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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那多 当前章节:1480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00

方山耳中听见无数惨叫声,先是若有若无地从无比遥远的地方传来,很快变得震耳欲聋,眼前的一切事物都扭曲变形,数不清的魅影在面前闪回,狭小的卫生间,成了修罗地狱。

方山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身体顺着墙角缓缓滑落。

说到这里,舒星妤停了下来,似乎故事已经结束。

“他死了?”有人问。

“哦,当然没有,如果方山死了,我这个故事没办法说得那么完整。”舒星妤说。

方山并没有死,但是他疯了。他住进精神病院后刘向去看过他很多次,想知道他到底看见了什么。但是方山说的话颠三倒四,离奇不堪,时常说着说着,就口吐白沫倒下去,发展到后来,看见刘向就惊叫甚至呕吐。他的医生说,绝对不能让方山看见镜子,他会发狂然后把所有的镜子都打碎。有一次他看见玻璃窗上的自己倒影,用头猛砸玻璃,搞得自己一脸的血。

根据方山那晚的表现和他后来陆陆续续真伪难辩的回忆,刘向相信他一定看到了一些令他十分恐惧的幻象。

“这个故事,当然就是刘向告诉我的,出事之后,他很快就搬离了那个小区。”舒星妤说。

“但是刘向一直没有放弃调查,他想知道是什么让他的朋友变成了疯子。在那晚之前,方山是个很正常的人,没有一点会发疯病的征兆。后来,还真的让他给查出了点东西。”

说到这儿,她扫视了一眼,发现每个人都紧紧盯着她,包括那个瘦女人。

“他打听出来,那个小区建造时,打地基挖出很多白骨。”

几声低呼同时响起。

“白骨?”胖子脸色发白地问。

“是的,因为那个地方,是一个死人坑,南京大屠杀时的一个刑场,在那里死的人,都是用各种极残忍的方法处死的。”

“所以有鬼?”胖子说。

“鬼吗?也许是鬼吧。刘向的想法更接近科学一点,他猜测,可能是因为死的过于痛苦和恐惧,而使意志长久凝聚不散,所以住在那里的人都变得很阴郁。”

“但这还是没有解释,为什么方山会变成那样。”

“下面我说的,是刘向最后的结论。他认为,一切的根源不能简单地归到鬼身上,而可能是恐惧。”

说到这里,舒星妤忽然问我:“那多,你知道共振吗?”

“啊,好像是外力的振动频率如果和固体相同的话,会引起两者的共鸣,通常会对固体产生有害的影响。可是,这和恐惧有什么关系?”

“方山把自己关进卫生间,对着镜子说了三句‘出来吧’。那时他内心的恐惧感极其强烈,这种强烈的恐惧可能使他的脑电波与几十年前痛苦死去人们的残存脑电波产生共振,而人的视觉、听觉又都是由大脑控制的,所以,就产生了幻觉。也许他看见的幻觉,真是小区下那累累白骨死时的惨状。”

“所以是他的恐惧害死了自己?”我问。

“刘向认为是的。”

“那你认为呢?”

“可能对,也可能不对。毕竟,这个世界,我们了解得还太少。不是吗?”她的笑容复杂,有说不出的意味。

她这句反问,让大家咀嚼了好一会儿。坐在我斜对面的,是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留着稀疏的胡须,每听到紧张时刻,就会下意识地捻下巴上的胡须,已经拽下好几根来。此时他开口说:“其实舒姐刚开始说的时候,我还觉得这故事普普通通,太老套了。这种把戏,我们大学里玩过许多,都是吓女孩子的玩意儿。但结局可真是没想到。舒姐,这小区在南京哪里,要不我们下次去那儿聚会得了。”

舒星妤笑而不答。

这个故事,虚构的成份依然不少。既然是刘向把这个故事告诉了舒星妤,那么他不在的那段时间,方山到底做了些什么,就只能通过方山的习惯,以及事后方山的疯话来推断。不论怎么推,都不足以形成舒星妤所说的那么完整的故事。尤其是方山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都是没什么依据的推测吧。

眼镜男瞥了瘦女人一眼,说:“你倒说说,这个故事怎么样?”

“编的地方不少,但比你那个有意思。”

眼镜男笑着摇摇头。

“那么,下一个是谁?”舒星妤问。

“我。”大学生说。

“能抽烟吗?”他问,然后向服务生讨来一个烟灰缸。

烟雾喷出来,一点火星在其中明灭不定。

很多人相信,人的一生,冥冥中是有着一种叫作“命运”的东西在主宰的,可是往往很多时候,命运是由一些极偶然的举动触发并串连起来。我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叫连滨的人。他出差到了岳阳,洞庭湖边。

连滨是个生活很有规律的人,以往在夜里十一点多,他早就躺到床上,进入香甜的梦乡,但那一夜,他却破了例。故事发生的两个多小时前,他散步散到洞庭湖边,看见了一支画舫,一时间心血来潮,想试试夜游洞庭的滋味,便不顾出差几天的辛苦,打算在明天回公司前尽情的享受一下。

就在这一念之间,一个人的一生忽然偏离了他预设的轨迹,向着另一个方向滑去。这个人,并不是连滨。

"请你自杀好吗 番外篇(2)

大学生用低沉的嗓音说着,从语调到语气到遣词造句,都比他的实际年龄老成许多。

那个瘦女人会不会觉得他太装腔作势?我心里想。

连滨在的这支画舫,虽然是仿古制成,但为了经济利益,实际大小比古时的画舫大了十倍不止,足可容纳百多人。每晚九点到十点之间,一载满客人,就起锚往洞庭湖深处放去。船上有唐服女子唱歌起舞,还弹奏着古筝琵琶等古乐器,在仿古上做足了功夫,只是人数实在过多,变得喧闹不堪,根本没有古时画舫的意韵。连滨起初还饶有兴致地看表演,两小时下来便觉不过如此,好奇心一去,就厌倦了起来,于是就走到船边,把着栏杆向湖面上眺望。

这是一个无月的深夜,由于远离陆地,岸上的灯火已经看不见,湖面上黑乎乎一片,与画舫的灯火通明有着强烈的反差,不过,连滨极目远眺时,却看见了一点亮光。

茫茫湖面一片黑,黑里却有一点亮光,很自然地,人的视线会被这点亮光吸引过去,因为并没有其它可以着眼的地方。连滨就盯着那点亮光看,亮光正朝这里移动着,越来越近,终于,连浜看出,那似乎也是一艘画舫。

连滨不禁摇了摇头,他清楚地记得,在自己还在犹豫要不要买票上船的时候,穿着红旗袍站在画舫旁招觅客人的小姐,煞有介事地声称说,整个洞庭湖就这么一艘画舫。没想到这么快就穿帮了,广告真是不能相信啊。

不过那么大一片洞庭糊里,到底有一艘画舫还是两艘画舫,对连滨来说并没什么分别。他也就是发发牢骚而已,他开始心疼付出去的那两百块钱了。

对面的那一艘画舫,好像是直直地向着这里驶来,越来越近。船的模样,连滨也看得也越来越清楚。几分钟之后,那船的轮廓已经很清晰,和他所乘坐的这艘造型完全一样,大小也相仿,没准是同一家公司的呢。再过一会儿,连对面船上晃动的人影,都可以在辉煌的灯光下看见。

连滨看着看着,心里隐隐约约,浮起一丝异样。

有哪儿不对劲。

可是哪里不对劲呢,为什么心里会开始不安?

好像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只是一艘画舫慢慢靠过来而已。夜湖孤寂,两艘画舫相遇,靠得近一些也算是打个招呼,自己的不安感来自哪儿呢?

是直觉,连滨的直觉告诉他自己: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那画舫又近了些,以连滨的好眼力,可以看到那里正翩翩起舞的女子和旁边抱着琵琶的弹者,周围有很多人,站着或坐着,喝着茶或酒,谈笑着。

简直和自己的这艘一样热闹呢。

啊,热闹!就是热闹!

连滨望着那艘同样热闹的画舫,浑身猛的一抖,瞬间他已明白毛病出在哪里,一时如同被当头倒了一盆冷水,浑身冰凉。

在他身后,画舫上的歌舞声喧哗声不绝于耳,然而在此之外,他却没有听见一丝多余的声音。

许是自己听错了,许是湖面太大太空旷,让声音散了。连滨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然而不管他怎么运足耳力去听,对面那画舫,却还是静悄悄没有一丝声响。

一样的歌舞升平,一样的人头攒涌,两船已离得如此之近,以至于连滨几乎可以看到对面船上人的面容,可是,却没有声音。

那些起舞的,弹琵琶的,走来走去的人,好像在演一出哑剧一般,只有动作,没有声音,甚至,连船破水的声音也没有,原本该是十分热闹的气氛,变得诡异无比。

连滨侧着耳朵,耳中只有风声。轻而冷的风,在湖面上打着旋儿刮过。

对面的船缓慢而稳定地靠过来,越来越近。连滨眼看着对面画舫上人来人往,歌舞升平,却弥漫着一股死气。

没错,在连滨的感觉里,这艘寂然无声的船,就是一艘死船。

这样的情形,只适合在老婆婆用阴冷的声音讲的鬼故事中出现,此刻竟活生生显现在连滨的面前了。

连滨转回头去,想看看其它人的反应。他的肌肉因为紧张而抽紧,使他在转头时能听到自己颈骨发出的“咯、咯”声。

刚才已经说了,这是一艘超大型的画舫,载满了客人,甚至还有超载的嫌疑,所以在连滨的身边,聊天的看戏的或者和连滨一样倚着栏杆看湖面的,有很多人。但连滨一眼扫过去,这些人全都神色如常,好像对对面的来船浑然不觉。

有一个打扮得很娇艳的女人,感受到了连滨的视线,还转过头来对他暧昧的笑了笑,可对于就在连滨身后不远处的那支画舫,却没有一点关注。

这女人一笑,却让连滨更加发慌了。要知道,以一般人的好奇心,在现在的情况下,就算靠过来一支完全没有任何异常的画舫,都足以吸引众人的视线,而现在这些人的漠然反应,分明是说,在他们看出来,外面这夜晚的洞庭湖,是黑压压一片,根本没什么值得关心的。

一滴滴的汗从连滨额头鼻尖渗出,落在地上。连滨伸手去擦,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个时候,连滨看到面前有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睁着大眼睛看着他,连滨知道这个小男孩一定在想,这看起来很高大魁梧的叔叔,怎么会在发抖。然而,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滨却还是无法抑制住从心底泛出的恐惧,全身颤动,停不下来。他所能做的,只有勉强给那个孩子挤出一个笑脸。这笑脸,简直比哭还难看。

男孩却没有被他吓到,还了他一个笑容,然后,他的视线从连滨身上移开,移向连滨的身后。

他在看什么?那无声无息的画舫,不是只有自己能看到,其它人都视若无睹吗?

还是,这个小男孩也看得见?

连滨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连忙问:“你看见了?你看见了?那支画舫?”

那男孩点了点头。

连滨心中一振,觉得自己不再像刚才那样孤立无援,又急忙问:“你听见了吗,那船上的声音,你听见了吗?”

这句话问得急促且大声,使周围很多人的目光向这里瞟了过来,连滨也顾不得这许多,直直看着那男孩,等着他的答复。

男孩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又点了点头。

一时间连滨不由迷惑起来,难道是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

他不禁转回头,又瞧了眼那画舫。

正当此时,他正看见了发生在那画舫上的惊心动魄的一幕。

那画舫不知何时又近了些,变得离连滨仅十数米远,就在对面船头,站着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女子。

这年轻女子面容姣好,但此刻却一脸的狰狞。然后,她的身体忽然前倾,手一松,那孩子就无声无息地落入水中。

连滨本就惊恐交集,见了这一幕更是骇然,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转过头去,想问身后的男孩看见了没有,那男孩却不知钻到哪里去了,其它人却依然如故,没人有任何反应。而等连滨再回头看画舫的时候,眼前一片黑茫茫,除了无边的洞庭湖水,什么都没有。

连滨出了一身的冷汗,身上的衬衫都浸湿了。这画舫如恶梦突然而来,又突然而去。他颤抖着的双腿一下子失了力,不由蹲下身子,以手捂面,试图从刚才的恶梦中逃脱。

半响,连滨抬起头,勉强支持着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虽然有几个人向他投来疑问的目光,但大多数人却还是沉醉在歌舞之中,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一样。

自始自终,他都身在热热闹闹的人群中,被喧嚣的歌舞笼罩着。但是他的无助感却格外强列,身在众人之中,心却像在冰窑中一般寒冷。周围那么多人,却没一个人能帮他。甚至没有一个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哦不,有一个人,那个小男孩。

眼前这么多谈笑风生的人,没有哪一个可以稍减他心中的惧意,只有那个男孩。连滨决心一定要找到那个男孩,好好的问问他,有无看到那梦魇般的一幕。

否则,就是自己的神经出了问题。

他一定得找到这个男孩!他不能独自承受这一切,哪怕是和另一个小男孩分担恐惧,也要好过得多。

船未靠过岸,那个男孩,就在这画舫上的哪个角落吧。

在寻找之前,连滨再一次望了眼江面。

江面寒气森森,依然空无一物。

连滨以手捂胸,努力平息剧烈跳动的心脏,离开了船舷。

连滨在拥挤的人群中移动着,搜寻着,心里又想,也许,那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而己,说不定睡一觉,就什么都忘了。

其实他心里知道,那不是幻觉,但是他怕,怕自己一定要追寻到底,所面对的那个答案。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湖面上正升起阴冷的湿雾,把他吞没。

连滨打了个冷颤。

就在这时,他看到不远处,一个幼小的身影一闪而没。

连滨急忙赶过去,那里有一道往下的楼梯,通向船舱。

像这种画舫,一般都有上下两层,上层是经营各种娱乐项目的场所,而下层的船舱则是供客人休息的。包一间船舱很贵,而且在连滨上船之前,房间就全被订完了。

连滨毫不犹豫,顺着楼梯急步而下。

当他赶到下面的走道时,正好看见那男孩跑进靠里面的一间房间去。

连滨走到那间船舱门前,发现门已经关上了。

“咚、咚、咚。”

门打开了,一个中年女子站在连滨面前。

“请问,有什么事吗?”

连滨向她身后瞄了一眼,船舱不大,似乎没见到那个男孩子。

“啊……我……找您的儿子。”

那女子呆了一呆,目光闪烁,居然反问连滨:“什么儿子?”

连滨被她看的目光看得心里一动,升起异样的感觉。

原来,那男孩不是她的儿子。

连滨说:“哦,是我搞错了,我找刚刚进来的那个男孩。”

那女子把脸板起来,神情警惕,她大概是把连滨看成了不正经的男人,肃容说:“这间房里就我一个人,没有什么男孩。”

连滨错愕道:“怎么会,我刚刚看见他进这扇门。”

那女子摇了摇头,说:“这里就我一个人,没有别人!”说完,她就打算把门关上。

连滨移动身子,换了个角度又扫了眼屋子,摆设很简单,确实如女子所说,没有人,除非那男孩藏在床底。

可是,自己明明看见的。

情急之下,他一把撑出了门,不让女子把门关上。

女人紧张起来,说:“你干什么,我要喊人了!”

连滨看着那女子,心中生出疑惑,难道自己真是有幻觉了?无声画舫是幻觉,小男孩也是幻觉?

现在的情形,当然不容他闯入屋内细细搜查,以证明自己的神经并无问题,所以连滨只能尽最后的努力问道:“那个男孩穿着白汗衫,上面印着一匹小马,你真的没看见吗?”

这句话话音未落,那女子的脸一下子变得极难看,失声问道:“你……你说什么?”

连滨道:“那男孩穿着白汗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灯芯绒裤子,他,在这里吧。”

那女子仿佛听到了极不可思异的事情,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唇颤抖着,一步步倒退,最后坐倒在地上,嘴里反复念着:“小强、小强、小强。”

连滨望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呼吸竟不由急促起来。从刚看见这女人,他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这女人,眉目间,酷似鬼画舫上那杀了自己孩子的女人。

只是,苍老了许多。

这样的反应,难道……

那女人双眼圆睁,两只眼珠似要裂眶而出,布满了红丝,右手指向连滨身旁,喉中“咯咯咯”地发不出声来。

连滨忙顺着她的眼看去,却空无一物。

那女人一下子跳了起来,疯了般从连滨身边穿过,跑入黑黑的走道,连鞋都掉了一只。

连滨一愣之下,也跟着她跑了出去,临上楼梯时似有所觉,回头望去。

那男孩赫然正站在那里,朝他露出天真的笑容。

连滨胆子再大,这时也不由吓得叫出声来,扭过头拼命跑了上去。

当连滨跑上甲板的时候,正看到那女人高高跃起,掠过船舷,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落入洞庭湖中。

女人跳湖之后,许多人跳下去救,却没人发现她的踪迹,这女人就像是身上绑了石头立刻沉到湖底一般。画舫迅速靠岸,警察很快来了,连滨把他所见所闻告诉了调查的一位刑警,并追问他自己是不是撞了鬼。这位老刑警什么都没说,只是拿来了一本从女人的房间里找出的日记,让连滨看。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

“四年以前,我在这里杀了小强,那笔原该是他的遗产,终于由我继承了下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让自己再一次回到这里来,这里,原本只出现在我的噩梦里,可现在,我却着了鬼般的又回到这个地方,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说故事的学生在讲述日记最后一页的时候,故意压着嗓子,让声音变得尖尖细细,尤其最后那句“为什么”,声线颤颤巍巍,绕着人的后脖子打转。

“故弄玄虚。”

会这么说话的,当然就只有那个瘦女人。

“嘿,怎么就叫故弄玄虚了?”这学生不卖帐了。

“你这是学女人说话呢,还是学鬼说话呢。学得再像也没用,你这个故事,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不如前两个呢。”

这一回,我也讨厌起这女人来。本来就是大家玩儿的事情,何必这样败了兴致呢。这种故事,听听就行,那么当真,一板一眼的批驳,无趣得很。

当然,有一点她没说错,这个故事,的确逊色于前两个,以至于一听,就有极大水份,几乎可以断言是假的。

故事真不真,讲故事的人当然最清楚。但年轻人气盛,被这么指着鼻子说,忍不下这口气。

“有你这么听故事的吗,你会不会听故事。你今天是来参加活动来的,还是找茬来的?”

“我就是想听听,你们究竟知道些什么鬼故事。但我可不想听你的这种‘鬼故事’。什么洞庭湖上只有一艘的画舫,还有供人休息的地方。就几个小时的游湖,要那种能过夜的船舱作什么。还有什么没有声音的鬼船,一个小男孩的鬼魂来复仇,你看你啊,这辈子就没见过鬼,压根不知道鬼是什么样子的。”

“行,你见过鬼,你说说鬼是什么样子的?”

瘦女人缩在角落里阴测测笑了一声。

就在这个当口,桌上燃着的白蜡烛灭了。

这蜡烛灭得极突然。我并没有感觉到有风,烛火此前也烧得很旺,火苗长得老高,这一下灭得无声无息,就像是有个人在旁边大力吹灭。

不对,如果人吹灭蜡烛,就像过生日许愿时那样,烛火会先向一边倾,然后再灭。而刚才,是像蜡烛燃尽,或者是一下子没了氧气那样。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连那气乎乎的学生也没声音了。

难不成真有鬼物窥伺?

“鬼,就是这个样子的。”瘦女人说。

“喂,可别开这种玩笑。”胖子颤着喉咙说,连气都是虚的。

“今天你们坐在这儿,不就是想听点真的吗?”

“先点起来,先点起来。”胖子招呼服务生过来把白蜡烛重新点上。

毕竟这儿人多,又不是封闭环境,火重新燃起来的时候,刚才那一点的森森鬼气就被驱散了。

“那你来说一个,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个什么样的故事来?”学生对瘦女人说。

“好。”瘦女人一口答应。

她答应得如此干脆,让我都不禁生出期待,想听听她的故事。

秦桑是一名雕塑师。他觉得自己有成为一名雕塑家的天份,所以一直以来都很用功。事情发生前一段日子,佛罗伦萨市送给市里的大卫像运抵,安放在大剧院广场上,秦桑天天跑去看。这是真品的原样复制,每一条曲线,都和原作一模一样。这一条条曲线看在眼里,慢慢汇聚成了米开朗基罗的精气神。

那些日子里,每天回家以后,他都会做泥塑。这些奇怪塑像的原型,就是他白天在广场上的那些小灵感。这些小灵感在他的工作间里变成一个个半成品:一个下巴、半个肩膀、手背上的一条青筋、腿肚子上鼓起的肌肉。

从家里到大剧院广场要开近四十分钟的车,秦桑风雨无阻地坚持了半个多月,从精神到肉体都很疲倦了。可是他却越来越兴奋,在此之前,他觉得自己到了一个瓶颈,然而现在,他有所预感,自己或许很快就会有所突破。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师起步的台阶就在那里。

秦桑决定放松一下,他去新华书店转了一圈,买了些书回来。其中有一本是著名的《精神分析引论》,在封面上有这么一行字“影响世界历史进程的书”,并不算太夸张的广告词。

走过心理学类书架的时候,不知怎么他就看到了这本书。要知道他本打算直奔另一头的畅销小说区。“精神分析”这四个字仿似有着妖异的魔力,让秦桑不由自主地把书抽出来。

或者说,他受到了一种指引。

瘦女人说话的语调很平淡,没有故作起伏之态。但她说的故事,仿佛是个上帝视角,又像是在念一篇小说。如果按照她先前对别人故事的标准,她自己无疑也是不合格的。

大学生把嘴撇在一边,显见得对这个故事非常不待见。

我则另有一种新奇感,听得津津有味。

这本书的封面上印着弗洛伊德的肖像,弯曲的眉毛收拢着,瞳仁深邃,很有精神病人的那种沉默的疯狂。弗洛伊德的眼睛幽深无比,看着看着,就像是要被吸引进藏在封皮里面的无尽漩涡里一样。秦桑把眼睛移开,他认为通晓人类的精神世界,是一位雕塑大师必备的素质。他的好朋友就曾经向他推荐过,读一些弗洛伊德的作品有好处。

所以他就把这本书买了回来。

回到家里,他用钥匙开了门,甩了皮鞋,穿着从酒店拿回来的拖鞋,从冰箱里取了瓶酸奶,然后窝进客厅的皮沙发里。他本来想先看看买回的一本悬疑小说——东野圭吾的《白夜行》,据说看完能让人冰寒彻骨。但不知怎地,他还是翻开了《精神分析引论》,尽管这和他放松的初衷有些违背。

他已经做好了硬啃学术专著的准备,出乎意料的,这本书并不算难读。或许因为这是弗洛伊德讲稿的合集,当然优良的翻译也功不可没。

纸张的质量不是很好,反面的字会在这面透出来,化成一团团的暗影。一行接着

一行读下去,暗影们交织起来,慢慢构筑成一个奇异的世界。

文字的确还比较好读,可是三四十页读下来,头壳里像有一根根抽住的筋,箍着他的脑子,一伸一缩。这本阐述心理世界的书,每翻过一页,都要把秦桑的精神抽走一些。

那些抽走的精神去了哪里,应该是去了潜意识里了吧,那儿有另一个藏在阴影中的世界。

秦桑闭起眼睛,打算歇一歇。

下午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透进秦桑合起的眼皮,让眼球有暗红色的光感。在这赤色的世界里,刚才读到的东西,慢慢的浮了起来。

那是些关于失误动作的精神分析,一种利用表面微不足道的痕迹,挖出深埋在地下的根须的方法。

昏昏沉沉间,秦桑的大脑却没有休息,而是在水面下继续运行着。于是,秦桑想起了自己刚干过的一件蠢事。那是一个口误,发生在前天。

那天他去赴个饭局,走进包房的时候一桌人只到了两个。

“看样子我到早了。”他说。

可是话到嘴边,竟说成了“看样子我得走了。”

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口误,所以四十多个小时后,秦桑已经几乎忘记了这次小洋相,弗洛伊德让他又一次想起这件事。

重新记起来的时候,秦桑很自然的明白了当时自己为什么会那样说。因为这本书上有一个近乎一模一样的案例。

曾经在英国下议院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当时的议长在主持一次会议时说道:“先生们,我看今天法定人数已足,因此,我宣布散会。”弗洛伊德说,这位议长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口误,是因为他心里并不情愿主持召开这次会议,一直想着早些结束。

弗洛伊德说得没错,其实秦桑并不想去那个饭局。

局上有两个所谓的艺术家,秦桑在心底里不是很瞧得上他们。嘿,肚子里没有几两干货,却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艺术家。偏偏这种人,如今特别吃得开。此外,桌上更有几个很会劝酒的家伙,一端起酒杯就发疯,仿佛不灌倒几个,就浑身的不自在。

那一天,坐上出租车的时候秦桑心里还在犹豫,他和司机同志打了个招呼,摇下窗点上根烟。于是下车走进酒店大门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心爱的ZIPPO打火机丢在车上了。没有要车发票、忘了看车牌,就连是哪家出租公司的车都想不起来了。

走进包房的时候,秦桑正翻江倒海地懊恼着,他觉得自己本就不该来。

满怀着这样的情绪,说出那样的口误,就不奇怪了。

瘦女人把故事说到这儿,有人忍不住了。

“嘿,你是要给我们上心理分析课吗,说到现在,也没见什么料呀。麻烦快点行不行。”大学生说。

瘦女人扫了他一眼,也没见她如何作色,这大学生就气短起来,偏了偏头,似是不愿意和她视线正面接触。

这可是个厉害角色,我想。

瘦女人继续往下讲,依然不急不徐,还是原先的节奏,仿佛这段小插曲没发生过一样。

醒过来的时候,时间将近傍晚,窗外云变得很厚,阳光也已经没了,室内有些阴。秦桑觉得精神好了些,但脚冰冷冰冷的,于是收起来往沙发上一盘,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书页上一层层的叠影依旧晃动,弗洛伊德又开始说话了。

这次他说的,是遗失。

那枚遗失的ZIPPO打火机!

秦桑隐约意识到,自己从黑暗里拽出了一根索链,环环相扣。自己一把一把拉出来的,最终会是个什么东西呢?

忽然之间,他有些担心。

每个人在面对真正的自己时,都会有些担心。因为他们都不曾真正认识自己。

瘦女人说到这儿,眼睛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溜了一圈,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遗失是有原因的,弗洛伊德说。

秦桑合上书,看着封面上的弗洛伊德,轻轻地点头。他燃起一支烟,塞进嘴里。

有些人潜意识里想要换一个新的,所以旧的东西就悄悄遗失了。自己有过这样的事吗,也许吧,但这次肯定不是。那枚ZIPPO在生前被精心地保养着,太阳会在上面照出流动的银光,这是无数次摩梭后的结果,比新买来的时候更合心意。

不要光想着这些,记得吗,我还说过些别的。弗洛伊德在角落里慢慢说。

别的……

会遗失东西,更通常的情形,是这件物品会带来不太愉快的联想。有一些鬼魂藏在心底里,它们不停地叫喊:丢掉它,不要再看见它。于是在一个你不注意的时刻,身体的某个部分诡秘地做了个小动作,让这件该死的东西永远离开你的视线。

可是,这枚ZIPPO是极称心的啊,哪里能有什么不愉快的联想?

秦桑嘴里默默念叨着,低下头去看了一眼弗洛伊德。

或许不是ZIPPO本身的问题。有些事情潜得很深,拉上来需要费些力气。是谁送给自己的这枚打火机?

秦桑觉得自己在往深渊滑,但他已经无法阻止自己了。

打火机是他自己去百货大楼买的。

秦桑把腿放下,站起来。腿麻了,他在厅里一瘸一拐地走了两圈,却觉得足底格外地冷。他忽的想起来,他还从没给嘴里的烟掸过烟灰。

见鬼,快要烧着嘴了。他连忙把烟拿下来。

烟还是好好的一根,自始至终,他就没有点着过这枝烟。

因为没有打火机。

百货大楼,百货大楼。秦桑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确有些不情愿回忆起那幢百货大楼。

腿部的麻木已经解除了,秦桑披起件外套,出门把汽车发动起来。

秦桑常常自己和自己较劲,什么鬼理论,不愿想起那儿就能把ZIPPO掉了?好,我偏偏就要再去一次百货大楼,把打火机买回来。

车在路上跑得飞快,秦桑强打起精神,重金属音乐在小小的车厢里震天吼着。即便这样,他还是有一点点的恍惚。

因为他想到了乔沁。

瘦女人向学生点了点头,阴影里她似乎还笑了笑。

要到戏肉了吗,我想。

秦桑第一次碰见乔沁,就是在百货大楼的大门口。那时她是一个怯生生请他填一张市场调查表格的女大学生。秦桑老老实实地填完递还给她,扭头走了十几步,大着胆子再跑回去搭讪。一年半后乔沁毕业,成了他的老婆。

停好车子,秦桑走进百货大楼。当年他遇见乔沁的时候,这里还是很光鲜很时尚的一个地方,现在已经有些破落了。

只有人是旧的好,不知道乔沁现在好不好。

他不情愿回忆起这里,就是因为乔沁。

秦桑挑了一枚和原来一模一样的打火机。在手里温热了很久,才放进裤子口袋里。

既然已经来了这里,就准备四处逛一逛。他不是每天进市里,索性打算多买点东西车回去。

他一层一层地转着,其实却什么都没有买。

他知道自己的这种状态不对劲,他没有离开,就是想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哎,秦先生吧。”一个声音让他警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卫浴用品专卖的前面。

秦桑疑惑地看着热情和他打着招呼的店员,这个人……自己认识吗?

明明有其它的顾客正在光顾这家卫浴品牌,他为什么又来和自己说话。而且他居然知道自己姓秦。

秦桑再看了这名店员几眼。没印象。

“那个按摩浴缸还好用吧?”这个店员笑着问。旁边有两个顾客正围着这家的浴缸打转,秦桑起初认为,这店员错认了自己是刚买了他家浴缸的客户,想借着问候再做成一单生意呢。

说到按摩浴缸,家里倒的确有一个,不过样子嘛……

秦桑的目光扫过旁边的浴缸,突的一阵心悸。

样子就和这里的一模一样。

“哟,您忘啦,才两个多月前的事情呀。”

回想起来,家里的浴缸的确是新的。可那是什么时候买的,为什么要把老浴缸换掉,自己为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秦桑觉得自己的心脏凝结起来,停止了跳动。

“不会吧,您真的想不起来了?哎对不起,要不我认错人了,等我想想,您是住在……”好记性的店员报了个大概的地址出来。

秦桑仿佛听见心里什么地方碎裂开,心脏轰地跳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拼了命的擂起鼓来。

他勉强向面前的男人笑了笑,但实际上,他脸上僵硬的肌肉一道弧线都没露出来,径自飞快走开。

差不多一个半小时之后,一位客人来到了秦桑的屋外。

这位客人是秦桑初中和高中的同学,名叫阳瑾。

在斯坦福大学拿了心理学博士,阳瑾回国开了家心理诊所。时常有电视台请他作为心理学专家上节目,混得相当不错。就在一个小时前,他在诊所的办公桌前接到了秦桑的电话。

电话里秦桑没有详说,只是希望他尽快来一次,有些事想和他说。

急促的语速,有时莫名的停顿,嘶哑的声调……并不需要动用心理学的专业知识,阳瑾都能听出这位老同学情绪的不稳定。

是极端的不稳定,按照他的经验,电话那头的秦桑很可能正处在崩溃的边缘。阳瑾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把这位很有前途的雕塑师逼到这样的境地,他只能尽快的赶过来。

天光已暗,阳瑾站在门前,再按了一次门铃,里面依然没有动静。

他心里越发的不安起来。

路灯亮着,屋外的花坛里有很多主人自种的花草,阳瑾挪开左边的一盆仙人掌,用脚尖翻了翻下面的泥土,然后弯腰拾起一枚钥匙。

秦桑的忘性很大,阳瑾亲眼见过这位老同学在忘带钥匙的时候这样开门。

拧动钥匙,门开了。

这是幢三层楼的别墅,阳瑾把鞋脱在门口,轻轻地走了进去。

“秦桑!”他大声喊。

屋里没有开灯,一楼是客厅厨房,几乎一目了然的格局,并没有人。

楼梯旋转向上。阳瑾抬头望了望。

“秦桑。”他又叫了一声,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向上走。

二楼没有人,三楼也是。

这是幢空房子吗?阳瑾皱着眉回到一楼,开了大灯。秦桑去了哪里?

客厅的地上掉了一本书,封皮脱开了散在另一边,看上去好象是被人用力扔在地上的。阳瑾捡起了书和封皮,看见了印在上面的弗洛伊德肖像。

他在看这样的书啊,阳瑾自言自语。

忽然,阳瑾听见背后有些极细微的声响,连忙转过身。

这个时候,他记起来,一楼还有个地方没有看过。声音正是从那儿来的。

推开厕所的门,阳瑾果然看见了秦桑。

好像是刚刚在按摩浴缸里SPA完,秦桑赤着脚站在浴缸外。不仅光着脚,他身上什么都没有穿,水珠漫漫地从发梢往下滴,和从身上流下的汇在一起,在地上合成一大滩。

更突兀的是,一把工地锤头朝下立在地上,秦桑用手扶着柄。

“秦桑。”按捺住想大喝一声的冲动,阳瑾放轻了语气说。

“阿瑾啊,你来啦。”秦桑转过脸向阳瑾笑了笑。

这个笑容让熟极了他的阳瑾觉得有些陌生。

秦桑却没有一点自觉,他仿佛正在一个很舒服的环境里,随意地和朋友聊着天。

“是这样的,今天上午我去了一次新华书店……”

秦桑把这一天的经历絮絮叨叨地说给阳瑾听。时节已近深秋,他好像不觉得一点凉意,可是阳瑾分明看见他的皮肤上起了一个个颤栗的疙瘩。

秦桑的身材还没有走样,但是小肚子已经有微微的凸起,手臂因为工作的关系煅炼得精瘦。而此刻,随着他叙述的深入,语气依然平静,拄着工地锤的右手却越来越紧张,手背上的青筋爆起来,小臂上纠结的筋肉也开始蠕动。

“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买这个浴缸,原来的浴缸在哪里,怎么这一切我全都不记得了。你是学心理的,你肯定知道有一种情形,人是会强迫性遗忘的,是不是?”

秦桑这样问道,却并没准备听见任何回答,接着说下去:“要是有自己很不愿意想起来的事情,有时候人就会选择主动遗忘它吧,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件事。连带着和这件事有关的一切,都通通忘记,或者……丢弃。如果我不是正好买了那本书,前天的口误、丢掉的ZIPPO打火机、那幢百货大楼、以及这个浴缸,这一切我都不会在意。但是现在不同了。”

秦桑停顿了一会儿,望向那个浴缸。

“这个按摩浴缸很不错,水流打在身上的感觉,就像乔沁在帮我按摩。我每天都要在这里面泡很久,那种感觉,仿佛乔沁还在身边。可是你知道,她两个多月前失踪了。”

秦桑向阳瑾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今天那个店员告诉我,这个浴缸,就是我两个多月前买的。”

阳瑾开始发抖,只不住的发抖。他是搞心理的,往往和人只说半句话,就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现在,他只希望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阳瑾全身上下所有的毛孔都在冒着寒气。

秦桑看着脚边的一滩水,那神情,就像在看着一摊血一样。

“我到警察局去报案,他们查了很久,都没有线索,我一直在想,我亲爱的沁到底去了哪里。现在我终于知道了。”

秦桑盯着浴缸,仿佛他的眼神可以穿透固体,直看到深处的某个地方。

“等等,等等秦桑,也许不是这样子的。”阳瑾的声音已经变得又干又涩。

“哦。”秦桑淡淡应了一声,左手搭上锤柄,两只手一齐用力,把工地锤扛到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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