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细小的巷子,小巷子又分出许多的巷子,使得这里像蜘蛛网一样。
这里大多是老式的平房,间或有一两幢老旧的楼房,楼梯像直直的通道一样一路上去,而住户的门就开在楼梯的两边,站在楼梯口,对楼上各户的门口一览无余。
于翔拿着从王伯那里发现的地址,一路查看过去。
终于,于翔站在了一幢老式的楼房前,就是那种楼梯像直直的通道一样的老式楼房,地址是一楼的某户。
于翔一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一边留意着门号,没错,就是楼梯边上的那家了,门紧闭着,窗户开了半扇,窗户上的窗棂已经生锈了,仿佛风一吹,那些锈就会随风吹走。
从半开的窗户望进去,里面是几样简单的家具,房间里显得狭小而逼挤。
“你找人吗?”一个沙哑的声音向于翔询问。
于翔只顾着观察地址上的房间,没注意到前面那棵老树下坐着一个老头。老头头发全白了,佝着腰,半坐半躺地在树下看报纸,显然是旁边那户人家的老人。
“啊,大爷,是啊,我想找人。”于翔转了转念头,想从老头身上打听出一些有用的情况。
“你找谁啊?说说看,没准我能帮你。”老头热心得很,听说于翔找人,忙坐直了,“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大部分的邻居,我基本上都认识。”这样说的时候,老头有点自豪感。
这样正合于翔的意,于是于翔忙走到老头身边,蹲下来,向老头说了起来,“是这样,有朋友托我来找他的一个亲戚,可是他给的地址是十几年前的地址。现在地址倒是找到了,可惜也不知道有没有变动,不敢贸然去敲人家的门啊。”
“你是找隔壁那家吧?看你盯着人家门口看半天了。”老头为自己的猜测而有些得意,“如果是十几年前的地址,恐怕现在住在这里的就不是你那个朋友的亲戚喽。”
“那十几年前住在这里的那家人呢?”于翔有些迫不急待地询问。
“搬走啦,搬哪去我就不知道啦,这房子前不久卖给了一对外来做生意的夫妻俩。”
“你是说,才搬走没多久?”于翔有些失望。
“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住在这了,后来听说等钱用,所以把房子卖了,可这儿的房子才能卖几个钱啊。”老头叹了口气,“这对夫妻也够可怜的,为了给女儿看病,家都看穷了,可病也没有看好。”
“女儿?”于翔的眼睛不由地一亮,他想到了十七年前在医院吊死的那个女人,被人收养了的一对儿女。
“是啊。”老头点点头,“小女孩真可爱啊,很乖的,就是运气不好,从小就生病,那次她忽然什么发病,差点死掉,被送去医院,听说就一直住在医院没有出来过,病不好治啊。那夫妻俩为了给女儿凑钱看病,能借的借了,能卖的卖了……真是可怜。”
“那你知道,那女孩,是他们夫妻俩亲生的吗?”于翔急切地问。
“小伙子,本来这话说的是不厚道的。”老头正了正颜色,“但确实来说,那女孩很可能不是他们亲生的,夫妻俩结婚很多年都没听说生孩子,后来就忽然带了一个小女孩回来,那女孩来的时候已经有两三岁了吧?我猜的,不确切。虽然夫妻俩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生的,但大家都不太相信,只是邻里都很厚道,谁也不会提这个。不过,夫妻俩对这孩子,可比亲生的还好哪!”
于翔有些兴奋,此行的目的至少达成了一半,证实了王伯确实和收养女孩的夫妻俩有联系。
“咦,小伙子,他们是你朋友的亲戚,这些事情你不会不知道吧?”老头忽然怀疑起来。
“啊……”于翔被问的脸一红,“不是,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只是向你问清楚点吗,证实一下你说的夫妻俩是不是我朋友的亲戚,好向我朋友有个交待啊。”
“嗯,小伙子,要是想找这夫妻俩啊,你去几个大医院问下,估计他们的女儿还住在医院里看病呢。”
于翔又陪老头闲话了一会,从老头的嘴里了解到,那夫妻两男的姓宋,女的姓张,于翔本来想问问女孩的名字,但再次引起老头的怀疑。聊了一会,于翔借故离开了。
于翔给郑永军打了个电话,把这个情况告诉给郑永军。
于翔刚挂了电话,手机就响了起来,青头在手机的另一边很急切地说:“你快来一趟,有急事。”
“什么事?”
“你来了再说!这事,电话里不好说。”青头期期艾艾的,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好,你在哪?”
青头迟疑了一下,“到我家里吧。”
“你等我,马上就到。”
于翔见到青头的时候,青头正在猛抽香烟。
“什么事?”于翔追问猛抽烟的青头。
青头看了于翔一眼,又狠狠地把手中的烟抽了几口,连烟嘴前的那一点也燃尽了,才把烟扔进了烟灰缸里。
青头并不是他的名字,只是外号,因为青头有时候脾气挺倔,把头在墙上撞青了也不知道回头的那种人,特别是中学时大家打架,他就是打不过人家,也得硬拼,所以有不少人倒挺怕青头的,但青头这个外号也就此传开了。
“你等下,给你看点东西。”青头说着站起来,从音响后面的柜子里拿些东西来,原来是一本书和一张碟子,青头把书和碟子放在于翔前面的茶几上。
“这是什么?”于翔疑惑地问。
青头把碟子又拿起来,转身放在CD机里,只听见一个让于翔熟悉而又发冷的音乐声响了起来。
“月儿光光……照地上,花影……轻轻摇啊摇……天儿黑黑……夜寒凉,……蛩鸣……梦轻……伤……谁人……共……夜长……”
这张碟子不正是于翔带郑永军去酒吧找的那张碟子吗?
于翔抬起头诧异地看着青头:“碟子怎么会在你这?”
“你再看看那本书。”青头摆了摆手,没有马上回答于翔的问话。
于翔满怀疑虑地拿起茶几上的书,随手翻了一下,书的封面做的挺不错,一个男人躺在莽莽的森林背景下,浑身都是包,就和钱勇差不多,一眼看上去就有种让人发寒的感觉,书名叫《神诅森林》。内容于翔无法细看,他一边翻动着书页,一边又看了看青头。
“你要我看这本书?”于翔盯着青头。
“你别急。”青头在于翔的身边坐了下来,任由那瘆人的音乐在房间里响着,一遍一遍,好像那一整张的碟子里就只有这一首歌。“你还记得钱勇那晚在酒吧说的话吗?”
“什么?”于翔楞了一下。
“书!”青头用手指了指茶几上的书,“在聊起那个干死的人的时候,钱勇提到过一本书,也就是那晚,钱勇告诉我说,他发现了一本有关的书。”
关于书,于翔隐约听到钱勇提起过,但具体情况,他并不了解,“你能从头详细地说一遍吗?”
“是这样。”青头又点了根烟,“钱勇开始说到那个干死的人时,我们都只是当作故事,所以他说的什么话,一般人都没放在心上,但我却记得他提到,说一个警察朋友告诉他,在那个干死的人那里发现了一本书,书上有关干尸的那一段描写,和那个干死的人死状很相似。钱勇一直对这件事很关注,他死的那晚,在酒吧里等记者,当时他和我说,他发现了一本书,和在干死的那人处发现的书有一定的联系,当时我听了也只是当作一个笑话,直到钱勇死了,我心里产生了些怀疑,加上那个警察哥们(他指的是郑永军)告诉你,干死的人那个案件也是真实的,而非故事时,我就对钱勇提到的书开始留心了,直到我发现了这本书。”
“这本书和钱勇的死,是不是你觉得有什么关系?”于翔有些明白青头的意思了。
“嗯,你来看。”青头打开书,翻到其中的一页,推到于翔面前。只见上面讲述的是杀人蜂的来历,以及杀人蜂如何杀人,很多人为此而丧命,特别是对被杀人蜂叮死的人的惨状,做了一定的描写,这个描写,倒是和钱勇死的模样有点相似。
于翔呆了一会,在干死的人处发现与干尸有关的书,而这本书的描写,又和钱勇的死非常相似,这里面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我也很奇怪书和死人之间有什么关系,但我觉得这不是我所要管的事。”青头大概看透了于翔的想法,“你为什么不奇怪我这本书从哪里来的呢?”
“是啊,你这本书是从哪里找来的?”于翔仿佛被惊醒似的,皱了皱眉头,反问道,“还有那张碟子,我和郑永军回去找过,发现不见了,怎么会在你这里?”
“这就是我喊你来的目的。”青头把烟头按熄了,又点上一支烟,“这本书和碟子,我是在鸭蛋那里找到的。这几天没事,我常常去找鸭蛋,今天过去时,他去上厕所,我就在他房里找碟子看,无意中发现了这本书和这张碟,我当时觉得不太对劲,所以把书悄悄藏起来带了回来。”
“可是……”于翔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这张碟就是那晚的那张,你不可能在鸭蛋那里听的,对吧?”
“翔子……”青头盯着于翔看了一会,眼睛一转也不转,于翔被看的有些不自在,“你说这话是怀疑我说话的真实性?”
“我……”于翔哑口不知道如何解释。
“算了,你怀疑的也是对的。”青头叹了口气,“我知道是那张碟,是因为那晚碟从CD机里拿出来后,当时我把碟拿在手里反复看了看,不小心却把烟灰弄在了上面,虽然我擦了又擦,但上面还是留了点黑灰的印迹。”
“对不起……我……”于翔一时头脑里有点乱,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这张碟子在这里出现,青头说是在鸭蛋那发现的,那就是说,那晚鸭蛋故意把碟子拿走了,鸭蛋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钱勇的死,或者说这张碟子和鸭蛋有什么关系?如果不是鸭蛋拿的,那就是青头说谎,那么,青头为什么要说谎呢?不管怎么说,这两人都是于翔的好朋友,于翔实在不想去怀疑自己的好朋友。
“不用说对不起,当我拿走这本书和这张碟子的时候,我和你一样心情很复杂。”青头想咧嘴笑一下,但那种笑实在不好看。
“鸭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于翔有些尴尬,他下意识地把手指掰来掰去,青头递了根烟给他,于翔点上慢慢抽了一口。
“我也想知道。”青头也点了支烟,“现在该怎么办?”青头盯着于翔,于翔明白他问的意思,这个情况要不要告诉警方。
于翔在冷静之后想了一下,青头没有理由说谎,而且认识青头这么久,青头从来没对于翔说过谎,那么,可以肯定青头说的是真的。那现在让于翔难以理解的是,鸭蛋为什么要这么做?钱勇的死,难道会和鸭蛋有关吗?
“我想,我们应该再深入了解一下情况再做决定,你说呢?”于翔看着青头。
“嗯,”青头点了点头,然后把书再次打开,“这本书我查过,不是正规的出版物,甚至书店市场上也没有看见有卖的。”
“还有钱勇说的,在干死的人那里发现的那本,和这本有什么关系?”
“现在还不知道,如果能想办法弄到那本书看一下最好。你看看能不能找那个警察哥们想想办法,我觉得那警察哥们人不错。”
于翔点了点头,“从多方面查查这本书,还有,这本书上没有作者的名字。”
于翔心情很不好。
他想,要用什么样的借口从郑永军那能弄到钱勇所说的那本书。
于翔还没想出来怎么去找郑永军,洛琪的电话打来了,洛琪的声音明显的才哭过,还有些沙哑:“于翔,姐姐的宝宝……姐姐的宝宝……死了。”
“啊?”于翔牙痛似的吸了口气。
“我难过啊,你能来陪陪我吗?”
“好好……好……”于翔头脑里一片混乱。
于翔见到洛琪的时候,洛琪的眼睛还是红的。
“还没吃晚饭吧?”于翔看着洛琪现在的样子倒真可以形容“楚楚可怜”了。
“吃不下。”洛琪摇了摇头。
“那不行,多少得吃些。”于翔不由分说把洛琪拉了出去。
医院门口还算热闹,于翔和洛琪站在医院门口商量去哪里吃饭,洛琪一点建议也没有,只说没有胃口,看着洛琪的样子,于翔也没了主意。
就在两人不知道往哪里去的时候,于翔忽然感觉到自己的两只腿被一双冰冷的手给抱住了。
“谁!”于翔忙抬腿想挣脱那双抱着他双腿的手,但低头一看,看见一个满脸胡碴的乞丐,正趴在地上抱着他的双腿,嘴里咿咿啊啊的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放开放开……”于翔被乞丐弄的很尴尬,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钞,递到乞丐的手边。
乞丐没有接钱,只是用力地拉着于翔的裤角,一边含糊不清地叫着,一边还摇动着于翔的裤角。
洛琪看着于翔尴尬地不知所措,于是蹲下去,把于翔手中的钱塞到乞丐的手中,然后拉着他的手安慰着:“你放开他,这钱你拿去买东西吃啊,不够我再给你。”
乞丐从那掉落的乱发间看了洛琪一眼,慢慢地松开了手,洛琪的手上忽然滴下一滴温热的东西,然后那乞丐慢慢地转过身体,向黑暗之中爬去。洛琪抬手看了一下,手背上有一滴眼泪,乞丐的眼泪,洛琪的鼻子不由地又酸起来。
于翔赶快拉着洛琪走开,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见黑暗中趴在地上的老乞丐,眼睛灼灼地盯着他看,难道,老乞丐刚才咿咿啊啊的,是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吗?
“那个老乞丐是不会说话的吗?”于翔问洛琪。
“不知道啊,平时他呆在医院门口乞讨,倒从来没见他说过话。”洛琪不解地看着于翔。
于翔又回头看了看老乞丐,拉着洛琪走了。
于翔把洛琪带到一家川菜馆,他知道洛琪平时能吃些辣,为了让洛琪能开胃吃些饭,于翔想来想去于是带洛琪到这家川菜馆。
这家川菜馆里有一道菜叫“川江鱼”,红红辣辣麻麻的汤盆里,漂着白白嫩嫩的鱼片,确实很能挑起人的胃口。
洛琪看着这道色香味俱全的“川江鱼”,不由地感觉到自己确实饿了。
看着洛琪终于吃饭了,于翔松了口气,可跟着,他又为怎么找郑永军解决书的事情而难为起来。看着洛琪吃东西,于翔却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洛琪放下碗,看着于翔一碗饭却没吃掉,正打算嘲笑他一下,手机却响了。
于翔听见洛琪接了电话,张嘴“啊”了一声,然后嗯了两下,就挂了电话。
“陪我回医院。”洛琪不安地看着于翔,“我姐姐,唉,她,她把小晴推到医院那个人工湖里了。”
洛珊再一次胎死腹中。
洛珊已经在医院住了近一个月了,她每天都定时做检查,有时候她心里觉得不安,还重复检查好多次。刘医生总是劝她放松一点,没事的,上一次的胎死,只不过是一个意外而已。
洛珊不认为那是一个意外,她总觉得有些宿命的东西在里面,或者,是一个暗示。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尽力地去保护肚子里的这个没见天的孩子。
然而,如果真的是一种宿命,仅靠她的保护,又怎么能够让胎儿安全地到降生下来呢?
刚进医院的那几天,洛珊感觉还比较好,她的心情也慢慢地放松下来,然而,在她看见那个女孩之后,她就开始有种异样的感觉。
那女孩给洛珊的感觉很阴郁,她单薄地站着,不说话,直直地看着洛珊,洛珊感觉到肚子里的胎儿躁动不安,仿佛极不愿意看见那女孩似的。女孩的眼睛中没有任何的感情色彩,空洞一片,这种感觉就好像看见一个没有瞳仁只有眼白的人。洛珊并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其实那女孩眼睛很大,也很水灵,黑白分明。
洛珊之后的很长时间,一睡着了就会梦见一张没有表情的脸,脸上除了一双眼睛,什么也没有,而这双眼睛却是只有眼白的。
洛珊在这之后,看见那个女孩都绕开来走。
其实洛珊也知道那个女孩很可怜,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家里却一直没有发现,现在已经过了最佳的治疗机会,而且因此而导致心脏负荷加重,情况越来越糟糕。现在这女孩虽然住在医院里,却没钱治疗。
洛珊其实也很同情这女孩,但同情却并不能阻止她对女孩的恐惧。
那天夜里,洛珊被一阵轻轻的奔跑声惊醒。在这些日子里,洛珊的睡眠总是很差,她时不时地从睡梦中惊醒。
洛珊的病房是单间,因为她是医院的工作人员,所以特别照顾她。
窗外的月光很亮,恍惚觉得像是白天一样。洛珊听见外面有轻轻的笑声,跟着一阵很细很轻的歌声传来,那歌声的旋律有些熟悉,就在洛珊细听时,歌声又小了下去。洛珊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她感觉到肚子里的宝宝在剧烈地踢着她,洛珊觉得肚子疼了起来。
歌声似乎消失了,洛珊的肚子没那么疼了。
窗外月光依旧很亮,就是因为窗外的月光很亮,洛珊才看见了窗外的那道白影,在窗外很快地一闪而过,跟着丢下一串轻轻的笑声。
洛珊觉得自己又开始做梦了。
她从病床上坐起来,穿上鞋子,梦游似的走出病房,在阴暗的走道上慢慢地走着,走到病区外面,抬头看了看天,月亮真的很亮。
洛珊追随着笑声向前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医院的小树林边。
那个白影已经不知去了哪里,笑渐不闻声渐消。
就是这时,洛珊看见了在前面不远处的于翔。
那时于翔正在医院里住院,他刚做完兰尾手术没几天,洛珊知道这个人是于飞的弟弟,洛琪经常在她面前提起,不可否认,洛珊觉得于翔确实比于飞帅多了。
洛珊没有再往前去,她有些害怕,于翔在干什么?
于翔在路口站了很久,忽然加快了脚步向太平间那条路上走去。
洛珊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走到路口,这时,她看见于翔跟在王伯身后不远处,躲躲闪闪地向着太平间走。
当时太平间正在闹裸尸事件,洛珊不由地怀疑,难道事件是这两个人搞出来的?
然而,于翔并没有走到太平间,他远远的停下了。王伯大约进了太平间,因为站在洛珊的角度,她看不到太平间的门,那里被杂乱的树木和不远处的一个医院处理垃圾的巨大垃圾柜给挡住了。
没过一分钟,王伯就从太平间的门口转了出来,他转身向太平间的后面走去,而远外的于翔也在这时候跟了过去。
“月儿光光……照地上,花影……轻轻摇啊摇……天儿黑黑……夜寒凉,……蛩鸣……梦轻……伤……谁人……共……夜长……”那首诡异的歌忽然在这个时候响起来,轻细的女音如同来自地狱。
洛珊的肚子猛地疼起来,肚子里的宝宝像在里面打滚似的。
洛珊的头上开始出冷汗,她勉力支撑着,想找个地方坐一下。就在这时,洛珊抬眼看见王伯一边提着裤子一边从太平间的后面冲了出来,向太平间的门口跑,但后面,洛珊就看不见了。接着没一会是于翔从太平间后面冲了出来,却没向太平间门口跑,站在了墙的转角处,仿佛楞住了似的,然后,于翔重重地倒了下去。
洛珊恐惧地发抖。
她顾不上肚子剧烈的疼痛,转过身向着病区拼力地走去。
太平间的后面发生什么?为什么王伯和于翔跑到太平间的后面,并又冲出来。于翔怎么会在冲出来之后就倒了下去?他会不会死掉?
然而,出乎洛珊意料的是,第二天听到消息,死掉的是王伯。而于翔,根本没人提到。再看到于翔的时候,他若无其事,好像什么也没曾发生过似的。
是于翔杀了王伯吗?
洛珊从这时开始,有个很不好的预感,肚子里的宝宝,处在一种极度的危险中。
可是,似乎真正的危险并不在这里。
洛珊又平安地在医院里过了一段时间,可惜这时间没能够有多久。
洛珊的危机感和宿命感更强了,她总是时不时从沉睡中惊醒,有时候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猫追赶的无处躲藏的老鼠,站在生活的角落里瑟瑟地发抖,等着猫什么时候伸过爪子狠狠地拍下来。
直到这时候,洛珊才第一次有些后悔,当初嫁给了吴越。
在这之前,洛琪对洛珊嫁给吴越颇有微词,洛珊却一直觉得是洛琪对吴越有陈见,但现在看来,洛琪的有些说法未必没有道理了。
洛珊前后两次怀孕,第二次怀孕住院保胎,吴越就很少在洛珊身边。虽然他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的生意太忙,洛珊开始还是相信的,但现在已经对这种说法产生了动摇。生意再忙,难道能比自己的孩子生死更重要?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洛珊却只有打落牙齿往肚里咽,老公是自己选的,有什么办法?
在这种种的情况下,洛珊不免有些忧郁。
洛珊开始有些神经衰弱,她晚上常常会睡不着觉,有时候很容易惊醒,惊醒后就呆呆地望向窗外,生怕再看见有白影从窗外飘过。
那夜洛珊又毫无原因地惊醒。
她习惯性地望向窗外的时候,忽然发现窗户的玻璃上帖着一张脸,一张扭曲了的脸!
那张脸眼睛大大的睁的,但却如同死鱼的眼睛,既不眨也不转动一下,这让洛珊想到了那个女孩的眼睛,空洞,没有瞳仁只有眼白。鲜红的嘴唇歪在了一边,衬着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那张脸就好像有人用力地把它压在玻璃板下,以致五官都扭曲着移位似的。
洛珊尖厉的叫声惊醒了整个病区的人。
在赶来向询问的护士的注视下,洛珊放声大哭起来,她只知道哭,却不知道为什么哭了。
洛珊变得沉默而又有些神经质,她的脸上失去了往日的笑容,每天除了发呆就在埋头看书,虽然刘医生和病区的其他医生护士一直劝她放松点,不会有事的,但她听完只是点点头,然后又陷入面无表情的沉默中。
《新城晚报》成了洛珊的课本,每日必读,每次拿到报纸,她就先把每版都翻一遍,然后再细细地看。
那天的《新城晚报》里又登了一则八卦“新闻”,洛珊在一看到题目后,手脚就开始发抖不停,她用颤微微的手拿着报纸阅读,那则“新闻”不过豆腐干大小,但洛珊就看了整整一晚上。
那则八卦“新闻”的题目是:在洗手间里被虫叮死的人。
“新闻”内容的描述让洛珊很有些恶心,一个男人的身上布满了红包和脓疮一样的包,洛珊不用想象也知道。几年前洛珊刚刚工作时,一个养蜂人就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惹了所养的蜜蜂,导致蜜蜂群起攻之。而这男人由于疏忽,连防蜂用的帽子也没有戴。最后这个男人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头已经肿得像猪头了,身上也布满着不同的包,包上还有小小的白色的蜂刺。
洛珊一边看一边发抖,却无法将视线移离报纸。
夜里,洛珊再次梦见一个浑身是包,脸肿得像猪头,眼睛却没肿合上,大大地睁着,只是,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眼白的人。
洛珊满头大汗地从梦中醒过来,已经是天亮了,她习惯性地抬头看看窗外,却看见女孩小晴站在窗外,歪头向窗户里看着,眼睛大大的很空洞。
那一瞬间,洛珊觉得自己没了呼吸心跳。
她直直地与窗外那双空洞的眼睛对视着,直到那女孩仿佛觉得没趣,转身离开。而洛珊却还呆呆地,眼神发直地看着窗外。
早上的例行查房中,刘医生给洛珊做了检查。
第一次听胎心音后刘医生的脸色有些难看,她再次给洛珊听了胎心音,然后又把胎心音的听筒给了边上的一个年轻女医生,那个年轻的女孩在连着几次换了位置听胎心音后,站起来看着刘医生,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胎心音。”
刘医生赶忙对女孩做了制止,可是,这句话还是蹦进了洛珊的耳朵,她猛然从病床上坐起来,直直地望着刘医生:“什么?她说什么?我的宝宝怎么了?”
经过仔细地检查,洛珊肚子里的孩子,再一次毫无原因地胎死腹中。
洛珊呆坐了一整天,当确定胎死后,她给丈夫吴越打了个电话,吴越在电话里只是淡淡地说:“那流掉吧。”
洛珊握住电话无声地哭了起来。
刘医生劝洛珊把死胎流掉,洛珊却迟疑不决,她幻想着能再次感觉到胎动,胎儿还好好的在她的肚子里,根本没有什么事。
洛琪陪了洛珊一下午,晚上的时候洛珊让洛琪回去休息,她想一个人呆一会。
洛琪坚持不过洛珊,可她回到宿舍却发现根本没法静下心来,于是打电话给了于翔。
洛珊在洛琪走后,一个人在医院里转了一圈,她在太平间的门口站了很久。王伯死的那晚,洛珊看见于翔的事情一直没有对警方说。
从太平间走过去,洛珊走到医院的小花园里。
医院的花园中有一个人工湖,不大,湖约一米多深,里面养了些锦鲤,还有睡莲,开花时,红红白白的很好看。
洛珊一个人坐在光线暗淡的湖边发呆。
一个细细地脚步声在湖边响了起来。
洛珊忽然有些心慌,她抬起头来,看见一个人影向这边走来,由于光线暗淡,洛珊看不清来的面目。慌忙中,洛珊站起来,打算离开湖边,可是湖边只有一条路,要离开,洛珊只能和来人对面走过。
洛珊站在湖边,准备等来人走过去再离开。
那人越走越近,已经浅浅能看清对方的面目了,可是,一瞧之下,洛珊惊地差点叫出了声音来。只见对面的人脸上被叮得全是包,身上也赤裸着,满是红色,一双眼睛却大大地睁着,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眼白,看上去空洞而没有生气。
洛珊情急下想夺路而逃,但她无路可走。
看着对面的人越走越近,洛珊不顾一切地向来人伸出双手,猛推了一下,来人发出一声轻叫,掉进了湖水里。
于翔和洛琪到医院的时候,小晴已经被送去病房里了。
洛珊坐在医院保卫科的办公室里,只是轻轻地哭着,样子很可怜,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姐姐!”洛琪走过去搂住洛珊的肩。
洛珊看见洛琪,抱住妹妹哭得更凶了。
于翔给保安递上一支烟,两个人走到门口抽烟,并聊了起来。
“她什么也不肯说。”保安无奈地指了指洛珊,“幸好当时她推那女孩落水时,不远处有病人在散步,要不然,那女孩……”
“那女孩现在怎么样?”
“呛了几口水,那湖不深,被散步的病人拉上来了,不过好像被吓得不轻。”
于翔听说小晴没事,放下心来。
洛珊跟洛琪离开了保卫科,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到了洛珊的病房,洛琪安慰洛珊早点休息,洛珊却忽然抓住了洛琪的手:“我刚才在湖边,看见的不是那个女孩,是一个浑身是包,眼睛只有眼白的人,好可怕!”
洛琪楞了一下,“你看错了吧?小晴长得很可爱的。”
“不!不!”洛珊狠命地摇了摇头,“那女孩不可爱,她好可怕,她的眼睛,眼睛里是空的,只有眼白,很可怕!”
洛琪不知所措地回头看了看于翔。
于翔也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洛珊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很可怕呀……”洛珊又哭了起来,“家里有鬼,医院里也有鬼……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洛珊这样说的时候,洛琪抖了一下,她又想到了那晚在小巷里看见的鬼脸。
“医院有鬼?”于翔敏感地捕捉到洛珊的话里有些意思,于是忙追问下去,“你说医院里有鬼?”
“你们看不到吗?夜里有白色的影子飞来飞去,还有可怕的鬼脸会帖在窗户上,鬼有时候还唱歌,还会笑……”洛珊抽泣着,“那个女孩的眼睛,就像鬼眼睛一样啊,空的,只有眼白。”
“你看见过这些?”洛珊不由地又望了于翔一眼。
“我见过!”洛珊擦了擦眼泪,“在王伯死的那晚,你还记不记得?”洛珊抬头问于翔。
“什么我记不记得?”于翔有些莫名其妙。
“那晚,你也在的,你不记得了?”洛珊有些吃惊,“对啊,我忘了,后来你昏倒了,是不是摔坏头,所以不记得了。”
“那晚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不记得。”于翔诱着洛珊把话说下去。
“就是那晚啊,我看见了鬼影,白色的,在窗外飘过去,我就很好奇,起来出去看,那个白影子一直飘到小树林的尽头就忽然不见了,我看见于翔也跟在白影后走到小树林边的那个路口。”洛珊慢慢地回忆着。
“我?”于翔楞了一下,努力地想回忆起这一段,但记忆里什么也没有,对洛珊所说的事情,一片空白。
“是你,没错!”洛珊肯定地点点头,“我看得很清楚,还跟了你一段路。”
“跟了我一段路?”于翔吃惊自己居然一点记忆都没有,“那我做了什么?”
“你跟在王伯的身后,一直走到太平间外,后来王伯进太平间了,你就站在外面,过了会,王伯从太平间里出来了,绕到太平间后面去,你也跟过去了……”洛珊皱着眉头,其实她不太愿意那么详细地回忆起那晚发生的事情,她感觉得到,胎儿的死,似乎和那晚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你是说,我跟着王伯走去太平间的后面了?”于翔不由地睁大了眼睛,如果真如洛珊所说,那么,那晚发生的一切,或者是和自己有关,或者,自己看到了那晚王伯的死。
“是的,然后,那首很诡异的歌就飘了过来……”洛珊觉得提到那首歌,声音似乎都在刺着她的隔膜,“我忽然肚子开始疼,而这时候,王伯也从太平间后面冲了出来,他直接往太平间里冲去。你是跟着他后面从太平间后冲出来的,但在转角处停住了,后来,我就看见你倒了下去……”
“那我倒下去之后呢?”于翔着急起来,他觉得一切关键就在他倒下去之后。
洛珊摇了摇头,“后来,我肚子又疼,心里又害怕,我就捧着肚子回病房去了……”
“唉……”于翔轻叹了一口气,当晚的一切他都不记得了,如果按洛珊所说,王伯的死,他也是有嫌疑的。如果洛珊看见后面的一切,没准能帮他洗脱这种嫌疑,比如,于翔是怎么回到病房的?于翔对那晚的事情,一点也不记得,也不记得回病房,他晕倒后,再回到病房,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有人把他送回病房,那么,是谁把他送回病房的,这一点就很关键了,这关系着在王伯死的那晚,到底有谁在现场。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晕倒后醒来,自己走回病房去了。于翔接着苦笑了一下,“谢谢洛珊,没有把那晚的事情告诉警方。不过,如果真的和我有关,我也一定不能逃脱,所以,这件事情我一定要调查清楚。”
“可是,我觉得你当晚虽然出现过,王伯的死与你无关啊,姐姐不是说,王伯冲进太平间,你在他后面,还没到太平间门口就晕了过去……”洛琪听着洛珊和于翔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她倒着急起来。
“不是这样说的。”于翔摇了摇头,“当时在现场的人,如果警方知道,肯定人人都有嫌疑,何况我还曾和王伯一起走到太平间后面……”
“……”洛琪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带着点不满地说,“王伯总不会是被你吓死的,看你这人,还往自己身上揽事……”
“王伯的死,可能是惊吓过度,引起惊吓的原因,可就难说了……”于翔还真不浪漫,居然一点也不了解洛琪此时的心情。
“于翔说的是,这件事情最好能查清,不然,就算我不和警方说,也难说警方在调查中会不会发现于翔当晚出现过……”洛珊为于翔担心,反而忘了自己的恐惧,她眼睛上的泪水还没有完全干,看起来婉然一副美丽小妇人之态。
但于翔的心情却更沉重起来,所有一切事情都在往一个不可知的方向发展。
本来完全没有关系的事物,现在都变得莫名其妙地缠结在了一起。王伯死的那天,于翔曾出现在太平间外,也就是王伯死亡的现场。在酒吧里被虫叮死的钱勇,死在了于翔的酒吧里。在家里脱水死亡的那件案子,看似和于翔没有什么关系。但这几起案件都由郑永军负责,而这两件古怪死亡的案件有相同点,最终线索还都落在一本书上。
洛珊虽然在于翔和洛琪的劝说下,心情开朗了一些,但却不愿意再在医院里住下去,她打算再做一次检查后,就回家去休养。
说到回家,洛珊好似有些害怕的感觉,但她更不愿意在医院里呆着。
“你回去,谁照顾你啊?”洛琪却并不想让洛珊早点回去,那样,她就看不到姐姐了。洛琪和吴越之间,两人谁也看不惯谁,虽然吴越从来不表露出来,但他那生意人的虚伪,让洛琪更反感,所以,没有必要,洛琪是不愿意去洛珊家的。
“有你姐夫呢,还有保姆……”洛珊有些不好意思,她说着,特意抬头看了看于翔。
“还他……”洛琪刚想说什么,发现洛珊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些责备,于是忙闭住了嘴,洛珊太要强了,家庭生活中的一些事情,她不想让于翔知道,或者说,她不想让任何外人知道。
从洛珊的病房里出来,于翔提出去看看小晴。
小晴躺在病床上,嘴唇微微有点发紫,她的鼻子上插着条吸氧的管子。
病房里坐着一个女人,她一边握着小晴的手,一边在抹着眼泪。女人看上去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短短的,脸色有点黑,却充满了慈祥的感觉。看来,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小晴的母亲了。
不知道为什么,于翔犹豫了一下,没有走进病房,只是隔着病房巨大的玻璃窗看了里面的小晴一眼。
离开小晴的病房,时间还早,洛琪让于翔陪她出去走走,她不想回宿舍去,一个人有些闷得很。商量了一下,于翔提议两人去步行街转转,在于翔的感觉中,步行街上多都是女孩在那里逛来逛去。在医院门口打了辆的士,下意思地,他看了看医院门口,那个乞丐却不在。
的士还没到有到步行街,忽然,洛琪大叫停车,的士司机不满地滑到路边停下车,洛琪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向后奔跑过去。
于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慌忙付了打的费,也下了车。
洛琪站在马路边,眼睛盯着路对面,于翔好奇地顺着洛琪的目光看去。路对面人并不多,但站在车边的一男一女却特别引人注意。男的挺帅,看上去三十多岁,女的也很漂亮,估计也有三十多了,只是,身上表现的气质却决不是一般女人。
于翔觉得那女人有些面熟。
那个男人和女人看起来很亲密,只见男人拉开车门,女人坐上了副驾驶的座位。
男人绕过车头,却忽然站住了,他显然是看见了洛琪,眼睛向这边扫了过来。这不过是一两秒钟的时间,男人就继续走到车门边,打开车门坐了上去,车子缓缓地滑到路上,开走了。
“怎么了?”于翔发现洛琪的眼中快冒出火来。
“吴越!”洛琪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人的名字。
吴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