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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西德尼·谢尔顿 当前章节:1490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0:48

对方急了。“谁都别带,就你自己一人来。”

原来如此,说对了吧。

杰德脑海里浮现出穆迪的形象——整个一尊胖佛爷,这老兄单纯老实,竟每天收费五十美元,精心策划谋杀,真不可思议。他竭力控制情绪,保持语气平静。“好吧。我马上就来。”接着又追问了一句:“你敢肯定谁是幕后主使人?”

“绝对肯定。你听说过唐温顿这个人吗?”穆迪说完把电话挂了。

杰德心潮翻腾,想理出个头绪,谈何容易。随后,他从本子上查到安吉利家的电话号码,拨了五次,没有反应,便惶恐不安起来,心想安吉利也许不在家,这如何是好。敢不敢只身前去会穆迪?

正寻思间,话筒里传来了安吉利重重的鼻音:“喂,哪位?”

“我是杰德·史蒂文斯。穆迪刚来过电话。”

“他有什么说法?”

杰德迟疑片刻之后才回答。“他约我在五星肉类加工厂会面,叫我单独赴约。”

安吉利苦笑。“我早就料到这步棋了。不要中他的奸计,你不要离开,我这就打电话给麦格里维,我俩一道来接你。”

“也好。”杰德缓慢地挂上电话。“这尊从黄页上找到的佛爷,真叫人摸不着头脑。”心头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哀,自己曾对穆迪怀有好感,甚至信任感,而他却在伺机加害于他。

十三

二十分钟后杰德打开门锁,让安吉利和麦格里维进诊所。安吉利红红的眼睛泪汪汪的,嗓音嘶哑,流着清鼻涕。他患着重感冒,原本在家卧床休息的;杰德硬把他从家里拉出来,现在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内疚。麦格里维朝杰德微微点了点头,显得十分冷漠,甚至含有几分敌意。

“诺曼·穆迪的电话内容我已向麦格里维汇报了。”安吉利说。

“不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我们要查明。”麦格里维阴阳怪气地说。

五分钟后三人乘坐一辆没有标识的警车,在西区商业街急速行驶。开车的是安吉利。这时小雪已停,暴风雨正滚滚而来,席卷曼哈顿上空,午后的阳光不堪乌云的重压,黯然失色,时隐时现。忽听得远处震耳的雷声,接着一道刺眼的闪电像剑似的掠过天空,雨电就劈里啪啦打在车顶上,打在挡风玻璃上。汽车穿过商业区,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渐渐稀少,映入眼帘的是又小又脏的公寓楼,乱挤在一起,好像在凛冽的寒风中争取一丝温暖。

汽车转入23衔,朝西向哈得逊河开去,经过一片堆破烂的地方,经过破破烂烂的店铺,邋邋遢遢的酒吧,经过尽是汽车修理厂、货车场、运输公司的街段。快开到第10大街拐角的时候,麦格里维命令安吉利在马路边停下车。

“我们就在这儿下车。”麦格里维转身问杰德:“穆迪说有人跟他在一起吗?”

“没有。”

麦格里维解开大衣纽扣,把左轮手枪从皮套取出,转移到大衣口袋,安吉利也把他的左轮手枪放进大衣口袋。“跟在我俩后头。”麦格里维命令杰德。

风大雨急,雨点打在脸上怪痛的。三人急匆匆地走,低着头躲避雨点;走到一处,见一幢破旧的楼房,门上一块退了色的牌子,写着:五星肉类加工厂。四下里空荡荡的,没有小轿车,也没有大卡车,没有灯火,连个人影都没有。

两名警员走到门口,一边一个站定。麦格里维试了试门,发现是锁着的。上下左右看了一遍,不见门铃。他和安吉利竖起耳朵听,只听得雨声打破死般的寂静。

“看来下班了。”安吉利说。

“可能是下班了。”麦格里维答话。“圣诞节前的星期五,大多数工厂只工作半天,中午就开始休息了。”

“工厂总该有装卸货口吧。”

这次麦格里维没有回答。

杰德跟在麦格里维和安吉利后头,三人都小心翼翼躲开地面上的水洼。顺楼房走着走着,忽然前面出现一条巷道,三人便停步,着没有动静,才继续往前走,最后来到装货平台。

“好,”麦格里维对杰德说,“喊话。”

杰德觉得自己在出卖穆迪,心里很不是滋味儿;经过一阵犹豫之后,他高声喊:“穆迪!”一只猫正在寻找干地方避雨,被这冷不防的叫喊吓了一大跳,发怒地呜呜叫起来。杰德不理会猫呜,又喊一声:“穆迪先生!”

平台上有一扇木头的大滑门,货从里边库房通过这道门拉到平台装车。没有台阶通平台,麦格里维两手搭在平台上,身子蓦地升上去,像他那么大块头的人,动作却这么敏捷灵巧,实在令人惊叹。接着安吉利登上平台,最后是杰德。安吉利走到滑门跟前,用力一推,原来没有上锁,门滑开了,发出尖利刺耳的巨响。那只猫立刻响应,满怀希望地呜呜叫开了,找避雨处那档子事早已忘个干净。库房里漆黑一片。

“带手电筒了吗?”麦格里维问安吉利。

“没带。”

“妈的!”

三人进了库房,在黑暗中摸索着慢慢移动。杰德又叫唤:“穆迪先生?我是杰德·史蒂文斯。”

只有三人踩着木板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声响。麦格里维在衣裤口袋里翻找,好不容易掏出一盒火柴。他划着一根,把它举高,微弱的光不停地摇曳,这黄豆般大的亮光就像出现在一个巨大的山洞里,随时都有被黑暗吞噬的危险。

“去找他妈的电门!”麦格里维粗声粗气地说。“最后一根火柴都用完了。”

杰德听见安吉利的脚步声,他正顺着墙壁摸索着走,寻找电门。杰德也慢慢地住前移动,但他看不见两名警员。“穆迪。”黑暗中爆发出杰德的叫喊。过了一会儿,从库房那一头传来安吉利的声音:“这儿有一个电门。”听得咔嚓一响,却不见灯亮。

“准是总电门关了。”麦格里维说。

杰德不小心撞到墙上,正伸手找东西支撑,忽然落在门闩上,他把闩往上一提,一拉,笨重的大门应声而开,一股寒气扑面袭来。他大声叫唤:“我找到一扇门。”他迈过门槛,小心地往前挪动。刚挪动一步,就听得背后门关上了,他的心怦怦地直跳。这里竟然比刚才那问库房更黑暗,他仿佛掉进了一口深煤井。

“穆迪?穆迪?”

寂静,沉沉的、密密的寂静。杰德想:穆迪一定在附近什么地方。如果不在,麦格里维会怎么想?他准以为自己又在谎报军情,转移视线。

杰德往前迈了一步,忽然有个冷冰冰的东西蹭在脸上,猛地偏头躲开,只觉得颈部短发根根直立。他闻到血腥味,联想到死亡,黑暗中潜伏着恶魔,伺机把他吃掉。恐惧感一直冒到头部,刺得头皮都痛了;他的心突突地跳,直发慌,呼设困难。颤抖的手伸进大衣口袋,摸了一阵,摸到一盒火柴,擦亮一根,借着火光,看见眼前一只不动的巨眼,立时醒悟到那是从肉钩上倒挂着的死牛。透过微光,他瞥见了其他屠宰过的牲口,同时瞥见远处一扇门的轮廓。说不定过那门可以通到办公室,穆迪可能在那里等他呢。

杰德通过黑暗向门走去,不时撞到牲口的胴体上,一次又一次心惊肉跳。他边走边叫:“穆迪!”

不知道安吉利和麦格里维在干什么,奇怪两人都不露面,也没动静。被什么东西或事情缠住了?他在屠宰过的牲口旁边通过的时候,感觉到仿佛有人在开可怕的玩笑。但想象不出是谁开这个玩笑,为什么开这种玩笑。靠近门的时候,他又跟一头倒挂的牲口撞个满怀。站定下来,辨认方向,划着剩下的最后一根火柴,忽见肉钩上挂着一具尸体,定睛细看,原来是穆迪,龇牙咧嘴,既可憎又可怕。

十四

穆迪的尸体被拉走了,验尸人员完事后已离开现场,只剩下杰德、麦格里维和安吉利。他们三人坐在经理办公室里。办公章很小,陈设不多:一张旧桌子,一把转椅,两个文件柜,墙上几幅月份牌裸体画。室内电灯都亮着,一个取暖的电炉开着。

工厂经理,一个名叫保罗·毛雷蒂的先生,正在人家家里聚会,忽然被人叫走,去厂里回答警方的问题。他向警方解释:因为是节日周末,他让雇员中午就歇息了。十二点半他把厂门上了大锁,当时工厂里已没有人了。毛雷蒂先生醉醺醺的,问不出什么名堂,麦格里维便派人把他送回家。杰德没有怎么听见警方和经理的问答,他的心思在穆迪身。一个好端端的人竟然惨死在屠宰场。是自己牵连了穆迪,否则他不会死的。

将近午夜了。穆迪的电话内容杰德已重复了十遍,不断重复已使他感到厌烦。麦格里维弓着背坐在那里,一边嚼咬雪茄烟,一边留神观察杰德。半天不说话,最后开了金口:“医生,你平时看不看侦探小说?”

杰德惊异地望着他。“不看。问这干什么?”

“当然有道理。你这个家伙简直好到叫人难以相信,史蒂文斯医生。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卷在里头了,而且卷得很深,这话我对你说过的。你倒会装疯卖傻,一下子由杀人凶手变成了被杀对象,编造了车祸的故事,什么人家开车故意把你撞倒——”

“汽车确实把他撞倒了。”安吉利提醒麦格里维。

“这种拙劣的障眼法,明眼人一眼就看破,甚至新来的警察也不会受蒙骗,因为实在不高明。”麦格里维怒气冲冲把安吉利顺回去。“所谓的车祸完全可能是医生本人串通别人合演的闹剧。”他转过身去对杰德说:“后来你打电话给安吉利,编造了又一个荒唐的故事,什么两名男子闯进诊所,想杀死你。”

“确实有两名男子闯进诊所。”杰德分辩道。

“没有,绝没有的事。”麦格里维厉声道。“他们使用了一把特制的钥匙?你说只有两把钥匙,你拿着一把,卡罗琳拿着一把。”

“你说得对,只有两把。我对你说过——他们仿造卡罗琳的钥匙做了一把。”

“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做了石蜡的试验,证明卡罗琳的钥匙没有人仿造过。”说到这里,他停下来,让杰德好好领会意思,停了一会儿,他接着说:“排除了她那把,只有你这把了,对不对?”

杰德瞧着麦格里维,久久说不出话。

“见我不信你那套所谓疯子到处乱跑杀人的说法,你就从电话簿里找了侦探,又随手在你汽车里放了个炸弹,只是我没有亲眼看见,因为炸弹已经不在了。然后你打定主意再抛出一条命,于是对安吉利编了一套鬼话,说什么穆迪打电话要你去见面,据说知道谁想杀你——一个神秘的疯子。可是你猜怎么着,我们三人到了这里,他老兄已倒挂在肉钩上了。”

杰德气得满睑通红,热辣辣的。“这些不干我的事。”

麦格里维恶狠狠地盯了杰德老半天。“你知道没有逮捕你的唯一原因是什么吗?因为我还没有找到这件复杂案子的作案动机,我会找到的,一定能找到。有言在先,别怪我麦格里维不义。”说完他站起来。

杰德猛然想起一件事。“且慢!”他说。“唐温顿怎么样啦?”

“他怎么啦?”

“穆迪说他是幕后操纵者。”

“你认得唐温顿?”

“不认得,”杰德说,“我猜——我估计他在警察局挂了号的。”

“没听说过这个人。”麦格里维转向安吉利。安吉利摇摇头。

“好吧。根据唐温顿的特征,画张像,分别发送到联邦调查局、国际警察组织、美国各大城市警察局长。”他瞧着杰德,“满意吗?”

杰德点点头。不管幕后操纵者是谁,这个人一定有犯罪记录!对上号想必不太难。

他又想起穆迪。虽然貌不惊人,却有满腹警句,头脑敏慧。准是被人盯梢到这里,遭遇不幸。按理他不会对别人谈论这场约会的,因为他再三强调严守机密。不管怎样,现在警方起码知道他们在搜寻的人叫什么名字了。凡事预则立。

第二天早晨各家报纸都在头版位置赫然登出诺曼·穆迪被杀集的报道。杰德在去诊所的路上买了一份报纸。新闻报道只提到他是目击者,与警方一道偶然发现穆迪的尸体。麦格里维没有向报界透露全部细节。这真是个精明鬼,有心人,凡事留一手。

那天是星期六,上午杰德照例该去一所医院查病房,但他已安排别人临时代替,自己则径直去诊所,独自一人乘电梯上楼,走出电梯,看走廊里没有形迹可疑的人,这才放心。事实上他仍不安心,一直在寻思: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怕遭暗算,这种日子怎么过,活着又有什么乐趣?那天上午好几次拿起电话,想问问安吉利关于唐温顿的消息,可是每一次都把要问的欲望抑制住了。一旦有消息,安吉利自然会打电话给他的。唐温顿的作案动机,杰德苦苦思索,还是迷惑不解。唐温顿其人可能是他多年前治疗过的患者,那时他自己还是个实习医生。那人当时认为杰德怠慢了他或刺伤了他的自尊心。但是他实在想不起有名叫唐温顿的患者。

中午,他突然听得有人开接待室的门,原来是安吉利。杰德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觉得他比以前更形容憔悴,脸显得更长了。鼻子红红的,尤其是鼻尖,像个红果,还不停地抽鼻子。他走进里屋,扑通一下跌进椅子里,人好像瘫了似的。

“打听到唐温顿的消息了吗?”杰德急切地问。

安吉利点点头。“我们收到了联邦调查局与各大城市警察局长发来的电传,噢,还有国际刑警组织发来的电传。”杰德屏住呼吸,静候下文。安吉利接着院:“都没听说过唐温顿这个人。”

杰德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安吉利,心情沉重,仿佛压着一块大石头。“那是不可能的!我的意思,你明白,总有人认得他。一个人干了这么多罪恶勾当,来去都无踪影?”

“麦格里维正是这么说的。”安吉利有气无力地回答。“几个弟兄和我花了整整一夜找唐温顿,曼哈顿区和其他所有区凡叫‘唐温顿’这个名字的人,我们逐一核对过了,甚至新泽西州和康涅狄格州也都查验过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横格纸,给杰德看。“从电话簿中找到十一个‘唐温顿’,另外还有四个拼做ten,两个拼做tin,一共十七个,一个都没放过。甚至‘唐’和‘温顿’拼在一起的我们也试了。我们把范围压缩到五个人,一个个仔仔细细查验核对。其中一个是麻痹病人,一个是牧帅,一个是某家银行的第一副总裁,一个是消防队员,两起谋杀案发生的时候他在值班。最后剩下一个了,那人开店,专卖狗猫等宠物,老先生快八十岁了。”

杰德喉咙发干。本来他对“唐温顿”这个名字寄予莫大的希望,现在连一线希望都没有了。如果穆迪没把握,绝不会告诉他“唐温顿”这个名字。穆迪并没说唐温顿是同谋或同犯,也没说他是主谋或主犯。这么一个人警方竟然没有他的档案,实在不可思议。穆迪之所以被杀害,是因为他已了解到事实真相。现在他一死,杰德完全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他意识到圈套正在收紧。

“非常抱歉。”安吉利说。

杰德望着安吉利,忽然想起他整夜在外奔忙,都没回家,心里很过意不去。“你已尽力,我很感激。”

安吉利把身子往杰德那里凑近些。“你敢肯定听准了穆迪的话?听准了他说的那名字?”

“是的,没错儿。”杰德合上眼睛,思想高度集中,他曾问穆迪是不是有把握,确信谁是幕后指挥。他好像又听到穆迪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绝对有把握,确信无疑。你听说过唐温顿吗?唐温顿。”他慢慢睁开眼睛,重复一遍:“绝对听准了。”

安吉利长长叹了一口气。“果真如此,我们就算进了死胡同,走不通了。”说到这里,一阵干笑。“死胡同,不是双关语。”他不住地打喷嚏。

“你最好卧床休息。”

安吉利站起身。“是呀,我想也是。”

杰德稍稍迟疑后问道:“你跟麦格里维一同办案有多久了?”

“我俩第一次合作。为什么问这个?”

“你认为他会不会捏造案情陷害我?”

安吉利又打喷嚏。“我认为你的猜测可能是对的,医生。不行,我得回去了。”他朝门口走去。

“我有一个情况,可能是条线索。”杰德说。

安吉利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说吧。”

杰德对他谈了苔莉的情况,并且说他还要核实验证汉森从前的几个男友。

“我看没有多大意义,”安吉利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不过,试一试也没关系,反正已进了死胡同。”

“我已尝够了遭人暗算的滋味。现在我要自卫,反攻,我要追击他们。”

“谈何容易。用什么武器反击呢?我们在跟幽灵周旋哩。”

“目击者向你们警方描述、形容嫌疑犯的容貌特征,你们请人勾画出那人的模样来,对不对?”

安吉利点点头。“那叫综合画像。”

杰德坐不住了,开始在房间里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我来给你们画那人的综合画像。”

“你怎么画法?你从来没有见过那人,怎么知道他长什么模样?张三、李四、王五,随你瞎说了。”

“不是随便瞎说,”杰德纠正他,“我们在寻找一个非常特别、非常特殊的人,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一个精神失常的人。”

“精神失常是个包罗万象的术语。这个术语没有医学含义。所谓精神正常是指一个人的脑子有调整适应客观现实的能力,如果不能调整适应,他就躲避现实,或者把自己置于现实生活之上,幻想自己是超人,不必遵守习惯、规则的超人。”

“我们在找寻的人认为自己是超人?”

“正是。安吉利,一个人处于危险境地时,有三种选择:逃跑、妥协、攻击。我们在寻找的那人选择了攻击。”

“这么说来,他是个疯子。”

“不,疯子很少杀人。疯子不能集中思想,或者说,思想集中的时间极其短暂。我们在对付的人要复杂得多,他可能是身体疾病或缺陷造成的精神病患者,吸毒成瘾造成的精神病患者,精神分裂症患者,或是兼有几种精神病的综合患者。也许这人得了浮客症,也叫神游症——暂时记忆缺失,先兆是伴随不合理性的行为。不过,这个人的外表和行为看上去完全正常。”

“照你这么说,我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依据了。”

“那你就错了。依据可多着呢,我现在就可以给你描绘一下这个人的长相。”杰德的两眼眯缝成一条线,思想高度集中。“唐温顿高于一般男子,身材匀称,运动员的体格。他讲究衣着,注意修饰边幅,总是那么干净清爽,不论做什么事情,都一丝不苟,细致又细致。他毫无艺术天才,不会绘画,不会写作,不会弹琴。”

安吉利张大着嘴,睁大着眼,呆呆地望着杰德。

杰德接着说下去,越说越带劲儿,越说越快。“他不参加任何社交性的俱乐部或团体组织。除非自己主办的社团,别人主办的社团,他一概不入。在社团组织里,他非当主管不可,一切都得听他的,他爱发号施令。这人冷酷无情,性子急躁,妄自尊大,目空一切。他想干一番大事业,小偷小摸之类的事他是不干的,要干就大干;假着有案可查的话,一定是抢银行、绑架、凶杀之类。”杰德越说越兴奋,情绪激动,那人的整个画面也越来越清晰。“很可能小时候被父母抛弃,赶出家门,这一点你抓获他后就会审问出来的。”

安吉利打断他的话。“医生,我不想泼冷水,不过,也可能他是个古怪的、疯疯癫癫的、服麻醉药服得昏昏沉沉的人,或是个毒品贩子……”

“不可能。这老兄不吸毒品,不服麻醉药。”杰德的语气很肯定。“我再给你介绍些情况。学生时代他爱好有冲撞的体育运动,像橄榄球、曲棍球,面对象棋、猜字谜、填纵横字之类游戏不感兴趣。”

安吉利用怀疑的目光瞧着他。“牵涉到不止一个人,”他提出异议,“这明明是你自己说的。”

“我在给你讲唐温顿的特征,”杰德说,“他是出谋划策的主要人物。我对你说说这个人的另外一些特征。他是拉丁民族的人。”

“你为什么这样想?有什么根据?”

“根据凶案中他所使用的手段:匕首——镪水——炸弹。他是南美洲人,或是意大利人或是西班牙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综合特征画像就这样。这人已作了三次案,谋害了三条人命,正千方百计地要杀掉我。”

安吉利强压自己的感情。“这一切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杰德在一张椅子上坐定下来,把身子往安吉利跟前凑了凑。“我就是干这一行的。”

“当然是凭你的智力啰。可是一个从没有见过面的人,你怎么知道他的相貌、体形、性格等特征呢?”

“好比对赛马打赌,我推测种种可能性。有一个名叫克莱奇默的医生发现,百分之十妄想狂患者体格健壮,行动敏捷,属运动员类型。我们那位老兄毫无疑问是个妄想狂,头脑里充满了妄想,幻想自己名声显赫,权势齐天,至高无上。他是一个十足的夸大狂,自以为凌驾于法律之上。”

“那么为什么不把他关押起来?早就该关押起来了。”

“因为他戴着假面具。”

“他戴着什么?”

“安吉利,我们大家都戴假面具。婴儿是天真无邪的,一旦过了婴儿期,我们就开始掩饰自己的真实感情,掩盖内心的仇恨和恐惧。”杰德以权威的口气说话。“但是,在压力下,唐温顿会撕下假面具,露出真面目。”

“我明白了。”

“他的自我是个弱点。一旦自我受到威胁——真正的威胁,他的精神就会崩溃,变得神经错乱,疯疯癫癫。现在他的精神已到崩溃的边缘,像站在悬崖边上,只要轻轻一推,就会倒栽下去,粉身碎骨。”稍稍迟疑一下,他又接着说,好像自言自语:“此人具有超凡的魅力。”

“你说他有什么?”

“超凡的魅力,人所体现出的超自然力量。一个人因为身体里有恶魔,他有左右别人的力量,对别人施加影响,甚至任意摆布别人。这种人个性很强,强到压倒一切、不可抗拒的程度。”

“你说他不会画画,不会写东西,不会弹琴。这些你又怎么知道的?”

“尽管世上有患精神分裂病一样的艺术家,但大多数艺术家挨过一生而没有发生暴力行为或狂热行为,那是因为艺术创作为他们提供了自我表现的机会。我们那位老兄没有艺术天才,当然就没有那种自我表现的机会。他活像一座火山,内部积聚着巨火的压力,释放内部压力的唯一办法便是爆发,于是一连制造了三个凶杀案:汉森——卡罗琳——穆迪。”

“听你的意思,这人作了三个无意义的凶杀案,糊里糊涂地要了三条人命……”

“对他来说并不是无意义的,正好相反……”杰德的脑子转得飞快,七巧板又拼合几块;他暗暗骂自己当初竟然视而不见,或是吓得看不清那几块板。“唐温顿的打击目标一直是我。汉森被杀是因为把他错当做我了。当凶手发现搞错了,便到诊所进行第二次攻击。当时我已离开诊所,凶手只见卡罗琳一人在里面。”他的声音里充满愤怒。

“那人杀死卡罗琳,为的是灭口?”

“不对。那人不是虐待狂。虐待、折磨卡罗琳,那是因为他要一样什么东西,比如,一件罪证,她硬是不给。”

“什么样的证据?”安吉利试探着问。

“不清楚,”杰德说,“这证据正是全部问题的关键,找到它就找到了答案。穆迪发现了答案,他们不答应,把他杀死了。”

“有一点倒是讲不通。如果真的把你杀死在街头,他们就搞不到证据了。这与你的其他假设不符合。”安吉利固执己见。

“讲得通。咱们假设证据在我的一盘磁带上。一盘磁带本身可能不说明什么问题,孤立看一盘录音带也可能无关紧要,但是把它跟其他事实联系在一起,就可以构成某种威胁。怎么办?有两个法子:要么从我手里拿走,要么把我消灭,免得我泄露机密。起先他们试了杀人灭口的办法,可是弄错了,结果杀死了汉森。于是他们采取另一种办法,想从卡罗琳那里弄到录音带,没有得逞,转过来专门对付我,演出了车祸那一场;我去找穆迪帮忙的时候,大概有人一路跟踪,然后分别跟踪我们两人。眼看穆迪要识破他们的阴谋诡计了,就把他杀了。”

安吉利凝视着杰德,皱眉蹙额,好像陷入了沉思似的。

“凶手必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不得手决不会罢休的。”杰德心平气和地推理。“现在已经变成一场殊死的游戏,那主儿输不得,输不起。”

安吉利细细观察杰德的脸部表情,同时心里掂量他说的这番话。“如果真像你分析估计的那样,”安吉利说,“那么,就需要把你保护起来。”他从套子里拿出左轮枪,啪嗒一声打开枪膛,弄弄清楚里面是不是装满子弹。

“谢谢你,安吉利,我不需要枪,我自有武器对付他们。”

这时传来咔嗒一声,有人开外屋的门。安吉利问杰德:“有预约病人?”

杰德摇摇头。“今天下午我没有门诊。”

安吉利手持左轮,轻轻地走到通接待室的门,往旁边一站,把门猛地拉开。来人是彼得·哈德利,他面部露出困惑的表情。安吉利厉声问:“你是什么人?”

杰德赶到门口。“没事儿。他是我的朋友。”

“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不起。”安吉利道歉,放好左轮枪。

“这位是彼得·哈德利医生——警员安吉利。”

“你这儿办的是什么样的精神病诊所?”彼得问。

“近来碰到了一些麻烦。”安吉利答道。“史蒂文斯的诊所闯进了盗贼,我们猜想这些家伙可能还要来的。”

杰德接过话头。“很可能再来。他们没有发现要寻找的东西。”

“这与卡罗琳的惨死有没有联系。”

没等杰德回答,安吉利抢先说话。“我们还不清楚,哈德利医生。刑事处已关照史蒂文斯医生不要随便谈论这件案子。”?

“我能理解,”彼得说,然后望着杰德问道:“我们的午餐约会还照常举行吗?”

杰德确实忘了,经彼得提醒,连忙说:“当然,当然,照办不误。”然后转向安吉利:“该谈的我们都谈了。”

“噢,还有一件事,”安吉利说,“你敢肯定不要……”他用手指了指左轮手枪。

“谢谢,不要。”杰德摇摇头,婉言谢绝。

“好吧,保重!多加小心?”

“我会多加小心的。”

吃午饭的时候,杰德心事重重,不大说话,彼得也不勉强他。他们谈起大家都认得的朋友及病人。彼得告诉杰德他已跟伯克的老板谈过了,并且已安排伯克在一家私立医院做仔细检查。

彼得喝着咖啡说:“我不知道你现在遇到的是什么样的麻烦,杰德,如果我能帮忙的话……”

杰德不等他说完,就摆摆手。“谢谢你,彼得。这件事情只能由我自己处理,别人帮不上忙。待事情过去以后,我会原原本本告诉你的。”

“希望很快过去。”彼得说得轻松,好像对前景抱乐观态度,但仍放心不下。“杰德,对我实说,你有没有危险?”

“没有危险。”

杰德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自己处境危险:一个杀人狂已杀了三个人,还要杀一个人,那便是他本人。

十五

午饭后,杰德回到诊所,还是照老规矩,步步留神,处处小心,尽量避免遭人攻击。

他取出磁带,又开始听治疗谈话录音,仔仔细细地听,想从中找到某些线索。那些病人一个个好像是喷出熔岩的火山,他们的“熔岩”成分是仇恨、性反常、恐惧,自怜、夸大妄想、孤寂、空虚、痛苦……

他听了三小时录音,在汉森的录音带上新发现了一个人名:布鲁斯·包德,是与汉森最后同居的一个相好。杰德把这盘带子放进录音机,准备再听一遍。

“……第一次见布鲁斯我就爱上了他,说真的,我从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美男子。”这是汉森的声音。

“汉森,布鲁斯是消极被动型的伴侣呢,还是主动积极型的伴侣。”

“他是主动积极型的伴侣。这正是他诱惑我的地方,当然还有其他许多吸引我的东西。他身体很强壮。后来,我们成为相好,可是却为这个经常吵架。”

“怎么回事呢?”

“布鲁斯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强壮,有多大的劲儿。他常常蹑手蹑脚走到我背后,冷不防在我背上猛击一掌。本意是对我亲热,但有一回差点没把我的脊梁骨打断,我真想把他宰了。另外,握手的叫候,那么使劲儿,把人的手指都能折断压碎。他老装出后悔的样子,但事实上他爱伤人,以伤人为乐。嗨,他真壮,壮得像头牛……”

杰德关了录音机,坐在那儿,默默地思索。包德的同性恋型与杀人凶犯的型号是不相符合的;从另方面讲,他与汉森混过一阵子,纠缠不清,情分很深。这个人是虐待狂加自我中心主义者。

杰德的目光落在两个人名上:苔莉·华西朋和布鲁斯·包德。一女一男,那女人曾杀死过好莱坞的一个男人,却对此只字不提;那男人是约翰·汉森的最后一个相好。如果凶犯是其中之一,到底是哪一个呢?

苔莉·华西朋住在萨敦街的一套公寓里。整套公寓的基色是俗气的粉红色,墙壁,家具,窗帘一律粉红色。几件值钱的摆设散落在各处,墙上挂着法国印象派画家的画。杰德认出两幅马纳斯的作品,两幅德加的作品,一幅马奈的作品,一幅雷诺阿的作品。正在“走马看画”时,苔莉进来了。他已打过电话给她,说要来串门儿,所以她已有准备。今天她穿件粉红色的长睡袍,里面的身体若隐若现,但不见贴身衬衣。

“你真的来了。”她高兴地叫起来。

“我想跟你谈谈。”

“当然可以,喝点什么?”

“不,谢谢,不喝。”

“那么我自己来一杯,好好庆祝庆祝。”苔莉说着,就轻盈地向起居室角落里的珊瑚贝色的酒柜走去。

杰德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一会儿,她端着一杯酒,飘飘悠悠过来,在粉红色的长沙发椅上挨着杰德坐下。“宝贝儿,你的龙头到底憋不住了吧,所以找我来了。”她说。“我早知道你顶不住小苔莉,迟早会动摇,倒在她的怀抱里。你这个迷人精,迷得我快疯狂了,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一句话。这辈子我认得的男人都是饭桶,没用的家伙,不中用的玩意儿,你比他们强百倍。”她放下酒杯,那只手就落在杰德的大腿上。

杰德把她的手捏在自己双手里。“苔莉,”他说,“我需要你帮助。”

像唱片一样,她的思路在熟悉的轨道上动起来。“我明白,亲爱的,”她低声轻语,犹如风儿在呜咽,“我会打得你舒舒服服,快快活活,我比谁都会干,管保你满意。”

“苔莉,听着!有人要谋杀我!”

她的两眼慢慢露出诧异的神色。这是在演戏呢还是真情流露?他想起一部她主演的电影里的一个镜头,她也是这副表情。她真会演戏。不过这次她不是在演戏,这是真正的苔莉。

“老天爷,谁——谁会要杀害你?”

“可能是与我的病人有关系的人。”

“但是——天哪——为什么呢?”

“这正是我想弄清楚的,苔莉。你的朋友之中有没有人说起过杀人……或谋害的事儿?譬如在聚会的时候,说着玩儿,逗大家伙儿发笑?”

苔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

“你认识的人当中有没有名叫唐温顿的?”他严肃地盯着她。

“唐温顿?嗨,我怎么会认识呢?”

“苔莉——你觉得凶杀的滋味怎么样?”

她不寒而栗,浑身哆嗦。他捏住她的腕部,可以感觉到她的脉搏加快了。“凶杀使你激动兴奋吗?给你刺激吗?”

“说不上来。”

“再想一想,多考虑一会儿。”杰德坚持。“凶杀的念头给你刺激吗?想到凶杀你就激动兴奋吗?”

她的脉搏乱蹦乱跳.没有规律。“不!当然不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在好莱坞你杀过一个男人?”

霍地她伸手用长长的指甲抓自己的睑,杰德立即握住她的手腕。

“你这个臭婊子养的!那是二十年前的老账了。原来你要算老账?给我滚蛋?滚出去?”她跌倒在地,啜泣呜咽,歇斯底里大发作。

杰德暂不劝解,只在一旁静观。按苔莉的性格,她有可能从凶杀里找刺激。缺乏安全感,完全没有自尊心,她很容易被人利用。像是沟边的一团软泥,捡起她来可以捏成一座美丽的塑像,也可以做成一件凶器。现在问题就在于最后谁捡到她。唐温顿?

杰德站起身,说了声“对不起”就走出了粉红色的公寓。

从苔莉家出来,杰德直奔布鲁斯·包德家。他的家住在格林威治村,离公园不远处,说是住家,其实是马厩改造成的房子。一个身穿白外套的菲律宾管家应声开门。杰德通报了姓名,被请到门厅里等候。管家转身不见了,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杰德强压怒火。也许他应当告诉安吉利自己到这里来了。如果他的假设成立的话,单枪匹马闯进来等于找死,随时可能遭人暗算,逃都没处逃,必死无疑。

正这么想着,管家又露而了。“包德先生现在可以见你。”

他说完便领杰德上楼,来到一间布置得十分雅致的屋子,然后悄悄退下。

包德坐在一张桌子前正写着什么东西。他真不愧为美男子:眉清目秀,脸部轮廓鲜明,鹰钩鼻子,动人的嘴,淡黄色的头发卷成无数小环环。

见杰德进屋,他就站起来,身高六英尺三英寸,肩宽背厚,好一副橄榄球运动员的身材。杰德心想包德正与凶手的综合画像相符,后悔没有先跟安吉利打声招呼。

包德说话声音柔和,温文尔雅。“让你久等了,请多多原谅,”他愉快地说,“我是布鲁斯·包德。”主动伸出手去与杰德相握。

杰德接包德伸过来的手,却不料挨了一拳,打在嘴上,下手这么重,劲儿这么大,打得杰德摇摇晃晃,撞翻了一盏落地灯,自己也跌倒在地。

“向你赔不是,医生。”包德低头望着杰德说。“不过,近来你很不老实,尽调皮捣蛋,所以得教训教训你。刚才那一下是你自找的,活该!站起来,喝一杯。”

杰德被打得头昏眼花,挣扎着摇晃了一下脑袋,慢慢从地上支撑起来?刚要站直,包德朝他下身飞起一脚,痛得他在地上直翻滚。“老兄,我已恭候多时了。”包德慢吞吞地说了这么一句。

杰德忍住剧痛,抬头看铁塔般高大的包德,嚅动嘴唇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免了吧,甭费劲说话了,”包德颇表同情,“一定痛得很厉害,就是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叫你多管闲事。我知道你因何来此:向我打听约翰的情况。”

杰德点点头,说时迟,那时快,包德的皮鞋已踢中他头部。杰德眼前直冒金星,脑子里嗡嗡作响,透过模模糊糊的红色,看到包德巨人般的身影,从远处传来他的声音,好似通过软绵绵的过滤器,一会儿强一会儿弱。“约翰和我形影不离,情爱甚笃,直到那一天,他心血来潮,跑到你那儿去,你念了什么咒语,使他中了邪,觉得自己行为反常,是个怪人,甚至是个罪人,你使他觉得我们的爱情是卑鄙下流的。你说谁使得这种爱情卑鄙了流?就是你。”

杰德感到一个硬东西猛击在肋骨上,疼痛像条河通过血管流遍全身。周围一切绚丽多彩,仿佛他的头脑里闪烁着七色彩虹。

“医生,谁授权你教训人如何相爱?你小子坐在诊所里像个神仙,凡是想法不同的人你都统统宣判有罪。”

杰德脑子里在回答:事实并非如此。约翰·汉森从未有选择的机会,我给了他多种选择,他并没有选中你。这能怨我吗?

“现在约翰死了,”美男子居高临下,威镇四方,“你害死了我的约翰,我要找你报仇,要你的命。”

话音刚落,一脚踢到杰德耳朵后面,他开始渐渐昏迷,不过脑子里的某一部位仍在活动,带着超然的淡漠注视着身体的其余部分死亡,小脑里的这块智力孤岛继续坚守着,发出越来越微弱的思维图像。他自责无能,竟然看不清事实真相。他以为凶手是个头发、皮肤都呈黑色的拉丁裔人,而凶手却是白肤金发碧眼美男子;他认定凶手不是同性恋者,却又估计错了。现在总算找到了这个杀人狂,为此他将付出自己的生命。

不久,杰德便不省人事了。

十六

在他头脑里,某一个遥远的偏僻角落仍在给他传递信息——头等重要的信息,但是脑壳深处在砰砰地敲打,使他无法集中思想。在近处某个地方,他听到一个高音在哀号痛哭,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的声音。慢慢地,杰德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布鲁斯·包德失声痛哭,泪流满面。

杰德想坐起来,只觉得浑身上下部疼痛.骨头好像要散架似的,头部的疼痛涌到他的“记忆存储器”使他想起自己的遭遇,顿时怒火中烧。

听见响动,包德转过身,走到床边。“千错万错是你错,”他呜呜咽咽地说,“约翰好端端跟我在一起,你偏要插一脚,活活将我俩拆散,还赔了约翰一条命,真是何苦来呢?”

杰德的某种遗忘已久、深深埋藏着的复仇本能突然被唤醒,化做熊熊烈火。只见他猛地一把抓住包德的脖子,使出全身劲儿,紧紧掐住他的气管。说也奇怪,包德竟然没有反抗。他傻呆呆地站在那里,泪如泉涌,顺着脸颊直往下淌;杰德朝他眼睛里面看去,好像看到了痛苦的深渊,双手不自觉地慢慢松开,无力地垂下,心中暗想:我是医生,怎能与病人一般见识!病人犯病,袭击医生,难道医生就可以杀死病人?这叫什么逻辑?待他定神再注视包德,他所看到的是个孩子——手足无措、精神崩溃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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