濑川乘坐下午三点五十八分福山始发的快车,第二天早上不到六点即可到达东京。列车已经驶过仓敷市。
山口重太郎的话送给濑川一个收获,看来绕道福山还是很明智的。他一开始不轻易张口,尤其在濑川拿出名片之后。他不愿意被触碰相隔近十五年的过去,似乎对当检察官的濑川有些畏惧。
濑川为劝说山口费尽了口舌。濑川多次申明来这儿决不是为了调查你,自己想知道的那个涉案者出现在大贺检察官的调查材料中,所以想从你提供的情况中找到线索。这并不是要检举罪行,而是为了查清完全与你无关的事情。
幸运的是,山口重太郎对十几年前的大贺庸平检察官印象很好,甚至可以说大贺是他的恩人。山口当时备受警察催残,后来被送到检察厅后经大贺检察官裁决被释放。山口对大贺感谢还来不及呢,当然没有理由恨他。
如果山口重太郎真的实施了犯罪,那他更得感谢大贺,何况大贺证明了他是被冤枉的。从山口的话语中流露出他对大贺检察官的感激之情。
当然,山口表现出了对警察的极端厌恶。所以,濑川想了解的情况才有所松动。山口重太郎用沉重的措词述说。
“案发当时,不仅我一个人,信用金库相关人员大都受到了调查。据说警方认为每一个离职的职员都由嫌疑,我也觉得自己犯过错误,被人怀疑也无可奈何。但是,除我之外,由于同样过失而辞职的还有四五个人呢!那是案发前三四年的事情……”
丝瓜的绿叶伸到小院的角落里,夏日的阳光洒落在绿叶上。由于坐在闷热的里屋客厅谈话,再加灼热的铁皮屋顶反射阳光落在白衬衣上,使人汗流浃背。
“本案被杀的米谷理事也有见不得人的丑事。简单说吧,米谷对当地渔行主帐外放款,暗地里发不义之财。这事职员们都知道,但大家都觉得是上司所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来如此。”濑川尽量不伤害对方的自尊心,鼓励山口继续说。“于是,警方就对因此辞掉信用金库工作的人都进行了讯问,对吗?”
“是的……”
“那些人叫什么名字呢?”
在大岛信用金库由于行为不检点而离职的人,都受到了警方的调查,因为他们都有前科。
在信用金库,即使有人超支或挪用公款,考虑到影响都不会向警方报告。但是,有一位创业元老却把他们的名字及非法行为报告了警方。
“你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吗?”濑川问道。
“知道。我也是其中之一,但还有泷井泰造、河岛菊治郎,因为挪用公款被米谷理事开除了。”山口重太郎回答道。
濑川认为这与报纸披露过的以T和K字母打头的人物吻合。“除了他们,还有什么人呢?”
“还有山岸正雄和小川德次郎也受到了警方的调查。”
小川和山岸——打头字母不是S。
“他们俩做了什么事?”
“山岸的性质有些恶劣,他已经不是挪用公款,而是诈骗。他偷出理事长的印章,打着为信用金库增资的名义到处集资。据说当时在县内集资大约二十几万日元。他也是在那时败露的,当然就被解雇了。”
“原来是这样。”
“另外一个是小川,伪造收款发票侵吞差额。我所知道的,除了自己就是以上四个人。”
“别的再没有了吗?”
“是否还有其他的,我是不知道了。”
濑川写出泷井、河岛、山岸、小川四个人,都不是以S字母打头的姓氏。然后撇开姓氏来看名字,泰造、菊治郎、正雄、德次郎——也都不是。
“所以,最后只有你被警方重点怀疑了?”
“是的。”山口重太郎垂头丧气地回答。
“别人一点儿都没被怀疑吗?”
“啊,是的。但是,我不想说别人的事情。”
这一点濑川理解。但是山口回答得不是那么肯定。于是,濑川突然问起了另一件事。
“警方没有怀疑别人。但是在你接受大贺检察官调查时,对别人产生了疑问,所以就想早些释放你。而且,对嫌疑人又无法下手……有没有这种迹象?”
列车驶过了姬路站,站内仍然灯火通明。姬鹭城堡白色的轮廓浮现在夜空中。
濑川再次推敲山口重太郎后来说的话。山口对濑川提出的疑问表示赞同。也就是说,大贺检察官注意到除了山口以外,警方调查的旧职员中确实有真正的嫌疑人。大贺检察官针对那个男子问了山口很多问题,山口也觉得特别奇怪。
“那是谁呢?”濑川刚一问他,山口就说我不能说别人的事情,不肯轻易松口。濑川又说只是为了参考而了解一下,并不是打听到情况就要把那个人怎么样。而且对你说的情况绝对保密。最后,终于从他严实的口中得知了那个人的名字。
“他叫山岸正雄”。
山岸——大贺检察官向山口询问了很多有关此人的情况。山岸正雄就是在大岛信用金库任职时,盗用米谷理事的印章进行诈骗被解雇的人。
“你对山岸熟悉吗?”濑川问道。
“不很了解。因为我刚进信用金库就发生了那个案子,然后他就辞职了。差不多在一起待过三周吧。”
“私人来往也没有,是吗?”
“没有来往。”
“那么,大贺检察官向你询问了山岸的哪些情况呢?”
“问了很多呢!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具体细节已经记不清了,总之是关于他本人性格的问题。还有任职期间是否有过女人以及日常用钱的情况,就是这些事情。”
但如果是山岸正雄,那就与大贺冴子说的S不相符了。S不是山岸的打头字母。但是,既然大贺检察官怀疑山岸,并问了山口很多情况,他当然要指令警察进一步调查山岸。
但是他却以不起诉山口告终,警方也没有继续调查。正像以前预料过的,警方把山口作为真正的嫌疑人抓来,而检察官却没有起诉他,于是警方自己把案子作废了。这可以看作是警方对检方的一种对抗。
如果这个看法准确,就算大贺检察官委托警方调查山岸,警方可能也不会受理。那么,大贺检察官当时采取了什么样的态度呢?
如果警方执意按兵不动,检察官当然要启用检察事务官。说不定,当时受命调查的人,就是被烧死的平田事务官!
列车驶过神户,漫长的夏日也终于进入了黄昏。
在大阪车站,乘客蜂拥而上,车厢内人声嘈杂了许久。驶过京都,车厢内又恢复了平静。濑川任凭身体随着列车的节奏晃动。
大贺庸平检察官在调查山口重太郎时,发现山岸正雄有可疑之处。这个疑问恐怕涉及到十月一日大岛信用金库米谷理事被杀前后的行动。
本来,因为山岸也同样受到了警方的调查,所以警方肯定认可了他的说明。而且,警察从一开始就认定山口重太郎是真正的罪犯。这是常有的事情,如果认定山口是真正的罪犯,就不会对其他嫌疑人进行深究。案情基本清楚,警察就相信了嫌疑人的话。
大贺检查官在怀疑山口不是真正罪犯时,一定想到了山岸。于是,他委托警方再次对山岸进行调查。但是由于警方过于自信地认定山口就是罪犯,对检察官不予理睬。
特别是看到检察厅以证据不足对山口免于起诉时,警察肯定异常愤怒。
于是可以充分相信,当警方不愿按照大贺检察官的方针办案时,大贺便任命平田检查事务官调查此案。说到为什么任命平田负责调查,可以从他在可疑的仓库纵火案中被烧死来推测。
可以想像,大贺检察官在听取了平田的调查汇报后对山岸进行了两三次传唤了解情况,但仍然没能获得足够起诉山岸的证据。可以举出的原因之一是,由于检查事务官与警察不同,靠孤立无援的调查不会获得有效的成果。
另外还可以推断,如果被警方释放的山岸是真正的罪犯,他也可以为了对付事后的再调查而销毁证据,并周密地制造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
不管是哪种情况,警方和大贺检察官对山岸正雄的调查记录肯定都在烧毁的仓库里。在警方的调查记录中,肯定记载着山岸在大岛信用金库时的不检点行为。在大贺检察官的询问记录中,肯定也列出了山岸的种种疑点。
卧铺车厢中已经没有了谈话声。从濑川前面座位上传来了鼾声。火车好像正在经过关原一带,速度减慢了一些。
“那些记录由于火灾而被烧毁。并且熟悉山岸正雄过去的两个人也死了……”
前桥是一座盆地中的地方城市,比四国的杉江市大。这里不临海,关东平原向东延伸到地平线尽头。
濑川到了东京,只向哥哥家里打了个电话。因为绕道福山,所以再不能为了其他事情而耽误报到。电话是嫂子接的。
濑川上午到达前桥地检厅,向首席检察官报了到。首席检察官的名字叫田山,次席检察官叫山本。
首席检察官把濑川介绍给了前辈和同事们,因为快到下班时间了,而且首席检察官又说濑川可能旅途劳顿,所以濑川就直接入住了检察厅宿舍。房间比杉江那边的稍微狭小一些。由于濑川是单身生活,地检厅特意为他安排了一个临时工帮忙。她五十岁左右,戴着眼镜,身材枯瘦。
濑川洗完澡,吃完第一顿晚饭是在八点钟左右。之后临时工就走了。
宿舍所在之处光线昏暗,但来到大街上散步时,便感到这里毕竟离东京较近,商业街热闹非常,是杉江不能比的。现代建筑也很多。
因为这里与四国不同,离东京只有两小时车程,所以濑川并没有调到地方上工作的感觉。
濑川十点钟左右回到宿舍,这时哥哥打来了电话。
“听说你没过来。下次什么时候能来呢?”
“我打算下个星期天去你那里。现在还要准备很多用具,还没有安顿下来。”
“那就让母亲去你那儿吧!母亲也说想去你那儿住一个月左右呢!”
因为濑川在四国住了两年,所以母亲想和久别的最小的儿子一起住上几天。但除此之外,母亲还想催促儿子快办婚事。
濑川支支吾吾。
“你在四国时那是没有办法。现在你到了前桥离得又近,母亲也想帮你成家。你就满足老太太的愿望吧!”哥哥说道。
“是啊。”婚事暂且不论,濑川也有和母亲一起生活的愿望。
“那就下个星期天去你那里,然后我把母亲接过来。”
哥哥说那就这样定了,然后挂断了电话。这次没有谈相亲的话题,可能是要等到下个星期天再仔细商议。
濑川于当晚给松山地方检察厅和杉江支部的人写了感谢信,并特别委托继任的武藤检察官调查大岛信用金库案中受到警方调查的“山岸正雄”的原籍。
次日清晨,濑川刚一到前桥地方检察厅上班,立刻翻开了名人录。当然没有山岸正雄的名字。姓山岸的有五十一个人,履历上都没有可疑之处。
濑川总是忘不了冴子所说的那句话,S是现在很有社会地位的人物。
从山口重太郎的话看来,和S背景相符的人也只有山岸正雄。距今十七八年前,身为四国一个信用金库的小职员,不可能轻易出人头地。不过,乱世造英雄。有些事按照常规是解释不通的。
濑川有空就翻阅检察厅备案的厚厚的名人录,专挑“正雄”的名字看。
如果名录中没有出现山岸,那就有可能后来当了别人的养子改换了姓氏。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原名可以保留。
濑川发现了很多“正雄”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很常用,数量自然也很多。濑川因此考虑到,虽然目前尚未明确,但可以设置基准进行筛选。
最后,他感到以下五例大有可能。山木正雄,山梨县的议员。不二旅游公司常务,东京都菊司之子,大正三年十月三十日生于山口县。爱好是看戏、运动。住址是东京都文京区驹込曙町××。
田中正雄,三宝产业公司总经理,岡山县茂造的长子。大正二年一月七日出生于岗山县,学历是R大学经济系毕业。爱好是读书。住址是东京都品川区大井元芝町××。
江藤正雄,茨城县的议员、江藤兴业公司董事。东京都浩平之子,大正七年七月二十五日出生于山口县。爱好运动、读书,住址是东京都涉谷区神泉町。
岗本正雄,旭产业公司职务总经理,东京都洁的长子,明治四十二年七月十三日出生于东京都。学历是F大学政治经济系毕业。爱好打猎。住址是东京都中野区鹭宫一×××。
石光正雄,关东土地修整公司专务,东都证券董事。爱知县定一之子,大正五年四月二十二日出生于爱知县。学历是B大学商学系毕业。爱好是创作短歌。住址是东京都港区赤坂青山北町六××。
这样罗列观察可知,他们的年龄在四十六岁到五十五岁之间。因为跟山口重太郎所说“山岸正雄”的年龄大体相仿,所以筛选备考。
其次从毕业的大学来看,并不全是一流大学。其中有两名不是大学毕业,似乎某处与山岸正雄相符。
再次其中没有选入排行次子和三子,因为那不可能成为养子。其中有两名议员,于是按照大贺冴子暗示的“政治家”身份挑选出来。
然后从山岸的出身考虑,排除了一流公司继承父业的人物。
濑川接替前任办案,迎来了忙碌的日日夜夜。不管调到哪个检察厅,工作都堆积如山。他的前任从这里调到了金泽地检厅。
来到这里之后,濑川从四国的五个警察署长得到了答复,都是以松江支部签条的形式转到这里的。这是濑川上次咨询的关于大岛杀人案的答复。
“拜悉尊函。关于您所查询的案件,我们已经调查了辖内所有地方。非常遗憾,有关此案的线索目前尚未找到。日后我们将继续调查,暂作以上答复。”
这封答复信具有代表性,其他的虽然措辞有些差异,但大意只有这些。最要紧的是高森警察署长,但回信内容也是大同小异。
濑川虽然很生气,但也无可奈何。先不说别的警署,就高森警署来说,往后一定还会有事相求。濑川现在不能感情用事。
濑川从名人录上摘抄了这些信息,大体上有了一些头绪。但是要想确认落实,却必须尝试其他的方法,这仍需要花两三天乃至一周的时间。
濑川到任的第四天是星期天。
濑川早上离开前桥前往东京。因为他在前一天晚上打电话通知过了,所以哥哥没去打高尔夫球留在家中。
“怎么样?这边的情况。”哥哥含糊地问道。因为哥哥对检察官的工作一无所知。
“很忙。现在接手前任的工作,忙得头晕眼花。”濑川回答说。
“还是得晚上把工作带回宿舍加班吗?”
“不这样就做不完了。”
“哎哟!你看看,当公务员真不划算,收入又少,工作又重……”
“而且又得秉公断案,不允许有差错。像哥哥那样跟商品打交道多轻松呀!”
“是这么回事儿。你一定很操心费神的吧?”哥哥无忧无虑地拿起啤酒杯一饮而尽。
“啊,这个先不说了。母亲很操心呢,那事儿你准备怎么办?”
“说实话,还没决定。”
“对方是个好姑娘。婚事嘛,还是第一次比较能够坦率接受。要是将来后悔,恐怕还会觉得当初的那个更好。越往后拖,顾虑越多。怎么样?媒人宗方先生特别希望促成这桩亲事。听说女方家里因为你调回来了,也正等着谈婚论嫁呢!”
“不等也没什么关系嘛……”濑川不只是嘴上这样说,其实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跟哥哥喝啤酒时,母亲和嫂子也加入到谈话中来。
母亲因为能跟儿子住一段时间,嗓音中也力量倍增,连动作都变得年轻了许多。
“趁着在前桥照顾你时,把你的新家托付给你的新娘。”母亲说道。
“真的需要速战速决吗?”濑川和哥哥都笑了。
“那么,两个月之内怎么样?”
“两个月也定不了呀!”
“那么,就今年之内吧?”
“啊……就算定下来了,也不能速战速决吧?”
母亲虽然觉得很失望,但仍在嘟嘟囔囔。但是因为能和儿子住在一起,也就不那么失望了。
“良一,那个姑娘真的很不错,母亲也赞不绝口。还是早些定下来好。宗方先生也完全赞同呢!”嫂子说道。
“好了,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考虑……”嫂子张口结舌,眼睛盯着濑川。“你是不是另有对象了?”
哥哥盯着啤酒,大口地灌了下去。
“没有对象。”
“是吗?”嫂子沉默了。
哥哥接过了话头。“我也正想说这事儿呢!如果真的没有别的对象,最好认真考虑这桩亲事。”
“我是想认真考虑。”
“你真是个切不碎嚼不烂的家伙。”
“对方是什么态度?”
“哪有自己都拿不定主意,反倒打听对方态度的?”
“良一,听说对方有意应承这桩亲事。宗方先生之所以热心促成,也是因为对此有所耳闻。”
“就当作没有这回事吧!”
“啊?那为什么呀?”嫂子沉下脸来看着濑川。“再这么拖延下去可不好。”
濑川想到,如果还没拿定主意就勉强促成亲事,自己就会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
“真可惜呀!”嫂子叹了一口气。
“那也可以跟宗方先生说一声,让对方等半年左右。无论如何,我真想让你娶那位姑娘。”
下午三点钟左右,濑川离开了哥哥家。对于自己这个决定,在跟哥嫂、母亲谈话时也感到心中不忍。哥哥酒后有了困意便上了二楼,嫂子和母亲一起收拾餐桌。微风从狭小的院子吹进来,也带来了邻屋房顶反射的亮光。
“我去走访一个朋友。”
“是吗?几点回来?”嫂子问道。今天晚上要带母亲一起回前桥。濑川说八点之前回来,然后就去下北泽车站乘上了电车。
在吉祥寺下车后,正巧赶上开往关町的大巴发车。
濑川一边欣赏着八月盛夏沿途的风景,一边思忖着与冴子见面的借口。说从四国返回登门问候也不对劲,说散步时顺便过来就更古怪了。濑川决心哪怕招人厌烦,也只能开门见山地正面了解案情了。
濑川在十字路口下车。青梅街道两旁的榉树在盛夏的阳光中懒洋洋地耷拉着叶子。他来到了大贺律师遭遇交通事故的地方,又想象到当时的情景。大贺当时正在前面的甜点屋给孩子买冰淇淋。
濑川来到大贺家门前。窗户开着,挂着竹帘。侧面对着院子的拉门也敞开着。但是,门厅前的矮墙挡住了街上行人的视线。门厅一角规矩地摆放着一双女式凉鞋。屋里没有动静。
濑川鼓起勇气。“有人在家吗?”
里面马上传来了走在榻榻米上的脚步声,然后有一个白色身影翩然闪动,那是穿连衣裙的冴子。
“啊!”她刚一看见濑川便停下了脚步。与外面刺眼的光线相比家中有些昏暗,濑川看不清冴子脸上的表情。
冴子跪坐在门厅上沿,白色连衣裙在腰间折叠起来。
“您来了!”冴子双手撑在榻榻米上。
“前几天突然打搅,实在冒昧。”濑川心如潮涌。
“哪里,是我多有失礼。”冴子抬起脸看着濑川,显得有几分紧张。
濑川看着久违的冴子明亮的眼睛,觉得那好像是在责备自己对那个问题纠缠不休,感到很难受。但是,他必须再来。他鼓起了勇气。
“其实,我四五天前从四国来前桥赴任……”他的开场白显得很不自然。
“啊,是吗?那要恭喜你了!”冴子冷淡地说道。
听到两人的谈话声,冴子的母亲从里屋出来。母亲一再邀请濑川到客厅里坐。同冴子的谈话又被打断,他感到很失望。
这时,冴子自己向母亲说明。“妈妈,濑川先生很忙,恐怕没有时间进屋去。”
“哎呀,是吗?那太遗憾了!”
“那我送濑川先生去公共汽车站吧。”冴子随即站起来下了台沿,穿上了角落里的那双白凉鞋。
濑川佩服冴子的机智,同时,又为能向她了解情况而感到高兴。
两个人并肩走在狭窄的小巷里。离开她家一段距离之后,濑川对冴子说“谢谢你了”。这倒不是因为她出来送行,而是因为她创造了这个谈话的机会。冴子似乎也心领神会。
从狭窄小巷来到了稍微宽阔的街面,前行不久就来到了青梅街道的公共汽车站。濑川心想这下又没时间了。
“从这边走吧!”冴子说着便拐了弯。这是一所初中后面的小巷,去汽车站有些绕远。
濑川为她的善解人意心存感激。
在校园树林与寂寥民宅之间的小巷中,两个人缓缓地向前走去。阳光照耀下的校园中,只有五六个孩子在玩皮球。
“您还是来了!”冴子微笑着说。或许是因为穿着无领连衣裙,更衬托出她细长的脖颈。
她说的这句“您还是来了”的话中,不无挑战濑川的意味。
“S字母打头的姓氏,我怎么也搞不清楚。”濑川盯着走在灼热路面的鞋尖说道。
“是吗?”冴子仍然微笑着。
“我不认为你是在虚构。”
“不是虚构……您调查过了吗?”
“调查过了,尽我所能。我查到一九五〇年十月一日发生的案件,是在大岛信用金库发生的理事被杀案。我对当时嫌疑最大的人进行了调查,甚至到广岛去……就是你父亲判定嫌疑证据不足而没有起诉的那个人。”濑川观察着冴子的侧脸。
冴子没有说话,但是那凄美的嘴角已没有了微笑。
小路仍在延伸。越走房屋越少,树林多了起来。这条路好像与青梅街道平行。
濑川发现当他说出山口重太郎的名字时,冴子的表情有些异样,想必她知道这个名字,因为她父亲大贺律师遗留的记录上就有。于是濑川认为,当时大贺检察官肯定不只记录了真正嫌疑人的名字,而且对其可疑之处也有详细的记录。
冴子一时没说话。
“那么,山口告诉你真正的嫌疑人了吗?”她终于开口问濑川。
“没有,他没有明确说明。不过那个男人曾在大岛信用金库任职,是因渎职被免职人员中的一个,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濑川回答之后观察着冴子的反应。
她望着天空的一角,眼中荡漾着落日的余辉。但濑川看出了她肯定的表情。
“不过,”濑川继续说道。“那些名字中间,并没有符合你所说的S字母打头的人。真的是S吗?”
“真的。”冴子干脆地回答。
“那就是改姓了。这么说来,那个人或是做了别人家的养子,或是以某种理由履行合法手续改换了姓氏……不会是笔名吧?”
“我不知道……”冴子脸上浮现出别有深意的微笑。这对濑川来说当然是个名副其实的谜。
“请不要再问了。我觉得你渐渐地伤害到我父亲的感情了。”她半开玩笑似地说道。当然,她不可能开这样的玩笑。“关于这个问题,我再不想深入涉及。你是现任检察官,既有调查权也有传唤权。如果您使用这些权力,不是什么都可以做到吗?”
从她的话语中,濑川察觉到她对那种权力的反感。这是为什么呢?她自己不也是检察官的后代吗?
“我只是个平头百姓,不想涉及与我无关的事情。”冴子在下一个十字路口拐了弯。透过前面民宅之间的缝隙,可以看到车辆行驶的大街。前面就是青梅街道。
他们来到了大街上,这里离公共汽车站很远。车道上大卡车、小轿车来往穿梭。两人默默地走在步行道上。
濑川断定今天即使再问,冴子也不会说什么了。但是他并没有失望,因为这里不同于四国,下次随时都能来东京了,还有机会。
“真对不起!”冴子突然说道。“我说的有些过分,请您谅解。”
“不,哪里的话。本来是我在强人所难。”濑川微微鞠躬。他特别想说希望不久能够再次见面,但是又咽了回去。
为了避让疾驰而过的汽车,两人自然靠得很近。有时肩膀碰到了一起,迫使濑川退后一步。
他看着疾驰而过的汽车,禁不住想起了冴子父亲大贺律师之死。但他现在没有勇气提及此事。
不一会儿他们又来到了中学门前。刚才走的是校园后面,所以绕了一圈儿。
冴子一边走一边观望夕阳下空无一人的校舍。
濑川感到这并非偶然,那里可能有令她特别关注的东西。但是,太阳西沉,余辉只落在学校楼顶的部分,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冴子也似乎发现了濑川的疑惑,看着濑川笑了。“我九月份开始就要当老师了。”
“什么?当老师?”
“是的。我在女子大学修过教师培训课程,毕业后派上了用场。虽然是高中,但不是全日制。”
那就是高中的夜校,学生几乎都是白天上班的人。
“您很惊讶吧?”
“非常意外。你会去当老师……哪个学校?”
“荻窪,荻窪高中……我一年以前就曾想过,父亲年事已高,所以我参加东京都的考试取得了教师资格,现在派上了用场。经父亲朋友介绍,我很幸运,到有职位空缺的荻窪高中就职……从我父亲遭遇的事情来看,能取得这个资格真是太好了。”
濑川曾经听说,到东京都立高中就职很不容易。所以,介绍冴子的人想必实力不弱。他在考虑一家之主去世后家庭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同时,也暗自思忖冴子的婚姻大事会怎么办。
濑川回到家里已是七点钟左右。进门时听到了宗方的笑声,他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可能是有人告诉他濑川赴任的事。他想应该不会是哥哥,可能是母亲和嫂子商量好的。
“哦,你回来了!”宗方坐在餐桌前,一只手端着啤酒杯笑着说。他已经喝红了脸。
“听说你要把母亲接到前桥去?”
“是啊,目前想请母亲帮忙料理一下家务。”
“那正好。刚才听你母亲说,她很久没和你在一起了,现在她很高兴。”
妈妈坐在宗方对面,嫂子坐在旁边。哥哥不在。
“在你回来之前,我们一直在挽留宗方先生。”母亲对濑川说道。
“哥哥呢?”
“你刚走不久,他就说要去打高尔夫球……”嫂子似乎有些不滿。
“哎,良一,”宗方滿面笑容地说道。“和母亲在一起固然是好,但最好还是尽快把媳妇娶回来。”
“他总是磨磨蹭蹭。宗方先生也帮我们说说他。”母亲接着说道。
“良一不愧是当检察官的,做事很慎重啊!”
“那倒也不是。”
“但是心中早已有数了吧?你母亲也说你好像没什么不同意见,所以我婉转地向青地转达了你的意向。青地也非常乐意,她滿怀期待。”
濑川感到必须阻止这门由他们擅自作主的亲事。自从见到冴子之后,更觉得这门亲事已经变成一种负担。冴子说要当高中夜校的老师,她望着空旷校舍的姿容清晰地浮现在濑川的脑海中。
“青地父亲因为大坝工程就要正式开工,所以如果再往后拖延他就离不开工地现场了。他说希望在这之前能把婚事商定。”
濑川态度非常干脆。“宗方先生,真对不起,如果青地有其他的人提亲,我就会误人大事。所以,这次就不考虑了。”
母亲和嫂子惊讶地看着濑川。
“那可是真不好办呐!”宗方老练的表情丝毫未变。“上次见到你的时候,可没有看出来你有什么不对劲呀!是不是最近心情有什么变化?”他笑嘻嘻地说道。
前桥检察厅也有很多案件等着濑川处理。地方犯罪也有地方的特色。濑川上任伊始便接手了一个案件,是关于借检举私自造烧酒进行恐吓敲诈清酒和钱财的案件。
警察送来的材料表明,县内某村有一户制造酒曲的人家名叫上野,当地有一个臭名昭彰的恶棍叫中田,趁上野家男主人不在时对其妻子说,你家私造烧酒了吧,让给我一升。
受害人回答说今天没有,中田就恐吓说那我就去税务署检举你家私造烧酒。因为他带了手下人,受害人恐惧之极不得已给了中田一升烧酒。
过了两天,中田路过上野家时,碰巧遇见上次的受害人,就说要付清上次的酒钱进了屋。而这次他又索要钱财,遭到受害者拒绝。于是中田破口大骂,说知道他家很早以前就开始私造烧酒,如果告发你家就全完了,还露出短刀威胁,敲诈了了二千日元。
濑川把嫌疑人中田从拘留所传唤出来,一看还是个孩子模样,却已经因盗窃而被判过两次徒刑,这让濑川有点惊讶。他在供述罪行时也是战战兢兢。
“我曾经在酒坊老板娘那里要过酒,现在我交待。两个月前,当地青年团聚会,共有二十五六个人在一起喝酒,酒不够了,我就去酒坊要酒。但老板不在,只有老板娘一个人,我就对老板娘说现在年轻人在一起喝酒,酒不够了,想借一升酒。老板娘便爽快地借给了我。
过了两天我从他家门前路过,又想喝酒了,就对老板娘说上次的酒钱还没付清,实在不好意思,月底一定还清,再赊给我二升吧!老板娘可能是误会了,脸色苍白地从里屋拿出二千元现金说要借给我。我绝对没有说要向警察检举,也没露出短刀进行要挟。”
这份资料中附有酒铺老板的证词,还有跟中田一起喝酒的青年团员们的证词。最棘手的是,事发两次都只有加害者中田与被害者酒坊老板娘,现场没有其他证人。
由于中田平日与无赖之徒混在一起,脾性粗暴,加之有前科在案,警察便相信受害者的申诉把中田送交检察院了。
但问题的关键是,受害人说受到了恐吓,而嫌疑人却说酒和钱都是借的。双方各执一词,没有旁证。
连酒铺恐吓案这样的琐碎案件,都集中到了新上任的濑川手里。不过,也是因为这里确实没有大案可办。
濑川回宿舍后仍须查阅接手案件的记录,这与在四国时一样。不,这边的案件数量较多。杉江支部只有一名检察官,而这里有五个同事。但每个人分担的却都比在杉江支部繁重。
濑川不知该不该起诉酒坊恐吓案。警察的调查也有些不完备之处,证据也不充分。恐怕警察是因为中田有两次前科而且又加入了帮会,因而肓目相信受害者的申诉。
受害者也不隐瞒私造烧酒的事实。但是,他们预料到中田早晚会检举,现在已经停止私造烧酒,等于是主动公开了此事。由此可以看出,他们过分强调了恐吓这一点。
检察官必须面对事实进行彻底审理。在这种情况下,虽然中田有两次犯罪前科又与帮会交往都可以作为参考,但首先是必须把握事实。然而从警方调查来看,还不能说已经取得了足以证明有罪的依据。
濑川想,还是不起诉。一旦直接遇到不起诉问题,濑川就很强烈地意识到大贺检察官对大岛信用金库理事被杀案的不起诉判决。
那天晚上濑川又把记录通读一遍之后,就埋头阅读关于无罪判决的参考书。
其中有一个案例,是用类似斧子的凶器残杀了一家八口人的案件。发生在一九五一年,现场是某县水田环绕着的一户人家,而且是附近房屋最破烂的。警察已确认凶器是煤矿上用的斧子,也找到了劫财的痕迹,于是所以把附近品行不良者作为调查对象。
当时调查到,有一个青年当天上午七点左右在被害者房后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而且他还向邻居打听是否知道被害者家人到哪里去了。
在这种情况下,作为受害者乙野亲友的嫌疑人却不熟悉现场,而且另有很多可疑之处。虽然也逮捕了嫌疑人并进行了审讯,但他却完全予以否认。
此案附有鉴定书,有五种证明被告作案当晚行动的证词,还有嫌疑人当天戴过的手套、衬衣和有血痕的雨衣等。
但是案件的判决是被告无罪。
这起把一家八口杀光的案件被判无罪的理由如下所述:
有的证词说,乙野在天亮之际到户外干活儿直到天黑回家吃饭,饭后不久就睡觉了。他吃饭和睡觉都比附近人家晚一个小时。还有证词说,乙野家的习惯是七点以后才吃晚饭。而且通过对尸体解剖鉴定,从消化状态综合推定的晚饭时间,一家八口在晚饭后被杀经过了八到九个小时。因此,被告去受害者家是在次日上午七点钟左右,这样就很难认定被告者实施作案。
另外,从查收的雨衣来看,上面的血痕颜色极浅,而且像是飞沫状,不能认作行凶时溅上的血迹。还有,查收的线手套上血渍也很少,加之从血迹附着部位及程度来看,很难作为判定本案犯罪事实的依据。
被告者的生活不太富裕,而且在案发前几天因为买马和赌博输钱合计二万零五百日元。但其中一万八千五百日元是从亲戚那里借来的,而且当时尚未被要求还钱。除此之外,也没有证据表明当时正为金钱所迫,而且也没有足够证据表明在被告与被害者乙野一郎之间发生过经济、感情等方面的纠纷。综上所述,本案公诉的事实没有充分的证据……
濑川继续阅读这类不起诉的案例。
他此前只阅读过起诉的案例,而在发生大岛信用金库杀人案以后,他便对无罪案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无罪案件分为“罪名不成立”和“没有犯罪证据”两种情况。后者就是所谓的“证据不足”。
这本书中写了很多由于证据不足而被判无罪时警方的说法。“警察相信有罪的案件而因为没有犯罪证据被判无罪的情况,可能是因证据数量不足或证据价值不足,而且很多情况下是由于在证据的价值判断方面,我们和法官之间产生了不同的看法。”他读到了这样的阐述。还有警方的主张。
“本来,证据价值(证据的证明力)是由法官自己判断的,但既然要求其判断须遵循合理的、经济的法则进行并具有普遍妥当性,那就不应只是法官所准许的判断。”
这本书中阐述了警方的反驳意见,很多情况下警官和法官之间关于证据的价值判断产生了主观差异,证据的价值不应只由法官判定。
但是,毋庸赘言,司法警官只负责调查和举证,并逮捕嫌疑人审讯之后送交检察厅,关于嫌疑人是否有罪只有法官有权判定,而自己是在权限之外。在此,警官确信有罪而进行逮捕的嫌疑人却被法官判为无罪,就使警官对法官产生了不滿。
比如一家八口全部被杀的案例,警官从品行和经济状态判断嫌疑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充分。证物雨衣上的血痕也经过鉴定颜色过浅,而且附着的部分也很不自然,法官便排除了作案的可能,但这个鉴定的采用也并不滿意。此外,从晚饭后经过的时间来看,根据消化状态鉴定为八个小时到九个小时,但根据目击者证明认定被告在早上七点钟左右去过被害者家中,因此时间差只有两三个小时。而且还必须考虑到人在醒着的时候比睡觉的时候胃部的消化状态要快两倍。
负责此案的警官是不是这样考虑过?
这是警官对法官的不滿。但同样对于判为无罪的案件,检察官方面对警官又有怎样的抱怨呢?
濑川接着翻开了《无罪案件中警官的调查》一书,作者是前辈检察官。
妈妈端来了一杯茶。
“母亲还没睡?”濑川问道。
穿睡衣的母亲腰间系着和服腰带。“因为你工作到很晚嘛!”妈妈似乎有所顾忌,别别扭扭地坐下来。
“我们的工作上班时处理不完。在四国也是一样,每天晚上都得把工作带回家做。”
“犯罪真是越来越多了!”
“因为犯罪增加,而且检察官人数又少。”
“但也得适可而止啊,不然身体要垮掉了……这样给你端茶,就回想起你以前考大学时候。”
“是啊,还没有从那个地狱中逃脱。”
母亲好像还想说些什么。濑川心里也很明白,母亲肯定是想说早点娶媳妇照顾自己之类的话。
濑川觉得一说起来就麻烦了,于是劝母亲。“母亲,您去睡吧!”
母亲还想说些什么,濑川已经翻开了书页。
那本《无罪案件中警官的调查》中,列出了以下调查中应该重新审视的要点。
“不只限于杀人伤害的案件,我们看了警方送交的记录感到,一般来说对同案犯的调查很不高明,而且不够充分。对多人参与的杀人伤害案的调查来说,在事先有合谋的情况下,当然应该明确其具体内容。但最重要的是首先查明每个案犯的行为事实,同时必须确定当时各自的行动范围。
接下来,必须对案发现场或附近的知情人进行周密细致的调查,这是一般的共同之处。但其中遇到特殊的杀人伤害案件时,对案发现场的目击者和知情人全部进行调查是特别重要的。如果不做好事先调查,过后在公审时这些人肯定会被辩护人要求作证,除了被害者之外,多数证人的证言都对被告有利。而且由于检察官方面缺乏做出反击的第一手资料,就会导致公审时发生争执或把案子搞砸的结果。
上述(案例第四十)案例由于被告供述在作案后将凶器刀具交给了同伴,所以如果查明案发后凶器的处置情况和处置步骤,而且由嫌疑人和第三者确认的话,此案可以判为有罪。
第七案例中的凶器是柴刀,但是没有查清由什么人从何处拿来,因而成为不起诉案件。如果没有进行充分的调查,就会成为案情的薄弱环节。此外,还有很多在一审中按检察官公诉事实认定有罪却在上诉时被认为证据不足的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