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把你的命交给我》作者:那多【完结】 > 把你的命交给我.txt

第 4 页

作者:那多 当前章节:1493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00

“幸好是什么意思,这些参观的人出了什么事情?”我心里隐约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情不自禁地问了出来。

姜明泉却没有直接回答:“我们局里,是从十一月五日介入的。我们这座小城,别看平均收入不高,但大家各有各的活法,日子都过得挺瓷实的,不提精神病院,几年都见不着一个自杀的。每次要是出了件自杀案,嘿,那背后准有什么小道消息,传得满城飞啊,得念叨好久呢。所以,那年十月份一下子出了这么多的自杀案,谁都觉得不正常啊。本来那么明确的自杀案件,我们是不会查的,但这么密集,也太妖蛾子了。案子是派给我的,我就一家一家的摸情况,起先压根儿就没往这上面想,问的都是收入啊感情啊,一般自杀不都是因为这个吗。但大多数自杀的,都没这种问题。然后再想起来问自杀前去过什么地方,这一问啊,嘿,武夷山市精神病院!”

这是个已经被我猜到的答案,但此刻后脊梁还是刷地掠过一片阴寒。

“每个自杀的人都去过,有的是前一天去的,有的是当天去的。都是这样,也就是说,只要参观过,要么当天要么第二天,都自杀了。而且那个绝决哟,有三个被救过来了,你猜怎么着,接着死!我就没见过这样的,一般的来说,自杀的人死过一次,被救醒了,尝过那种滋味,都不会想着要再去死。等我确认事情和精神病院有关系,已经到了九号,又死了两个。”

“你是说,所有参观过精神病院的人,都自杀了?”

“差不多吧,当年还剩下一个,不过现在嘛,一个都不剩啦。”

他说的,当然就是杨展。

“这么说,这一系列的自杀案,和那个金院长有关系啰。”

我这么问,想来姜明泉应该毫不犹豫地点头称是,没想到他迟疑了一下,才说:“应该是和他有关系,但到底有什么关系,这些参观的人好端端为什么一个接一个的自杀,还是说不清楚啊。”

我奇怪了,问:“可你们难道没有审那个金院长吗?”

“审?那些人是明明白白自杀的,没有人把他们推下楼也没人按着他们的脖子往刀上撞,我们凭什么就把姓金的抓起来审?当时我第一步,先让他们把参观停了,打算接着再多了解了解情况。谁想,十一月十日,金斌也自杀了。”

“啊!”

“非但是金斌,整个负责操办参观活动、管理特殊病区的医生护士,其它病区的医生护士,甚至门诊挂号的,一整个医院的员工,共二十六人,全都在第二天自杀。”

姜明泉说着直摇头:“你能想得到吗,能想得到吗,当时我都傻啦,所有听到的人都吓傻啦。一整个医院,全都空了,全都死了!跳楼的跳楼,淹水的淹水,割腕的割腕,上吊的上吊,哈,把自己吊在窗户外面的就有三个,我到的时候,就看见三具尸体在墙外面摇摇晃晃,走进去,没几步就是一具,没几步就是一具呀。”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完全被震慑了,毛骨耸然。想像当年笼罩着武夷山市精神病院的气氛,真是恐怖诡异到了极点,两个病人两个医护的自杀才刚刚是个开始,再是十六个在医院短暂停留的参观者回家后迅速自杀,最后包括院长在内的二十六个医生护士于同一天自杀。想想那些尸体被发现时的情形,各有自法不同,却全都是自杀,一精神病院的尸体。而所有的自杀,都是突兀的,找不出任何理由。

就和杨展及阳传良的自杀一样,毫无理由,毫无端倪。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仿佛受了集体催眠一样。

姜明泉长吁了口气,看得出来,直到今天,这件百思不得其解的奇案还压在他的心头。

“这二十六个人一死,线索就断了,但上面反而更加催逼我要找出原因。到了那个时候,要说这一堆自杀案没有一根线连着,谁也不相信啊。那几天真是一片混乱,所有医护人员都死了,病人怎么办啊,从其它地方再调人也不行,调几个人根本撑不起这个医院,也不敢撑这个医院,最后南平市卫生局拍板,紧急把病人都转移到了南平市精神卫生中心去,算是合并了。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武夷山市精神病院啦。这事情安定了,我们再和市卫生局联合起来,想找出这一连串自杀的真相。”

“看来是没找出来了。”我说。

“也不能这么说。”

我倒吃了一惊,我还以为这件事情到现在,都依然是个不解之谜呢。

“当时最后我们是有一个结论的。但是这个结论呢,不太可信,至少我是不相信的,没有那么简单啊。”

我等着姜明泉说下去,没想到他却不说了,我只好问:“那当时的调查结论是什么呢?”

“不能说。当年我们和卫生局有约定,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调查内容不对外公布。如果不是老陈的关系,我连刚才那些都不会讲。不过想想,那些事情你自己花点力气去查也能查到,就帮你省点工夫了。要是再说,嘿,就不地道了,不能再往下说啦。”

我愕然。

“这事情你又不能写在报纸上,要知道的这么清楚干什么呢。再说了,那个调查结论,我都觉得荒唐,觉得不靠谱,知不知道一个样。”

“这话不能这么说呀,您看您都把我吊到这儿了,现在这不上不下的。”

“反正我是不能往下说了,答应过的事情,不能当放屁。卫生局啊,也觉着要是宣扬了出去,太不是个事儿。但你要是真熬不住那份好奇……”

“哎您就说吧。”

“我是不能说的,话不能从我嘴里出去,这是我的原则。你不是记者吗,你不是挺能寻根挖底的吗,你自己采访去呀。”

我苦笑:“你自己先前也说了,最后一个都死了,我去采访谁呀。”

“那当年我们不是一样,我们怎么查的呀?好吧给你提个醒,精神病院里的医生护士是都死光了,不过呢,在精神病院里,除了病人和医生护士,还是有其它人的。行了,就到这儿吧。”

说着,他跨上车,扬长而去。

“哎,给您的烟酒还有猪耳朵!”我喊。

他拍拍衣服口袋:“一包烟,紧够了。”

我拎着本打算给他的东西,看着他迅速远去的背影,原来他一开始就没准备要我的东西,所以才给自己另买了猪肚子呢。告诉我这些事情,拿一包烟,这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这个挺有意思的人,说的事情可和有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当年武夷山市精神病院一共死了多少人呐,四个加十六个加二十六个,一共四十六个自杀者。

如果再加上杨展,就是四十七个人。

这一刻,我忽然一闪念。人的闪念常常是毫无逻辑毫无理由的,所以我不是在想这四十七人为什么自杀,也不是在想一所医院里除了病人和医护人员还会有谁,而是想到了阳传良写在小本子一角的那两行字。如果历史是不确定的,如果历史是在不断变化的,难道说,曾经自杀的人,未必是四十七个,可能是四十八个,也可能是二十八个吗?

荒谬。我在心里说。

"六,紫色的梦境

我在武夷山市找了家经济型酒店住了一晚。我仿佛想了一整晚,又或者是在梦里想,一个精神病院,除了医生护士和病人,还会有谁呢。

还会有谁呢?我刷牙漱口的时候继续想。想不出。

没人了呀,医院里可不就这么两种人——医生,病人。更何况精神病院是个封闭的空间,也没别人会往那里跑。

家属?我早就想过,也早就排除了。精神病院不像其它医院的住院部,探病的家属少,偶尔有来看看的,也呆不了多久就走,不可能知道内幕。

九点刚过,门铃就响了,是客房服务,来收拾房间的。我开门让他们进来,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续住,因为我还没破解姜明泉的谜题。

酒店小,服务生态度倒还不错,手脚也麻利,只是越做越心慌,最后小姑娘还打碎了个杯子,手忙脚乱地收拾好退出去,临出门狠狠瞪了我一眼。

这不怪她,哪个女服务生被客人直愣愣盯几分钟,都受不了。

服务生把门关好,我一拍大腿,猜出来了!

就是服务生啊。或者说,是服务人员,比如看门的呀打扫的呀做饭的呀,这些工作,不可能由医护人员兼任。而这些人员,长时间在精神病院里,要说没自杀的人里有谁了解内情,就只有他们了。

我出门打了辆车,还是去赵村路。因为据我的经验,像这种远离城区的机构,多半会就近找服务人员。

也许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都已经淡忘了十多年前,在城郊有这么一座精神病院。毕竟当年的连续自杀案件,为免造成恐慌,被有关部门强力弹压下来,知道的人局限在一个小圈子里。可是武夷山市精神病院所在的赵村,却没有人会忘记曾在这所医院里发生过的恐怖事件,村里的许多人,甚至在那一天亲眼目睹了吊死在窗户外的三个白大褂,也都看着警察是怎么从楼里抬出一具具尸体的,那一天的尸体啊,仿佛永远都抬不完。

所以我很容易地就验证了我的想法,精神病院的看门人、清洁工和厨师,的确是外请的,而且请的就是村子里的人,还就是一家人。老公当大厨,老婆搞清洁,老头子看门。

赵村人当然都姓赵,我依着指点,顺着赵村路往里走,走过空无一人的精神病院,再往里,有一圈农家小楼,从两层到四层楼不等。这一家是幢三层的房子,中等富裕程度。

差不多每家每户都养猪,猪圈就在楼前。我掩着鼻子走过去,院门开着,房子的正门也开着,正对着个大客厅。

我一眼望进去没瞧见人,敲了敲门,无人应。然后我才发现有个门铃,按下去,一串铃儿响叮当的乐曲响起,只是音色单调音量过大,听起来有些刺耳。

还是没有动静,但就这样闯进去,明显不妥。我站在门槛前,半个身子探进去,想把里面看看清楚,然后听见楼梯上有人的脚步声,连忙规矩站好。

一个干干瘦瘦的老头子走下来,神色抑郁,语气不善。

“你找谁?”

“这儿是赵权富家里吗?”

“你是谁?”

“你好,我是上海《晨星报》的记者,我想……”我话才说了一半,老头就飞快地把门关上了。

我愣在那儿,想不通这老头为什么对我这样抵触,连我的来意都不听,就把门关了。我搓了搓手,又轻轻敲敲门。

“走,没啥好问的,不接受采访。”老头的声音隔着扇门依然火爆,如果门开着,肯定得把唾沫星子吹到我脸上。

要不还是先走访一下赵权富的左邻右里,问问赵家如今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这么抵触记者。

主意打定,我返身往邻家的楼房走去,再次掩鼻走过猪圈的时候,和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擦肩而过。她的目光在我脸上逗留了一会儿,而我似也觉得她有些面熟。又走了几步,我省起这条路是只通向赵权富家楼前的,回头一看,她果然停在了门口,正掏钥匙呢。

我连忙快步回去,招呼她说:“等等,请问这是赵权富家吧。”

她回头,又一次很仔细地打量我,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让我把后面的话咔到了嗓子口说不出来。

怎么是一副心虚的表情,还有些畏惧?

“您,您是?”

她用了“您”这个字,她肯定很少用这样正式的敬称,以至于听起来十分别扭,造作得很。

不知道她为何这般情态,我把怀疑揣在心里,回答道:“我是上海《晨星报》的记者,我叫那多。”

还没等我往下说,她就惊呼了一声:“啊,您,您是记者?”

这时候老头听见动静,来开了门,见到我还在,把眼一瞪,似是要赶我。不想女人却堆起一脸的笑,把我往里面迎。

“哎,您进来坐,进来坐。这真是,这真是,太对不起了。哎哟,您还是记者啊。这真是……”

我心里越来越纳闷,至于这么手足无措吗,像是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似的。

“您稍坐,我给您倒茶去。”

老头子碰了碰女人,压低声音说:“他是记者啊。”

“爸!”女人白了她爸一眼,老头还是没明白怎么回事,叹了口气,说那我去倒茶吧。

女人走回来,却不坐下,站在我面前期期艾艾的,半天支唔出一句:“您没被烧着吧,看起来没事哦,那真是万幸啊,万幸。”

我听了这话,又仔细瞧这女人的脸和身型,忽然醒起,先前在警局时,见过她一眼。但她那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脸看上去和现在有些不同。她就是那两个被铐走少年其中一个的母亲,好像那个高大些的孩子是她的儿子。怪不得见到我这么心虚呢,她是把我认出来了,以为我兴师问罪来了。

一瞬间,我有些明白了事情的源头。这一家当年经历了精神病院的巨变,那几十宗无法解释的自杀案,很难不有些怪力乱神的想法,肯定视其为禁地,严禁自家儿子上那里去玩。但男孩子嘛,家长越是禁止,冒险的兴致就越是浓厚,反而往禁地跑得更起劲。最后出了这么档子事情,也与此不无关系吧。

这些念头在我心里一转而过,表面上不露声色,说:“倒是没有什么严重的烧伤,但是差一点啊。一念之差,我要是从窗户跳下来逃跑,至少是个骨折,现在就是在医院里啦。哎哟,你们家这孩子,年纪这么小,怎么这心思……他这是要烧死我灭口啊。”

老头端了茶杯正走过来,听见我这么说,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砸得粉碎,滚水四溅。他这才明白,我这个记者,不是来采访他孙子纵火烧人的记者,而是被他孙子纵火烧人的记者,是苦主啊。

老头儿三两步走到我面前,扑通就给我跪下了,老泪纵横。

“咱娃儿对不起你啊,我给你跪下了,他年纪还小,你给他一条路吧,让他好好改造。”

我连忙站起来,还没等我去扶他,旁边的孩子妈也跪下了。

原本呢,我这个受害人的想法和要求,对他们家孙子受怎样程度的处理,是有挺大关系的。他们两个这通跪,一来是心里歉疚,二来也是希望能大事化小,我不要多作追究。

他们是把我当成上门兴师问罪的了,可其实我是才知道,这么巧居然两件事碰上了。那两个小孩虽然心思歹毒,但毕竟年纪还小着,今后的路还长,压根就没想着要追究。在警局里我就对警方说了,我不恨这两个小孩子,所以该怎么处理依法办,包括赔偿什么的,我都没有要求。

但现在这样,倒正好方便我问当年精神病院的事情。他们欠着我的,还能不问一句答一句?

我把两个人扶起来,好声安慰,说自己并不是来要说法的,孩子小着呢,谁心里能不有点私心杂念啊。

两个人心里稍定,老头把地上的碎杯子收拾了,急着去重新泡一杯茶。孩子妈屁股沾了一半椅子,小心翼翼地坐着,满口地颂我宽宏大量,大城市出来眼界宽,等确认了我来自上海之后,又说上海好,上海货好,上海人好。老天,我多少年在外面没听人夸过上海人好了……

她是在等我开口呢。我这苦主上门,口口声声不计较她们娃儿干的歹毒事情,不就是为了求点什么来的吗,否则我来干嘛?她不能先提啊,先提就弱了,被我狮子大开口,怎生受得起,所以在这儿先用好言好语来堵我的嘴呢。

我笑笑,我却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来的,有什么开不了口。

“其实,我今天来,是为了另一件事情。”

“啊?”妇人松了口气,却又有些诧异。

“一九九二年,精神病院关掉之前,你是不是在里面搞清洁卫生?”

“是啊,你……你要问的是这精神病院的事?”她又换了一种不安的神情。这种不安不是因为心里藏着什么怕被发现的秘密,而是对某种恐怖事物的畏惧。

老头把茶端到我面前,她用略低的声音说:“爸,记者……是来问医院的事儿的。”

老头原本脸上堆着笑,一下子僵住了。

“那个鬼地方?太邪了,那可真是个鬼地方啊。”他喃喃道。

“我知道,十几年前,那儿死了四十多个人,都是自杀的。你们一家人,当时都在里面工作吧。”

“是啊,我,我男人,还有爸,都在里面做活。”女人说:“那个时候都想,一医院的人都死光了,我们能活下来,真真是运气。没想到落到我儿子头上,他肯定是中了邪呀,否则怎能干得出这种事情。”

“是挺邪的,”我顺着她的话说:“你们当时在医院里面,应该对那些医生护士和病人,比较熟悉了解的吧。”

“我是没有多少接触,我就是看个门。我儿子也是,只管烧菜做饭。倒是娟子,打扫卫生要楼上楼下的跑,和那些人总得有些来往。”老头说。

娟子——我这么称呼她就有点奇怪了,但估且这么指代吧,她点头说:“两幢楼呢,还有那么大的院子,我一个人哪里顾得过来,几个护士轮着班和我搭,这才能勉强把活干完。有的时候,一时就不着人手,我也得上去搭把手按住些个发狂的病人,让护士好给他打针。我其实差不多就能算半个编外护士呢。日子长了,对医院的情况啊,也知道一些。”

我心里说了一声果然,当年姜明泉和卫生局的合作调查组,肯定就是在她这里打开缺口的。按理我只要问她,当年警察都问了她些什么,她又是怎样回答的就行。但我又担心警方是否向她下过“封口令”,我这一提醒,她万一反倒不说了,岂不糟糕。反正既然姜明泉能问出究竟来,我一样也行。当了这么多年记者,采访过形形色色的人,这点信心总是有的。

“我们报社呢,要做一期特刊,回顾二十年来,中国发生过的最最不可思异的谜团。”我瞎话张口就来,欺负面前的两人不熟悉国家的新闻出版政策。《晨星报》尽管不算个大报,但也绝不可能做这种哗众取宠,甚至有点怪力怪神的专题报道。

老头和娟子在我说话的时候,都很认真地听着,边听边点头。

“来之前呢,我已经做过些调查了。从1992年国庆节开始,精神病院搞了一个开放参观活动,前来参观的人几乎都自杀了。之后在11月10日,包括金院长在内,二十多个医护人员,同日自杀在医院里。我想,那些自杀的参观者,你们应该是不熟悉的,但是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平时总有些交往,能不能说说,在自杀前他们有什么特异的表现?”

老头咳嗽了一声,说:“警察吧都说他们是自杀死的,我这心里头,总觉着渗得慌。哪有扎堆这么自杀的,你是没看见,那天医院里那些死人的模样啊,飘飘荡荡就挂在楼外面了。最先发现的赵大麻子家的闺女,愣是吓尿了裤子,在床上歇了半个多月才好哩。邻村的王大仙来看过,说有不干净的东西,但是他道行浅,驱不走。”

娟子赶紧推推他,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我爸年纪大了,总爱信那些个啥,这您可不用往报上写。”

“当然当然,我知道的。”

“金院长他们自杀的前一天,有好几个警察来了医院,然后院长就通知我们,这两天不用来医院上班了。没想到,转眼第二天他们就都死了。要说有什么不正常的表现,嗯,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娟子说。

“这怎么讲?”我问。

“说没有吧,他们自杀前的这些日子,我觉得和平时也没什么不一样。说有吧,我觉得他们平时一贯,就有些特殊。”

我来了精神,说:“特殊在哪里,你给我说说吧。”

“嗯,这也是打金院长来了之后,才开始的。这精神病人吧,我觉得真是不能多处,处得多了,自己也要变疯子。”

“你是说,金院长推行体验式疗法以后,你就觉得那些医生护士变得奇怪了?”

娟子点头:“对的,体验式疗法,是这个叫法。你说正常人去体验一个疯子的想法,那不得把自己也搞得不正常嘛。就这么过了小半年,我发现他们总是集合在一起开会。”

“业务会?”

“我看不像。他们也不特别避着我,有几回我听见几句,像是说梦什么的。”

“什么?”我没听清楚。

娟子有点犹豫,我微微皱了皱眉,老头子眼神很好使,对儿媳说:“说吧,那记者这么跑一次,说险死还生有点重了,那也得算虚惊了一场,总得让人家带点什么回去不是。那么些年过去了,谁还会……”

他这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到了。

娟子听了这话,冲我笑笑,说:“说老实话,当年呀,警察也来问过我们这事情,完了还叮嘱我们把嘴守严实了,别再说出去。您这回去一写稿子……”

“你们放心,我肯定不会对人透露消息的来源。”我保证道。

“行,咱们都是实在人,信你。金院长他们开会的时候,像是在讨论做梦。医院里的病人各种各样,有一些人说着说着就会打人,打别人也打自己,暴躁得很。金院长搞体验式治疗,但也不能让自己挨打是吧,所以他们总找些病情比较轻的人聊天谈心。在这里面,就有好几个疯子,他们觉得自己是生活在梦里的,咱们这些人对他们来说呀,都是梦里的人物。”

“这不是跟庄周梦蝶一样了嘛。”我说。但也不奇怪,正常人在某些时候,都会发出“如在梦中”的感叹。那些神智不清的疯子,分不出现实与梦境的区别,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是呀,不过他们是真疯的,和庄子可不一样。”娟子也知道这个典故,同意地说:“金院长他们开会,说做梦的事情。最先我还以为,他们在讨论病人的病情,讨论怎么才能把他们医好呢。可是后来我发现,他们……他们……他们好像和那些疯子一样,也觉得自己是在一个梦里。”

说到这里,娟子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他们平时里还挺正常的,没有一点病人的疯劲。可是后来我又听见几次,他们一本正经地在说这个事儿,不像是在开玩笑。再后来有一回,我瞧见金院长和王医生在楼道的拐角那儿吵架。吵架的内容奇怪极了,我打旁边过,听见这么一句,金院长很不高兴地对王医生说‘那在你看来,我也是假的啰,我也是虚构的,是不存在的啰’。然后,王医生居然很坚决地说‘是的’。过了两天,王医生就跳楼自杀了。”

“这个王医生,是不是叫王剑?”我想起在那份被折成纸蛙的报告中,曾经看到过对他自杀的解释,好像是说他原本就有感情问题,想不开才自杀的。

“是的。”娟子确认了我的猜测。

“所以你觉得,王医生的死和那次争吵有关?甚至他因为觉得这个世界是个梦,想要从梦里醒来才自杀的?”

“我拿不准,搞不清楚。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吵架,明明金院长之前几次开会的时候,也像是中了邪一样,觉得自己生活在梦里,那为什么还要和王医生吵架吗。他们可是中的一个邪呀。”

我拿大拇指揉着太阳穴,娟子说的这些话,荒唐的有点超出我的想像了。自金院长以下,都觉得自己生活在梦中?然后金院长还和王医生因为“理念不合”吵架,之后王剑就自杀了?

然而我忽然之间,想到了一些细节。

杨展自杀之前,说“一切都是虚妄”,并且重复了三遍。而阳传良死前,在出租车上的时候突然自残,只为想试试“痛不痛”。这都和梦有几分联系,他们会不会都觉得,自己也是生活在梦里?

“王医生自杀的当天,金院长就组织所有医护人员又开了个会。我不方便听具体的开会内容,但是开会的时候,金院长在会议室前的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我瞧见了,写的是‘让更多的人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们开会都说了些什么?”

娟子摇了摇头:“我没细听,绕开了。老实讲啊,自打我觉得他们开始变得不正常以后,就不敢往他们那儿凑了,别什么时候搞得自己也疯了,谁知道他们中的是哪门子邪呀。知道他们开会,每个人一杯茶倒好,我就躲得远远的。”

我觉得有点可惜,不过这一连串自杀案的确透着邪门,娟子的独善其身也是人之常情。

“这会开了不多久,金院长就筹备起开放参观的事儿了。你猜怎么着,他们划出来的参观病区呀,里面那些个病人,全都是以为自己在梦里的病人。”

“整个参观病区的所有病人都是?一共有多少病人,你先前不是说,只有几个病人有这毛病吗?”

“大概有那么九个十个人。金院长刚来那儿会,好像是就五六个这样的病人,这疯病呐,也传染。”

“那后来真有人参观时,你在不在,这个参观具体是什么样的?”

“我只知道个流程,他们先把参观病区的墙啊窗帘的颜色都换了,换成了紫色,可不让人舒服了,在里面呆多了,就有点晕。”

“等等,我怎么没看见被刷成紫色的房间……哦,难道在东边那幢的四楼?”我也就那一层没上去过,因为刚到三层,就被她家的孩子放火堵屋里了。

“是呀,就在四楼,那儿的半层都是参观病区。”娟子说。

紫色向来是代表神秘的颜色,任何一种颜色,都会对人的心理产生微妙的影响,比如红色让人兴奋,蓝色让人放松,灰色让人消沉,而紫色则有一种迷幻的作用,身处紫色的世界里,也容易让人放松,但这种放松和蓝色不同,更近乎精神的涣散,仿佛所有的能量都被紫色的神秘力量吸引到某个未知的地方去了。

“等到有人来参观的时候,就被带到四楼的参观病区。先是和一个病人谈一会儿,然后去旁边的房间看投影片,之后金院长介绍情况,再由金院长或别的医护带去特殊病区的其它房间参观,和里面的病人谈话交流。”

“那是个什么内容的投影片?”

娟子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有一次瞧见过开头,一堆颜色转来转去,转得我发晕,就不看了。但是之前我看见金院长拿着个小摄像机在医院里四处拍,主要拍病人,就是那些病人,做梦的病人。让他们在镜头前念叨来念叨去。所以我想,这片子应该就是这点内容吧。”

不用问,这些病人念叨的话,就是他们平日一贯说的疯言疯语:他们在梦里,所有的人都是虚幻的。

先和病人交流,再看介绍片,听院长介绍,又和病人交流。这样的四个环节,有点奇怪。因为多了一环。正常的情况下,不应该有第一环,从第二环开始才对,本来最后就有和病人的交流环节,重复了呀。但娟子并不知道更多的内情,所以我无从推测第一个环节存在的意义。

“每次来人参观,花上三四个钟头不稀奇,最长的一个,早上七点多进楼,到下午一点才出来。一个个都失魂落魄的,一副自杀相。”娟子说。

“啊,你那时候就看出他们会自杀?”我惊讶地问。

“哪儿啊,我哪有这样的本事。但他们每个人离开的时候,都心不在焉的,我就看见两个人,还没走出精神病院大门,就绊了一跤。”

娟子所知道的事情,就止于此了,老头也没有更多的补充。想必当年的姜明泉,也就只问出了这点吧。此刻我完全明白了他的心情,说起来,这一连串的自杀案都有了答案,但这答案却也太……

根据娟子所述,我在心里总结了一下。最初武夷山市精神病院中有几个觉得自己生活在一场梦里的精神病患者,自从医院换了新的院长,开始体验式治疗后,医护人员和这些病人近距离接触,没有治好病人,反被病人影响,也觉得这个世界是一场梦。随后,他们希望更多的人能明白这个“真相”,广邀市民来医院参观。于是,参观的人也被他们影响,以为自己身在梦中。最后,这些人为了从梦中醒来,纷纷自杀。

这就是答案,一个没有说服力的答案。

我能理解有精神病人觉得生活是一场梦,我甚至可以试着理解医护人员和病人过多接触之后,天长日久,被病人影响,也觉得自己身在梦中。但是,参观者在短短三四个小时的参观后,也会相信这样荒唐的事情,就超出我理解的极限了。而且不是一个参观者,是整整十七个人,全都是这样!从杨展当年的反应来看,如果不是遇上了舒星妤,他也早就自杀了。

这简直像有一个魔咒在起着作用。被下了咒的人,就会把生活看作一场梦,然后自杀。

所以,姜明泉才说,虽然调查有了结果,但他却没办法相信,以至于十多年后都对此事耿耿于怀。

但让我觉得纳闷的是,当年的许多事情,用“为了梦醒所以自杀”来解释,竟真能解释通。比如杨展为什么没有死,就是因为碰上了舒星妤,并且很顺利地建立了恋爱关系。正如人在做梦时,碰上了噩梦,当然希望快快醒来;但做了美梦,却希望永远也不要醒。当时杨展虽然因为参观精神病院,以为自己身在梦中,但这是个美梦,于是他自杀的欲望就没那么强烈了。等到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在精神病院里受到的影响也一天天减弱,最终完全消失,后怕之后,对生命格外珍视。当然,他最后还是自杀了,这里面应该另有原因。

再比如王剑为什么要先自杀,他和院长的分岐在哪里,我也大概猜到了。王剑认为,除了自己之外,其它人全都是梦里的虚幻人物,包括金院长,所以他自杀起来,毫无顾忌。而金院长及其它大多数人,却认为所有的人都是真实的,就像电影《骇客帝国》里一样,人的意识是独立的是真实的,但整个世界都是虚幻的。所以金院长搞了个参观,想在自杀之前,让更多的人能明白“世界真相”,从梦中醒来。当参观被强令阻止,他们在这个梦里再没有什么“牵挂”,于是就都自杀了。

在离开娟子家的时候,我忽然记起一事,问他们有谁曾经给杨展写过信,都说没有,连杨展是谁都不知道。武夷山市精神病院的信封倒是还有一些,当年医院统一印制了好多,大家随便拿的。我顺嘴问了娟子老公的情况,原来去了福州打工,在一个小饭馆里掌勺。连娟子都没听过杨展的名字,她的老公当年只管做饭,和医生病人接触得比娟子少得多,更不可能会给杨展写信了。

可是当年,所有的医生护士都齐刷刷跳楼死了个干干净净,除了娟子一家,还有谁会有这种信封呢?难道是搬医院的时候,信封流落出去了?

"七,死亡恶作剧

天气预报说,北方有强冷空气南下,江南大部将受影响。我从福建回到上海,正迎头撞上。霏雨裹在绵软阴冷的风里,从袖口和领子里钻进来,和武夷山仿佛两个季节。我想起了三月二十九日那晚露台上的寒风,今天却似要更冷些。

又是火车回的上海,又是火车上过了一夜。说不清楚到底有没有睡着,介于梦与非梦之间,车轮压过钢轨的“喀嚓”声一直在耳边徘徊,意识却像是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走出站台的时候,踩着的地面好似海绵伪装的,起起伏伏,有种不真实感。

这是参观武夷山市精神病院归来的后遗症吗?

进报社的时候,正好七点整,连前台都没上班,新闻大厅的鸽子笼里空空荡荡,竟一个人都没有。值夜的编辑在旁边的会议室里打地铺,听见动静,撑起脑袋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又继续睡觉去了。

我整理了一下堆在桌上的信和快递件,没什么急需采访的。上网收了几封通讯员的稿件,润色后丢在部门的公共稿库里。记者这份活,想偷懒可以很轻松,想认真可以很辛苦。呃,好吧,其实我在大多数时候还是挺认真的。

这后……我被桌上的分机铃声吵醒,然后才意识到已经趴在台子上睡了很久。耳中传来各种声响,这才是新闻大厅的正常声音,想必过十一点了。

挣扎起来的时候,电话已经不响了。我看了看表,十二点十七分。呆呆坐了几分钟定神,感觉自己一点点和周围的世界连接起来。这几小时的睡眠,比昨晚火车上要深沉得多。

于是我意识到,应该再找一次黄良。

奇怪的是,理由是在答案冒出来以后浮现的,就好像我先抓起了线头,再顺着线头看见那根连到我另一只手里的线。

黄良上一次说谎了。

我当时就觉得,他和杨展之间,不像他说的,就只有那么一次接触。

对十八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自杀活动”的解释,并不能让人信服。但以现在掌握的情况看,也只有暂且接受这样的解释。那么,当杨展险死还生,从自杀的梦魇里逃脱出来之后,这段记忆必然成为其心中永远抹不去的伤痕。在多年之后,在他无比痛恨另一个人,并且希望他消失在人世间的时候,会怎么做呢?

他一定会想,如果这个人如自己当年一样,自寻短见,该有多好。这就会是个没人能破的完美谋杀,哦不,是自杀。

杨展与武夷山市精神病院的关联,只有那一次参观,短短三五个小时。他起自杀的念头,也必然是因为这三五个小时里的所见所闻所遇,如果阳传良去了参观,也是十七人中的一个,那么他没可能例外,一定也会有非常强烈的自杀冲动。然而十八年过去,如今武夷山市精神病院已经成为一个无人知晓的历史名词,杨展怎么可能让阳传良穿越时空,去参观武夷山市精神病院呢?

只是,真的没有可能吗?

我和黄良还是约在上次见面的地方,我先到的。约定时间过了二十分钟,他到了,笑嘻嘻的一脸轻松。

“刚给帮小姑娘上完课,急着赶过来。有什么事得当面说呀。”

“我今天来,是受了舒星妤女士的全权委托。”我随手扯了张虎皮作大旗。

“舒星妤?谁啊,我不认识啊。”

“阳传良是她的亡夫。”

黄良的表情微微一僵,说:“阳传良?我也不认识啊。”

“去年十二月十八日,有人在安阳看见你了。”我说完这句话,死死盯着黄良的脸。

“怎么可能,肯定是看错了,那天我在上海呢。”他耸耸肩说,表情自如。

“你那天在上海?”

“对啊,你不相信?我从早到晚打牌输了两千多,要不要我把牌友找来让你问?”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起身就走。

我这么光棍的拔腿就走,黄良却有些慌了,在后面叫道:“你去哪儿?”

我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说:“其实你那天在不在上海,查起来是很方便的。不过我也没那么多工夫去查你,既然你不配合,那么我就把我掌握的东西都交给冯警官好了。”

冯警官就是负责杨展自杀案件的刑警,我和黄良的第一次见面,就是他帮着约的。

黄良几步蹿过来拦住我,满脸堆笑:“那老师,哎,我也是有苦衷的,来来,我们慢慢谈嘛。什么事情都好谈的嘛。”

“你不是那天在上海吗,那还有什么好谈的,可能是我的线人看错了。”

黄良额头冒汗,说:“哎哎,明人不说暗话,瞒不过您,来来,我们坐下谈,我都告诉您。我也是受害人啊,我怎么就摊上了这档子事啊。”

他哭丧着脸哀叹,我明知他是作戏,但他这么诚心诚意地给了台阶,我也就顺着下了。

“我知道你那天在安阳,我还知道你那天演了一场戏给阳传良看,对你们这些人来说,演精神病人大概是最没难度的事了吧。”我不想他再耍什么花样,索性把我有把握的一些猜测都点明。

“得,你都知道这么多,刚才和我直说得了,这不是明着让我出丑吗?”黄良这会儿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很软。

“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不知道。你要是光捡我知道的说,我就去找冯警官了。”

碰到这种不识相的老油子,得赤裸裸放话过去才行。

黄良陪笑说:“我哪知道什么您知道什么您不知道啊,我原原本本说给您听,要有一个字不是真的,我是他妈狗养的。”

我点点头,心里却越发的厌恶他的人品。

“我没做什么犯法的事儿,这都是杨展那家伙哄骗的,现在他也死了,您可别告诉冯警官啊。去年十二月头上,杨展找到我……”

黄良办表演培训班,印制了许多小广告,雇人往附近小区的信箱里塞,杨展就是这样找上他们的。

“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帮小孩来咨询的,问许多关于表演的问题,想知道我的团队能力怎么样。那老师你也是见识过的,我还有那几个朋友,演起戏来那是一流的。而且客户问上来,当然就是怎么好怎么说了。结果问好了,他说要请我们演一场戏,说是要弄个恶作剧来捉弄一个朋友。”

黄良挠挠脑袋,笑了笑说:“办班是挣钱,陪他演场戏也是挣钱,而且他出的钱可还不少呢。我想又不违法乱纪,就答应了。”

杨展的所谓恶作剧,果然就是找人扮演一个精神病院!

据黄良说,杨展自己已经写好了非常详细的剧本,绝大多数的台词都已经准备好了,他还要求先拍一段短片,短片的本子也是他自己写的。

我有理由相信,台词也好剧本也好,并不是杨展乱编的,而是早就存在于他最深处的回忆里,是他十多年前的亲身经历。

“他写了厚厚的一本,老实说,写得还真不错,省了我们不少力气。”黄良说:“我们排了有一个多星期,碰到什么问题该怎么回答怎么配合,有哪些话是必须说的有哪些话是不能说的等等。他这个导演严得很,特别是对台词,有一点点不合他心,都要指出来。看在钱的份上,我们就陪着他折腾。”

“你们一共几个人演?”

“我演精神病院的院长,还有一个医生一个护士五个病人,总共八个人。”

“你们这八个人……还好吗?”

“什么?”黄良没明白我的意思。

“呃,我是说,你们演精神病人,会不会太入戏出不来?”

黄良大摇其头,说:“怎么会,我们都是专业的,能进能出,进出自如。”

这么说,演戏的这些人都没有受到自杀意识的侵袭,那阳传良怎么就……

他们在安阳租了个场地,做了块“安阳市精神病院”的木牌,然后又印了张宣传单,找到阳传良的酒店房间,从门缝里塞进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