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想请教几个问题,医生。”麦格里维说。
不等杰德回答,安吉利接过去:“你不回答我们的问题也可以,回答了可能成为于你不利的证词,最好找律师商量商量。”
“要不要请律师?”麦格里维问。
“不需要律师。已经对你们说过了,今天早晨我把雨衣借给汉森,以后就没见着,直到下午你们拿着它到我诊所,怎么会是我杀的呢?我整天都跟病人在一起,卡罗琳可以证实。”
麦格里维和安吉利默默交换了一下眼色。
“下午离开诊所后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安吉利问。
“去看汉森太太。”
“这个我们知道,”麦格里维说,“后来呢?”
杰德迟疑了一阵。“开车转悠。”
“在哪儿转悠?”
“我一直开到康涅狄格州。”
“哪儿吃的晚饭?”麦格里维问。
“没吃晚饭,不饿。”
“这么说来,没有人看见你?”
杰德略加思索。“我想没人看见我。”
“也许你在什么地方停车加了油?”安吉利提醒。
“没有,我没有停车加油。你们问这些干什么?今晚我到过哪里与你们有什么相干?汉森是今天上午遇害的。”
“下午你离开诊所后,返回去过吗?”麦格里维漫不经心地问道。
“没有。问这个什么意思?”
“有人闯进了你的诊所。”
“岂有此理?谁干的?”
“你问我们,我们问谁?”麦格里维说。“我们请你到诊所走一趟,好好查一查,是不是丢了什么东两。”
“当然可以。”杰德随口应道。“谁报的案?”
“值夜班的。”安吉利说。“诊所里有没有贵重物品?现金?药物?毒品?”
“有一些现金,没有毒品,没有值得偷的东西。真叫人莫名其妙。”
“是呀,叫人摸不着头脑,”麦格里维说,“咱们走一趟。”
在电梯里埃迪看了杰德一眼,流露出歉意。杰德点点头,表示理解。
杰德推想:警方总不能怀疑我自己破门而入吧。看来麦格里维这老小子念念不忘旧恶,存心跟我作对,把一切都往我身上推。可是事隔五年了呀!难道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盘算谋划,伺机报复我?
大楼入口处附近停着一辆没有标记的警车。三人坐进车里,直奔诊所,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到了诊所楼,他们乘电梯上十五层,沿走廊到诊所。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他朝麦格里维点点头,闪在一边。杰德伸手掏钥匙。
“门没有锁。”安吉利说,顺手把门推开,让杰德走在前面。
接待室乱糟糟的,抽屉全部打开,敞着大口,文件、纸张撒了满地。杰德气得说不出话,这无异于人身侵犯。
“医生,你认为人家在找寻什么东西?”麦格里维问道。
“不知道。”杰德走进里屋,麦格里维紧跟在后。
这里,两张茶几四脚朝天,地板上横着一盏砸坏了的台灯,地毯浸透了鲜血。
远处角落里趴着卡罗琳的尸体,赤身裸体,双手用钢琴弦反绑在背后,脸部、胸郎、大腿之间洒了镪水。右手手指折断了,脸部被钝器猛击过,肿得鼓鼓的,烂糟糟的。一条手帕叠了好几层塞在她嘴里。
当杰德凝视尸体的时候,两名警员盯着他,注意他的表情和反应。
“你脸色很难看,”安吉利说,“坐下吧。”
杰德摇摇头,深深吸了几口气。“谁会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他愤怒得声音都颤抖了。
“正等着你给我们解这个谜呢。”麦格里维说。
杰德抬眼看他。“不会有人加害于卡罗琳,她从没有害过人呀。”
“我认为你该换个调子唱唱了。”麦格里维说。“没有人想害汉森,可是有人给他背部扎了一刀;没有人想害卡罗琳,可是有人把镪水洒在她身上,活活把她折磨死。”他的声音和调门变得刺耳难听了。“嗐,你却在这儿一个劲儿说什么没人会害他们。他妈的,你是聋子,哑巴,瞎子?这个女子替你干了四年,你本人又是精神分析专家,难道能说你对她一点不了解吗?或是对她漠不关心吗?”
“当然不能这么说,”杰德绷紧着脸,显得有点尴尬,“她有男朋友,而且快要结婚了。”
“她的男朋友切克,我们已找他谈过了。”
“他绝对不会干这种勾当;他是个正派的小伙子,真心诚意地爱卡罗琳。”
“你最后见到卡罗琳是什么时候?”安吉利问。
“我已对你们说过了。我去找汉森太太,临走前关照卡罗琳收拾一下就关诊所。”他的声音有些异样,好像什么东西梗阻在喉咙;他强压感情,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还有没有其他预约病人?”
“没有。”
“据你看这案子会不会是个杀人狂干的?”安吉利问。
“准是杀人狂干的,不过,即使杀人狂也一定有动机。”
“本人也是这个看法。”麦格里维说。
杰德朝卡罗琳尸体方向望去。仿佛看到一个被遗弃的布娃娃,破破烂烂,容貌全毁。“你们打算让她这样躺着到几时?”他怒气冲冲地责问。
“待会儿就收尸,”安吉利答话,“法医和刑警人员已完事了。”
杰德转向麦格里维。“专门留给我瞧的啰?”
“不错。”麦格里维说。“我再问你一遍:诊所里到底有没有机密材料或贵重物品?有人奔这些东西来,结果——”他指了指卡罗琳,“要了她的性命。”
“没有这类东西,想不起来有这类东西。”
“病人档案呢?”
杰德摇摇头。“那不是机密材料。”
“医生,你不大想同我们合作呀!”麦格里维表示不满。
“难道我不想破案,抓获凶手?”杰德反驳。“病人档案里如有线索,我自然乐于奉告。对病人我了如指掌,他们当中没有人想害死卡罗琳,凶手必定是局外人。”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冲病人的档案来的呢?”
“我的病人档案没有人动过。”
“你还没有查看,怎么就敢断言?”麦格里维瞧着杰德,满腹疑团流露在眼神里。
杰德走到房间那一边墙壁跟前,在两个警员的监视下,按了墙壁镶板下部,只见墙壁自动滑开了,露出几排嵌入的架子,整整齐齐放满了录音磁带。“我每次与病人谈话都录音。”杰德说。“录音带都存放在这儿。”
“他们严刑拷打卡罗琳,会不会就是要她说出放录音带的地方?”
“录音带内容没有任何对任何人有任何价值的东西。杀害卡罗琳一定出于别的动机。”
杰德看着卡罗琳伤痕累累的尸体,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你们非抓住凶手不可?”
“我会抓住他的,请你放心。”麦格里维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紧盯着杰德。
三人走出大楼,空荡荡的街上只有凛冽的寒风在呼啸。麦格里维叫安吉利开车送杰德回家。“我还要办件事情,”麦格里维解释,然后转向杰德:“再见,医生。”
杰德望着那魁伟的身影蹒跚地渐渐远去,心头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咱们上车吧,”安吉利提醒杰德,“我可冻坏了。”
杰德在安吉利旁边坐下,车子一溜烟地开走了。
“我要去卡罗琳家,把这件事告诉他们。”杰德说。
“我们已经去过了。”
杰德无力地点了点头,心想还得亲自去一趟,不过推迟几天也没关系。
两人默默无语。杰德觉得奇怪,深更半夜麦格里维会去办什么公事呢?
安吉利似乎看透了杰德的心思。“麦格里维可是个尽忠守职的警探。当年齐佛伦枪杀了他的伙伴,他认为该定死罪,不是枪毙,就是坐电椅。”
“齐佛伦精神失常。”
安吉利耸耸肩。“我信你的话,医生。”
杰德暗自思量:你信我的话,麦格里维才不信呢,那个死心眼儿。忽然他的思绪又转向卡罗琳,一幕幕往事从眼前掠过,他打心眼里喜欢她:聪明能干、感情丰富、热爱工作。这么想着,车子停下了,他才如梦初醒,发现已到住所的公寓大楼前。
五分钟后,杰德回到自己家中。睡是睡不着了,他倒了一杯白兰地,端到书房里。四年前的那一幕重现在眼前:卡罗琳赤身裸体,轻盈移步到书房,用她那热乎乎的、富于弹性的身子紧紧贴着他,并且慢慢地磨来蹭去。
当时他表现得十分理智,冷淡,毫不动情,因为他知道只有这么一次救她的机会了。她可不知道杰德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自己的感情,避免同她发生关系。说不定她知道这一点?他举起杯子,把白兰地一饮而尽。
话说麦格里维来到市停尸所,那时正是夜里三点钟,停尸所与平时一样,只不过已有人在门上挂了一个花圈。他心想那家伙兴致真高,过节不忘停尸所,半夜三更就来送花圈,或许那人有一种令人可怕的死亡幽默感。
麦格里维在过道里等着尸体解剖结果,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这时门开了,验尸官向他做了一个手势,他就走进阴森森的尸体解剖室。验尸官是小个子,高嗓门,说话叽叽喳喳的,动作很快,带点神经质。他一边洗手,一边回答麦格里维的问话。匆匆忙忙对付完毕,就溜之大吉。麦格里维在那里站了几分钟,把刚了解到的情况细细回味一遍,牢牢记在心里。然后他走出停尸所,顿时感到寒气刺骨。想找一辆出租车,却连车的影子都不见,不禁暗中直骂:他妈的,这些狗娘养的司机全去百慕大群岛度假了,老子的屁股都快冻僵了。正在这当儿,他发现一辆巡逻警车由远而近驰来,立即打了个手势,叫它停下,出示证件,便钻进车子,命令小伙子送他到19警察分局。这种做法是违背规章制度的,但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麦格里维走进警察局,见安吉利正在等他。“人家刚做完尸体解剖,化验完毕。”
“结果如何?”
“她怀孕了。”
安吉利惊异地望着麦格里维。
“已怀孕三个月了。做人工流产已不安全,而肚子还不显。”
“你认为怀孕与命案有什么联系吗?”
“问得好。”麦格里维说。“如果是卡罗琳的男友播下的种子,他俩快要结婚——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最多不过几个月后生小孩就是了。这类事情天天都有。反过来说,男友把她搞成大肚子,却不想同她结婚,那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瓜熟蒂落,她生了孩子,做妈妈,丢了丈夫。这类事情则更不稀奇。”
“我们跟切克谈过话,他明确表示要同她结婚的。”
“这个我知道。问题就这么明明白白摆着的:黑妞怀孕了,她去找那主儿,对他说他要当爸爸了。纸包不住火,他就宰了她。”
“这家伙神经准有毛病。”
“不见得,这家伙很狡猾。我认为狡猾的可能性更大。你想吧:卡罗琳找到他门上,把坏消息透露给他,而且直截了当说她不做人工流产,愿意要孩子。也许她用这番话敲诈他,逼他结婚。可是,人家是有妇之夫,怎能娶她为妻?咱们再假设,那主儿是个名医,专治怪病,门庭若市;这件事传出去非同小可,买卖全吹了,落得个身败名裂。请问谁还敢去请教这位精神分析专家?!”
“史蒂文斯要想杀死她还不容易!完全可以用别的办法而不至于引起任何怀疑。”
“也许吧,我说不准。不过,只要有蛛丝马迹,我们就不能放过,总归会追到他那儿,他想逃脱也万难。买毒药,势必有据可查;买绳子或刀子,也能追查。现在这一招可绝啦,凭空出来一个杀人狂,无缘无故杀了他的接待员,这个伤心透顶的医生要警方捉拿凶手。”
“这种说法站不住脚。”
“别忙,我没说完哪。咱们回过头来再说他的病人,约翰·汉森,也被这个没名没姓的杀人狂莫名其妙地干掉了。安吉利老弟,我这个人不信什么偶然的巧合。一天之内发生两起谋杀案,而案情又如此蹊跷,实在叫人神经紧张,忐忑不安。定神自问汉森之死和卡罗琳之死有没有关连,想着想着,豁然开朗,觉得二者并非偶然事件。这么说吧,卡罗琳走进他的诊所,告诉他快当爸爸了。听到这个消息,医生勃然大怒,于是两人吵了一架,或是打了一架;后来,卡罗琳讹诈他,说非结婚不可,还得给她一大笔钱,如此等等。在外屋候诊的汉森听得一清二楚。起初医生可能不知道汉森听到吵嘴打架,直到汉森躺到长榻上,在谈话中透露出他全知道了,并且以告发相威胁,或者胁迫医生同他要好。”
“这些不过是揣测罢了。”
“但是合情合理呀!看完病,汉森走了。医生跟着溜出去,把他干掉,杀人火口,免得惹麻烦。然后医生返回诊所收拾卡罗琳,却装模作样,让人相信这两个案子都是杀人狂做的。后来他到汉森太太那儿去了一趟,又开车到康涅狄格州兜了一圈。除掉了隐患,他舒服了,好像没事人似的,倒叫我俩东奔西跑,把腿都跑断了,到处搜寻一个没名没姓的疯子。”
“我不同意这个假设,”安吉利说,“你没有真凭实据就想断定是谋杀案。”
“什么才算真凭实据?”麦格里维反驳。“两具尸体还不算真凭实据?一个是替他做事的女人,怀着身孕被杀害了;一个是找他治病的男人,在离诊所一箭之遥的地方被杀害了。汉森因同性恋求他治疗,完全有病历可查。我提出要听病历录音,他不让听。什么道理?他到底在保谁,我问他破门入诊所的人是不是要找什么东西。这个假设如果成立,我们就不妨大胆推断:这伙人正巧被卡罗琳撞见,于是就威逼、拷问、折磨她,定要她说出那神秘的东西在什么地方。可是你猜医生怎么说?他说诊所里没有任何神秘的东西,他的录音带里也没有任何重要材料。他的诊所里没有毒品,也没有现钱,所以我们只有找杀人狂了,对不对?反正我不吃这一套,我认为这一切都是杰德医生本人干的。”
“你已认准是他无疑了?”安吉利不动声色地问。
麦格里维气得满脸通红。“他罪大恶极,罪有应得。”
“打算把他逮起来。”
“我要给他绞索,让他自己往脖子上套。”麦格里维咬牙切齿地说。“这叫自投罗网,自取灭亡。他上吊的时候,我就把他的丑事一件件、一桩桩地抖搂出来。逮住他,就甭想跑了。”说完他就转身往外走了。
四
第二天早晨各家报纸纷纷以头版显着位置报道卡罗琳惨死的消息。
杰德很想打电话通知病人取消当天的预约。整整一夜没有合眼,人昏昏沉沉,眼皮直往下垂,眼睛像进了沙粒似的涩得直痛,可是,看了一下预约登记本,决定不取消了,因为至少有两个病人情况特殊,倘若临时取消,说不定会铤而走险,那样就会前功尽弃,后果不堪设想;另外三个病人会老大不高兴,其余的人倒还容易对付。考虑到这种情况,他决定不作改变,一则为病人着想,二则也为他自己着想,替别人治疗时必须全神贯注,无法分心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这正是极好的自我治疗。
杰德早早来到诊所,没料到过道里已挤得水泄不通,尽是报纸、电台、电视台的记者和摄影师。他不让这些人进诊所,也拒绝发表声明之类的玩意儿。好不容易总算摆脱了这些人的纠缠,慢慢拉开通向里间的门。血迹斑斑的地毯已拿走了,室内的摆设都已放回原处,看上去已一切恢复正常,然而卡罗琳再不会进来了,再也看不见她的笑脸和充满青春活力的身影。
过不多久,杰德听见外屋的门推开的声音。当天第一个预约病人到了。这人名叫哈利逊·伯克。他一头银丝,气度非凡,典型的大公司董事的模样,事实上他正是国际钢铁公司副董事长。当杰德初次看见伯克时,不禁暗暗称奇,一时不知是这位副董事长创造了典型形象,还是典型形象创造了这位副董事长。同时他暗暗打定主意,有朝一日要写一部关于脸谱价值的书;相信医生的临诊态度、律师的出庭辩讼才智、演员的脸型和体型——这些是超越国界、全世界通行的东西,好像流行音乐、服装一样,到处都受欢迎。
伯克在长榻上躺下,杰德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他身上。伯克是彼得·哈德利两个月之前介绍给他的。杰德只用了十分钟就确诊伯克患的是偏执狂病,发展下去会杀人。尽管报纸已登了发生在诊所里的惨案,伯克却只字未提,这正好符合他的病例。他这号病人只关心自己,完全沉浸在自我之中。
“以前你不信我的话,”伯克说,“现在我掌握了充分的证据,足以证明他们都在追捕我。”
“我们说定轻易不下结论。”杰德谨慎地回答。“记得昨天你我一致同意幻觉——”
“要知道我说的不是幻觉。”伯克大吼,翻身坐起,紧握双拳。“他们想要杀死我!”
“躺下,放松,别激动,慢慢说。”杰德好意相劝。
伯克非但不听,反而跳下长榻,站在杰德面前,眯缝着眼睛。“你不能说些别的话吗?连我的证词都不听!怎叫我不怀疑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你知道我不是他们的人,”杰德耐心地解释,“我是你的朋友,正在设法帮助你。”失望情绪顿时袭上心头,杰德如刀刺针扎般地疼痛。过去一个月治疗顺利,取得了一些进展,这一下就丧失殆尽了。病人又回到两个月之前那种疑神疑鬼的状况。
伯克早年进入国际钢铁公司,先当邮件收发员,混了二十五年,凭他那堂堂仪表、温文尔雅的态度,步步高升,扶摇直上,最后爬到副董事长的位子,只差一步就可登上董事长的宝座了。却不料祸从天降,四年前的一个夜晚,他在南安普敦的夏季别墅突然着火,妻子和三个孩子葬身火海,当时他正在巴哈马群岛与情妇寻欢作乐。这场惨祸对他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心里留下了无法愈合的创伤。从小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不可自拔。从此以后,他愁肠百结,忧心忡忡,与朋友的交往越来越少。夜幕降临后,他独守空房,追忆可怕的灾祸,体验妻儿被火舌吞噬时的极度痛苦;同时,脑海里浮现出自己与情妇颠鸾倒凤的情景。这一切像是电影,在脑海里演了一遍又一遍。家人之死全怪自己;如果当时他在家,也许能救出妻儿。这念头老缠绕着他,使他日夜不得安宁,久而久之,成了心病。在他心目中,自己是个恶魔,他知道,上帝知道,当然别人也看得清楚。他恨自己,知道别人也恨他。别人笑脸相迎,那是虚假的,同情也是假装的;人家一直在等他自我暴露,在设圈套等他往里钻,设陷阱等他往里跳;但是,他比这些人精明,不上他们的当。后来他干脆不去董事专用餐厅吃饭,而躲在自己办公室里悄悄吃午饭。总而言之,他千方百计躲着别人,恨不能钻到地下去。
两年前,公司推选董事长,哈利逊·伯克被冷落在一边,没有人提他的名,反倒从外面请了个人来当董事长。过了一年,重新推选副董事长,伯克靠边站。伯克火了,这简直是合伙谋反啦。他开始侦查周围的人,夜间他把录音机藏在其他董事的办公室里。六个月前,正当他在藏录音机的时候,被人撞见了,看在他的资历和地位分上,才没有开除他。
为了减轻伯克的工作压力,公司董事长免去了他的某些职务。本来是出于好意,但事与愿违,伯克更加坚信周围的人在跟他作对,挑他的毛病,甚至要置他于死地。周围的人怕他,跟他过不去,那是因为他比谁都精明能干;要是他当了董事长,这些笨蛋统统都得滚蛋。他经常神志恍惚,心不在焉,工作中的失误越来越多。当别人向他指出错误,并提请他注意的时候,他总是忿忿不平,怨气冲天,矢口否认,声称别人修改了他写的报告,变动了统计数字,目的在于败坏他的声誉。不久,他意识到跟他作对的不仅是本公司的人,外面还有特工人员在监视他,偷听他的电话,私拆他的信件。他不敢吃饭,怕有人在食物里放毒药。吃不好,睡不好,终日愁山愁海,郁闷愤慨,体重大降。董事长焦虑烦恼,找到彼得·哈德利医生,请他给伯克治病。彼得同伯克谈了半小时,就打电话给杰德,请他收下伯克。杰德的预约登记本已满了,看在老朋友分上,只好勉强答应了。
伯克仰卧在长榻上,两个拳头捏得紧紧的。
“说说你的证据吧。”杰德说道。
“昨天夜里他们竟然闯进我家里来了。他们要杀死我,但是他们玩不过我,我比他们机灵。这些日子我在书房里过夜,门上加了好几道锁,所以他们近不了身。”
“你向警方报案了没有?”
“当然没有?警察跟这帮人勾结在一起,狼狈为奸,已下命令叫他们枪杀我,然而只要周围有人,他们就不敢下手,所以我尽量混在人群中。”
“你告诉我这些情况,很好,我非常高兴。”
“你知道了这些情况,打算怎么办?”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认真听着。”杰德指指录音机。“咱俩的谈话录了音,万一他们真把你杀了,我们手头有记录,可以追查阴谋。”
伯克马上面露喜色。“妙!录音带!这就不怕了,可以收拾这帮家伙,给我报仇。”
“别太激动,请躺下好不好?”杰德说。
伯克点点头,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我很疲乏。好几个月没睡觉了,不敢合眼呀!被人追踪的滋味你没尝过,我可尝够了。”
我没有尝过被人追踪的滋味?杰德马上想到麦格里维。
“难道你的管家没有听见声响?”杰德问道。
“不是对你说过了吗?两个星期前我把他解雇了。”
杰德立时回顾了最近几次与伯克的谈话。就在三天前,伯克说他跟管家干了一架,说得绘声绘色。看来他的时间概念全乱套了。“我不记得你提过这回事,”杰德漫不经心地说,“你敢肯定是两个星期之前把管家辞退的吗?”
“我从不记错,也从不说错。”伯克厉声说,眼里闪烁着怒火。“你想我怎么当上全世界最大的公司的副董事长的?就是因为我脑子好,医生,别忘了这一点。”
“为什么辞退管家?”
“他想毒死我。”
“怎么毒法?”
“把砒霜放在火腿、鸡蛋里。”
“你尝了没有?”
“那怎么能尝呢!我没那么傻。”伯克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怎么知道里面有毒药?”
“我能闻出来。”
“你对他说了什么?”
伯克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我二话没说,把他揍了一顿,打得他屁滚屎流。”
伯克说得眉飞色舞,杰德听着心凉了大半截。本来他自信只要给他时间,伯克的病是有希望治好的。现在时间过去了,节外生枝,伯克的病情急转直下,变得严重了。在精神分析中总隐藏着病人胡思乱想的危险,一旦迸发,长期郁积在内心的种种激情和兽性就会发泄出来:像疯狂的野兽横冲直撞。治疗的方法,第一步是让病人畅所欲言,随便乱说。在伯克这个病例中,出现了反复,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先前的治疗把多年秘藏在心头的敌意和仇恨全都排放出来了,病情似乎已逐渐好转,病人开始同意医生的看法,并没有人在搞阴谋,只是他自己操劳过度,结果精神耗尽。杰德自以为正引导伯克走向正常,不久便可进行深层分析,着手治本,挖除病根。他万万没有想到伯克一直在巧妙地弄虚作假,糊弄他,考验他,引他中计落入圈套,搞清他的身份,看看他是不是他们那一伙的。伯克是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这个家伙孑然一身,如果炸死,倒也没有亲友需要他去通告。要不要给公司董事长打电话,把自己的看法告诉他?如果真要这么做的话,那就无异断送了伯克的前程,他会被关进精神病院。伯克是个潜在的杀人偏执狂,自己的这个诊断对不对呢?他没有十分把握,所以想另请专家鉴定,待确诊后再打电话,但是伯克绝不会同意的。
“伯克,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伯克立刻警惕起来。
“如果有人想陷害你,那么势必激怒你,让你暴跳如雷,狂吼乱咬,打人行凶甚至杀人放火,这样就可以把你关押起来……可是你很机灵、很精明,不上这个当。我要你做到,不管人家怎么激你,不理睬他们,不去动他们,那样他们就不敢碰你一根毫毛。”
伯克顿时喜形于色,目光闪烁。“呀,你说得太对了。原来如此,那是他们的如意算盘。嘿嘿,我们比他们更机灵,是不是?”
从外屋传来接待室门开关的声响。杰德看表,知道第二个病人到了。
杰德轻轻地把录音机关上。“咱们今天就到这里吧。”
“一切都录在带子上了?”伯克急切地问。
“每一句话都录下来了。”杰德回答道。“没有人会伤害你的。”稍稍停顿一下,接着说:“我想你今天不要去公司上班了,还是回家休息休息吧。”
“不行,”伯克悄悄地说,声音里充满绝望情绪,“如果我不在办公室,他们就要把我的名字从门上扯下来,换上别人的名字。”说着他把身子斜向杰德。“你要多加小心。要是他们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他们也会对付你的。”伯克走到通向过道的门,打开一条缝,朝过道两边张望了一下,侧身溜了出去。
杰德目送他出去,心里很难过,可说是非常痛苦。倘若他早来六个月治疗,也许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正寻思着,忽然脑海里掠过一个念头,使他不寒而栗。杀人凶手正是伯克?有没有可能汉森和卡罗琳都是伯克一人杀死的?伯克和汉森都是病人,可能打过照而。过去几个月里好几次伯克排在汉森后头,不止一次伯克迟到了。一个进去一个出来,很容易在过道里遇见,见过几面之后,很容易触发他的偏执狂想,以为汉森在跟踪他,威胁他的生命。至于卡罗琳,伯克每次来诊所必定看见她。会不会他的病态心理把她当做某种危险,必须除掉方始安心?伯克得精神病到底多久了?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死于意外火灾。真是意外吗?无论如何,他定要弄个清楚。
杰德走到通接待室的门边,顺手开开,说了声“请进来”。
安妮·布莱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朝杰德走去,脸上泛着一丝微笑。他的心弦又一次颤动了,第一次见面时就颤动过。自从妻子伊丽莎白去世之后,他第一次对女性动了感情。
伊丽莎白和布莱克在外貌上毫无共同之处。伊丽莎白金发蓝眼,个子小;安妮·布莱克长着一头黑色的秀发,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又长又黑的睫毛,修长的身材,丰满的体型,充分显露出曲线美。她仪态庄重,举止大方,才智过人,好一派典雅贵妇气度。除了一双温柔多情的眼睛,整个形象给人以可望而不可及的感觉。她说话时嗓音低沉而柔和,还稍带点沙哑。
安妮年龄二十四五,是杰德所见过的最美的女性。美貌固然赏心悦目,使他产生爱慕之情,不过真正吸引他的是美貌之外的某种东西——一种几乎可以触摸得着的力量。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初次会面就一见如故,仿佛自幼就认识她似的。死灰复燃,熄灭的情火也会重新燃烧,而且来势凶猛,使他大为吃惊。
她初次出现在诊所是三星期之前,没有预约就来了。卡罗琳向她解释号已挂满,没法再收病人。谁知安妮悄悄地说她愿意坐等,在外屋坐了两小时,卡罗琳于心不忍,便把她领到杰德那儿去。
霎时间一股强烈的感情流遍全身,杰德神魂颠倒了,头几分钟她说的话,都没听见,或听见了也没听进去,或听进去也不知什么意思。他只记得起请她坐下,她通报了姓名:安妮·布莱克。没有工作,是家庭妇女。杰德问她有什么问题,她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说自己也弄不清楚,她甚至弄不清楚自己的问题。有一位当医生的朋友提到杰德,推崇为国内水平最高的精神分析专家,问她医生朋友姓甚名准,她支支吾吾,避而不答。其实,杰德的名字她可能是从电话簿里找来的,谁知道呢。
当时杰德跟她耐心说明情况,预约已排得满满的,实在没法再接收病人了。他主动向她介绍了十几位名医,她都一一谢绝了,她已认定杰德一人,非要他治疗不可。拗不过,他只得收下她。看外表她似乎完全正常,只是显得有点精神压力,所以认为她的问题比较简单,容易解决。他破了自己立下的规矩:凡没有别的医生推荐介绍的病人一慨不收。那天他没吃午饭,全为她看病。过去三星期里她每星期来两次,杰德对她的了解却并无增加,仍停留在初次见面时的程度,对自己的变化倒清楚了:自伊丽莎白去世以后他第一次堕入情网了。
第一治疗时,杰德问她爱不爱丈夫,恨不得她回答“不爱”,但她说:“我很爱他,他是个大好人,身体强壮,精力充沛。”
“你认为他是父亲型的丈夫吗?”
安妮把紫罗兰色的眼睛转向杰德,看着他说:“不,我当初就不找父亲型的丈夫。我童年时候家庭生活十分美满。”
“哪儿出生的?”
“雷维尔,离波士顿不远的一个小城市。”
“父母亲健在吗?”
“父亲尚健在,母亲在我十二岁时中风死了。”
“你父母感情妤吗?”
“他们情投意合,相敬如宾,称得上恩爱夫妻。”
杰德心中暗喜:你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你也是颗多情种子。看够了人间的病态、失常、苦难,安妮给他带来了春天的气息,诊所里春意盎然。
“有兄弟姊妹吗?”
“没有,我是独生女,娇生惯养坏了。”她仰起脸朝他微笑,笑中透着天真稚气、坦率友好,没有一点矫揉造作、狡猾奸诈。
她简单地叙述身世。她曾随父亲在国外生活,现在他在国务院任职,后来他再婚,迁居加利福尼亚,她就到联合国当译员。她操流利的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有一年,在巴哈马群岛度假,认识了一位建筑公司老板,起初安妮并不特别喜欢他,可是他穷追不舍,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两个月后他达到了目的,他俩就结合了。现在已结婚六个月,家住在新泽西州,一所很大的房子。
看病五六次,关于她的情况杰德就知道这么多;她有什么毛病,他仍毫无线索。每次谈话过程都遇到了感情障碍,使她不能和盘托出。第一次治疗时的部分谈话内容,他还想得起来。
“你的问题是不是牵涉到你丈夫?”
没有回答。
“你和丈夫在身体方面合适吗?”
“合适。”一阵窘迫。
“你怀疑他同别的女人相好吗,或者有暧昧关系?”
这一问把她逗乐了。“不怀疑。”
“你同别的男人有没有这种关系?”
她生气了。“没有。”
他暂不往下问了,得考虑突破障碍的办法。稍加思索后,他决定从大的方面逐个询问,直到击中要害。
“为钱吵架吗?”
“没有。他为人慷慨大方。”
“与公婆、妯娌有没有不和?”
“他是孤儿,我父亲住在加州,挨不着边儿。”
“你本人或你丈夫吸过毒吗?”
“没有。”
“你怀疑丈夫是同性恋吗?”
她笑了,低声而多情的笑。
他紧逼一步,追问道:“你有没有与别的女人发生过性关系?”
“没有。”她对他投以责备的目光。
后来,他又问了些其他问题:酗酒、性寒、怀孕。她害怕怀孕吗。凡是当时他能想到的话题都问到了。对这些问话,她只是摇摇头,那双沉思、机智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每当要她作出明确的回答时,她总转移方向,把他引开,说:“请你耐心点好不好。让我按自己的意思治疗吧,别难为我了。”
要是别的病人,杰德早就撒手不管了;但是他得帮安妮一把,再说只要病人来,就可常见面。他心中有个她,怎也放不下。
近三星期来,他一直让安妮不拘题目,随意谈论。她随父亲到过许多国家,见过不少世面,会过各种各样的人。她思维敏捷,有一种独特的幽默感。他发现他俩在读书方面有共同的兴趣,在音乐方面有共同的爱好,在戏剧方面有共同喜爱的剧作家。她热情友好,但对待杰德只是把他当做医生,至少杰德没有觉察任何过分的言语、举动。这真是难堪的嘲弄:多年来他一直下意识地在寻找安妮这样的女性,现在她走进自己的生活中来了,而他的职业却是帮她解决问题,送她回到丈夫的怀抱里。
安妮走进诊室的时候,杰德移步到长榻跟前的椅子旁,等她来躺下。
“今天不躺了,”她平静地说,“我来看看能不能帮点忙。”
他呆呆地瞧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这两天神经绷得太紧,情绪太受压抑,一旦有人说几句同情的话,尤其出自心上人之口——他完全没料到——顿时表现失常,局促不安了。杰德望着她,恨不得把一切都向她倾诉:噩梦,麦格里维,这个笨蛋的愚蠢怀疑。但他明白这样做是不行的,自己是医生,她是病人;他爱上了她,而她又是自己不认识的男人的妻子。有夫之妇怎碰得?这局面实在太使杰德难堪了,同时也使他十分难受。
她站在那里,默默无语,两眼注视着他。他点点头,不敢相信自己还会说话。结果还是安妮先开口。“我非常喜欢卡罗琳。为什么有人会杀害她呢?”
“不知道。”
“警方知道准是凶手吗……?”
“警察,这帮饭桶!”杰德心想,只是没有说出口。“可惜她不知底细。”
安妮好奇地望着杰德。
“警方有几个设想。”杰德说。
“我知道你心情很恶劣,所以就来向你表示慰问,其实之前我还不清楚今天你在不在诊所。”
“我本不想来的,”杰德说,“不过,我还是来了。既然我俩在这里,待着也是待着,咱们谈淡你的情况吧。”
安妮踌躇一会儿才说:“好像没有什么可谈的了。”
杰德感觉到心怦怦直跳,快要跳出心房了。天哪,她别不是来话别的吧!”
“我同丈夫下星期去欧洲。”
“那太好了。”他违心地说。
“浪费了你的宝贵时间,真对不起。”
“请别这么说。”杰德发现自己的嗓音变沙哑了。既相逢怎忍离别?当然她不会理解他的苦衷。当时的他就像婴孩一样,幼稚地想这一别再不会有重逢之日,心里想着,胃部阵阵作痛。
她打开手提包,取出一些钱。她不像其他病人付支票,每次看完病总付现金。
杰德连忙阻止。“不必付钱。你是作为朋友来看我的,我非常感激。”
杰德行医多年从没有对病人说过这类话。
“我希望你再来一次,好吗?”
她仰望着他,不动声色。“为什么?有事吗?”
为什么?因为我不愿你说走就走,因为我此生此世再见不到你这样可爱的人儿了,因为我恨与你相见太晚,因为我爱你。当然这些只在他脑子里默念着,真正说出口的话是:“我想好说好散,善始善终。咱们好好聊一聊,弄弄清楚你的问题确实已解决了。”
她嫣然一笑,显出几分调皮的样子。“你要我回来参加毕业典礼?”
“有这点意思。愿意来吗。”
“如果是你的意思,我当然愿意。”说着她站起身。
她伸出手,他把它紧紧握住。她的握手热情、有力。他又一次感受到那股激流,不过,这次它在两人之间奔流不息,奇怪的是她没有反应。“星期五见。”杰德说。
他目送她到门口,待她出去后,人顿时像瘫了似的,一屁股坐进一张椅子里。在他一生中从没有现在这样寂寞孤独,真是闲愁闷惯曾经,凭谁医治相思病?什么都不干,老坐着也不是办法。总该有个答案,如果麦格里维不想去找,他就必须趁早采取行动,尽快找出答案,揭开秘密,因为麦格里维想要除掉他。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麦格里维怀疑他是凶手,两起谋杀都是他一人干的,而他却无法证明两案与他无关。他随时可能被逮捕,多年经营的事业毁了一旦,今后再也抬不起头做人,更不要说重整事业了。这前景已不妙,更不妙的是他在热恋着一个有夫之妇,再见一面就各奔东西。马头咫尺天涯远,易去难相见。他极力迫使自己从好的方面想,却怎么也想不出一点令人乐观的事。眼前一片黑暗,不见一线光明。
五
安妮走了之后,有几个病人提起卡罗琳被害的事。病情较为严重的只顾自己,只想到自身的烦恼,这类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我上。跟病人谈话时,杰德不得不全神贯注;独自一人时,也力图集中思想,但是做不到,动不动就走神儿,转到这两天发生的事上,总想找到答案或解释。与病人谈话的录音他听了一遍又一遍,唯恐错过一句话,漏掉一个细节。
七点钟,杰德送走最后一个病人之后,拖着疲乏的身子来到酒柜跟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烈性威士忌。酒下肚,这才想起没吃早餐,也没吃午餐,而一想到食物就呕心,两腿也发软,就近坐下,思索这两桩命案。病历里实在没有什么东西会引发谋害人命。敲诈勒索之徒有可能偷病历,但那些是懦夫、胆小鬼,专会欺侮损害软弱之辈。如果卡罗琳撞见这么个坏蛋破门闯入,遭杀生之祸,那家伙一定会立即把她结果,一下子干掉,绝不可能慢慢折磨她,他既没有工夫也没有耐心这样做,必定另有原因。
杰德久久坐着,一动不动,脑子里慢慢地梳理这两天发生的事,像过筛子一样,过得很细,到头来仍一无所获,理不出个头绪。他长叹一声,只得作罢。待抬头望钟,他大吃一惊,夜已很深了。
他离开诊所时,已过了九点。跨出大门,一阵刺骨的寒风向他袭来,又开始飘雪花了,满天飘舞的雪花使一切变得模糊起来,整个纽约城好像画在画布上,油彩未干,在往下滴淌,把摩天大楼和街道都变做灰白色,到处水汪汪,湿淋淋,凄凄惨惨。他走在莱辛顿大街,心烦意乱,前思后想,仍迷惑不解。忽然对过商店橱窗里一排大字映入眼帘,定睛看时,白纸红字写着:圣诞在即,欲购从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