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明镜沉湖
今年入夏以来,气候有些异常,连日酷夏逼人,不见一滴雨水。当这样的闷热天气持续了十几日后,狄府中的每个人都被这恼人的热浪丄逼得昏昏沉沉、神气不兴。好在苍天开眼,今日午后瓢泼了一阵猛雨,气温顿时降了许多,也让人精神了不少。
“半个月来也难得这一阵好雨,我等到城外湖中泛舟、引钩垂钓如何?”
狄公开言建议,于是大家一扫连日来的低迷之气,众星捧月般随着狄公往城郊湖畔而去。
此时日已西倾,城外那边的一片树林里碧树参差,鸟声啁啾,野花含靥,远远地就能见到林木外浮光跃金,水色流彩。
一阵凉风袭来,众人顿觉暑气全消,心旷神怡,不由的脚下加快了步伐,急急的赶往湖边。
小胡上波平如镜,偶尔有微风拂过,便见镜生粼波,荡人心神。
众人心上欢喜,寻了两只小舟,分为两拨。那些好静的,有如狄公、乔泰、狄兴三人,戴了斗笠,慢慢将船泊在水中,任其从流飘荡,各自理了丝纶,坐于船头尾静心垂钓。
而那些好动的,有如马荣、丫头,外加一只大黄狗,划起双桨,一摇一扳地向那湖荡的深处寻幽探秘去了。
且不说这边三人如老僧入定,只等那愿者上钩的鱼儿,单说那闲不住的两人一狗,不知不觉中已划出很远,到了湖的另一侧。
只见不远处丛丛摇曳的蒹葭,片片田田的莲叶,瞬而十几翼雪白的水鸟飞落其间,振翅回翔,鸣声悠远,好一派水天一色的优雅景致。
不说丫头见到此景如何地喜不自胜,就说大黄,见到眼前凫游的水鸟、水中若隐若现的游鱼,心急火燎,竟然一个猛子扎到了水中,脚爪乱蹬一气后施施然地朝那岸边去了。
丫头见状急得大叫,马荣却是大笑不已,口中叨念着“狗刨、狗刨”一类的碎语,随后便被丫头狠狠地瞪了一眼。
“莫急,丫头,这里的水已不深了,大黄不会有事的!”
“哎呀,马荣哥,还是把船靠过去一些,若是大黄一会儿失了力可如何是好?”
马荣笑着扳着船桨将船向湖边划去,就在此时,却见大黄突然在苇荡的水中朝他们一阵狂吠,神情恍不如当初。
大黄是一只多么聪明机灵的狗,狄府中人尽皆知,此刻它的叫声短促急切、催人心魄。
“出事了!”马荣与丫头两人对视一眼,急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而远处的狄公等人也就放下了钓钩,向大黄的叫声处张望着。
湖面上,晚风乍起,波浪澄澈,确实令人心醉,可是马荣和丫头望着苇荡中大黄发现的事,心中升起一阵恐惧。
一张女子的脸庞浮露于苇荡的波浪间,长长的头发披在脑后,身子已然浑胀滚圆。
马荣将船靠近,站到船头去看。丫头害怕,畏惧地躲在船尾,抱着刚刚爬上船来的大黄,目光只管揪向水中,不敢直视。
“咦,那是什么?”丫头望向水中,惊异地问。
水中不知是何物什,圆圆的,明晃晃地反射着光芒,若不是眼前有命案在前,丫头真的会以为是月轮沉入了水底。
“扑通”、“扑通”,一人一狗跳下了水,这一下倒是真把船上的马荣吓得六神无主,刚刚想自己也下水去,却见两个湿漉漉的脑袋从水里探出了头,丫头把住船舷,将从水中带上的物什扔入了舱中。
那是一面镜子,却是好大一面铜镜,足有一尺五长,正是女儿家梳妆时常用的那种。
可是,这面铜镜与这水中的女尸到底有什么关系,两人谁也无法参透。
此时乔泰与狄兴驾了小船过来,见了此景也是吃了一惊。大家举目四望,期望可以在四周发现些什么——暮色中一片蒹葭苍苍,萧萧索索,却什么也看不分明。
狄公急忙令狄兴回城报案,顺便将两个浑身湿漉漉的家伙带回了府。
“爹爹,那女子的身份查出来了吗?”
“老爷,那女子的死因为何?”
……
“哎呦,你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好似连珠炮一般,叫大人先回答哪个?”乔泰觉得好笑。
“那女子是被毒死的,肩上、肋下都有绳索捆绑,想来是凶手怕尸身浮起曾在上面系过石头。不过时日一久,绳索泡开,尸身浮肿,自然就浮了上来。”狄公神色郁郁,“唉,可怜,那女子却还是一个不能行走之人。”
“不能行走!”丫头瞪大了双眼,“莫非腿还被人打折了?”
“她自腰部以下的骨骼都是畸形的,怕是天生就是如此。”马荣向不知情的两人解释。
“残疾之人,难道……是像从前遇到的那个案子一般?”狄兴猜测,“家境贫寒的父母怕孩子在自己死后受苦,就先下手杀了孩子,然后自己再走那不归之路。唉,这种事无论何时想起都是人间悲剧啊!”
“我看不像,那个案子是因为孩子年幼,而今日这个女子已是成人,而且从她身上的服饰来看,绝非出身贫寒之家。”乔泰摇摇头否定道。
“更重要的是在那女子衣服襟角处发现的东西。”狄公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纸包向众人打开。
“咦,铜钱?”丫头凑过去,仔细地看纸包中的那枚“开元通宝”。
“错了,孩子,这不是市面上流通的‘开元通宝’,这是私铸恶钱!”
“私铸恶钱?爹爹如何知道?”
狄公从衣袖中取出了另一枚铜钱。
“这是本朝官铸铜钱,丫头,你来看一下它们有什么不同。”
丫头在烛火下仔细地打量着这两枚铜钱。
“嗯,纸包中的这枚似乎比爹爹的这枚要大一些,而且要厚一点,掂在手中略显沉重。”
“不错,因为它是铸私钱的母钱。”狄公嘉许地笑了。
“母钱?”
“母钱是翻铸大量钱币时所制作的标准样板钱,我朝翻铸钱币采用刻模灌铸的方法,母钱的作用是放在陶土模版中来压制成钱模,所以母钱的大小、厚度都要超出常品,这样从陶模中翻铸出来的钱币就是正常的大小。”
“可是,而不是从钱监(唐代朝廷设置的铸钱场所)中流出的模版母钱呢?”狄兴不解地问。
“出了这样的事情,户部自然是严查治下的钱监,其中并没有发生母钱流失的事情,而且经钱监的专门工匠查看后,发现虽然此钱的雕工制作很好,但从它本身用铜的比例上依然可以确定是私铸钱。”狄公解释道,“我朝律例:盗铸者死,没其家属。虽然有重典制约,可是私钱之风却日益增长,在江淮之南,盗铸者多躲在陂湖、大海、深山之中,那些波涛险俊、人迹罕到之处,各大州县也对他们无可奈何。可是在神都,这还是第一次发现有私铸钱的出现,天子脚下,出现的不是几枚流通的私铸钱币,而是私铸钱的母钱!这说明神都这里也开始有人大规模地盗铸钱币,这不能说不是大事一件!”
“恶钱与好钱混用,时间长久必定会造成百姓生活上的混乱。”乔泰忧心忡忡地接口道,“可是私铸母钱这样的东西竟然出现在一个残疾女子的手中,这才是此案令人不解之处。”
“是啊,如今的当务之急就是要查出这女子的身份,在这之前,我们就只有等待洛州府衙回报的消息了。”狄公手捋长鬓忧虑地说。
“爹爹,您说那面铜镜出现在那里是偶然吗?”丫头试探着问,一张小脸上满是疑惑。
“至于那面铜镜,倒是很有意思。”狄公眉头微挑,道,“它的位置与尸体相距并不远,在我看来,它颇有一种……”
“颇有一种什么?”丫头急急地问。
“从古至今,世人认为铜镜能照妖避邪,既能保护生者平安,也能让逝者在阴间免遭灾祸,故用铜镜随葬的风俗从夏朝一直延续至今。”
“爹爹的意思是……那铜镜出现在那里是为了陪葬?”
“也许吧。”
血溅镜轮
转天又是一个闷热天气,狄公下得朝来躲在府内后园的凉亭纳凉,想着昨日之案脑中混乱一片,又听得耳边蝉声噪噪,不觉昏昏欲睡。
就在此时,耳边忽然传来的惊叹声让狄公在昏睡中不觉猛然一惊。抬头起头来细辨来声,随后站起身身形分开凉亭外冉冉的花木,走上几步,来到桐业森森、安宁幽静的假山阴凉处,却原来是丫头带着大黄躲在此处读书。
“丫头,在读什么呢?”
“爹爹,女儿在读隋末王度的《古镜记》。”丫头抬起头来,眼睛闪闪发亮,“因为从昨日起就一直在想那铜镜之事,所以见到这《古镜记》就拿来一看。这书中提及的古镜是多么神奇有趣啊!除了可以让百邪远人、妖魔莫近外,如果被太阳照射,镜背上的文字纹路竟然可以投射到影子里!”
“这种镜子叫透光镜,我朝民间的能工巧匠已经把它铸造出来了。”
“真的?”
父女二人正在这里讨论《古镜记》,此时马荣的声音从外头一迭迭地传来。
“大人!大人!您在哪儿?”
“我们坐在这里,他怕是找不到了。”狄公笑了起来,“这样大热的天,他这样精神抖擞真是难得,怕是有什么消息来了。”
丫头急忙随着狄公从假山背阴处走出。
“大人,洛州府有消息了,那女子的身份查到了!”
“咦?那真是太好了,她是谁家的女儿?”
“‘镜王’童景的女儿,他的长女多日前就不见了。”
“镜王?那是谁?”丫头疑惑地问。
“是民间制作铜镜的名家,他制作的镜子被许多达官贵人所收藏,可是位真真正正的能工巧匠。”狄公解释道。
“大人可知他的家在哪里?就在那湖边的不远处。这是想不到,他苦找了多日的女儿其实就沉尸在他家屋后的湖中。”马荣接着说道。
“在这里多说无益,我们还是马上去童家看一看吧!”狄公移动身形带领众人向门外走去。
就在狄公一行刚出城不远,就见一名衙役远远的迎来。
“怎么,出了什么事?”
“小的正是奉于大人之命来请阁老的,所为的还是童家的案子。这童家合也是多事之秋,昨日才发现童景的女儿的尸身,可谁知旧案未破新案又出,今日他家中又发了命案!”
“命案?”
“童景的弟子楚才潜入他二女儿的房间,欲对之图谋不轨,结果被刺死。”
“被刺死!是被童景刺死的?”
“不,是被他二女儿刺死的。”
“嗯?”狄公的眉头蹙了起来,“记得马荣说童景的两个女儿都是身有残疾之人。”
“不错,那女子虽然行动不便,可出刀却是又准又狠,把一个大男人都放倒了,血溅得到处都是,那情景真是骇人的很啊!”
狄公一行急忙策马快行,行了不远,就远远地看见有田舍掩映在青山绿水中,那便是童景的家。
据人说童景秉性恬谈,息交绝游,也不愿进城,嫌城里喧嚣混沌,只是在自己的庄园里与一对身有残疾的双胞胎女儿制镜度日。
此时站在一行人面前的童景年纪五十开外,微鬓染霜,毛发谢顶。见到狄公急忙踉踉跄跄抢上前来见礼,身后跟的是洛阳刺史于鑫。
“大人,这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黄页不落青叶落,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等事情如何落到了草民身上?那样一个和婉温顺的孩子,一辈子连门都没迈出去几回,如何就把性命交待在那水泊之中,我那可怜的珠儿死得屈啊!”童景禁不住老泪纵横,跪下抓住了狄公的衣角。
狄公叹了一口气,为人父母者心上的悲苦他自然懂得。狄公弯下腰伸出手去搀扶童景,可是接触到了童景的手,他却吃了一惊。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上面布满了疤痕,虚浮肿胀,此时还在微微颤抖。
“童先生,节哀顺变。”
“珠儿那边还沉冤待雪,家中却又出此逆徒!草民真是痴长年岁,活了这许久缺识人不清,收徒如狼,差点害了自己的女儿,真是造孽,造孽啊!万望大人为草民做主!”
“童先生先冷静些,好在此次之事令媛无事。”
“不知是小人前世造下的什么冤孽,报应在两个孩子身上,草民这对双胞女儿生下来就身有残疾,可就是再不好也是爹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小人夫妇两个对她们细心抚养,后来老妻先去,小人就与两个女儿在此处相依为命。上天也算待小人不薄,两个女儿个个伶俐非常,大女儿珠儿心思聪慧,好读诗书,二女儿宝儿虽然个性孤僻了一点,但是却手巧夺人,如今她的手艺也绝不输给草民……”童景一边絮絮地说着自己的境遇,一边引狄公一行人向内宅走去。
“砰啪——”“哗啦啦——”
童景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得内宅某间屋中传来一阵摔砸的声音。
“天啊,是宝儿那丫头!”童景尴尬地道,“那孩子昨夜受了惊吓刺激,情绪一直不稳,大人原宥,让人先去看看。”
狄公点点头,童景向狄公告了罪急急忙忙地离去。
“惊吓刺激?阁老,那童景也真会形容啊!”于鑫上前道,“您若看到那女子就明白了。那女子既不惊慌也不忧惧,完全看不出她刚刚手刃了一个人,昨日还失去了至亲的姐姐!而性格也是喜怒无常,对身边的侍女妇不是呵斥就是打骂,可是童景却对这个女儿百依百顺,有求必应,甚至有些低三下四的味道,真是怪得紧。”
“那女子自幼残疾,怕是自卑自怜到了如今,心性已经异于常人了。童景为人父母,对待子女自然是不同于我们啊!”狄公答道,同时站于院子中间环视四周。
这世外隐居人的庄园里名没有想象中竹篱蓬门、夭桃秾李、百卉竞妍那番风雅景象,而是高墙大院,仆役鱼贯,院中到处可见熔炉、焦炭……
“好大的铜作坊啊!”
“这也难怪,童家是这一行的世家!而且隐居之人也并非像老爷您想象的个个都是陶靖节!”狄兴适当地小声揶揄了一下,听得身边几人嘴角微微含笑。
“所以才让我些许失望!”狄公叹了口气,“山谷草堂,竹门花径,清茶煮酒,确实是我这个久在樊笼之人心所向往的呀!不过,我们还是先去看看那位宝儿姑娘的房间吧!”
宝儿的房间在庄园后院一栋小楼的下层,一进房门,血腥味就扑面而来,众人不禁皱了皱眉,可是随后就齐齐瞪大了眼睛。
这宝儿屋中的摆设也真能让人吓上一跳。
铜镜,到处都是铜镜!有主要装饰为葡萄纹、间饰海兽的海兽葡萄镜;或是上饰云龙、龙虎、狻猊等不同瑞兽镜;或是美丽小巧的葵花镜、菱花镜,个个花纹流畅细致,柔美自然,想来制作出它们的绝对是一双天下无双的巧手。
但所有的镜子都是镜背朝前,似乎它们那平滑清晰的镜面并不是很讨主人的喜欢,所以都被罚面壁思过。
这里的铜镜单看每一面都是精品,可是当这么多的镜子同聚一堂,而且还多多少少都溅上了血迹后,就显得是那么地诡异了。
在房间中的梳妆台下,斜倚着一具触目惊心的尸体,伤口就在脖子左侧的大动脉处。
“伤口在这个位置,也难怪血迹会喷溅四处。”乔泰拧紧了眉头。
“凶器呢?”狄公问。
“阁老,在这里。”于鑫恭恭敬敬地递上一物,那是一把血迹斑斑的斜口、单面出锋的篆刻刀。
“这刀子削石刻铜都可以,何况是人的脖子!”马荣一吐舌。
“从血迹的起始点来看,宝儿出刀应该是在床前,死者向后退,退到了桌角这个地方失去了反抗能力和行动能力,随即失血过多而死。听前话所说,这个人的身份是童景的弟子?”
“不错,此人正是童景的弟子,名叫楚才,还是那位死去的珠儿姑娘的未婚夫哩!无论怎么说,做出调戏妻妹这样事情的家伙,真真是个人皮败类!听这里的下人仆从说,此人学徒手艺不怎么样,但却交游广阔,是个在市井里能吃开打滚的人物,而且喜欢拈花惹草,人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如今这话倒是应在他身上了!”于鑫答道。
“嗯。”狄公点点头,脑子里在消化这些信息,“让仵作再细细验看尸身,接下来我们见见这位宝儿姑娘吧。”
如珠如宝,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父母对她们的心意,只是可惜世事终是不能尽如人意。
宝儿双腿萎缩,肩膀塌陷,身体畸形。虽然面目生得还算清秀,只是眉宇之间却带有一层郁结乖戾之气,想是长年卧病,心境自然异于常人的缘故。
她坐在由一个清秀侍女推着的木轮推椅上给狄公等人见了礼后,便退在一旁不再言语。
丫头扯扯马荣与乔泰的衣角,示意他们看那侍女脸上用垂落鬓发掩盖的伤痕。
“人有缺陷是正常的,可是如果连心都有了缺陷……”丫头用低低的语音说。
马荣与乔泰拍了拍丫头的头。
“虽然可能会很难过,但请童小姐为本阁讲述一下昨晚发生之事。”
“昨夜有人通知爹爹到府衙去认尸,小女子独自在家想起失踪的姐姐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生怕那湖中的尸体就是姐姐。正心乱如麻之时,听得有人敲门,小女子出言询问,门外之人竟是楚才那厮。他说想与我谈谈姐姐之事,就开了房门。他进屋后将房门掩上时,小女子就觉得不妙,果然随后他就露出了禽兽模样,出言调戏,然后就动手动脚,到了后来竟然撕破了小女子的衣物要、要……”宝儿说到此处,微咬下唇,语音发颤,眼中似乎就要落下泪来,“好在小女子有一个习惯,喜欢将常用的篆刻刀带在身边,以备平时可以随时随地工作,此时却也正派上用场,小女子就摸出刀子,闭眼死命向前刺去,结果,结果……”
“难道童小姐没有呼喊?也无人听见你的呼救?”
“侍女青儿住在那边的厢房,和这里相距甚远未曾听到,而且事发实在突然,当有人赶过来的时候,小女子已经将他刺死了。”
“大人,小女这也是为求自保才无意杀人,应该,应该无罪吧?”
“如今令媛确实是为自保而杀人,那自然是无罪的,童先生就放心吧!宝儿姑娘的血衣已经都换下来了吧,能否交予本阁?”
“这是当然。”
“刚刚宝儿也提及了珠儿姑娘,本阁接下来想问的就是有关她的事情。”
“唉!”童景眼中的眼泪似乎又要落下来,“一切本来都好好的,那天珠儿还特意下来吃晚饭,那时还是一切正常,可不过就是一晚上的时间,就物是人非了。”
“你们是如何发现珠儿失踪的?”
“翌日早上,侍女去伺候姐姐起身的时候发现她并未在床上。大人也知道我们姐妹行动不便,平时姐姐苦是想下楼,都是由侍女们搀扶或是仆妇们背下来的。真是好生怪事,一个大活人怎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凭空消失不见?然后,然后就出现在后面那冰冷的湖水里……这一切听起来都是那么匪夷所思,叫人不敢相信!”
狄公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宝儿的叙述,他那波平如镜、不起波澜的表情让人觉得十分玄妙。
狄公让狄兴拿出了那面铜镜,开口询问:“童先生、宝儿姑娘,这面铜镜可是珠儿姑娘的?”
“不错,这正是珠儿房内的!是楚才那厮铸成送给珠儿的,也是珠儿最喜欢的东西,珠儿失踪后这面镜子也一并不见了。”
“童先生,请带我们去珠儿的房间看一看吧!”
悬镜照临
虽然只是相隔一层楼板,但楼上楼下却是截然不同的两方天地。
如说楼下都是铜镜惹人耳目,这里最惹人注目的就是那随处可见的书籍,为了让屋中人取读方便,它们都放在不高的位置。
屋中的桃花木书桌上笔研精良,桌角放置着两叠青紫皮书函,插着象牙签,并未打开,正中放着一叠签纸,看来读书之人随时随地会将自己的心得记在上面夹在书里。与其说这是一个女儿家的闺房,倒不如说是一个书斋更加恰当。
狄公走近那张书桌,看到最上面放置的一本《律疏》中夹了一张砑花水纹签纸。
狄公将之轻轻抽将出来,上面用工整秀气的蝇头小楷题着四句诗:
生为浮沉逐流水,
无意红尘苦争春。
可怜雨打风吹去,
恋卷自在不再归。
好一个心思灵秀却有忧思萦怀的女子,可叹的是,竟然一语成谶。
狄公心中叹息,举目环视四周,蓦然发现这里似乎还有什么与楼下是不一样的。
“这里的窗子为什么修得这么高?”这里的后窗竟然修到了狄公胸口的高度。
“回大人,珠儿行动不便却是喜欢攀着窗子看风景,有几次差点跌下楼去,从那以后草民就吩咐工匠把窗子加高了。”
“丫头,这里你的身形和那两姐妹最为相仿,你且坐到那珠儿常坐的木椅上,然后从那里试着看看窗外。”
丫头一言而行。
“爹爹,女儿在这里除了屋檐与天空什么也看不到。”
“那么你用前臂攀住窗沿身体向上,双脚不要使力,能看到外面吗?”
“虽然有些吃力,女儿可以做到,但想来对于那位珠儿姐姐恐怕难以做到。”
狄公点点头环视众人。
“服侍珠儿的侍女或是仆妇是哪一个?”
“是奴婢红儿。”一个双眼肿得像桃子一般的侍女在门外应声,这家中除了童景外,似乎最伤心的就是这个名为红儿的侍女了。
“红儿,你家小姐身体不好,我想你为了服侍她,居住的房间应该离她不远吧?”
“回大人,奴婢的房间就在隔壁,小姐好静,平时也不用我在身旁,有事时在这屋内呼喊一声,奴婢就能听见过来服侍。”
“是这样,如此看来这两屋之间的隔音并不是很好,那么你家小姐出事的那晚你可有听见什么?”
“就是因为奴婢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才如此自责,奴婢不过就离开了一日,回来后小姐竟然就……”
“那天你离开了!为什么?”
“那日日间,家里捎来口信,说爹爹下地农耕时跌伤了腿,小女子心中挂记,小姐就给了几两银子让我回家探望,还让我在家住上一晚再回来。可是,可是谁知就是这一晚,我那温柔良善的小姐就……”红儿嚎啕大哭,丫头急忙上前劝慰。
“你家小姐除了读书写字之外,可有其他爱好?”
“没有,嗯,不知道我家小姐很喜欢——干净算不算?”
“看姐姐说得如此迟疑,难道女儿家爱干净有什么不妥之处?”丫头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我家小姐每日都会要上一大盆水,可是也不见小姐清洗过什么,所以奴婢才觉得……”
“要上一大盆水却不是用来清洗什么……”狄公低头思索起来,眼神不经意间扫过珠儿书桌上的书,他顿时怔了一下。
“我来问你,你家小姐的那面铜镜原来是放于何处?本阁看这屋中摆设,似乎并没有放置那面铜镜之处。”
“哦,大人,那面铜镜是悬挂在那里的。”
众人顺着侍女指的方向看过去都吃了一惊——铜镜如何会悬挂在接近棚顶那么高的地方?
“穿衣整冠之物为何要挂在那么高的所在?”马荣迟疑道。
“那是小姐要求的,小姐说自己的身子异于常人,所以不想要寻常摆放的穿衣铜镜,而从那个角度斜照下来,只能照到小姐的上半身,所以便央人挂在那里。”
“你家小姐常要的拿盆水,通常都放在哪里?”狄公追问。
“一般都是摆放在悬镜之下。”
“那么你送水来的时候,这窗子上的竹帘可是放下来的?”
“嗯——是啊!从前没有注意,今日听大人说起,细细想来确实是如此,小姐每次都是要我送来水后再将竹帘卷起。”
狄公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珠儿看见外面的方法。”
“是什么?”正百思不得其解的众人急忙问道。
“悬镜照临!”
“悬镜照临,是什么意思?”
“《淮南万毕术》云:‘高悬大镜,坐见四邻。’既是取大镜高悬,置水盆于其下,可见四邻。我们不妨试一试。马荣,你将铜镜悬挂好,红儿,烦你去打盆水来,放在你每天放置的地方。”
悬镜照临。果然神奇,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从水盆内却是真的可以看到湖面上的景物。
“监(大盆的意思)可取水于明月,因见其可以照形,故用以为镜。”丫头喃喃道,“这是水鉴啊!”
“不错,就是水鉴,珠儿很巧妙地运用了两种镜子,达到了使自己看到外面的目的。”狄公从书桌上拿起一本书——《淮南万毕术》。
“心思好机敏的姑娘,不愧是制镜之家的后人,将镜子运用得的确娴熟。”乔泰感叹道。
“阁老,听闻小姐是中毒而死,奴婢,奴婢可以翻翻小姐的东西吗?”此时红儿试探着犹疑地问道。
“嗯?”狄公迟疑了一下,心念一转,“可以,你看吧!”
只见红儿直接冲着床榻下的一只朱红漆的箱子去了,打开一阵翻找,然后颓然地坐在了地上,惊恐地以手晤面。
“果然……果然……”
“果然什么?红儿,这箱子中原来放有什么?”
“砒霜。”
众人愕然。
“那砒霜从何而来?你家小姐行动不便,她是断然不可能出门去买的!”
红儿此刻身子抖得如风中残荷,眼泪如珠子一般滚落。
“大,大人,砒霜确实是奴婢买的。大约在一年前,小姐说屋中有老鼠怕咬坏她的书,差奴婢去买回来的。时隔久远,奴婢以为那砒霜小姐早就用掉了,所以月前小姐又要奴婢去买时,奴婢也没有多想。可是在小姐出事的前几日,奴婢整理东西时,发现那两包砒霜竟然都好好地放在这个箱子的下层,所以这次小姐一出事,奴婢就一下子想起它了。”
“两包砒霜,难道都被珠儿一起服下了?那是多大的分量啊!”狄公自言自语,“还有什么人知道你家小姐手中有砒霜?”
“没有人知道,奴婢心中一直认为是楚才杀了我家小姐,可实际上那却又是不可能的!”红儿痛苦地摇头。
“红儿,你这话说得不清不楚,是什么让你认为杀害你家小姐的是楚才,又是什么让你认为凶手不是他?”于鑫追问道。
“因为我家小姐曾经对我说过,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事,定与楚才有关。”
“嗯?”狄公眉峰挑起,“你家小姐与楚才是有婚约之人,如何会口吐此言?”
“大人不知,我家小姐与楚才虽有婚约,却并不融洽。那楚才刚开始还是一派温和君子模样,也知道关心小姐,可到了后来就露出了原形嘴脸。流连花街柳巷不说,那厮的心思摆明了就不在我家小姐身上,日日往宝儿小姐那里跑。因为这样一个男人,姊妹阋墙,您说我家小姐的心思如何能不凄凉难过?可是最后如何会闹到口出此言的地步,奴婢也不清楚。”
“那又是什么让红儿姑娘你认为凶手不是楚才?”
“因为青儿与我说,小姐出事的那晚,她起夜的时候看见楚才从小姐的房间里出来匆匆地出庄去了,直到天亮后才回来,而他离去时珠儿小姐还在。”
“青儿是如何知道那时珠儿还在?”
“青儿看见楚才走了之后,小姐还从前窗往外张望。”
“原来是这样。”狄公点点头。
“阁老,接下来我们应当做些什么?”出得庄来,于鑫向狄公请示。
“暗查楚才与童景,还有这童家庄园的一切!”
浮云绕镜
“这童家的庄园虽然不大,但是其中的弯弯绕绕却真是不少。难道你们不觉得奇怪?童景实际上只是一个出众的手艺罢了,可是你们看那庄园的气派、吃穿用度,还有那么大一个作坊,那是一个普通老百姓负担得起的吗?”狄府的凉亭中,马荣一边猛灌茶水一边嚷嚷。
“童景人称镜王,求他制镜的人不在少数,出名之人,做事摆设自然豪气一点,区分于其他小作坊,这也是可能的啊。”狄兴边为狄公打着蒲扇答着马荣的话。
“你们觉得童景还能制镜吗?”一直闭目养神的狄公张开了双目。
“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众人十分讶异。
“你们看见没有,童景的双手,手指骨节处肿大,连带其他部位浮肿,一看就是典型的风湿。他的手就算平时都在微微发抖,怎么可能拿得住镂刻用的工具?我看这镜王的称呼似乎早已经易人了。”
“您是说所谓的镜王已经名存实亡,那么现在童景的制镜师是——”
“是宝儿!”
众人恍然大悟。
“不错,应该就是这样。”狄公点点头,“更主要的是,制镜师铸镜需要的是铜,而铸造私钱需要的也是——”
“铜!”众人齐声说道。
“您是在怀疑童家名为铸镜实为铸钱,干着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但是这一点目前可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啊!”
“大人,刚刚于大人派属下来报告说,童景真的是在大量地收购铜,还有铅与锡。”乔泰从外面大汗淋漓地走进凉亭,丫头马上倒了一杯茶给他。
“据属下所知,制作铜镜确实需要在其中加入这两样金属,可是如果只是为了制作铜镜,根本没有必要大批量地购买。”
“‘开元通宝’由高祖皇帝时书法家欧阳询题写,形制沿用秦时的方孔圆钱,规定每十文重一两,每一文的重量称为一钱,而一千文则重六斤四两。我朝铜器制作和铜的开采都以官府控制为主,朝廷只对铸造铜镜一业的用铜采取宽容的态度。事实上铸造一面上好铜镜所得到的利益要远比用这些铜铸造出的铜钱多得多,所以市井中常常有人熔钱做铜镜。如果童景只是和朝廷一般铸钱的话,那么他显然是在做赔本的买卖,所谓铸造私钱就是为了能够牟取利益,因而童景在自己制造的私钱中掺入了大量的铅与锡!”狄公从怀中又摸出那枚母钱,把它放在日光下细细大量,“制作钱币,必定要用手工镂刻多枚母钱,之后再用陶土制成模具,然后才可翻制出大量的钱币,亦可称之为子钱。你们且来说说,珠儿身上的这枚母钱是谁雕刻而成的呢?”
“是宝儿!童景以制作铜镜为名收集铜器私下铸造钱币,以宝儿精湛的手艺制作母钱!”丫头说道。
“如今看来,这童家庄里无论是杀人还是铸币,所发生的都不是小事一桩!而这凶案的根源恐怕就是——这铜钱!”乔泰从狄公手中接过那铜钱在手中一掂。
狄公微微颔首。
“珠儿行动不便,照理说,对于身有残疾的孩子,是不应该让她居住在束缚行动的二楼的。可是,童景为什么要和常理背道而驰呢?答案是他并不愿意让珠儿知道并参与楼下所进行的一切,不想让珠儿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童景将珠儿房间的后窗修得很高,高到珠儿坐在木椅上根本看不到窗外湖面的任何景物——若真如他所说是怕女儿不小心发生意外,你们说有必要修得那么高吗?”
“莫非童景是怕珠儿发现在湖面上发生的什么事情?”
“丫头说得不错,童景怕的就是这个!那湖是由洛河的旁支末流汇聚而成,衔接着洛水,可以由此进入大运河,如果童景等人制作好了私钱要运向他处,走这条水路是多么方便啊!虽然童景千防万防,他们在船上交易私钱的情景还是让用悬镜来观察湖面动静的珠儿看到了,以珠儿的聪明智慧,应该能很快就猜出事情的真相,她甚至得到了那枚母钱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狄公呷了一口茶,叹了一口气,“你们记不记得珠儿的书桌上有什么书?”
“《淮南万毕术》、《诗经》、《律疏》……”丫头回忆着。
“《律疏》是我朝治国的法典,由前朝长孙无忌修订而成,对它学读与研究的多是士子官员,你们说一个姑娘家看这样的东西难道不奇怪吗?”
“听大人这么一说,确实是很奇怪。”
“莫非珠儿想知道自己家人所犯的是什么样的罪行?”丫头问。
“人说无知有时就是一种幸福,因为那样就可以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不听不管不看,可是珠儿知道了,所以她的身上就无形压上了沉重的负担,大家想想看她能做什么?”
“阻止这一切!卷入其中的毕竟是自己的亲人和未婚夫啊!”丫头眨巴眨巴眼睛道。
“可是那些利欲熏心、迷途深陷中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回头是岸呢?只怕就是这一点让珠儿惹上了杀身之祸。亲人倒也罢了,她那未婚夫就是个难以相与的麻烦角色。细查下了,楚才好像正是童家做这私钱买卖的牵线之人!而他会与珠儿订婚,怕是其中也有什么利益关系牵扯的缘由在。”乔泰将手中的茶水灌下肚,话锋一转,“不过,楚才这个人虽然算不上俊俏过人,但也是一表人才,在外也是颇受女子青睐。说是楚才调戏宝儿,这件事似乎有些牵强,若是大家口中的珠儿温柔和顺、善解人意,倒是可能让人心生怜爱,可是这宝儿,就算是外貌一致,可会死身上的那股冷好鹜孤僻就让人敬谢不敏了,哪里还能想到风花雪月?”
“是啊,是啊,就是那两个小侍女看起来都要比那宝儿好上许多。那个宝儿,明明不是贤良淑女,却还要在大人面前做出那种弱质纤纤的样子,看起来让人不舒服极了。我们与她刚刚相识尚且看得出,那楚才又不是瞎子!”
“嗯,乔泰的话很有道理,而马荣也是话粗理不粗啊!”狄公笑着说,“宝儿这个女子无论是从心理上还是身体上都是很有问题的。
“她以自己的手艺为自豪,从那满屋陈列的镜子就可以看得出,可是掩盖在她的自豪下面的又是极度的自卑。你们发现了吗?她屋里所有的镜子都是背面朝前的,那是她不敢面对自己的证明。
“珠儿虽然好静,但是她并不排斥别人的接近,也能够善待他人。可是宝儿应该说是排斥他人的接近,你们看她让自己的侍女居住得离自己有多么远?而且服侍她的人都要忍受他随时随地爆发的脾气。所以像宝儿这样的女孩子,孤僻、自卑、占有欲都是极强的。
“在这件案子中,不知你们可有注意血迹的喷溅方向,两人面对,鲜血应该当时就溅了宝儿一身!现在你们面前的是宝儿换下的衣服,如果真的就像宝儿所说的,楚才撕扯掉了她的衣服,那么她内里的衣服上应该溅上许多血迹,而外衣溅上的血迹稀少才对。但如今你们看,恰恰相反,她内里的衣物之上只有渗透的血迹,却没有什么喷溅上的血迹。”
“难道大人在怀疑宝儿……可是宝儿为什么要杀楚才?他们两个不是很好吗?莫非,莫非真的是楚才杀了珠儿,宝儿为姐姐报仇?”
一时间,众人猜测无数。
“啊,乱了,乱了!”马荣拼命抓着自己的头发,脸苦恼地皱成一团,当然乔泰的脸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讨论了这么半天,两个案子还是卡在谁是杀人凶手这里!珠儿被杀的案子里,若说是楚才毒杀了她,她中毒的时间只可能是在回房之后楚才到访的这段时间里,可是在楚才离开前她偏偏是平安无事的!而且那毒药很可能就是她自己的,难道是她自己把自己毒死了不成?”
“现在若说是楚才杀了猪儿,除非是那个叫青儿的小丫头在说谎!”
“楚才已经死了,青儿没有必要说谎,我想她看见的都是真实的,除了一点,就是她看到的从窗口张望的脸庞。”狄公放下了自己手中的茶杯淡淡说道。
“难道她看见的不是珠儿吗?那还能是谁?啊!对了,珠儿与宝儿是双胞胎!”马荣一击掌。
“若是看见整个身形,青儿也许能判断出谁是谁,可是当天她只是见到了脸庞,而且又是深夜,出现在大小姐屋子里的人自然就是大小姐,任是谁都会这么想的吧!”乔泰也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