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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夜半歌声

作者:麦洁 当前章节:1305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03

王伯是看守医院太平间的,并兼做医院的杂役。

王伯从十岁就在这家医院里做杂役,那时新中国还没成立,这座医院是家教会医院。王伯已经六十多了,按说该退休的,但他坚持不愿退休养起来,加上也没人愿意来接王伯的班,守太平间,所以王伯就一直留了下来。

近七十岁的人了,王伯的身体还很硬朗,看上去就像五十来岁似的。

医院坐落在市郊,占地面积很大,地处江边,后面是座不高不大,但也不算小的山陵。医院里很大一部分病源是周边农村或是城镇的病人,在当地的小医院看不好病后就转来这个在当地相当有名气历史又长的医院。

医院的肿瘤科和心内科都是很出名的,而在这两个病区住院的病人却常常是住的最久的。

所以,医院虽然在市郊,但周围却也很繁华,有众多的小而便宜的旅馆和小酒店,还有大量的便宜平房出租。

整个医院就像一个独立的小城镇。

昨天夜里没有死人。

王伯在每天早上睡醒来的时候,想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王伯就住在医院后门边的小平房里,离太平间很近,如果夜里有人死了,送死人的护工就会把他叫起来,打开太平间的门。

因为王伯的工作没有时间要求,所以他不用遵守医院的上班时间。

他起来后先喝了一壶茶,然后去太平间看看,当然,有时候他不需要去看,因为有时候太平间里没有死人。但不是今天,昨天医院里一下就死了三个人,今天死人的家属一定会去太平间的。

果然,太平间的门口已经站着几个人了。

王伯抖抖钥匙,打开太平间的门,然后挡在门口那些人之前走进了太平间。

“呀!”王伯在倒吸一口冷气后听到了跟在后面进来的人的惊呼,接着是哭声,还有愤怒地责问,王伯一时之间呆掉了。

太平间里的三具尸体有两具是在昨天的大巴翻车事件中死去的,一个是四十多岁的男人,另一个是年轻的少妇,还有一个心脏病发作而死的老太太。

王伯清楚地记得,三个人是在不同时间送来的,从头到脚裹着白色的被单,只有在正面位于颈部位置的被单折角处别着一张身份的卡片,这是医院的规定,每个死人都是这样送来的。这三个人分别被安放在了1、2、3号台,台是水泥砌的,由于天气已经转冷,存放尸体的冷柜被关掉了,所以一般的尸体都只暂放在台上,等家属来领走。

可是现在,台上的三具尸体都是赤裸裸的,裹在身上的白被单不见了,有两张身份卡掉落在地上,另一张不见了。

死人的皮肤泛出青白,老太太的皮皱得像破抹布。而另外那个因车祸死亡的少妇赤裸着躺在一张水泥台上,苍白的身体曲线毕露。

王伯被人拎着衣领提离了地面,那个眼睛瞪到突出,又高又黑又粗壮的男人显然是死去的少妇的丈夫,他咬着牙把脸凑近王伯,恨不能把王伯给撕了。

“不……不……不是……我……”王伯说话都不利索了,他的脸也青紫起来,像那个因心脏病而死去的老太太。

“别冲动,放开他。”终于有人拉开了那个眼睛瞪得像青蛙一样的男人,王伯扑嗵一声跌到了地上,他坐在地上一时间老泪纵横,哭的像个孩子:“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今天的天气不错。

于翔坐在医院的花园里,肚子上的切口已经没那么疼了,于飞一大早就送了碗白粥给他喝,于翔的嘴里一点味道也没有,简直淡出了口水。他觉得自己很馋,现在就想吃大餐,什么白切鸡、红烧猪蹄、牛扒、烤羊排……能想到的他都想吃,除了白粥。

于翔只好捧着新买的杂志,翻到都市饮食的栏目拼命地看着图片,越看越馋。

就在这时,于翔看见了一个丑得像《巴黎圣母院》里那个钟楼怪人似的老头,但是让于翔觉得诧异的是,那老头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一边哭的抹着眼泪一边往医院的办公楼走去。

这么老丑的老头哭的样子很可笑,可是于翔并不觉得好笑,他歪着头想,一个老头为什么会哭成这样子?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答案了,医院的各个病房里都在流传着关于太平间里发生的尸体裸体事件。

于翔很有些好奇,他用手捧着还隐隐有些疼的肚子往太平间走去。

太平间位于医院的最西北角上,太平间的南边最近处是传染病房,东南面的小路过去是内三科病房,而东面则是一片小树林。

小树林靠在医院最北面,后面是医院的院墙,再过去就是一座小山,因为是市郊,这座小山看上去也比较荒凉,和这山连着的那片小树林也就显得阴森起来,所以即使是大白天,没有什么很大的必要,没有人会走进这片树林的。

于翔从住院部的小花园往太平间走,必然要经过小树林外面的那条水泥小路。

虽然是大白天,但小树林里看来仍有些阴森。

有些地方,总会有些怪力乱神的故事流传,像这样一家算是有些历史的医院也不例外。而这片小树林,则是那些故事发生的主要场景之一。

比如,像看守太平间的王伯就知道这小树林里埋着很多死人。

据说那是解放前,这个城市及周围的很多城市流行过一场大的瘟疫。当时城市里很多人都被传染上了,有些人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大街上再也没有起来。而城市里绝大多数的人因为没有钱,只能在感染了那个瘟疫之后等死——因为那瘟疫在当时简直就是世纪绝症。

但也有些有钱人,得病后被送进了当时医疗设施比较先进的医院,比如这座当时的教会医院。

可是,既然是世纪绝症,以当时的医疗水平,也是很难以治愈的,所以,在死亡面前,有钱人和没钱人也面临着同样的结果。

王伯还记得当时医院里每天都有大批的人死去,甚至有些病人被其家属抬到医院门口扔着,有些医院收治了,而有些则在医院门口就死去了。那样的岁月是一种恐怖的回忆,但那时王伯还很小,对死亡的概念并不像现在那么清晰。

医院里外每天都死去很多人,于是尸体来不及清理,在那年很早就开始狂热的天气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没有办法,医院的老外院长就找来医院里的杂役,在医院的后山脚下——现如今这片小树林的位置,挖了一个很深很大的坑,把所有来不及处理的尸体全埋进了坑里。后来瘟疫过去后,那个埋人坑上被种了很多的树,可能由于养分充足,那里很快就长成了一片茂盛的小树林。

这只是一个传闻,除了王伯,没人知道那传闻是真的。

还有人说,因为那里埋的都是病死的人,不能转世投胎,里面的游魂很多,所以即使是白天那里也阴森森的。有了这些传说,医院里的人能绕开那片小树林就尽量绕开小树林走。

但这些传闻于翔并不知道。

于翔捧着肚子踱到小树林边上的时候,感觉这里的风景还不错,自然,没有那种修饰感,只是,有种阴冷冷的气息从树林里直透了出来,让于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于翔一边顺着树林边的小路慢慢走,一边欣赏着仿佛不属于医院的这片小树林的风景。

忽然,于翔看见小树林里有个白色的东西在飘。

那好像是一匹白色的布,被挂在了树枝上,穿林风一吹过,那匹布就在树枝上飘啊飘。医院里的白布很多,比如床单、被单、病号服等等,都是白色的,但在这里看到飘动着的白布,于翔一下子就想到了太平间里用的裹尸体的白布单。

于翔离开了小路,从树丛间隙间往树林里走。

这片树林除了有高大的乔木,还有不少低矮的灌木和细长的草,要走进树林深处并不是那么容易。但走了几米,于翔就看见树林中有一条显然是被踩出来的小道,细细的,杂草分开倒向两边。

于翔顺着小路走到树林深处,白色的布单正挂在树枝上飘动,被单的一个角上还有一张纸卡被别在上面,随风飘动时碰在小树枝上,发出“沙啦沙啦”的声响。

于翔顺手取下那张纸卡,只见上面写着:

姓名:许丽

性别:女

年龄:28

死亡时间:11月2日下午16:38分

死亡原因:内脏破裂大出血

备注:无

于翔拿着纸片的手抖了一抖,这显然是张医院太平间用的尸体身份识别卡,那么,这张白布单真的就是太平间里的裹尸单了?!

于翔忙把手中的纸卡扔在了地上,但被树林里的穿林风一吹,纸卡飘飘荡荡地飞起来,向着住院处的方向飞去,慢慢地远离了于翔的视线。

阴冷的感觉再次忽然袭击了于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于翔听见不远处有女人的尖叫声。

顾不上肚子上刀口处的疼痛,于翔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树林外面走。

肚子上的刀口由于这些运动而牵拉地有些痛,不过,终于回到了树林外的小路上。于翔在小路边上慢慢地蹲下来,以缓解拉力,使得刀口的疼痛稍微有些减轻。

蹲了一会,疼痛有些缓解,于翔慢慢地站起来,谁知道,他差点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于翔被吓了一跳,他差点对着那人大叫起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大大的眼睛里有着无限惊恐的表情,长长的头发半遮着脸,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已经是深秋了,身上却还穿着件单薄风衣,风衣里连毛衣也没穿。

于翔没有叫出来,他看得出那女孩也吓了一跳,她睁大着惊恐万分的眼睛,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然后猛然转身顺着小路向内三病房的方向跑去。

于翔被女孩那个夸张的动作又吓了一跳,他站了一会,故不上刀口牵着痛,快速地向病房走去。

于翔回到病房的时候,护士正在到处找他:“跑哪去了,打针啊。”

“我……”于翔乖乖地趴在了床上,等着护士给他打针,“刚才去了后面的小树林,树林里有张白布单,好像是太平间裹尸的……”

“小树林?”护士正在抽药水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紧张地对于翔说,“下次别去那了。”说着,把抽完药水的针一下扎在了于翔的屁股上。

“没消毒啊……”于翔忍不住叫出了声,那一针,在于翔的感觉中是打的最疼的一针。

洛琪看了看时间,离接班时间还有10分钟,她快速地穿好工作服,拿了准备好的饭盒,下楼向住院部走去。

洛琪住在医院的单身宿舍里,单身宿舍在医院生活区所有宿舍的最后面一幢,从这走到医院住院部大约需要5分钟,其间要穿过一些老屋和一小片树林,那些老屋是医院以前旧的宿舍,现在大部分都租给来这个城市打工的民工了。

树林是住院部里小公园的一部分,但在没人的夜里穿过也多少都有种不安的感觉。

洛琪走的很快,她不时地回头看一眼,想看看有没有人和她一样值大夜班正在赶去接班的。

老屋间有条细长的巷子,巷子到头路分成两条,一条通向医院,另一条则通向老屋的更深处和医院宿舍区的后面。

细长的巷子里,脚步的回音很重,这让洛琪老是怀疑有人跟在后面,所以她忍不住频频地回头看看,但是细长的巷子里只有她自己。

就在她第N次回头看见身后没有人再转脸继续向前走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了前面平房的门口飘过了一个白色的影子,接着一声细细的开门声“吱呀”一下子冲击进了洛琪的耳膜里。一瞬间,洛琪忽然僵直在巷子里,不知道走过多少次的巷子在洛琪的眼里一下子就如同充满了危险的沼泽和森林,令她不知道是进还是退。

洛琪在原地呆了一会,只有硬着头皮向前走。

洛琪不是没考虑过退回去从医院外围的大马路绕道而行,可是,那样至少要半个小时的时间。

离那间平房越来越近了,洛琪的心跳加速,她警告自己,千万不要转头向那平房里看,只要快速地走过去,就没事了。

但走到那间平房门口时,洛琪却恐惧地迈不开脚步,只是越恐惧却越好奇,她隐隐觉得那间平房里传来淡蓝色的光芒。

洛琪一边用力想迈开发软的腿,一边不由地转头向那间平房望去。一眼望过去,洛琪吓的差点大叫起来,之所以没有大叫,是怕惊动了她看见的那张脸,而此时的洛琪正站在平房外的暗影里,她祈祷着没有被玻璃窗后面的那张脸看见她。

那是一张极为恐怖的脸。

整张脸是扭曲的,眼睛睁的大大的,但却如同死鱼的眼睛,既不眨也不转动一下,眼睛里充满着一种恐惧感,鲜红的嘴唇歪在了一边,衬着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那张脸给人的感觉是,谁用力地把它压在玻璃板下,以致五官都扭曲着移位,就如同洛琪小时候学做昆虫标本,在玻璃板下把虫压扁后那种走了形的丑态。

而这张躲在玻璃窗后的脸,在窗里面那淡淡的蓝光的映衬下,仿佛是地狱里的展览品。

“你站在这干嘛?”

就在洛琪腿软的怎么也迈不开脚步,而两眼又无法移离那张变形了的脸时,她的身后忽然有人幽幽地问她,然后还拍了一下她的肩。

“啊!”洛琪终于忍不住尖声叫起来。

“啊呀!”伴随着她的尖叫,身后那人也叫了起来。

“你搞什么啊!这样会吓死人的!”身后的那人在惊叫一声后不满地问。

洛琪停止尖叫转过身去,发现身后站着一个年纪比她略大的女人,也穿着医院的工作服,手中提着一个纸袋,站在洛琪背后气愤地看着她。这个人是医院内科的护士,虽然不是很熟悉,但同住在医院的单身宿舍,还是常常能在宿舍大楼里碰到面的。

“鬼啊!鬼!”洛琪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抱住了那个护士。

“鬼?”那个护士听洛琪这样说,也不由地抱着洛琪一起抖了起来,“哪有鬼啊?”

“窗户里……鬼脸……”洛琪不敢再转脸看那边,只是向着平房的窗户指了一下。

“哪里啊?我……怎么……看不见啊?”那个护士声音都在颤抖,身体好像抖的比洛琪还厉害。

“就在窗户里啊,好怕人……”洛琪说着也转脸向窗户里张望了一下,可是,那扇窗户里黑黑的,什么也没有,还挂着窗帘,“啊?刚才……我真的看见……哪去了?”洛琪不由地奇怪起来。

“你是不是眼花了?”那个护士左右看了看,然后小声地问。

“不会的,我真的有看到……”洛琪这时候的恐惧感比刚才还强烈,“脸好丑,就像压扁了似的……”

“嘘,别说了……”那个护士紧紧拉着洛琪的胳膊,“快走吧,走,走!”

洛琪听到这样说,发软的腿忽然来了劲,和那个护士紧紧搂着肩,一起抖着走出小巷子。她们没有发现,在窗户的后面,一角窗帘被掀了起来,窗帘后有一双眼睛正向外张望着,盯着她们的背影。

洛琪到病房的时候,和她一同值大夜班的护士陆小霜已经到了,正在和上一班的同事交接班。

洛琪气喘嘘嘘地在办公室里坐下,小声对陆小霜说:“小霜,我刚才在巷子里看到一张好……好恐怖的人脸。”

陆小霜没有住在医院的宿舍里,和父母住一起。

“你说那条平房区的巷子?”陆小霜反问道。

“是啊……”洛琪拼命地点着头。

“唉,我听我奶奶说,以前我们医院后面啊,全都是坟地,后来扩建时把坟全平的,估计也就在平房区那附近……”

正在说着,洛琪忽然听见病房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叫声。

于翔拼命地跑着,后面那张白布单始终在他身后跟着,怎么也摆脱不了。

于翔已经奔跑到脱力了,他的腿软的已经抬不起来,看着前面有块小石头,可就怎么都抬不起脚跨过去,然后他感觉到双腿像是脱离了自己似的,一下子被那小石头绊倒在地上。他在倒下去的时候,身后那张白布单终于追上了他,一下子蒙在了他的身上。

一股浓重的尸臭味夹杂着血腥味直冲过来。

于翔用手拼命地撕扯着那张白布单,但怎么也撕不开,反而越裹越紧……

感觉中,空气越来越稀少,于翔有种窒息感。他更用力地挣扎,并开始张嘴呼救。

“啊……”仿佛是长出了一口气,于翔从梦中惊醒过来。真好,醒来的感觉真好,只是做了一场噩梦,于翔全身放松地躺着。可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衣的女人。

“谁?”于翔猛地从病床上坐起来,顾不上刀口被拉的一阵阵地疼,瞬间,背后的冷汗已经沁出了一层。

“你……你刚才……鬼叫什么?”

于翔松了一口气,仰头倒在病床上,外面站着的是护士洛琪。

“我鬼叫什么啊?你才吓死人呢,穿着一身白的站在那,幸好我没有心脏病啊。”于翔被洛琪吓了一跳,心里有些不爽,忍不住讽刺着洛琪。

“你才吓死人呢,半夜三更地鬼嚎,胆小点不被你吓死才怪。”洛琪也反唇相讥,她今天被吓坏了,听见于翔在叫,好心来看看,没想到还被于翔倒打一耙。

“别吵啦。”陆小霜站在走廊上劝道,“听见你在叫,我们怕你有事,你住在医院吗,我们是要负责的,来看看你也是正常的。”

“哼。”洛琪转身走回办公室去。

陆小霜随手关上于翔病房的门,也走了。

于翔翻了个身,睡意再次袭来,于是闭起眼睛,人又慢慢的迷糊起来。

“月儿光光……照地上,花影……轻轻摇啊摇……天儿黑黑……夜寒凉,……蛩鸣……梦轻……伤……谁人……共……夜长……”迷迷糊糊中,于翔又听见了外面的歌声,那声音柔美而有些轻冷,飘渺地如同天堂或是地狱里传来的,在诱惑着凡间俗人。

在那诱惑人的歌声里,于翔很快睡着了。梦中,他看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天使正从窗外飞过。

而此时,他没有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正扒在他病房的窗外向里张望着。

早上的太阳很好。

于翔醒来的时候,阳光正从外面照进病房里,他睁开眼微微伸了一个懒腰,转头向窗外看了一眼,可是,他惊地一下子又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窗户外面的树枝上,挂着一条长长的白布单,在阳光的照耀下,飘啊飘的,于翔一下子就想到了在小树林里看见的那条裹尸体的白布单。

于翔从床上爬起来绕到后面窗外,抬头看着树枝上挂着的白布单,研究那个东西到底是医院一般病房里用的床单,还是太平间里的裹尸单。

正在这时,昨天那个一边走一边哭的丑老头拿着根长竹竿走了过来。

于翔知道这个老头是看守太平间的,已经很老了,医院里的人都叫他王伯。也许,看守太平间的,比躺在太平间里的还要老很多,这个世界有时候还真有点幽默的本质。不过,于翔想,这老头看守太平间还是很合适的,因为死人不知道害怕,这个比钟楼怪人加西莫多还丑的老头,如果常常出现在病人面前,病人的病情一定不会好转的。

王伯拿着竹竿把树枝上的白布单往下挑,摇动着树枝,飒飒直往下掉黄树叶。

于翔忙离开树下,站到一边的路上。老头有些驼背,现在用尽全力挺着腰,抬着头,用竹竿去挑树上的白布单,显得可怜而又有些好笑。

看着老头鲁莽而又有些生硬的动作,于翔忽然想到昨天白天医院里传说的关于太平间死人赤裸事件,于是他不由地张口向王伯问道:“是不是昨天夜里太平间里的……又有人把裹尸单给偷了?”

正在挑着白布单的王伯猛地停下了动作,身体显得有些僵硬,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直直地瞪着于翔,然后忽然地狂怒地叫了一声,扔掉手中的长竹竿,直冲于翔奔过来,一把掐住了于翔的脖子,用力地摇动着:“是你干的?是你干的!是你!是你!”

“你……说……什么……呀?”于翔被王伯掐的直翻白眼,他一边用手掰着王伯的双手,一边吃力地问。

“是你!一定是你!是你把他们的衣服拿走的!”王伯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于翔眼前开始发黑,手脚发软,用力地挣扎想把王伯的手掰开,可那双手就如同在拧螺丝的老虎钳。

“啊!”于翔听到一个女孩细细的尖叫。

“你在干什么?松开他!”于翔看见从路上跑过来两个医生,一人一边用力地把王伯的手掰开。于翔感觉到一股空气涌进了喉咙里,他用手捂着喉咙弯下腰,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肚子上的刀口又开始一阵阵地疼起来。

“他……是他……太平间的人……又被脱光了……是他!是他干的!”王伯因为平时很少跟人说话,说话本来就不流畅,现在一着急,就更说不清楚了。

“你是说,昨晚太平间又出事了?”一个医生问王伯,老头点了点头。

“他胡说……”于翔喘着粗气,用力咳着,“我是住在这个病房的,”于翔说着用手指了指病房的窗户,“早上起来时看到外面的树枝上挂着白布单,就出来看看。后来这老头过来用个竹竿在挑那白布单,我就问了他一句:‘是不是昨天太平间里的裹尸单又被人偷了?’他就忽然冲过来掐住我脖子……我差点就让他掐死了。”

正说着,于翔的房间里进去了一个护士,然后走到窗口,向于翔招着手:“进来打针了,你又到处乱跑。”

两个医生互相望了一眼,对王伯说:“你先回去吧,这事我们会向院长反映的。”然后又转过头对于翔说:“你先回病房吧。”

于翔看见驼背老头王伯忽然蹲下去,抱着头哭起来,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好像在说:“报应……报应啊……”

于翔转过脸向病房里走,远远地,他看见昨天在小树林外碰到的女孩在病区转角处盯着他。于翔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一下,女孩也远远地对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招了一下手,转身跑掉了。

没多久,医院办公室主任来到病房,代表院方为王伯的事向于翔道歉,因为于飞也来了,于翔心里有点气,但也没说什么。

“其实王伯挺可怜的,”于飞在院办公室的主任走后对于翔说,“他解放前就在这家医院,现在七十多岁了,因为没人看守太平间,他就一直没退休……”

“他合适啊,和老棺材板没区别。”于翔因为差点被王伯掐死,心里还有气,说话也不客气。

“别那么说,王伯一把年纪了,不容易。”于飞拍了拍于翔的肩膀,“他因为人长的比较丑,平时没啥人和他说话,也没有结过婚,脾气有些古怪,其实为人很热心,也很负责。这次太平间出了这种事,王伯是首先被怀疑的,所以他很着急,听到你那样问于是怀疑到你,这也是常理啊,你别怪他。”

“唉,好在我没被掐死,要不想怪他也怪不到了。”于翔撇了撇嘴,“算啦,不和丑老头计较了。”

这时,于翔忽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笑着问于飞:“哥,医院里的裹尸单和一般的被单有什么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

“啊?”于翔不由地从床上跳起来,看着床单发傻地问:“这张不会是裹过尸体吧?”

于飞不由地笑了,“怎么会?裹尸单是病人去世时睡的那张床上的被单,在病人死后,护士处理完尸体,就用那床被单把他们裹起来,帖上卡片,送到太平间去。等到病人家属处把尸体领回去或送到火葬场后,那床被单就被送去焚烧掉了。”

于翔这才松了口气,坐会到床上。

正在这时,于翔抬头看见窗外在小树林外碰到的女孩在向他招手,于翔于是对着窗外笑了一下。

“笑什么?”背对着窗户,面对着于翔的于飞奇怪地问。

“一个女孩。”于翔指了指窗外。

于飞转过头去看的时候,女孩已经离开了。

王伯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天夜里太平间放了一具尸体,是傍晚死的,家里人哭完一阵后回去休息了,准备明天来处理。王伯临走时特意把太平间的门和窗都关关好,但即使这样,他还是很不放心。

前两天,太平间的窗户和门也是都关的好好的,什么毛病也没有,但尸体还是出了事情,身上的被单都被人给剥光了。

太平间的钥匙,除了他这有一把,还有看门的老刘那有一把,但老刘从来不往后面来,更不到太平间这来。最后一把在总务处保存,医院所有的钥匙都在总务处保存一把的,总务处的钥匙是不可能丢掉的,而老刘那的钥匙还别在老刘腰上,这样,三把钥匙都没有丢,那是谁,又是怎么样在门窗都紧闭的情况下进入太平间的?

难道,真的是鬼做的?是她吗?她来报复他了?

王伯想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说起来有16年了,那件事是王伯一生中感觉最美妙,也是他一生中做过的最卑鄙的一件事,每次想起来,王伯都渴望再重复一次当时的时光,但却又害怕那件事再发生。

这几天夜里,迷迷糊糊中,总能听见那首歌的旋律,当年那个夜里,如果不是听到那首歌,他会半夜里就不会爬起来,也许,一切又是另外一个模样了吧?但如果能再次选择,他会选择不理会那件事,还是选择再来一次呢?

他一定会选择再来一次的!因为,那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如果放弃,他就永远都不能体会到那种感觉,就算为此他要惊怕十几年。

“月儿光光……照地上,花影……轻轻摇啊摇……天儿黑黑……夜寒凉,……蛩鸣……梦轻……伤……谁人……共……夜长……”

歌声隐约地又响起来。

十七年,十七年了。

那天夜里,王伯在这样轻柔的歌声中醒来,那是一个细细的女音,唱的很好听,可是,歌声里却透出无限的凄凉来,有点阴森森的感觉。

谁家的女人半夜三更的还不睡觉?王伯翻了个身,难道是哪个病区里又死人了?不对,死了人没道理不喊王伯去开太平间的门的。也许是谁家的女人和男人又吵架了吧?

这样想着,王伯翻身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可是,刚合上眼没多久,王伯就听见一阵细细的小孩哭声,后来哭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妈妈”“妈妈”的叫声。出事了?王伯从床上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出门外,那个小孩的哭声来自太平间东边的那片树林里。

那片树林里曾埋过很多死人,王伯极不愿意往那边去,但小孩的哭声惨惨的,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去看看,小孩在那里即使哭一夜,可能也没人敢去看看,医院里没有人敢去树林,更何况是在夜里。

王伯抱着一种慈翡的心理,一边念叨着一句半句的佛经,一边向着小树林走去。

在小树林离太平间最近的边上,王伯看见一个女人,轻飘飘地挂在一棵小树上,那棵小树因为有些承受不住重量而微微地弯着,使得女人的身体看起来更是轻飘飘地,在荡啊荡……

树下坐着一个小女孩,大约三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一边哭着一边喊“妈妈”。

“什么事要这样呢?什么事要弄到这样呢?”王伯一边不解地自语着,一边忙上前去把小树上的女人解下来。

女人的身体还微微有些温热,但已经没了呼吸,也没有了心跳。

就这样死了。

王伯摇着头,不值,就这样死了,人命真贱啊。一场瘟疫就要死去成千上万的人,小树林里埋的都是,可就算这样平静没灾无难的年头,还是有人想不开,自己吊自己的颈子,有什么日子过不去的,能比得上那场大瘟疫?

女人的模样清清秀秀的,身体还很柔软。

“唉!”王伯叹了口气,把女人扛在肩上往太平间的方向走去。只能暂时把尸体放在太平间里了,等明天向医院办公室汇报,看看要怎么处理吧。

树下的小女孩已经停止的哭声,站起来歪歪扭扭地跟在王伯的身体,慢慢地吮着小手指,好像哭饿了。

打开太平间的门,王伯把女人放在水泥台上。

女人的身材凹凸有致,旧旧的白衬衫有些发黄,紧紧地帖在身上,由于王伯刚才扛着她,衣服向上抽了起来,露出了女人细白的腰肢,胸口部的衬衫钮扣也散了开来,白晰的乳房挺挺地立着,仿佛在寻求某种已经不再存在的温柔。

王伯借着给女人整理衣服,摸了摸女人丰满的乳房。

可是在握上女人那还有些温热的乳房的时候,王伯的手已经无法再移开了。他觉得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在崛起,这是他几十年来,唯一的一次那么接近一个女人,一个真实的女人。

王伯一直都知道自己很丑,没有女人愿意接近他,他也不会想要去接近任何女人。每次他站的离女人稍微近些的时候,女人们总是会微微皱起眉头,或者故意地向后退上几步。自己不过是一个又矮又丑的驼背罢了,王伯自嘲着远离女人。

可这个女人,她不会皱眉头,也不会故意地退开几步,她就那样安静地躺着,甚至把身体某些美丽的部位露出来,给他看,还可以让他握在手心里。

乳房上那种柔软温热的感觉,甚至让王伯不觉得她已经死了,那样柔和细软妙不可言……

王伯第一次明白为什么每个男人的身边总要有个女人——除了他自己,他轻轻解开了女人全身的衣服。可是,太平间门外那个吮着手指的小女孩清纯的目光仿佛两支箭,一下就射中了王伯。

整理女人身上那件已经揉皱了的白衬衫的时候,王伯还忍不住伸手又在乳房上摸了一把,只是,乳房已经冰冷了。

就在这时,王伯看见女人的眼睛大大的睁着,嘴角挂着一个怪异的微笑。

王伯忽倏地打了个抖,他记得把女人放在水泥台上时就把她的眼皮抹下来了,现在怎么又睁开了呢?

王伯忙又伸手去抹下那女人的眼皮,可是手一松,女人的眼又睁开了。

死不瞑目!

这就是人们常常说的死不瞑目吧?

“你别这样,”王伯一边抖着一边自言自语地念叨,“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那小女孩是你女儿吧?我会帮你安顿好的,就当我们谁也不欠谁的,成吧?”

王伯匆忙地锁上了太平间的门,伸手抱起门口吮手指的小女孩,像条丧家犬似的向着自己的小屋奔去。

怀里的小女孩扒在他的肩上,吮着手指,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妈妈,来呀……”

第二天一早,王伯就等在医院办公室的门外,一看见院长来上班就忙小心地走上去,向院长汇报昨天夜里小树林里吊死女人的事件。

那个女人原来是带着女儿来医院看病的,钱花完了,没钱买药,女儿的肺炎却还没有好,女人终于连吃饭的钱也没有了,就在这个时候,女人得到消息,她那不成气的丈夫却和别的女人跑了。

女人的家在一个很偏远的地方,又穷又落后,她独自一人跑到这个城市打工,后来就嫁给了当地人。丈夫是个游手好闲的家伙,不做事情,还常常泡到赌桌上或是酒桌上。后来女人生了一儿一女,这双儿女就成了丈夫的出气筒。

男人没钱也没什么文化,却长的魁梧高大,样貌也可以算的上帅。这样就和一个有点钱的年轻寡妇勾搭上了,在年轻寡妇的诱点下,两人带着钱一起跑了,说是去南方做生意。

可怜的女人终于没了钱也没了希望,在这样的双重打击下,一时想不开就跑到树林里上了吊。

王伯在这之后很长时间都在做噩梦,噩梦醒来后却又嘘吁不已。

那样漂亮的小女人,找个什么样的男人养不活她呢,却非想不开吊了颈子。

要是早知道女人的事情,王伯常常幻想,把女人和她的儿女领回来,女人也不用吊了颈子,自己也可以有个女人一起生活。王伯摸了摸那个黑乎乎的枕头里的存折,真有不少钱呢,他自己也花不完。

可他没有想过女人会不会和他一起。

女人的身后事,医院出钱给办了。小女孩的病,医院也免费给治好了,后来医院里的好心人,找人领养了死去女人的那一双小儿女。

自此王伯才算稍稍安心,总算是帮女人安顿好了小女孩,没对她食言。

王伯已经是说到做到了,他就不明白,女人为什么还会在十七年后的今天来找到自己?难道是为了报复十七年前自己所做的事情?

如果说不是死去的女人回来报复,王伯无论如何都解释不出这几天夜里的歌声,还有太平间死人赤身裸体事件。

第一次出事那天,他一进太平间,看见少妇那具赤裸的尸体躺在水泥台上,他就想到了死去的女人,想到了十七年前的那天夜里,那个死都不瞑目的可怜女人也是躺在那一张水泥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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