这个敌人可是英国最危险的人物。肯,要是有一天他把你抓住的话,他肯定会杀了你的,他可是个相当恶毒的家伙。”
听到这些我可不怎么放松了:“那我们开车回去,把他们接到车里吧。”
“你搞了这么多还不够!”H.M.问道,“你还想做什么?开车回去然后再把他推下去?在我看来我们三个都犯法了,罪还不轻呢。而且,我们现在什么都干不了。我们的车子比他们那个好不了多少,除非我们下车走路,不然我们根本就不能动弹!”他看了看我和伊芙琳,脸上露出鬼笑,“如果你违规冒充政府官员耍我的话,哼哼,你知道下场是什么。不过你没有,你不过是糊弄了总部那帮家伙,而我也正在糊弄他们。我刚刚说了,我们三个在一条船上。”他吸了口气,继续说道,“让我解释一下吧。你们知道为什么我要去法国吗?”
“为什么?”
“抓住弗莱明德。”H.M.表情严肃地答道。
“弗莱明德?可是为什么呢?他不属你管辖的范围吧?”
“啊,不,他是。因为总部那帮人说我不可能抓住他。因为他们认为我这老头根本不是那个爱开玩笑的混蛋的对手!”
我吹了下口哨。H.M.依然非常平静,玩弄着他的拇指。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
“整件事的经过是这样的。上周三老沙——算了,我还是不说他的名字了。总部的某人给我打电话,说‘梅利维尔,我受命给你指示。’‘噢,’我回答说,‘什么时候轮到你给我指示了。’‘我们别吵好不好,’他说,‘我们部门主管警察局,这事是我们警局自己的事。我们只想借你们两名特工。’我说:‘那怎么了?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苏格兰分队?他们有专门人员负责这类事情。’然后你猜那家伙说什么,他说:‘梅利维尔,这是因为我们非常尊重您。首先,这是个外交任务。无论你怎样有才华,我都不认为这些才华会跟外交扯上什么关系,法国人可不懂您的才华。不过说不定苏格兰小分队会很想听您指点的。其次,我们警察局内部的事情最好还是由警察局自己负责,不要让他人插手较好。为了跟负责这事的人合作愉快,我们希望借用切尼小姐和卓蒙德先生。’”
H.M.方才模仿得简直就是惟妙惟肖,他停了下来,满怀厌恶地皱了皱眉头。
“啧,你知道么,孩子们,我根本没时间发怒,我马上说道:‘就这样了?什么任务?谁负责?’他说:‘对不起,我们无权透露以上事宜。您用不着像我那样无所事事,因为我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而且我就像那个老醉鬼一样白痴,别把我当成您!’于是我抓着电话说道:‘不告诉我?哈,那让我来告诉你吧!乔治·莱姆斯登被派去执行任务,马上就要回来了。他当然不会跟什么保镖一起同行。所以你们想偷偷安排两个人在他身边。首先你们要找个漂亮姑娘,因为莱姆斯登是个放荡惯了的家伙,然后你们还需要一个身强力壮的家伙,一个你们所谓的先生,以防会有不测发生。但是,莱姆斯登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为什么不派人全程跟着他呢?为什么要把人带到法国呢?为什么你们需要他们在法国?我可以告诉你原因。因为危险来自法国,因为法国政府可能认为弗莱明德对莱姆斯登很感兴趣。如果你们两个部门联手行动,就既能保护莱姆斯登,又能让盖斯奎特抓住弗莱明德,一箭双雕。这可是两国之间展现友谊的最佳时刻!’怎么样?”
“我明白了。”伊芙琳说。
H.M.嘟囔道:“然后那家伙一直非常冷静,他继续说:‘梅利维尔,或许您是对的,但您的观点不会引起我们任何兴趣。您会遵照指令按时让两位特工联系克劳尼尔·泰勒吧?’然后就挂电话了。搞什么啊?该死的,我竟然没有发言权,简直就是要了我的命。然后——”
“但那独角兽是怎么回事?去往盲人旅店的指示又是怎么回事?”伊芙琳问道,“你知道这些吗?”
“我不清楚。不过,”H.M.说道,“我能给出一个很好的猜测。接连几日我都夜不能寐、坐立不安,想来想去没有头绪,越想头越大。不过今天我忽然茅塞顿开。那家伙又给我打了个电话,你们看,自从他们搞砸了去年十月那‘红寡妇血案’之后,这群人就不断给我找事,这个什么斯奎弗还乐在其中,他说:‘啊,梅利维尔,我想我们现在不需要你们的特工了。但不幸的是他们好像已经上路了。我们不知道卓蒙德在哪里,但切尼小姐已经在巴黎的默里斯酒店了。你看看能否设法联系他们,通知他们任务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