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爹爹，如果真像您所推断的，那该有多么可怕啊！那意味着宝儿可能帮助别人谋害了自己喜欢的人！”
“丫头啊，这世间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呢？父子反目，骨肉相残……站在我们查案人的位置，看得多的就是人间的惨剧。”狄公语调淡淡，但是表情却悲伤肃然。
……
“唉！”马荣上前拍了拍丫头的头，安慰了一下，“其实千说万说，若是大人能直接从童家搜出私钱来有多好啊，也省得我们在这里伤心伤神地猜测！”
“若是童家真的做下私钱之事，难道还会等着你来查？早就藏起来了！”狄兴摇摇头苦笑，“所以于大人才会一无所获。”
“铜钱此物，随便往哪里一放或是往哪里一埋都不惹人注意，若是每一枚铜钱都像铜镜那么大该有多好啊！”
“马荣哥，你说什么傻话啊，若是每一枚铜钱向铜镜那么大，百姓该有多不方便啊！”
“铜镜！铜镜！”一直沉默不语的狄公突然击掌，把众人吓了一跳。
“原来如此。原来机关正在这里！我怎的到如今才看出眉目？”狄公站起身形，背着手，开始来回踱步，一面抚须不迭。
众人明白这案子离水落石出不远了。不过，这是谁也不愿去胡乱问话，扰惑狄公的思虑。
许久之后，一声叹息。
“此案始于铜镜，终于铜镜啊！
“乔泰，让洛州府放出口风，说珠儿一案我们怀疑有证据还沉在湖中，要彻底搜湖，一切便可知分晓。”
心如明镜
后半夜，当一切归于沉寂时，随着一声呼喊，寂静的童家庄园登时喧嚣起来，兵丁们以小队为单位，在队长的率领下有条不紊地包围了这里。一时间，灯球火把、亮子油松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狄公悠然地站在童景的面前。
“童景，你私铸恶钱，暗中买卖，扰乱行市，罪恶滔天，今日本阁前来拿你，你可有话要说？”
“所谓抓贼拿赃，大人言辞凿凿说我等私铸恶钱，就请大人拿出证据，若是能从我这庄园中搜出一文半吊这恶钱来，小人就认下了此事。否则大人的指控也只是欲加之罪！”
“是吗？”狄公冷笑，“你敢如此回应本阁，足见你有恃无恐，可是本阁今日却偏偏要将这藏钱的地方寻了出来给你看。”
狄公带领众人走上二楼珠儿的房间，推开后窗，只见屋后的小湖之上，月亮如一块白璧静静地躺在水面，水面笼着一层淡淡的轻雾，看起来如梦似幻。
“那藏钱的地点就在——”狄公手向湖中某一个地方一指，那处顿时亮起几只火把，在月光与火把的照耀下，大家看到马荣在船上向他们招手。
刹那间，童景脸色大变。
那个地方，正是铜镜反射到水盆中的湖中的地点。
“看见珠儿的铜镜，我就应该明白你们藏钱的地点在哪里，珠儿从铜镜中看到的不仅仅是童家与外界交易恶钱的过程，还有藏钱的地点！提取货物不都是从仓库里吗？而那汪湖水就是你们的仓库！”
随后，狄公又推开了前窗，拍了拍手，兵丁们立刻押了几个人进院。
童景见到了那几个人，一下子瘫倒在地。
那几个人，正是前半夜与他交易之人。
“我放出风去要搜湖，就是为了逼你赶快出手，不管你是转移私钱也好交易买卖也罢，只要抓住你的手脖子，你就无从抵赖！”
……
“是楚才，都是楚才，若不是他引诱我，我也不会一脚踏入这个深渊不能回头！”童景的叫喊声颇有些绝望的意味。
“若无贪婪之心，只怕别人如何诱惑也不会为之所动吧！”狄公冷冷地说，“你是如此，宝儿也是如此。”
“什么，宝儿？这不干宝儿的事。”童景慌乱起来。
人之将死，倒也舐犊情深，只是当初错行的那一刻，为何不能想到今日之事呢？众人心中叹息。
“宝儿是雕刻母钱的匠师，也是杀害楚才的凶手，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可是你知道吗？宝儿是与楚才一同看着珠儿咽气的，也是宝儿收拾了这里的现场，任由楚才从这后窗放下珠儿的尸体然后遗弃在湖中。”
“大人，你说什么？”童景几欲疯狂，“宝儿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下最感人的莫过于情，而最伤人的也莫过于此了。亲子之情、手足之情、男女之情，皆是如此。在两个孩子中，你应该是比较偏爱珠儿吧，因为在你眼中，她更接近于常人。而你对宝儿的疼爱更多的是建立在她那双巧手之上，你把宝儿拉进了这池浑水之中，却不愿意让珠儿参与这一切，把他严密地保护起来，虽然订婚不过是个利益约定，但你还是将订婚对象给了珠儿。可是就是你的如此做法，让另一个女儿记恨于心。若是寻常的女子，哭泣抱怨也就罢了，可是宝儿的心性异于常人，可以称得上是狠辣决绝，姐姐有的，她也要拥有，不管得到的方式是什么！可是得到后，发现并不如心中所想，那么毁掉也毫不可惜——楚才不是在宝儿自卫下所杀，而是她处心积虑的谋杀。”狄公面如冰凝，“当时宝儿定是用什么东西诱惑于他，比如雕好的母钱，因为她是坐在推椅之上，所以楚才要从她手中拿到母钱一定要做一个动作。”
“低头弯腰！”丫头出声答道。
“而楚才作为一个男子，他自然不会将一个身有残疾的女子，还是自己爱慕者的女子放在心上，当楚才低头之时，脖子正好送到了面前，宝儿就顺势给他一刀。”
狄公用手做了一个“刺”的动作。
“所以宝儿的血衣才会如此不正常。”狄兴喃喃地说。
……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爹爹，我早就说过，如果出了事情，问题一定是出在珠儿身上，今日这话果然应验了。”清冷的月光与院内熊熊的下，宝儿的面孔显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
“在爹爹眼里，我只有这一双手是有价值的，其余的什么都比不上珠儿。珠儿知道我们的秘密，而且还天真地想阻止我们，所以她该死！难道她想连我最后一点值得自豪的东西或是在爹爹眼中重要的东西也要拿走吗？
“对于楚才来说，我是有足够利用价值的，所以他亲近我，可是我对于他的意义还是只在于一双手上。姐姐的尸体被发现后，楚才想得到我雕刻的母钱，然后离开童家自立门户——我们之间无关乎情爱，只在于利益，所以对我来说，他同样该死。”
“你们的纠葛，本阁现在并不感兴趣。本阁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珠儿死后，你们将那面铜镜随着珠儿的尸身丢弃，如果熔掉不是更好？”
“是啊，若是熔掉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一幕了！您相信冥冥中的注定吗？开始我不信，但如今我信了。那面铜镜是楚才学徒后制成的第一面镜子，那时他与姐姐关系还好，就将它送给了姐姐，姐姐一直很喜欢。姐姐常说，自己身体不好，假如有一日去后，图个安宁平静，希望能将铜镜与她葬在一起。姐姐死后，楚才心中不安，而我也觉得那铜镜阴森森的瘆人，所以就让楚才将铜镜随姐姐的尸体一同抛入了湖中，可是却不知道此举竟成了揭开此案的关键。我们一直不知道珠儿是如何知道藏钱的秘密的，直到那日大人参透珠儿是用‘悬镜照邻’的方法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些东西瞒不住了。这真的是冥冥中的注定，天网恢恢、天网恢恢啊！哈哈哈！”
宝儿突然狂笑了起来，那凄厉的笑声在夜空中让人觉得如此悲凉。渐渐地，有一丝血流滚下她的嘴角，众人一怔。
“你服毒了？是砒霜？”狄公大惊，连忙呼喊左右，“快扶住她的身体，让她呕吐！”
“已经来不及了，在大人包围这个院子的时候，我就已经把它吞下了。姐姐死后就留给我两样东西，一样是让我终于看清了楚才，一样就是它了……”
众人眼看着那本就佝偻的躯体渐渐痛苦的蜷缩、抽搐、静止，眼看着生命从这个女子的身体中渐渐抽离消逝，此刻四野寂静无声，只有童景在绝望地呜咽。
两日后的傍晚，窗外风声飒飒，天上雷奔电闪，一场大雷雨将这人间浇得是滂沱一片。
大家坐在厅内，狄兴给每个人递上一盅新茶。
“不对，这显然不对。”丫头鼓了鼓自己可爱的桃腮，小手拍了拍面前的茶桌。
“丫头，你觉得什么不对？”狄公将茶捧在手中，并不急着品味，而是在嗅着新茶的香气。
“因为宝儿和楚才都已死去，所以对珠儿的死，我们能够得到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而您也对她是如何而死、被谁所杀一字未提，从头到尾您所提到的只是‘死去’二字而已！”
“呵呵，被丫头发现了吗？其实我在一开始就在怀疑珠儿的死因。首先是她的尸体上并没有被强迫灌药服毒的痕迹，其次……”狄公拿出了在珠儿房中找到的那张题诗的砑花水纹签纸，“‘生为浮萍逐流水，无意红尘苦争春。可怜雨打风吹去，恋眷自在不再归。’这首诗除了写出了自身悲苦，也是一首藏头诗，你们看每句诗开头的那个字。”
“生——无——可——恋！”
“您的意思是说珠儿想自己寻死，她是自杀？”
“没错，这是她的绝笔。珠儿觉得生无可恋！就如同宝儿的孤僻一般，珠儿应该有些厌世吧！这对双胞胎的心智都是不健全的，世人的眼光，自己的缺陷，让她们的内心自卑无比，只是宝儿表现在表面，而珠儿将之藏在心中。如果说一年前楚才的出现曾经带给过她生活的希望和对爱情的向往，让她将原来准备好的砒霜放了起来，可当她发现这一切不过是欺骗，自己的妹妹也因为这个人背离自己时，那么她只可能变得愈加绝望。情之一字伤人即是如此，竟然可以让一个温柔和善的女子动了杀机。”
“杀机？”
“如果说第一包砒霜是珠儿为自己准备的，那么第二包呢？”
“您的意思是说珠儿想毒死楚才后再自杀，所以才准备了两包砒霜？”
“珠儿是个心思缜密的女子，从她购买第二包砒霜和对侍女说自己如果死亡凶手定然是楚才这两件事情上看，她做好了两手准备和布局。当天她送走了红儿，晚上又约了楚才，可能连毒也下好了。可是却临时发生了另一个状况，那就是宝儿和楚才一起来了，宝儿当天的意思很有可能就是为了向姐姐炫耀示威，可是此举却让珠儿的计划无法进行下去——她毕竟不能连自己的妹妹也毒死，所以只能选择毒死自己，选择了另一条路。”
“虽然结果并没有像她想象的一般，楚才入狱被捕。可是在女儿看来，珠儿成功地把杀意传给了宝儿，她的目的其实达到了。”丫头悲伤地说，“其实珠儿曾经很隐晦地提到了铜镜的秘密，她对宝儿说为了安宁平静要将铜镜为她随葬——那个安宁平静应该指的就是童家今后的安宁平静吧！想让她一人的死将童家的秘密埋藏。可惜她不知道的是——这世间没有什么可以完全埋葬。”
屋外的风雨声渐渐小了下去，不久，一抹清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只是每个人心中似乎都是郁郁不快。
丫头跑过去推开了窗子。
烘云托月，也许就是眼前的这个景象吧。
一面冰轮摇摇挂在天际。
“爹爹，您觉不觉得这月轮也好似一面明镜啊？”
“是啊，很像。”狄公也踱到窗前，望着那一片清辉，“太宗皇帝说：‘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知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佛家也说愿心如明镜，镜子不仅仅是可以捧在手上照出人外形上的缺憾，更主要的是能够放在心里，可以照见人心中的阴暗。
“童景不再雕琢铜镜，难道仅仅是因为他的手不能使用？恐怕也是他那颗被铜臭所污染的心无法再雕琢出这可鉴人的朗朗明镜吧。
“宝儿为什么不敢照镜子？那是她怕在镜子里除了照见自己不健全的身体，更怕照出她那颗不健全而扭曲的心。
“而楚才为什么将珠儿草草地抛弃尸于湖中？想来那夜皓月当空，湖水波平如镜，当他看到自己的惊慌残忍的嘴脸，恐怕也是难掩心中恐惧吧。”
眼望窗前明月，狄公悠悠叹息。
“乾坤朗朗，天地悠悠，但愿人人心如明镜，不惹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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