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犯人的目标可能就是那个手提包了。”刑事课长大山像是得出了结论。
据“美月馆”老板说,梶川寻助还有妻子和孙女。但给他家打电话时,只听见电话响,却没有人接。后来通过富山县警察署,让离他家最近的警署去通知他的家属,才知道他家没人。向邻居一打听,原来他的妻子因脚动手术正住院。而孙女在富山县鱼津市的博物馆上班,经过一番折腾,过了好久才和他们联系上。等被害人的孙女梶川优子赶到舞鹤东区警署时已经快晚上八点了,而他妻子没办法离开医院。
梶川优子抱着祖父的遗体,不停地哭泣。不过,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开始回答今峰的问话。她甚至还主动提问,这对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姑娘来说很不容易,让人觉得她的性格非常坚强。
据优子说,梶川寻助准备干完今年后退休。由于实质上是私人生意,所以没有什么退休的限制。但因为做的是药生意,必须要很小心不能出错,这对老年人来说非常吃力。因此,梶川本人决定停业,再说能一直好好干到这把年纪已经值得钦佩了。
“我爷爷,为什么被杀,是被谁杀的?”
梶川优子直直地盯着今峰,似乎今峰就是那个令人憎恶的犯人。
“这正是我们要调查的。”今峰苦笑着说,“目前还没有找到你爷爷的手提包,有可能是为了偷那个包。”
“可爷爷不会带很多钱在身边的。”
“但犯人不知道吧,而且你爷爷拿得很小心,罪犯可能认为里面有值钱的东西,所以才犯罪的吧。”
尸体已经解剖完毕,第二天将由他孙女陪同运回富山。
晚上,调查结束后,今峰将梶川优子送到“美月馆”。
在旅馆前下车时,优子突然嘟囔似地说道:“值钱的东西会不会是那个呢……”
“嗯,什么?”今峰问。
“刚才您提到值钱的东西,如果说是对爷爷很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悬场账了。”
“悬场账?那是什么?”
“是记着主顾资料的像账本一样的东西。”
“这么说是顾客名册了?”
“也包括在内,不过不是那个,也许叫赊款账本更好。就是记录预先放在顾客家的药里,顾客使用了其中的哪种,用了多少。”
“啊,是这样的。”今峰心里大致有了数,“可那东西那么重要吗?”
“重要,很重要。”梶川优子用哭肿的眼睛瞪了瞪今峰,好像这事关祖父的名誉。
“要知道,那是对几百家、几千家顾客的情况一目了然的资料库,对卖药人来说,是仅次于生命的宝贝,爷爷总是一刻不离地带在身边。”
“也许吧,不过那个叫什么的账本即使被盗了,一定还有备份吧。”
“即使有备份,被偷了也不行。说起来,那相当于公司机密。写在资料库里的数据被盗了能挽回吗?这是爷爷多年积累整理的主顾们的资料。获得这些资料的罪犯,如果真有意,就能毁掉爷爷的生意地盘,夺走他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顾客。要不然的话,罪犯也可以转让它。”
“转让?是出售吗?”
“对,爷爷的悬场账,我想能卖到一千万左右。”
“一千万?”
听了优子的话,不仅是今峰,就连其他刑警也将目光转向了她。
5
在杀害梶川寻助的凶手偷走的包里装着价值约—千万日元的悬场账,这对刚刚成立的搜查本部来说,在某种意义上是个好消息。尤其是今峰,他更加确信,因为这是他直接从梶川优子那听到的。
如果罪犯的目标是悬场账,那么就有可能大大缩小疑犯的范围。首先可以推测是了解置药界的人。而且很明显,罪犯可能就是梶川身边的人,或至少是他认识的人。无论如何,那人一定知道账本的价值和使用方法。
但是大山刑事课长对这种看法持反对意见。
“如果认为犯罪的目的是盗悬场账,这种想法是不是跳跃太大了。我认为还是把它看成单纯的抢劫杀人案件比较稳妥,虽然两者都是为了盗窃。”
对此,从京都府警察本部搜查一课调来协助侦查的冈田警官也持相同意见。于是他们确定的调查方针是,先在许多犯罪动机中选定一个,重点先基本上定为无组织的普通抢劫伤人致死以及抛尸这条线。
当务之急是在现场附近,也就是舞鹤市内搜寻本案的目击证人并展开调查:作为凶案发生现场的返还纪念公园,一到夏天便成为乘凉的场所和约会的中心。但案发当天夜里正值四月中旬,这个时候海风还很刺骨,很少有人来。虽然“美月馆”的老板说梶川“正直”,但无论他怎么思念战友,也不太可能在那种时候去那种地方。况且他在白天已经去过了,估计他是在市内的其它某个地方被杀,然后被遗弃在那的。
警方挨家挨户地到舞鹤市东区繁华大街上的饮料店、茶室去调查,但没有得到任何目击情况。调查开始两个星期后就是休假黄金周。舞鹤地区也被观光气氛所感染。由于修建了舞鹤公路,从大阪、京都开车过来只需一小时左右,因此游客突然多了起来,而且其中大多数是开车旅游。不仅舞鹤湾周边地区挤满了车,而且滚滚车流从舞鹤西区下了高速公路后又分别朝两个方向涌去。一部分由舞鹤市内经27号国道开往若狭湾、福井方向,另一部分则由178号国道向关津、天桥立方向延伸。相应地,舞鹤市内及周边地区的交通严重堵塞。交通事故增多,暴力活动、色情狂、盗窃等麻烦事也很多。警方几乎拿出了所有的精力应付这一情况。
黄金周终于结束了,可梶川寻助的案子在这期间毫无进展。搜查本部内也弥漫着疲劳和倦怠的气氛。每天只是反复寻找目击证人、调查取证,慢慢地,大家变得越来越萎靡不振。这天,搜查本部的成员们坐成一排,每个人都无精打采。
“怎么样,试着调查一下悬场账那条线索吧?”今峰在调查会议上小心翼翼地建议,“不行的话再按原来的……”
“是啊。”调查主任冈田皱着眉头看着天花板。在杀人案的调查中,就数偶然发生的抢劫杀人案最为棘手。这个案子可以说是个典型。在刚开始调查的阶段,如果没有遗漏的东西或目击线索的话,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调查会越来越困难。这期间,无法保证不会陷入迷宫之中。
“那么,先试着往那条线调查吧,不行,再按原来的方案进行。冈田主任用半冷不热的口吻说道,像是肯定了今峰的建议,“就由今峰和我们署的山本搭档,负责调查悬场账的事吧。”
山本是京都府搜查一课的,级别和今峰一样,但比他年轻十岁。京都府的警察大多自命不凡,但山本坐在会议的末席上对今峰说了声:“请多关照。”这让今峰对他有了好感。
“这么说,务必要请你们两位到富山走一趟。如果罪犯知道悬场账的价值,而且认识被害人,那就很可能是置药界的人。最重要的是我们还没弄清楚这个悬场账究竟是什么东西。”
第二天,山本开着车和今峰一同前往富山。从舞鹤到富山,先要经27号国道到敦贺,再由敦贺走北陆公路,一般需要四个小时。山本在有交通堵塞的地方使用了警笛超车,因此他们只用了三个半小时就到了富山。
两人来到富山警署,先对警署的同事给予的帮助表示感谢,然后又请负责该案的刑警带他们去了梶川家。由于前一天就联系好了,所以梶川优子请假在家等着。因为今峰他们是突然来访,所以优子期待案子会有进展。可当听今峰介绍完目前案子的进展情况后,她发现并不像自己希望的那样,因此掩饰不住失望的心情。尤其是她在案发不久提到的悬场账,警方到现在才注意到,似乎他们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
“都已经过了三个星期,警察做事可真慢啊。”优子很不客气地讽刺道。
“呃,不是的,调查也要有个顺序嘛。”碍于山本在场,今峰只能这么辩解。事实上,他自己对这个调查方针也很不满。
梶川家是栋很普通的木造两层楼,外面抹了水泥,或许是因为院子里有高大的树木,而且枝叶繁茂,所以让人觉得有此阴暗潮湿。梶川家是做置药生意的,今峰他们本以为会有股药味,谁知却没有,反倒有一丝燃过香的味道。
梶川优子想起身倒茶,今峰拦住她说:“还是先让我们看看悬场账的备份吧。”
药商们的悬场账,各有各的样式,梶川寻助的悬场账是最普通的。
“据说以前用的账本像横着翻开的流水账,现在大多是这样的格式。”优子一边解释,一边拿出几本用完的悬场账翻开给今峰他们看。它和长方形的A4纸差不多大,是由厚而结实的纸装订而成的。纸的正面印着表格,上面记着顾客的姓名、家庭组成、健康状况、特别事项,另外还有访问日期、在此之前使用的药的总金额、有无进款等。纸的背面也有表格,用于记录置药的种类、数量、使用过的数量和单价等。
在家庭成员一栏中,记着姓名、年龄、职业、各人的病,如腰痛、胃弱、易便秘等等。有的还记得很详细,如户主:多应酬,用熊胆圆、六神丸;妻子:更年期障碍,用参寿、六神丸等。就像优子说的那样,的确是非常重要的资料,也可以说是公司机密。
梶川寻助的商业地盘,也就是他负责的生意范围在东京、悬场账上记载有一千两百八十二户家庭,据他孙女说,有的药商拥有的主顾多达两千多户。原则上每年两次,也就是春天到初夏、秋天到初冬去顾客家上门服务。
“到东京这么多客人家转一圈,肯定很辛苦吧。”
今峰对照自己调查取证的体会后这么想。如果每户30分钟,一天能转多少家呢?如果每天十几户,也要将近100天才能转完。
“虽然很辛苦,但是爷爷好像不这么想。因为以前是背着包袱走家串户,而现在则是骑摩托车。”
“这么说,是从富山开摩托车去东京吗?”
“怎么会呢?”优子瞪大了眼睛,“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也许这是爷爷死后她第一次笑吧。“摩托车寄存在东京的摩托车店里。爷爷在东京租了间便宜的公寓,那就是东京事务所。每年春天,从三月初到夏天约四五个月时间里,爷爷会到顾客家转一圈,然后回富山。同样,春天到初冬他也待在东京。冬天就一直留在富山。就像这次去舞鹤,有时他会中途离开东京,回富山一、两次,但基本上不回来。”
“噢,是这样啊。”今峰忽然觉得很感动。虽然他隐约知道有这么一行,但有了亲身体会后,也不知是感到亲切呢,还是觉得同情,他不禁觉得梶川的工作和同样是到处奔走的自己的工作有相似之处。
“冒昧地问一句,这行能赚很多钱吧?”山本问。
“当然能赚到一定的钱了。说起来毕竟是私人经营的店,而且没有店铺啦、人事费啦,这些额外的花费。正因为这样,悬场账才值钱。”
“不错,正因为这样才可能成为犯罪的动机。”今峰翻着账本,赞成地点了点头。的确,作为资料来说,悬场账肯定是非常宝贵的财产。连顾客家人的病历、体质、嗜好,甚至坏毛病都详细记录下来了。有的在备注栏里没写完,就写在栏外的空白处。使得整页都密密麻麻挤满了小而工整的字。一页本来可以使用六年,但如果记多了就得提早换掉。
听优子说,梶川寻助在同行之间也被公认为工作热心的人。看到这本悬场账就能明白为什么这么说。能这么用心也是因为做的是私人生意,所以公司职员做不到这点。
梶川寻助在东京住的地方是个叫“鸡名庄”的公寓,地址是“东京都丰岛区驹人六丁目”。这个名字给人早起的感觉,与勤奋工作的梶川很相配。驹人在东京的哪个区,是个什么地方,今峰完全想象不出。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独自住在公寓里,每天去顾客家做生意,别人可能会认为他很寂寞,但对他本人来说,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
“爷爷真的很喜欢这个工作。每次休假结束回东京的时候,他高兴的样子总让奶奶吃醋。”可能是脑海里浮现出那情景,优子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这么说……”今峰马上换了个话题,“偷账本的人,当然,我是假设他犯罪的动机是偷悬场账,那家伙就是想夺走你祖父的顾客了?”
“我不太清楚,也可能是那人自己不做,而把它卖给别人。或许这个可能性更大。”
“是啊。不管怎么说,如果有人要破坏你爷爷的生意地盘,那他肯定和犯人有关。”
“是啊。”山本也强调了一句。
“那就请几家顾客提供线索,一旦有这样的人出现马上通知我们,如果能这样,事情就容易解决了。”
但是后来他们才明白事情并不这么简单。离开梶川家以后,今峰和山本又马不停蹄地拜访了—家梶川寻助进货的药厂。在说明来意后,接待他们的经销部长为难地说:“如果犯人很快大张旗鼓地动了起来的话,就能马上知道。万一他是长期地、慢慢地销售,那就没办法和普通的业务区分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
“置药界的竞争也很激烈,因为药商之间的销售战太厉害了。以前,药商们基本上都是从富山直接到外面去销售,所以根据各自的悬场账,彼此的地盘都很明确。但现在来自很多公司的推销员们开始开拓新市场,于是不断展开毫无道义的推销大战。即使是和某个药商有合同的家庭,后来的推销商也硬要向人家推销,结果一户人家里就放了好几个药商的药。过分点的人会对顾客说,某个人的药没有效果,请换我们的药。更恶劣的是,还有人撒谎说,到您家来的那个药商死了。”
“死了?”
“哈哈哈,这是极特殊的例子。那么轻易被杀可不得了。”
由于刚刚发生杀人案,即使经销部长不留心说漏了嘴,那也有些不应该。今峰和山本都盯着他的脸,经销部长自己也觉察到了,马上低下头说道:“对不起,失言了。”
但是他说的那句话“那么轻易被杀可不得了”使两位刑警受了很人的震动。现实当中,梶川寻助的确就是很轻易地被杀了。也许现在,那个人,那个恶毒的推销商正在顾客家推销呢。他嘴里还说着:“梶川已经死了。”
“不去东京吗?”出了药厂的办公室,山本精神抖擞地说,“到悬场账上记录的顾客家转转。查查最近有没有新来的推销商,只要查清楚,事情就有眉目了。一定会的。”
“是啊。”今峰也有同感。不然,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和搜查本部联络后,冈田主任也答应说:“行。”接着他又补充说,“不过在犯人行动前还是先留点时间,对方也许正在观察动静呢。”
对,不能太着急,别让他觉察到警方的动向。于是,今峰和山本按照冈田的指示回到了舞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