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上课了!”女孩悄悄用手肘捅了捅神游天外的同桌。那个望着窗外发呆的袁北这才醒过神来一般,收回了视线,冲女孩点了点头,而后默默地抽出上课要用的课本。
“喂,你不舒服吗?怎么一头的汗?”趁着老师背过身去板书的间隙,他的同桌拿书挡着脸,小声问他。
袁北一愣,下意识地抬手往额头上一抹,上面果然布满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温度更是烫得吓人。发烧了吗?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为什么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这事情果然是有点奇怪呢。虽然徽姐一直不让他搅和进这件事里来,可是……他想着,突然发现同桌正关切地看着他,赶紧冲她摇摇头,低头假装擦拭眼镜片。
他其实并不近视,可自打妈妈去世后,他就一直带着副平光镜,好像那样的话就能把那些不该看到的东西隔绝开来。可是,事实上这一层薄薄的玻璃只不过是一点可笑的自我安慰罢了。不知为什么,他总是觉得那块漂亮的石头仿佛一直缠着他,阴魂不散。
白昕两次从他手里拿走石头,可是他一离开石头就又回到了他手边,哪怕是睡梦里也处处都是石头的影像。今天早上他虽然清楚地看见徽姐拿走了石头,可在被徽姐推出门之后,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和他一起跨出了家门。
那种无时无刻被盯着的感觉,他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可这次却有所不同,来学校的路上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看,可他却始终看不见盯着他的“人”。直到这时候,他才知道,有时候看不见比看见更加可怕。
“同学,你找谁?”老师突然停下讲课,向袁北这边走来。和所有同学一样,袁北也顺着他的目光向窗外望去,只见窗后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生,垂着头,长长的头发几乎挡住了整张脸。
看清她身上所穿校服的一瞬,袁北心口猛然一跳。尘封一年的记忆一下子跳了出来,是她没错!“樊小夏!”袁北惊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不自觉地叫出声。
三个字一出口,窗后的女孩突然抬起了头,眼睛正对上他的。袁北心里又是一紧,她昔日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此时竟然一片死灰,没有半点少女该有的灵动,就好像眼眶里是两颗没有生命力的玻璃珠子。
这样大的动作立刻让袁北成为了教室里的焦点。袁北只知道教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可脑子里竟然是一片空白。一年前他刚转学过来时也曾有过这样的待遇,毕竟漂亮的转学生是学生们永远不会厌倦的话题,可这些关注在他后来刻意的低调下也随着时间渐渐淡化。
“袁北,你在做什么?”老师严厉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袁北一凛,仿佛从梦中醒过来一样。窗外的走廊上空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教室里也出奇的安静。难道刚才的景象全是他的幻觉?想到这里,他脑袋又晕乎了起来,无意识地抓起课本。
“你是要给大家讲讲这道题吗?”老师见他的动作,语气稍缓了缓。
讲题?袁北低头往课本上扫去,好心的同桌已经悄悄指出了老师要讲的题目。物理是他的长项,书上熟悉的题目让他有种回归现实的感觉,糊涂的心绪也慢慢定了下来。心神一定,题目的解法迅速地涌进脑子,袁北清清嗓子,可刚一开口嗓子里发出的竟然是一声娇滴滴的叹息。
声音很小,可袁北自己却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条件反射地捂住嘴。可即使如此,娇柔的女声还是从他喉咙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温雅婉约的唱腔,流转入骨的念白,分明是那曲如怨如慕的《牡丹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这样极致的爱情故事放在堂堂的物理课上委实太过诡异。更何况,这样雅致缠绵的曲调竟然是从一个男生口里发出的!
袁北听得真切,这声音分明是那电话的女子所唱。教室里静得骇人,全班同学都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看。老师更是不客气的拿书本敲打桌面:“袁北,你搞什么鬼?上课还听音乐?还不快关掉!”
关掉?怎么关掉?袁北清楚的知道,他根本没办法“关掉”所谓的音乐!然而和每一次一样,他同样也无法解释发生在他身上的怪事。在他脑子里乱得像要炸开一样时,而那个女子的声音却越来越大,老师的脸色也越发的暗沉。别无选择之下,袁北猛然扔下书本往教室外冲去。然而才跑出两步,一阵剧烈的眩晕让他瞬间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四周是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左手背上是胶布固定的针头。晕倒后被送到校医院了吗?袁北摸了摸有些疼痛的头部,不禁又有些庆幸,这次的事件大概可以用发高烧导致胡言乱语来解释吧。
他抬头看了眼水瓶,里边的药水刚吊了不到三分之一,病房里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安静得似乎能听见药水滴落的声音,之前缠着他的唱曲声消失得一干二净。大概,是幻觉吧!袁北舒了口气,放下摸额头的手。可就在手放下的时候却明显地感觉到手肘处有什么东西咯了一下,闷闷的疼。
探手摸去,刚刚放下的整个心又忽而悬了起来,手指过处,分明一片冰凉。袁北不可置信地慢慢低头看去,只见纯白的床单上,躺在他腰侧石头红得更加刺目。这东西果然是缠上他了。袁北支着身体坐了起来,认命地拿起那块石头在心底冲着它吼了句:“你到底要怎样啊!”
吼完,他才注意到,这块石头只有原来的一半,背后的断痕还极为新鲜,而这半块却比原先的一整块更加的红。鲜艳的颜色让人觉得只要轻轻用指甲一掐,里边就会流出血来。这样突然而奇怪的想法,让袁北神经质地捏紧了它,仿佛身体在无意识中要将血色从石头里边挤压出来。
门口忽然响起的脚步声将袁北从幻觉中拉回现实。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医生正背对着他,看姿势好像是要关门,袁北慌忙把石头收了起来。等医生转过身来时,他已经重新躺好了。
最近一段时间感冒流行,医生也捂得很严实。头发一丝不苟地罩在帽子里不说,大半张脸都被医用口罩罩得严严实实,手上甚至还带着乳胶手套。袁北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这也太夸张了吧!
这医生似乎心情不太好,进门后不但一句话不说,脸上唯一露出来的两只眼睛也没有任何情绪。例行公事地将温度计插 进他口里后就坐在一旁默不吭声地等着。袁北叼着温度计斜眼打量着这个沉默得过了头的医生。偏瘦,露出来的皮肤色泽也不大健康,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酒味,大白天的一身酒味,这人怕是个酒鬼吧。
袁北突然对自己的安危产生了怀疑,毕竟一个浑身酒味的医生不大可能博得病人的信任感吧。只希望他不要开错药就好,袁北想着,不禁又向医生看了一眼。然而这一看,却发现口罩背后的那双眼睛也正盯着他。
只是一眼,袁北就敏感地察觉到,那种眼神,绝对不是医生对患者,甚至不像是医生对待实验品,倒更接近于野兽对猎物……对猎物?袁北心里一凛,下意识地向后躲了躲。叼着温度计口齿不清地问:“这个,时间到了吧?”
医生没有如他预料的去看挂钟,而是凑近他的脸,缓缓摘下口罩,冲他咧咧嘴,露出一个怪异的笑。
“周则安!”袁北惊得差点从床上掉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故事还没讲完那~还有一章~哦呵呵~
每次更新都能收到这么多留言,某草突然觉得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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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十一章危楼里的女人(完) ...
赶回家中的程徽一眼就发现周则安不见了。
不但如此,浴室还有使用过的痕迹,团成一团的脏衣服在角落里继续散发着恶臭,阳台上白昕的衣裤不见了,搁在抽屉里的零钱也一扫而空。
“这家伙手法还挺熟练嘛!”白昕冷笑一声,“不像个快死的人啊。”
程徽同样诧异万分,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一碰就倒的周则安竟然还有力气做这些事。一面捡起被周则安扔在地上的空衣架一面在心里嘀咕,那个女鬼不是已经升天了么?他还要做什么?
将衣架挂好的一瞬,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她的脑海,程徽手一抖,低叫了声:“糟糕!”
确实糟糕。
周则安,一个病得快要死掉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不是美院的学生么,又怎么会变成校医院的医生呢?袁北虽然不明里就,可与生俱来的直觉告诉他,一定要尽快离开面前的这个人。
到底是鬼得多了,袁北很快就摆脱了最初的惊恐,飞快地拔掉手背上的针管向床的另一边滚去。可没想到周则安比他更快!在他脚还没沾地时就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跟着用力往后一拉,袁北惊叫一声摔在了周则安的脚边。
周则安这一下力气大得吓人,袁北趴在地上浑身痛得要命,被他抓过的手腕更是疼得像是骨折了一般,他不是病得连出房门的力气都没有了吗?尽管心里存着这样的疑惑,可与危险事物打多了交道的袁北还是本能地从地上挣扎起来。
“你要去哪?”阴测测的声音连同那只带着橡胶手套的手一起按在他肩上,力道之大,让袁北清楚地听见了自己骨头的脆响,他禁不住又痛叫了一声。
莫非他被女鬼控制住了?很难想象一个美院学生,能用那只握画笔的手捏碎人的肩胛骨,哪怕是在他健康的状况下。袁北抬头,正对上周则安笑得阴森的嘴脸,嘴角以奇怪的弧度咧着,露出森森白牙,大睁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不说,两颗眼球甚至像要从眼眶里掉下来一样,衬着他蜡黄发青的面色,简直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袁北惊恐地挣扎,周则安却突然加重了手上的力度,剧烈的疼痛让袁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眼前也是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没有半点抵抗的力气。
“这样才乖嘛。”见他不再挣扎,周则安满意地笑笑,“我也不想你太痛苦,本来只要你乖一点,就不用吃这样的苦头。”
他说着,袁北觉得脸上被人轻轻拍了两下。还没等他视线恢复,就又感觉到周则安正把他往病床上拉,手脚很重,不轻柔的拉扯加剧了他身上的疼痛。可身上再痛又怎么比得上心里的恐惧?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已经是菜板上的肉,想要呼救,可碎裂的肩胛骨处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剩下的力气只够咬紧牙关。
把他拖上病床,周则安却不急着下手,只是拿着那半块鸡血石在他脸上来来回回的蹭,石头里的女人没完没了地唱着《牡丹亭》,本该动听的曲调在袁北听来不啻于无常索命的声音。
“好听吗?”周则安操着一口沙哑破碎的嗓音问道,不待他回答又自顾自地说,“好听吧!我知道,她不光是声音好听,人也美,她简直就是我的女神,我想不出没有她的日子要怎么过……可是却被困在一块该死的石头里。你猜对了,就是你看到的这块石头。
我想让她活过来,想带她去看外边的世界,想和真正的她一起生活。她这么美,怎么能被困在一块小小的石头里?可是我每次跟她提她都只是笑,跟我说什么‘阴阳两隔,人鬼殊途’。我不信,要是那样,她为什么总唱《牡丹亭》呢?
戏词里不是说了吗?‘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丽娘为了柳梦梅而生,她又为什么不可以呢?她在石头里呆了这么多年都没有离去不就是在等我吗?等我来让她复生。”
“你疯了!”袁北越听越怕,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他这时已经恢复了视线,将周则安几近疯狂的表情尽收眼底。这个人如果不是被女鬼控制住了他就是个疯子!可自己的命却握在这个疯子手里!
“我是疯了。”周则安不在意地耸耸肩,“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疯了。我要她活着,不单单只是个幻影,我让她吸我的阳气,她当然不忍。我花了多少工夫才让她同意,我知道我的方法没有错,她真的一天天鲜活起来了,甚至连巡夜的老头都能看到她的样子了。”说道这里周则安歪着头笑了一笑。
什么叫巡夜的老头都能看见?袁北心里一惊,难道说……
“你猜得没错,我也是阴阳眼。”周则安笑得愈发狰狞,脸也贴得近了些,“从那天你叫住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是同类,都是能通阴阳的人。你知道我有多开心?我知道我这副身体已经没有多少阳气供她吸取了,可是她还远不能复活,我只能到处找她的食材。
可是阴阳眼那么少,我又没有确定的办法,可是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了,嘿嘿。你让我发现里一个找阴阳眼的办法,只要我显示出被鬼怪缠身快要死掉的样子,总会有你这样天真的阴阳眼会来主动接触我的。”
真相竟然是这样!袁北一阵发抖,徽姐一定还不知道,她一定还在追查那女鬼的下落。怎么会这样?他不知道接下来要怎样做,只知道本能的求生欲望催使他挣扎起来,只知道他绝对不能就这样死了!
袁北顾不得肩上的疼痛,飞起一脚将被子朝周则安踢去。正说得起劲的周则安一时没有防备,被他踢飞的被子罩住了头,袁北趁着这个间隙飞快地翻身下床朝门口跑去。
门被周则安反锁了,就在袁北焦急地开门时,门上却突然浮现出一张脸来,乌青的眼眶里嵌着的毫无光泽的眼珠正死死盯着他。袁北大叫一声,向后倒退几步,正撞上来捉他的周则安。
这时,浮现在门上的樊小夏诡笑了一下,很是满足的样子。袁北看着她的表情,一下子愣住了,原来自己要死不单是运气不好,而是当年没救小夏的报应吗?想到这,先前挣扎的力气一下子泻了大半,任由周则安拖着他的胳膊把他拽上病床。
“刚才那女孩是谁?你一定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了吧?呵呵,那正好,你这种人给云磬吸阳气还是便宜你了呢。来,乖乖的,一点都不疼哦。”周则安说着,将那块石头放到他额上,柔声道:“云磬,用餐吧。不用小心,他被别的女鬼缠上了,就算你不吸干他他也是会死的。”
袁北没有反抗,两只眼睛只是盯着门口的小夏,他最不愿意记起的过往想过电影一般在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果然是报应呢,如果妈妈做下的孽能用他这条命来换也是还是值得的。这样一想,他反而坦然了,闭上眼等死,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可就在他意识越来越模糊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脖颈处又什么东西蹿了出来,恍惚间似乎听到有人唤他“北北”,跟着就听得周则安一声惨叫,之后,病房里便再无声响。
袁北挣开眼睛,只见门上的小夏已经不见了,再往旁边看去,伪装成医生的周则安倒在地上,身边是一地的红石碎末。这是怎么回事?袁北疑惑地从病床上爬起来,身上有东西随着他的动作跌落在床单上。他低头一看,是小时候妈妈给他买的玉佩。
红绳断了,玉佩也裂成了两半。
刚才是妈妈救了他吗?袁北抓住那块裂开的玉佩,冲着空空如也的病房连声呼唤:“妈妈!妈妈!妈妈!是你吗?妈妈!是你的话出来见见我!”喊着喊着,他终于忍不住大哭了起来,妈妈死了,一年前他亲眼看见妈妈的遗体被送入焚化炉的。那时的他知道妈妈身负的罪孽,从开追悼会到妈妈下葬,他愣是挺着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然而,然而……
“求求你再给我一年的时间,只要一年……”妈妈对那个李医生的哀求他至今记忆尤新,可也直到今天,他隐约觉得妈妈做那些事不仅仅是为了陪在他身边看他成长。
“妈妈!妈妈!妈妈……”袁北哭着喊着,声音渐渐小下去,妈妈不在了,妈妈不在了!最疼爱他和他相依为命的妈妈不在了!一年前被压抑的悲痛直到这一刻才完全痛痛快快地宣泄出来,大哭过后,肩胛骨碎裂的袁北终于止不住身体和心的双重剧痛,彻底昏死过去。
程徽和白昕赶到校医院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地昏迷的医护人员,还有在那间病房昏死过去的袁北和已经发臭的周则安。
后记:
袁北醒来后得知,那个叫周则安的人根本就是个死人,只是要让女鬼复生的强烈愿望让他魂魄顽强地支撑着早已死去的身体,为他爱的鬼魂寻找下一个食用的目标。
“什么‘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屁话!”程徽把《牡丹亭》的宣传资料往桌上一摔就下楼看店去了。
袁北盯着她留下的海报有些发怔,周则安和他妈妈一样,出发点都是一个爱字,可结果呢?却让自己和所爱的人都背负了巨大的罪孽,一生一世也无法洗脱。
“白昕,你说到底是谁救了小袁?”
“你问他嘛。”
“我问了,可是他一个字都不说。我在想会不会祁老师……”
“她死了一年了。”
“我知道!但是,我总是觉得,祁老师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小袁会遇到这样的危险所以才……”
“啧啧,小徽,你菜烧得太老了。”
“死猫!我跟你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啊咧!小徽你谋杀亲夫!”
抓着白昕敲打了一番后,程徽才气哼哼地撒手。刚要离开,就听见白昕在身后幽幽的说:“错就是错,哪怕是以爱为名。”
她错愕地回头,只见白昕脸上出现难得的严肃,甚至还有一种她不熟悉的情绪,是落寞还是……可这样的表情仅仅是一闪而过。白昕马上又恢复了以往的不着调,懒洋洋地挑起一根青菜冲着她晃了晃:“那,根都没切掉,这个水平你什么时候才能出师啊?”
算了,她就知道自己看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呃呀~完结了~懒惰的某草变成一周两更了。。嘎嘎,下周应该是大修第一卷,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开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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