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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西德尼·谢尔顿 当前章节:1495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0:48

哦,只有六天就到圣诞节了。他怕过圣诞节,怕想圣诞节。赶紧转移视线,刹住念头,同时加快步伐。眼不见,心不烦。

街上空荡荡,偶然有个孤零零的行人匆匆而过,大概赶回家见太太,或去什么地方会情人。走着走着,杰德陡然发现自己正在想安妮:此时此刻她在哪里?做什么?说不定她在家里和丈夫谈论白天公司见闻,谈得十分亲热,或许他和她上床,卿卿我我,恩恩爱爱,鸳鸯戏水。杰德命令:“刹车!”太荒唐了!

北风怒号,吹散了行人和车辆,挟裹着雪花长驱直入,横扫街道。杰德走到街角,见左右没车,就斜穿马路,朝车库方向走去,刚到马路中央,忽听得背后一声怪响,急转身,只见一辆大型豪华轿车正冲他开来,所有车灯都熄灭,车轮紧紧贴住地面,但是地面上已结了一层薄冰,磨擦力小,尽打滑。眼看车子距自己只有十英尺了。杰德本能的反应是:准是个酒鬼,喝多了。路滑开飞车,会闯祸的,简直是找死。同时他本能地一跃跳到街中央的安全岛上。说时迟,那时快,车头直向他撞来,而且加快了速度。待他意识到司机存心撞他,已迟了一步。

事后他只记得硬邦邦的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胸部,听到雷鸣般的巨响。黑漆漆的街道顿时亮堂起来,如同许多根蜡烛一齐点燃。在蜡烛照明的那一瞬间,他豁然开朗,答案找到了。他明白为什么约翰和卡罗琳遭到杀害。他感到一阵狂喜,得把自己的发现告诉麦格里维。正这么想着,烛光黯淡下来,只剩下黑夜的寂静。

19警察分局,从外面看,像一所古老的学校,风雨剥蚀,年久失修,显出破落的样子。这幢四层楼的建筑,棕褐色的砖头,正面砖墙涂了一层灰泥,屋檐被陈年鸽屎染成了白色。这警察局分管曼哈顿区,管辖范围从59街到87街,西起第5大道,往东一直延伸到东河。

十点刚过会儿,警察局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报告车祸——司机撞伤行人逃之夭夭。电话通过总机转给侦察科。那夜19分局格外忙碌,警察们简直近乎焦头烂额,穷于应付。天气恶劣,强奸案和抢劫案急剧增加。冷冷清清的街道成了冰天雪地的荒野,歹徒出没其间,专门猎食离群的、孤立无援的路人。

那一夜大部分警员被派到街头巡逻,侦察科显得空荡荡的,只留下安吉利和一名巡官。医院来电话的时候,巡官正在盘问一名纵火嫌疑犯。

安吉利接的电话。对方是个护士,说市医院接受了一个被汽车撞倒的路人,并说他要找麦格里维。不巧麦格里维到档案厅去了。护士报了伤员的名字,安吉利说他随后就去医院。

安吉利刚挂上电话,这时麦格里维回来了。安吉利赶快把电话内容报告麦格里维,并且说:“我们最好立即赶到医院去。”

“不,不忙。他在医院跑不了。我要先跟出事地点的警察分局局长通个电话。”

麦格里维拔电话号码的时候,安吉利在一旁瞧着,心里直纳闷:前不久伯蒂尼队长曾与我谈话,队长会不会把那次谈话内容告诉麦格里维?谈话简短中肯,经过情形大致是这样的:“麦格里维是个好警察,”安吉利说,“不过,我认为他总受五年前的事情左右,影响办案。”

伯蒂尼用冷峻的目光瞪了他好半天。“你指责他陷害史蒂文斯医生?”

“我并不在指责他,队长,我只认为你对情况应有所了解。”

“我对情况很了解。”谈话到此结来。

麦格里维在电话上只说了三分钟,一会儿哼哈,一会儿咕哝,还随手记点东西,在这段时间,安吉利在室内急躁地走来踱去。十分钟后,麦格里维和安吉利坐上警车向医院驶去。

杰德的病房在六楼走廊的尽头,走廊很长,气氛压抑,充满了医院所特有的那股气味。打电话的护士陪着麦格里维和安吉利去杰德的病房。

“他的情况怎么样,护士?”麦格里维问道。

“医生会跟你说的。”护士一本正经地回答。接着,好像有种力量迫使她继续讲:“那人竟然没死,真是奇迹。可能脑震荡,几根筋骨碰伤,左臂受伤。”

“他神志清醒吗?”安吉利问。

“清醒。他躺不住,老起来,叫我们实在难办。”她转过脸对麦格里维说:“他口口声声说必须见你。”

三人走进房间,里面六张床,都有人了。护士用手一指远处角落用帘子隔开的床位,麦格里维和安吉利走过去,绕到帘子后而。

杰德在床上半坐半躺着,脸色苍白,前额贴着一大块橡皮膏,左臂吊着绷带。

麦格里维开腔:“我们听说你被汽车撞了。”

“不是被车撞了,”杰德说道,“有人要杀死我。”他说话声音很微弱,还有点颤抖。

“谁?”安吉利问。

“我不知道,但一切都有了着落,全在情理之中。”他转向麦格里维。“凶手要杀的不是约翰·汉森,也不是卡罗琳,而是我。”

麦格里维瞧着他,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这样想有什么根据?”

“汉森被杀害,因为他当时穿着我的黄色雨衣,一定有人见过我穿那件雨衣进大楼,当汉森穿着它走出我的诊所,就被误以为是我。”

“那是完全可能的。”安吉利说。

“当然可能,”麦格里维评了一句,转身对杰德说:“当他们发现杀错了人,就冲到你的诊所,扒下‘你’的衣服,一看原来是个小黑丫头,这下子可气坏了,恼火极了,直到把‘你’打死,才消气解恨。”

杰德不与麦格里维一般见识,继续摆他的道理。“卡罗琳之死,是因为他们找我算帐,可是我不在。卡罗琳做了替死鬼。”

麦格里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几张纸片。“我与出事地点的警察分局局长谈过话了。”

“事出有因。”

“根据警方报告,你不遵守交通规则乱穿马路。”

“乱穿马路?杰德无力地重复,两眼瞪着麦格里维。“当时没有汽车过呀,所以我……”

“确有一辆汽车,”麦格里维纠正他,“只是你没看见。那时下着雪,能见度很低,你蓦地跑到马路中央,司机刹车,刹不住,轮子打滑,往前冲,把你撞倒。司机见势不妙,慌忙逃跑。”

“不完全符合事实,那车的前灯没打开。”

“你认为那就是杀死汉森和卡罗琳的证据?”

“有人千方百计要杀死我。”杰德一再重复。

麦格里维直摇头。“讲不通,不能成立。”

“什么讲不通?杰德追问。

“你真的想要我相信你编造的那一套鬼话?什么神秘的凶手,别装蒜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可怕。“你知道卡罗琳怀孕了吗?”

杰德闭上眼睛,头重重地落在枕上。原来卡罗琳要跟他说的就是这件事,其实他已猜中几分。他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不,我不知道。”

杰德的脑袋又开始嘣噔嘣噔直跳,好像有东西在敲打,浑身痛得难受,感到阵阵恶心,正要按铃叫护士,可是转念之间,把手缩回去了。他决不能让麦格里维称心如意。

“市府大楼的档案卷宗我都查阅过了,”麦格里维洋洋得意地说,“你那位聪明伶俐的、怀孕的接待员早先是娼妓,对不对?”杰德的脑袋嘣噔嘣噔跳得更厉害了。麦格里维接着说:“她的身世你过去知道不知道?你不必回答。我替你回答吧。四年前她以拉客的罪名被捕受审,那晚你从法庭把她领走,这个你不会不知道。试问,一位体面的医生雇一个娼妓在高级诊所当接待员,岂不有点奇异?简直是海外奇谈。”

“没有哪个人生下来就是妓女,”杰德说,“我是想帮助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重新做人。”

“顺便沾点便宜?”

“你这个卑鄙的家伙?”

“那晚你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的寓所。”

“她过夜了吗?”

“过夜了。”

麦格里维咧嘴笑了。“好小子?你白白捡了个俊婊子,带到家里过夜。你要她干吗,陪你下棋?要说你没有同她睡觉,那么你准是个同性恋。这就把你跟汉森联系上了。如果你同卡罗琳发生关系,很可能你们一直继续下去,终于你把她打中了。现在亏你有脸胡扯这种荒诞不经的故事,叫我相信什么疯子开着车到处杀人!”麦格里维一扭头,大步走出病房,满脸通红,怒气冲冲。

杰德的头阵阵抽痛。安吉利望着他,心里很着急。“不要紧吧?”

“你得帮我的忙,”杰德说,“现在有人要杀死我。”这话听着好像耳边响起一曲挽歌。

“谁会有杀死你的动机呢?”

“不知道。”

“有没有仇家?”

“没有。”

“跟别人的太太或女友姘居过吗?”

杰德摇摇头,刚摇头就懊悔做这个动作。

“亲属中有没有人为了钱财而要你的命?”

“没有。”

安吉利叹息不已。“好吧,就算任何人都没有杀害你的动机。病人呢?最好你给一份名单,我们可以逐个调查。”

“不能照办。”

“告诉我病人的名字就行了。”

“对不起,”他说话相当费劲儿,“如果我是牙医或手病脚病方面的医生,名单没问题,一定给你。可是,你明白我的病人都是有问题的,大多数人问题严重。你去盘问他们,不仅毁了病人,也毁了我,往后我没法再替人治病了。所以,名单是万万不能给的。”说完他往后一仰,倒在枕头上,显得精疲力竭的样子。

安吉利默默地望着杰德,好一会儿才说:“一个人以为别人都要杀他,在医学上叫什么名堂?”

“偏执狂。”他注意到安吉利的脸部表情。“你该不会认为我是……”

“设身处地想想吧。”安吉利说。“咱俩换个位置,如果我躺在床上,像你刚才这样说法,你是医生,替我看病,会怎么想法?”

头部像刀扎般剧痛,杰德痛得紧闭双跟,似乎这样能好受些。眼睛闭着,耳朵听得见安吉利说:“麦格里维在等我。”

杰德立即睁开眼睛。“慢……我可以证明我说的是实情。”

“怎么证明?”

“想杀我的人决不会就此罢休,他还要下毒手的。我希望有人在我身边,下次动手,就可逮住。”

安吉利盯着杰德。“医生,果真有人要杀你,那么全世界所有的警察统统动员起来也保不住你的性命。今天杀不了你,还有明天;这里干不掉你,可以在别处干掉你。不管你是国王也罢,总统也罢,或者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大家都一样。生命只不过是一条纤细的线,一下子就可扯断。”

“你就束手无策,无能为力了吗?”

“我可以给你提几点小小的建议:寓所的门全部安上新锁,每天仔细检查,窗户关紧。除了熟人,一概不让进。”

杰德点点头,他的嗓子又干又痛。

“你住的公寓楼有个门房和一个开电梯的人,”安吉利接着说,“这两人你信得过吗?”

“看门人已干了十年,开电梯的也开了八年。我信得过他们。”

安吉利点头表示同意。“好,叫他们擦亮眼睛,提高警惕,他们警惕性高,别人就不容易偷偷摸到你的住家。回头说你的诊所,是不是打算雇个新接待员?”

听这话,杰德眼前立时浮现出一个陌生人坐在卡罗琳座椅上的场景,不禁火冒三丈。“眼下没有这个意思。”

“可以考虑雇个男士嘛。”安吉利说。

“我考虑考虑。”

安吉利转身要走,又站住脚。“我倒有个主意,”他带着犹豫的口气说,“可能扯得远些了。”

“什么主意?”他恨自己话音里流露出急切的心情。

“杀死麦格里维老搭档的那个家伙……”

“齐佛伦。”

“他果真精神错乱吗?”

“没错。他被送进马德万州立医院,那所医院专收容精神病罪犯。”

“也许这家伙怪你呢,就是因为你一句话,他就被当做精神病人给关起来了。我去了解一下,弄弄清楚他是不是逃跑了或被释放了。十二点之前给我挂个电话。”

“多谢。”杰德心里很感激。

“我就是干这一行的。如果你与齐佛伦串通一气,那么我与麦格里维就对你不客气了。”安吉利走了两步又站住。“我替你了解齐佛伦的事你不必对麦格里维提。”

“请放心,我决不提一字。”

两人相视而笑。安吉利终于走了,留下杰德孤单一人。

那天上午杰德的处境已很困难,现在他的处境则更困难。他明白要不是因为麦格里维的性格,自己早就被逮捕了。麦格里维复仇心切,而要复仇必先掌握各种确凿的证据,件件证据都需落实。开车撞人后逃跑会不会是偶然交通事故。当时路面上有雪,车轮打滑撞着人是可能的。但令人不解的是前车灯为什么都不亮?车子又从哪儿突然杀出来的呢?杰德坚信无疑:凶手已开始对他采取行动,一定会继续攻击,决不肯就此住手。想到此他进入梦乡了。

第二天清早,彼得和诺拉到医院看望杰德。他俩在新闻广播中听到车祸的消息。

彼得和杰德同岁,个头比杰德小,瘦骨嶙峋。两人同乡,来自内布拉斯加州,后来一同就读医学院。

诺拉是英国人,金发碧眼,红红的脸,身高五点三英尺,胸部与身材相比显得过大。她很活泼、开朗,同她谈上五分钟话,你就会觉得已是多年老朋友了。

“你脸色很难看呀。”彼得说,仔细端详杰德。

“我赞赏你的临床态度,彼得。头痛好多了,浑身上下还隐隐作痛。”

诺拉把一束石竹递给杰德。“我们给你带来了一些花儿,老朋友,不幸的老朋友。”她弯下身去亲吻他的脸颊。

“怎么发生的?”彼得问道。

杰德没有立即回答,犹豫片刻才说:“车祸。司机开车闯了祸后便逃跑了。”

“祸不单行呀?可怜的卡罗琳,我已在报上看到她惨死的消息。”

“令人发指。”诺拉说。“我挺喜欢卡罗琳的。”

杰德感觉喉咙紧绷绷、像堵了东西似的。“我也挺喜欢她。”

“有希望抓住凶手吗?”

“他们正在侦查。”

“今天早晨报纸上说一名叫麦格里维的警官已接近破案,只待抓人了。你听到这个消息了吗?”

“有所耳闻。”杰德干巴巴地说。“麦格里维喜欢随时向我通报情况,所以我消息比较灵通,还算跟得上形势。”

“警察神机妙算,高深莫测,平时人们想不到,只有在需要他们的时候,才领教到他们神通广大。”诺拉发了一通议论。

“哈利斯医生让我看了你的X光片子,”彼得说,“有几处严重碰伤,幸亏没有脑震荡。几天以后就可以出院。”

杰德心中有数:形势紧迫,刻不容缓;别说几天,一天都耽误不起。

三人谈完正事,又聊了半小时家常,大家都小心翼翼避而不谈卡罗琳。彼得和诺拉提到汉森,不知道他是杰德的病人。由于某种个人的原因,麦格里维没有把这段故事透露给报界。

彼得和诺拉起身要走,杰德说他想跟彼得个别交谈几句。诺拉在外面等的时候,杰德就向彼得介绍了伯克的病情变化。

“真是遗憾,”彼得说,“当初把他转到你那儿去,我就知道病情严重,不过总希望还有救,起码不至于恶化。现在我们只好把他送进精神病院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办这件事?”

“出院以后立即办理。”话虽这么说,杰德心里却老大不愿意,真要把伯克关进精神病院,也不是现在,还不到时候;先得搞清楚汉森和卡罗琳是不是他杀害的。

“老朋友,需要什么东西,尽管开口;用得着小弟的,只管吩咐,打个电话就行了。”

彼得走后,杰德静静地躺着,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怎么走。既然任何人都没有杀他的动机,合乎情理的推论就是:杀死汉森和卡罗琳的是个精神失常的人,这人对他心怀不满。符合这个推理的只有两人:伯克和齐佛伦。如果伯克提出汉森遇害那天上午不在现场,那么就要劳驾安吉利作进一步调查。如果伯克能提供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他将集中精力于齐佛伦身上。想到这里,两天来的抑郁情绪为之一扫而光,精神为之一爽。他觉得自己终于有所作为了,事情总算有点进展吧。此时此刻他只求马上出院。

杰德按铃叫护士,对她说他要见哈利斯医生。十分钟后哈利斯医生来到病房,他是个侏懦,蓝眼睛炯炯有神,几簇黑须从脸颊向两边支着,杰德与他相识多年,对他十分敬重。

“噢,睡美人醒了,气色不好啊。”

这话杰德已经听腻了。“我感觉良好,我要出院。”

“什么时候?”

“现在。”

哈利斯医生用责备的目光望着他。“你才来,既来之,则安之,多待几天嘛。回头我找漂亮的护士来跟你作伴。”

“多谢了,不过,我真的要走,非出院不可。”

哈利斯医生叹口气:“好吧。你是医生,真正的医生。依我之见,你需要住院静养,不宜下地活动。”他凝视着杰德说:“愿为阁下效力,不知有何吩咐?”

杰德摇摇头。

“我叫护士给你取衣服。”

半小时后服务台替杰德叫了辆出租车。十点一刻他到了自己的诊所。

那天第一个病人是苔莉·华西朋,二十年前她是好莱坞红极一时的影星,可惜好景不常,一夜之间成了明日黄花:她嫁给俄勒冈州的一个伐木工人,从此退出影坛。从那以后,她结婚离婚,不下六次。现在她住在纽约,丈夫是个进口商。

她已在过道里等了一会儿。当她抬头看见杰德朝她走来,就怒目圆睁,怒容满面,正要发作,但是待杰德走到跟前,她心里想好的训话竟云消雾散了。“你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她的训话变成了问话。

“碰上了一次小小的交通事故。迟到了,真对不住。”他开了门锁,把苔莉让进候诊室。卡罗琳用过的桌椅立时映入服帘,现在人去物犹在。

“我已看到关于卡罗琳的报道,”苔莉说,“是不是情杀?”

“不是。”杰德简单地回答一句,就打开通往里屋的门。“给我十分钟,我得准备一下。”

他查阅了日历牌,给几个病人挂电话,取消当天的预约。只有三个电话打不通或人不在。每一个动作都引起他胸部和手臂的疼痛,头部又开始砰砰敲打。他从抽屉里取出两片止痛药,用水吞服下去,然后走到候诊室,把门打开,让苔莉进来。他咬紧牙关决意在五十分钟内排除一切杂念,全神贯注地听取、思考病人的问题。苔莉在长榻上躺下,裙子高高耸起,开始自述。

二十年前苔莉·华西朋真称得上绝代佳人,至今仍可见当年丰采。杰德从未见过像她那样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天真无邪。诱人的嘴唇富于性感,紧身的印花布衫衬托出坚挺的乳房。杰德怀疑她注射过激素,但不便单刀直入地询问,只等她有朝一日吐露实情。她身体其他部位长得十分匀称,大腿尤其迷人。

往治疗过程中,迟早会出现一种现象:女病人感到自己爱上了杰德,从病人与医生的关系自然地转变为病人与保护人、爱人的关系。但是苔莉的情形可不同一般,自从她第一次踏进诊所以来,她一直在勾引杰德与她发生关系,她千方百计挑逗、引诱他,在这方面她不愧为行家。后来,杰德忍无可忍,不得不警告她,如果再不老实,就要把她撵出去。以后一段时间她收敛些了,言谈举止都比较注意,不敢越轨,不过她并没有改邪归正,暗中不断地研究策略,想找到弱点,乘虚而入。想当初苔莉是由一位知名的英国医生介绍来的,正值一场轰动全球的桃色丑闻之后。经过情形是这样的:一个法国闲话栏作家在报上披露苔莉在游艇上与三个男子共度周末,寻欢作乐,当时她已与一位有名的希腊船王订婚,船王有事飞往罗马,苔莉就肆无忌惮,放开手脚,大干特干。游艇是船王的游艇,那三个男子并非别人,就是船王的兄弟。丑闻在报上披露后当然引起轩然大波,但不久便波平浪静,沉寂下来,那个倒霉的专栏作家发表声明撤回先前的报道,后来被悄悄地解雇了。与杰德初次见面时,苔莉毫不惭愧地说那篇报道属实。

“我这个人很野,野性十足。”她当时说。“我老想性交,从没有够的时候。”说着就用双手蹭自己的屁股,把裙子撩起来,傻呆呆地望着杰德。“明白我的话什么意思吗?”她问道。

通过几次谈话,杰德了解到她的身世。她出生在宾夕法尼亚州一个小煤矿市镇。父亲原籍波兰,十足的蠢虫,每星期六晚上与一群锅炉修理工酗酒作乐,同到家便痛打老婆,拿她出气。苔莉十三岁时,身子已长得像大人一样,睑蛋又漂亮,她知道在废煤堆里跟矿工瞎混可以挣些钱,就常常到那里去;有一天她父亲发现了她的不轨行为,气势汹汹地冲进木屋,用波兰语大叫大嚷,也听不清叫嚷些什么,他把老婆赶出屋去,反锁上大门,解下粗粗的皮带,狠狠抽打苔莉,打完之后,就强奸了她。

当她叙述这一幕的时候,杰德注意到她的脸部毫无表情。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生身父母。”

“你逃跑了?”

苔莉在长榻上扭来扭去,带着惊奇的口吻问:“什么?”

“你父亲奸污你之后?——”

“逃跑了。”苔莉说,把头往后一扬,发出一阵狂笑。“我才不逃跑呢,是那只老母狗把我赶出来的。”

这时杰德开了录音机。“你想谈什么呢?”杰德问道。

“我能谈什么呢?当然是做爱啰,”苔莉说。“咱俩一块儿分析分析你吧,你为什么这样规规矩矩、老老实实?”

杰德没有搭理她的挑逗,却问道:“你为什么认为卡罗琳死于情杀?”

“因为人世间的事都使我联想到性爱,亲爱的,懂吗?”边说边扭摆,顺手把裙子往上撩了撩。

“把裙子放下来,苔莉。”

她膘了他一眼。“对不起……医生,你错过了星期六一场盛大的生日晚会。”

“跟我谈谈那场晚会吧。”

她略微迟疑了一下,用担心的口气问:“你不会讨厌我吧?”

“我已对你说过不必征得我的同意,只需征得一个人的同意就行,这个人就是你本人。是非曲直是人们自己规定的,没有规则就没法进行比赛或做游戏。记住:规则是人订的,人为的。”

接着是一阵沉默,然后她开口了:“那次生日晚会真称得上盛会,我丈夫请了一支六人乐队。”

他等她往下讲。

她扭转身来注视着杰德。“你不会瞧不起我吧?”

“我愿意帮助你。人在一生中都做过傻事或者不光彩的事,但不等于非得继续做傻事,继续做不光彩的事。”

她盯着他看,然后躺倒在长榻上。“我曾对你说起过我丈夫哈利吗?我总怀疑他阳痿。”

“说过这话。”杰德答道。她每次总要提到这一情节。

“结婚六年我从没有尝到过一次快感。每次他总有借口……嗯……”她撇撇嘴,多少怨苦在撇嘴中。“哼……那星期六晚上,当着哈利的面,我跟乐队的六个队员都交锋了。”说到这儿,她失声痛哭。

杰德递给她几片纸巾,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仔细观察她的反应。

苔莉一生中,处处让人占了便宜,事事得不偿失。她初到好莱坞时,先在一家汽车餐馆当服务员,好不容易挣来的工资,大部分都用来孝敬一个不学无术的戏剧指导,不到一个星期,指导叫她搬去同居,从此她承包了全部家务劳动,学戏练艺变成了单纯的床上活动。过了几星期,她醒悟了,觉得这样混下去没有意思,指导是个饭桶,窝囊废,她跟他还不是花钱买罪受,于是就出走跑到贝弗利镇,在一家旅馆附设的杂货店里找到一份出纳员的工作。终于时来运转,有一年圣诞节前夕店里来了一位顾客——电影制片公司的老板,抢在节前为妻子买一件礼物。临走他递给苔莉一张名片,并且叫她给他打电话。一星期后,苔莉应邀试了镜头。虽说她没受过正规训练,表演技巧不大高明,却占了三项有利条件:脸蛋俊俏,体态优美,特别上镜。所以制片公司录用了她。

头一年苔莉在十几部电影里演不起眼的配角,大获成功,开始引人注目,戏迷的赞美、求爱信源源而来。她的角色愈演愈大,知名度自然愈来愈高,可是就在那年年底,她的恩人——制片公司老板死于心脏病,苔莉提心吊胆唯恐公司解雇她,然而事情发展大出苔莉所料,新老板把她叫去,宣布了宏伟的计划,说正用得着她。这样她签了新合同,加了薪水,买了一套大些的公寓,多少年来她一直梦想着四面都有镜子的卧室,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苔莉步步高升,由演配角进而演乙级片的主角,她的戏很叫座儿,只要是她演的,观众都爱看,舍不得错过一部。红颜成了红角,开始演甲级片主角。

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如今人老珠黄、今非昔比。杰德看她躺在长榻上,哭得泪人儿似的,也不禁动了侧隐之心。

“要不要喝点水?”杰德问。

“不要,”她说,“我没事儿。”她从手提包里掏出手绢,又擦眼泪,又擤鼻涕。“感触往事,抽搭唏嘘,真不像话,多多原谅。”说着她一骨碌从长榻上爬起来。

杰德坐着,纹丝不动,一声不吭,静候苔莉抑制住感情。

“我为什么嫁给哈利这样的男人呢?”

“这个问题非常重要。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我怎么知道呢?”苔莉尖叫起来。“你是专家。倘使我知道他们那副德性,你想我会嫁给那些窝囊废吗?”

“你怎么想的?”

苔莉目不转睛地看着杰德,显出愤慨、厌恶、震惊的神色。“你以为我愿意送上门去?”她霍地立起身来,怒气冲冲,大有兴师问罪之势。“嗨,你这个狗杂种!你说我喜欢跟那些乐队队员睡觉?”

“你自己说呢?”

这一下可把她惹急了,她随手操起一只花瓶,朝他扔去,幸好没有击中,打在一张桌了上,砸得粉碎。“算是回答你了吧?”

“没有。那只花瓶二百元钱,算在你的账上。”

“我真的喜欢偷汉子?”她轻轻自语。

“这得由你自己说。”

她把声音放得更低了。“我一定病得很厉害。唉,天呀,我有病。杰德,请帮帮我!救救命!”

杰德坐不住了,走到她跟前。“你得让我帮你才行。”

她没有说话,只是连连点头。

“苔莉,回到家里好好想想自己的感觉,我说的不是在做一件事的时候的感觉,而是在做之前的感觉,认真地想想为什么要做那件事。当你弄清楚这些以后,才算有了自我认识,自我了解,自我发现。”

她望着他,好像吃了宽心丸儿,心里舒畅,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她又擤鼻子,边擤边说:“你真是大好人,‘查理布朗’。”她拿起手提包和手套,问道:“下星期再见””

“对,下星期再见。”杰德替她开门,苔莉离去。

杰德知道苔莉的问题该怎么解决,别人可以助一臂之力,但不能包办代替,还得靠她本人逐步认识,逐渐自我解脱,她必须明白金钱买不来爱情,同时她必须认识到:只有当她自爱、自重、自我奉献时,她才值得别人爱,别人才会自我奉献。不认识这一点,她会继续把爱情当商品,用她的肉体去交换。他知道她正经历巨大的痛苦,遭受精神磨难,对她充满了同情,但他不能表示亲近,而只能不动个人情感,装出超然的样子去帮助她脱离苦海。他很清楚,在病人的心目中,他好像奥林匹斯山神,居高临下,俯视人世。对病人的痛苦和烦恼漠然置之,却一味卖弄学问,高谈阔论。其实他十分关心病人的痛苦和烦恼,尽一切努力帮助他们减轻乃至解脱痛苦,减少乃至排除烦恼;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与病人的谈话常常在夜里的梦中重现,继续折磨他那颗充满同情的、痛苦的心。病人当然无从知道,他们所看到的杰德是神像。

往开业头六个月里,杰德常常害头痛,眼睛发花,具有他所治疗的病人的症状,这在心理学上叫“神入”他几乎用了一年时间才学会引导和控制自己的感情。

杰德把苔莉·华西朋的录音带锁好,回过头来考虑自己的危险处境。

他走到电话跟前,向问讯处打听19管区的号码。

交换台把他接到侦查处,他听到一个低沉雄浑的男音:“我是麦格里维。请找安吉利听电话。”

“等一等。”

杰德听到“卡嗒”——麦格里维放下听筒的声音。一会儿有人拿起听筒:“我是安吉利。”

“杰德·史蒂文斯。想问一下:有什么消息?”

对方没有立即回答。“我去调查过了。”安吉利好像存心卖关子。

“不用兜圈子,只要说‘在?或‘不在’,”杰德的心怦怦地跳,好不容易才问:“齐佛伦还在马特万?”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电话里没有声响,好像过了半天才传来安吉利的答话:“是,他还在那里。”

失望情绪顿时压倒了杰德。“哦,我明白了。”

“很遗憾。”

“谢谢你了。”杰德说完,慢慢地把电话挂好。

这样只剩下哈利逊·伯克——一个无可救药的妄想狂,偏执狂,硬说天下人都要杀死他。难道伯克打定主意,先下手为强?星期一上午汉森是十点五十分离开杰德诊所的,几分钟后就遭杀害了。杰德必须查清楚当时伯克是不是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他查到伯克办公室的电话号码,立即拨通了。

“国际钢铁公司。”一个冷淡、没有人性的声音,仿佛是自动应答装置在回答似的。

“请找一下哈利逊·伯克先生。”

“哈利逊·伯克先生……好的……请等一等……”

杰德一心希望伯克的秘书听电话,可是她正巧走开了,那么只有伯克本人……正在寻思谁会听电话,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这儿是伯克的办公室。”

“我是杰德·史蒂文斯医生,想了解一些情况,可以吗‘?”

“哦,史蒂文斯医生!”口气中透出既欣慰又恐惧的感觉。她准已知道伯克在找杰德瞧病,指望他能治好伯克的病。伯克的举动行为使她心烦意乱?杰德心里这么想着,话却是另一种说法:“伯克先生看病的账单……”

“他的账单?”对方不想掩饰失望的心情。

杰德接过话头:“我的接待员——她已不在了,所以我把账目清理一下,查到上星期一上午九点三十分有预约,接待员记在伯克账上,我想麻烦您查一查那天上午他的日程安排,好不好?”

“等一下。”对方口气透出不乐意,杰德不但听得出,而且看得透:顶头上司神魂颠倒、精神错乱,找个精神分析专家瞧病,而这个专家只知要钱。过了几分种,女秘书回到电话上:“恐怕您的接待员弄错了,”她以尖刻的口吻说话,“星期一上午伯克先生不可能在你诊所。”

“您能肯定吗?”杰德顶了她一下。“预约登记本上明明写着:九点三十分到——”

“医生,我不管你们登记本上怎么写。”她生气了,这人真不讲道理。

“星期一整个上午伯克先生都在公司开会。那会是从八点钟开始的。”

“有没有可能中途溜出来一小时?”

“不可能,”她说,“白天上班时间他从不离开办公室。”

语气中含有责备的意思:难道你不知道他有毛病,他的病你是怎么治的?心中无数?

“要不要我告诉他你来过电话?”

“用不着了,谢谢。”杰德想要说句安慰话,使她放心,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形势明朗了:伯克已抢先动手。除了伯克和齐佛伦,再没别人有杀他的动机。这种假设又使他回到原地。某人——也许某些人——杀害了他的接待员和其中一个病人。汽车撞人开了就跑可能是故意制造的事件,也可能是偶然事件;发生的时候好像是存心的,但是事后冷静地想一想,杰德承认自己被头几天的事弄得情绪不定,神志恍惚,处于这种精神状态,很有可能把偶然的事件误认为阴谋诡计。其实他人缘挺好,从不结仇家,谁会要杀死他呢?正在这么推理,忽然电话铃响了。杰德一拿起听筒就听出是安妮的声音。

“忙吗?”

“不忙,可以聊聊。”

“从报纸上得知你被汽车撞了,本想早点给你打电话,但不知道你人在哪儿。”话语中流露出关切的口气。

杰德竭力使自己的语气轻松愉快。“不严重,不要紧的。怪我自己乱穿马路,也算是一次教训吧。”

“报道说那人开车闯祸后逃跑了。”

“是一起交通事故。”

“警方找到那闯祸的人了吗?”

“没有。也许是个小年轻开车兜风闹着玩吧。”话虽这么说,心想哪有这么闹着玩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辆黑色大轿车,前后车灯全暗着。

“你能肯定那是兜风闹着玩吗?”

出奇不意的问话使杰德非常诧异。“什么意思?”

“我也闹不清楚,只是——卡罗琳惨遭不幸,接着你又撞上车祸。”

啊,她的推测与自己的不谋而合,她也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了。

“让人听起来觉得好像有个疯子在到处乱闯。”

“果真如此的话,警方会把疯子抓住的。”杰德要使安妮放心。

“你现在还有危险吗?”

杰德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当然没有啰。”一阵尴尬的沉默。杰德有多少话要对安妮说,可是说不出口。一个病人对医生正当的关心,打个电话问候问候,如此而已,岂有他哉?安妮待人热情,富有同情心,谁遇到不顺心的事,碰到什么麻烦,她都会打电话宽慰几句的。

“星期五见面?”杰德终于问出一句心里话。

“是呀。”她的声调有些奇特,至少在杰德听来与平时不一样。她会不会改变主意呢?

“这次约会,一言为定,不见不散。”他赶紧一口气说完。当然这不是男女之间的约会,而是正经的约会。

“一言为定。杰德医生,再见。”

“再见,布莱克夫人,谢谢你打电话问候。”他挂上电话,心里却放不下安妮。他想那个男人真是个幸运儿,知不知道自己身在福中?

杰德想象安妮的丈夫:长相怎样?为人怎样?关于丈夫,安妮只偶然谈起,语焉不详;根据点滴介绍,杰德脑子里已勾画出一个形象:有魅力、有思想、体贴人的男子汉,爱好体育运动,生气勃勃,足智多谋,精明干练,成功的企业家,慷慨解囊赞助艺木事业。总而言之,在杰德的想象中,安妮的丈夫是个可以引为朋友的人。不过他是安妮的丈夫,则另当别论了。

究竟什么问题她怕与自己的丈夫谈论?既来找医生,却吞吞吐吐,支支吾吾,欲说还罢,安妮这样性格的女子,很可能婚前或婚后另有所爱,发生过性关系,后来感到内疚,自觉有罪。然而,他不愿把安妮想象为轻狂女子。星期五话别后,说不定会和盘托出,揭开谜底。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对未能取消预约的病人,杰德一一进行治疗。最后一个病人离开诊所之后,他取出伯克最近一次治疗的谈话录音带,边听边记要点和疑点。

听完录音,他把机子关上。没有别的办法:明天一早就得打电话给伯克的老板,通报伯克的病情。无意中望了一下窗外,不觉大吃一惊,夜幕已降临。低头看表,将近八点。精神不集中在病人身上,这才觉得身子僵硬,疲惫不堪。再加肋骨酸疼,手臂又开始抽动,浑身上下都难受。他决定回家泡个热水澡。

他留出伯克的录音带,单独锁在一张桌子的抽屉里。其余的录音带统统放回原处。伯克的录音带,他准备转交给法院指定的精神分析专家。他穿好大衣,刚迈出门,电话铃响了,只好折回去接电话。他拿起听筒:“我是史蒂文斯医生。”

对方没有说话,杰德能听到粗大的呼吸声,带着很重的鼻音。“喂?”他问了一声。

见没有反应,杰德挂上电话,心想对方拨错了号头。他关了所有的灯,把所有的门锁好,朝那排电梯走去。这时楼里的人已走空,只剩下守门人比哥罗,夜班维修工还不到上班时间。

杰德走到电梯跟前,按了一下电钮,楼层指示器不动,他又按一次,还是不动。

突然走廊里的灯全都熄灭了。

杰德站在电梯前,周围—片漆黑,阴森森的寒气阵阵袭来。他的心不由得怦怦直跳。顿时,一种返祖性的恐惧电流般地传遍了全身。他伸手到衣袋里去掏火柴,可是火柴忘在办公室里了。他想,也许楼下的灯还亮着。于是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向通往楼梯的门口摸索着走去。推开门,楼梯井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谨慎地摸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下去,进入一个黑暗的世界。唯见楼底下远处一束晃动的手电筒光正向楼上移动。他心中突然充满了宽慰之情。他以为是守夜人比哥罗。“比哥罗?”他大声喊道。“比哥罗?我是史蒂文斯医生!”他的喊声传到周围的石墙上又反射回来,在楼梯井内回荡,阴森森的令人胆寒。拿手电的那个家伙一声不吭,好像没有听见一样,依然我行我素,坚定不移地向楼上走来。“谁呀?”他大声喝道。对方仍旧没有回答,听见的只是问话的回音。

杰德顿时醒悟过来:来者是刺客。可以肯定,他们至少两个人。一人切断了地下室的电源总开关,同时另一人堵截楼梯以防他跑掉。电筒光越来越近,距离他只有两三层了,并还在迅速地登楼。杰德不禁打了个寒颤,心像敲鼓一样咚咚直跳,两腿直发软,他急忙转身顺楼梯返回到诊所所在的楼层,推开楼梯门站在那里,竖起耳朵静听周围的动静。假如有人躲在这黑暗的走廊里伺机暗算他,他又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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