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案例中,嫌疑人A某晚醉酒殴打同事B,并且把B从某河边悬崖上推下河中致死,被作为伤害致死罪送交检察厅。从调查开始,A一直只承认用竹棍殴打被害者,却否认把受害人推下河,并辩解说“我搂着朋友肩头一起走,来到河岸时他被石头绊倒跌落入河中。”但有力的目击者乙详细地描述了当时的情景,证明肯定是A故意将被害者推下河中,所以负责此案的检察官决定起诉A。
但是经过对目击者证人的现场调查,证明案发当时虽然从证人所在地点可以看见A和被害者的情况,但不可能像证词所说仔细看清了A和被害人的态度,于是对证人证词的可信性产生了疑问,于是提请判处不起诉。
对于这些案例,如果警官对案发现场的搜查更科学一些,就可以起诉A并判其有罪。
午休时,濑川走出检察厅到附近散步。
前桥检察厅和县政府等都在旧城堡遗址内。旁边松林繁茂的高坡上还立着城堡遗址的字碑。地方城市的机关街好像几乎都建在城堡遗址中,松山地检厅也是如此。
检察厅的后面,利根川奔流不息。河堤被夏草覆盖,其间种有桑田。孩子们在河堤上玩棒球,大人在没膝的河水中手握钓竿。
对于送交检察院的案件,警官和检察官对立的情况时有发生。昨晚阅读的书中也有警官的著作。“证据的价值可以交给法官自由决定,但这不应该只委托法官来判断”。字里行间谴责了法官和检察官的自以为是,强调警方判断的正确性。
对此,检察官的著作中嗟叹调查官的漏洞百出。“从证据不足被判无罪的案例来看,如果警方调查更加切实一些,肯定会有很多案例被判有罪”。
检察厅与警方的相互不信任由此产生。
检察厅如果把特殊的案件例如渎职、违规选举等委托给警方,就会被认为是与政界上层有牵连而害怕办案失败,警方也会嘲笑检察厅没有调查能力。
警方责难检察厅,说他们人手不够而且案件积压,所以应把调查全部委托给警方。检察官老想插手警方调查,是因为他们留恋旧刑诉法时代的自以为是。
但是,大贺检察官判定不起诉大岛信用金库杀人案嫌疑人山口重太郎,肯定是因为高森警署的调查不周密而怀疑其举证能力。可能大贺检察官对警方说过这样不能维持公判,因而排除了山口。同时在对山口调查取证时,又建议警察对别的嫌疑人进行调查。
这也使高森警署对大贺检察官的处理心怀不满,实际上对检察官的建议采取了置之不理的态度。尽管濑川曾向高森警署咨询案情,但署长却回答“事到如今案情不详”,这就是证据。
如果当时高森警署全力以赴的话,即使不能逮捕嫌疑人也可以展开周密调查,其记录也应该保留到现在,并答复濑川的咨询。
濑川凭自己有限的经验,也觉得检察官可以在警方调查中再发表一些自己的看法。虽然够不上指挥,但可以在调查中连续接到报告并提出建议,这也不是坏事。像现在这种制度,在调查结束之后才看到调查报告,仍会发现漏洞。
濑川思索,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因为自己身为检察官持有偏见。
进入八月,有很多检察官开始休暑假。一般是五天到一个星期,人数因此减少了一半。工作量也随之猛增。休假的检察官会尽量把手头的案件处理完,并将不能搁置的案件委托同事代办。
由于濑川刚刚到任,所以决定这个夏季不休假。当然他并非放弃权利,而是打算留到将来有效地使用。他预感自己不久必须去一趟四国,所以想把一年一度的休假留到那时。
同事们是当地人,所以有很多去山区休假。已经回来的人晒得黝黑。
田山首席检察官去东京出差不在厅里。
在这炎炎夏日,濑川被山本次席检察官叫去。旁边站着樱内检察事务官,手中拿着文件。
“你好!已经习惯了吧?”山本笑着问道。
“是啊。可能是因为离东京比较近,没有一点儿在地方上的感觉。”濑川也微笑着回答。
“是吗?但是我们只要迈出这条街一步,看到一望无际的桑田,还是切身感到是在乡下。你也可以在有月亮的夜晚上去郊区走走。”
“是……”
“皎洁的月光照在幽暗的桑田上,桑叶的边缘好像被月亮纤细的光线穿在一起……”
“真是富于诗情画意!”
“但我却急着想调回东京啊!但是跟别的乡下相比,这里可能还算好些。”
“……”
“哦,对了,听说你和母亲住在一起?”
“是的,母亲说我一个人太辛苦,她硬是要来。”
“老人家多大年纪?”
“六十二岁了。”
“那不是挺好吗?对母亲多尽尽孝道。”山本次席检察官转向樱内事务官。“这次送来的是控告案,因为暑期人手不够真是不好意思,你能不能接手这个案子?”
“遵命。”
“具体情况可以听樱内汇报。其实前天那个女人和律师一起来了,到樱内那里出具了控告手续和材料。”
“女人?”
“控告人是女性。哦,不是妻子,怎么说呢……是情人吧。控告对方侵吞财产。”
“明白了。”这是个较为单纯的案子。樱内事务官跟濑川来到办公室。濑川从樱内事务官手中接过控告书。
控告人是高崎市××町的栗山百合子,四十一岁。她在市内经营一家名叫“成田屋”的日本酒家,是未亡人。控告对象是东京都大田区田园调布的议员佐佐木信明,生于一九〇八年。
佐佐木信明?濑川点着了一支香烟,开始阅读当地律师写的控告书。据控告书说,栗山百合子在三年前与被检举人发展了恋爱关系,其后一直保持交往。但在大约六个月前,被检举人擅自拿走检举人的正式印章,背着检举人将其拥有的前桥市××町四千平方米土地及一千多平方米的宅基地转到了自己的名下,从而侵占了时价约六千万日元的不动产。
濑川读完之后,樱内事务官作了补充说明。“成田屋是高崎市内一流的日本菜馆,经营者栗山百合子的丈夫在五年前去世。她丈夫手段高明,只一代人就创造了约两亿日元的资产。未亡人百合子也精明强干,现在的成田屋仍很兴隆。”
“原来如此。”
“以前因为百合子的亡夫依靠当地保守党发展壮大,便有传言说他在保守党头目的关照下赚取了高额利润。现在当地保守党的人经常利用成田屋,从小型聚会到大型宴会都在这里举行。社会上有人在背地里说,成田屋是保守党的俱乐部。因为当地的上流阶层经常出入成田屋,所以成田屋的身价倍增。”樱内一边喝茶一边说道。“因此,东京来的保守党议员也经常光顾成田屋,其中就有这次被起诉的佐佐木信明。后来成田屋的女老板就跟佐佐木议员搞在了一起。佐佐木本来在对付女人方面很有一套,有人说佐佐木最初就是为了侵占成田屋的财产才笼络女老板的。”
“嗯……”
“其实三年来他们相处得挺和睦,成田屋女老板也给了佐佐木很多回报。所以议员中间都说佐佐木占了便宜,这下不用为竞选资金发愁了,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嗯,然后呢?”
“可是佐佐木议员不只有成田屋女老板一个女人,他另外还有两个女人,大约在一年前被女老板发现……”樱内事务官继续向濑川介绍被侵占财产控告佐佐木议员的成田屋老板娘栗山百合子的情况。
“成田屋女老板因此责难佐佐木议员。佐佐木议员口头说要和那个女人分手,却只断了一个。听说他跟另外一个女人仍然保持来往,因为那个女人在东京,所以老板娘就委托信用调查所和秘密侦探所对其进行了彻底调查。虽然发生了这样的纠纷,但因女老板深深地迷恋着佐佐木,怎么说呢?那些事反倒成了一种刺激,使女老板越陷越深。但佐佐木议员最近在东京另寻新欢,是赤坂附近高级酒吧的老板娘,也是寡妇。佐佐木跟那姐妹俩都发生了关系,也就是说,他同时拥有姐妹两人。”
“啊?”
“也就是说,如果不查清此事就无法抓住侵占财产案的真相。酒吧姐妹的事传到了成田屋女老板的耳朵里,所以这次不是简单的争风吃醋。听说闹得挺凶,不知是真是假。据说成田屋的女老板把佐佐木关进一个房间,还用粗草绳绑住他拳打脚踢。”
不用说,这些情况从控告书上是读不到的。
“不管怎样,佐佐木一个月中有一周左右是住在成田屋的,所以盗用图章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当然,佐佐木这边也有说法。因为他曾得到过栗山的允诺,将她的不动产进行多次处置,并作为竞选费用提供给他。而且因为他们不是陌生人,已经同居三年,所以这次他登记时使用印章也是经过百合子允许的。可能是由于赤坂酒吧姐妹的事令百合子恼羞成怒,才导致这次纠纷。”
“原来是这样。”
“所以,听说在控告之前,佐佐木也曾跟百合子协商过好几回。”
“佐佐木议员来说明过情况吗?”
“不,还没有。不过,这里毕竟地方小,所以谁都会有所耳闻。”樱内事务官轻蔑地笑笑。
“接下来呢?”
“当然,我问过跟律师同来的成田屋女老板,她说不是协商,而是迫使佐佐木归还被他侵占的房地产。佐佐木回答说现在需要政治活动资金,等一阵儿再还,完全没有诚意,所以忍无可忍地对他进行了控告。”
这个问题相当微妙。因为控告人和被控告人之间是爱情关系,而且持续了三年。根据不同的理解,也可以认为栗山百合子是在给佐佐木提供房地产之后才控告他侵占的。
根据控告书所写,由于佐佐木涉嫌伪造私人文件、对公用文件的不实记载、盗用印章以及欺诈罪而对其进行控告。
“这个佐佐木信明议员,已经当选两届……”樱内对濑川说道。“他很能干,是众议院的预算委员。属于R氏的派系。”樱内举出一个实力人物的名字。
“他是从这个县的第×区选举出来的。第一次是在五年前的总选举中当选。”
“他为什么在这个县很有势力?”控告书上写着佐佐木出生于冈山县。
“其实他是个养子。你可能知道,有一位资深人士叫佐佐木信辅,是该县选出的议员。”
“啊,我知道。战后,他好像当过大臣吧?”
“确有其事,当过两届。”
“好像已经不在了吧?”
“十年前就去世了。佐佐木信明就是他的养子。”
“是这样啊!所以他就娶了佐佐木信辅的千金小姐或者什么人吧?”
“不,偏偏不是这样。”樱内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信辅没有孩子。当然,以前曾经从亲戚那里领养过一个,但在十五六年前因故被取消了户籍。”
“那么,也就没有男孩,是吗?”
“是的,只有夫妻二人。”
“所以,信明就相当于亲戚,对吗?”
“不,一点亲戚关系都没有。其实他从十二年前为信辅竞选当参谋,然后一直得宠,终于在七年前做了养子。”
“但是,信辅在十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是的。所以,后来他又取得了信辅夫人的信任……照子就是在信辅十年前去世的第二年,众议院解散的时候,出马参加总选举。也就是说,她代替丈夫当选。”
“原来是这样啊!”
“因为当时信明以选举参谋的身份拼命为她效力,所以终于赢得了夫人的信赖。于是两年之后被收为养子。”
“于是他就成为照子的丈夫了?”
“怎么会呢?”检察员笑着说。
“照子让他当自己的继承人了。关于此事众说纷纭,真相不明。”
“众人有什么说法?”
“信明在追求女人方面非常老到,正如控告书中所写。所以有人说他与养母关系不一般。因为未亡人对他的宠爱也有些异乎寻常。”
“稍等一下。”濑川打断了樱内事务官的说明。
“佐佐木信明没有老婆吧?”
“是的,他还是单身……怎么说呢?佐佐木议员年纪也很大了,但是好像还没有娶妻的打算。也有传言说,信辅的未亡人即佐佐木的养母照子跟信明有暧昧关系,所以如果娶妻会有麻烦。但是,信明又喜欢女人,爱在外面风流潇洒,所以对外说自己是单身也许更好。”
从樱内事务官的口吻看来,他对佐佐木议员没有什么好感,而且受外界评价的影响很大。
“正因如此,成田屋老板娘对还是单身的信明着迷。她又是未亡人,信明肯定地说要跟她结婚,所以她全心全意地对待他。哦,据说信明对其他女人也经常这样说。不管怎样,女人无论何时都向往着结婚。在这一点上,有家室的男人不够本分。”
“信明在男女关系方面的传言这么多吗?”
“好像真是不少呢!实际上有很多风言风语。竞选时有近半数的选票是女性投的。说个笑话,单身还是比较有利的。再加上他能说会道,在街头竞选演说时,看到有带着孩子的女性,他就会马上跑过去把孩子抱起来逗一逗。别的候选人觉得难为情的事情,他都能满不在乎地做出来。”
“噢!”
“听说他还经常染指来竞选办公室帮忙的年轻女性。因此,来办公室帮忙的女性也说只要是为了佐佐木议员就无私奉献。”
“原来如此,好厉害呀!”
“不,这是县内政界对他的评价。”
“那么,他作为议员是很能干了?”
“他是个相当有才干的人,他虽然是预算委员,但对政府的质询也非常尖锐。当然,因为是执政党,自然是有所收敛。但是他的质询会触及到政府的痛处,所以被认为是不能轻视的年轻议员。这首先是年轻干将的优秀之处吧。”
“是吗?”
“最有名的是他追究××公团的贪污问题。这是个爆炸性的演说,使他一举名震天下。”
听到这里,濑川回想起两年前读到的报道。佐佐木信明议员在预算委员会上,对××公团的贪污进行了轰轰烈烈的谴责,当局也相当被动。但不知何故这个质询半途而废,只是一两名公团下属当了替罪羊,以后便不了了之。
“据说那是因为佐佐木议员被公团方面收买了。”樱内笑着说道。
“佐佐木议员就是这样的人。年轻又聪明,老练又无恶不作。另一方面,这也是人们认为他靠得住的地方。据说现在被预算委员长高村忠一看好,两人关系甚密。”
“跟高村忠一吗?”
“是的,这个高村也很精明强干。现在追随保守党内某实力派人物,说起来就是一匹狼。哦,这些事您都知道,没必要跟您说……”
“不,详细情况我还不清楚,只是听说高村议员非常能干”。
“他当预算委员长很长时间。这个人名声不好,总之干了很多坏事,他当了那么长时间的预算委员长,好像抓住了很多人的把柄。”
“是这样啊!”
“而且高村议员还跟暴力团有接触。这一点很令人恐惧,所以没有人敢正面攻击他。”
“什么?暴力团?”濑川瞪大眼睛反问道。“是事实吗?”
“是听说的,但已经是公认的说法,应该没错吧!”
“那个暴力团的名称是什么?”
“据说主要是关西派的,对这方面我不了解,所以不太清楚。”
“那么,其中是不是也有大阪的增田帮?”
“增田帮吗?增田帮不是在高村议员掌控的暴力团中跟他走得最近的吗?”
“原来是这样。”
濑川想,如果高村议员与增田帮有接触,那么与高村有密切关系的佐佐木议员当然也会与增田帮有交往。
濑川发现佐佐木信明的打头字母是S,脑海里蓦然浮现大贺冴子的话。S打头的姓……有社会地位的人……政治家。
而且,这个佐佐木信明当了别人的养子并改了姓,是在七年前。所以冴子对濑川说过,她从父亲大贺律师那里听说,大岛信用金库杀人案最可疑人物姓氏的打头字母,也是后来当养子那户人家姓氏的打头字母。
濑川在琢磨佐佐木议员当养子前的姓名是什么。
“佐佐木的旧姓吗?是叫山岸。”樱内平淡地回答说。
“什么?山岸?”濑川禁不住喊出声来。“你说的没错吧?”
“怎么会错呢?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此地出身的议员。即使现在,以前就认识他的人也不叫他佐佐木,而叫他山岸。”
濑川感到已经在这里抓住了“山岸正雄”。但是名字“信明”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最初就叫信明吗?”
“是的。据当地人所知是叫信明。”
那么山岸正雄就是实名,而信明可能是俗称。但是濑川觉得这样仍然有些不对劲。因为他位居议员公职,一般不用俗称而用实名。当然,现在的选举法规定俗称也可以使用。但他到底属于哪种情况呢?
如果山岸正雄不愿意使用正雄这个名字,就可以认为他用的是俗称。而且他当了养子之后连姓都改了,所以“山岸正雄”这个名字就彻底变了。
关于山岸信明,必须做进一步的详细调查。
“听完你的说明我大致有个了解了,我把它作为参考信息来读。”濑川让樱内事务官离开了。
濑川叫来事务员,让他委托馆林市政府把佐佐木的户口复印件寄来。馆林是佐佐木信辅的出生地,因为那是他的原籍,所以作为养子的信明应该是把户口迁到了那里。
但是濑川重新一想,邮寄还不如让事务员直接去馆林市政府,在明天中午之前就可以把复印件取回来。邮寄反倒更费时间,他希望尽早看到复印件。
如果能在明天上午看到复印件,那么就可以在明天下午见到检举人栗山百合子的律师。濑川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事务员,让他打电话通知栗山的律师于明天下午三点钟来检察厅。
濑川把一切都安排停当,走到窗边向外面望去。这个房间位于大楼背面。远处的桑田上空,汹涌翻卷状的白云静止在空中。利根川河水懒洋洋地闪着波光。
我终于锁定S喽!濑川向云朵中冴子的脸庞欢呼。
第二天午后,从馆林回来的事务员送来了佐佐木信明的户口复印件。
“辛苦你了!”濑川上午就焦急地等待。他心情激动地打开了信封。他略过信辅的资料,先看信明的那一栏。
冈山县吉备郡足守町××街区
父春三一九二七年三月六日死亡
母久美一九三四年一月八日死亡
长子山岸正雄一九二一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生
户籍登记原籍群马县馆林市××町佐佐木照子的养子
一九五五年六月十三日申报
一九六一年一月二十八日申报“正雄”改名为“信明”
果然不出所料。不过,推测得过于准确,读过材料后反倒平静了下来。
根据户口复印件,信明在昭和一九五五年六月十三日入籍佐佐木家之前,他仍叫正雄。据樱内事务官说,当地都叫他山岸信明,其实那是他本人对外的俗称,正式名字是“正雄”。
那么在法律上也叫“信明”,是因为在入籍半年之后,他向馆林市政府户籍科提交了申报。
但是,改名字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必须获得民事法庭的许可。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妥当的理由就得不到民事法庭的许可。首先,有前科的人是不允许更名改姓的。市政府受理前,必须得到民事法庭的许可。
佐佐木正雄为什么要申请改名呢?如果单纯因为最近流行根据姓名占卜算命,肯定得不到民事法庭的许可。
检察厅与民事法庭联系非常简便。濑川立刻向馆林的民事法庭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对方的事务官。濑川表明身份后,对方立刻查阅了合订本。“理由是这样的,他说使用正雄这个名字的人太多,如果将来竞选国会议员时有其他同名候选人就太容易混淆了。”
“原来是这样。以这种理由就能立刻得到允许吗?”
“是啊……当时就是这样得到批准的。”民事法庭的事务官回答。
挂断电话之后,濑川陷入沉思。原名妨碍竞选,这个理由能够成立。无论怎么说,以这个理由无疑可以得到批准。要说原因,那是因为正雄已是当地很有名望政治家佐佐木信辅的养子了。
但即使是这样——濑川继续思索。
山岸正雄在十几年前来到此地时,已经使用了信明这个名字。难道这是偶然吗?也就是说,他会不会是已知当地这位有名的政治家佐佐木信辅并谋划今后接近他,所以事先为自己取了一字之差的名字呢?
或者完全是偶然?
信明帮助佐佐木信辅竞选是在十二年前,所以必须考虑到此前他已经巴结上了信辅。颇具先见之明的他使用“信明”这个俗称,会不会是为了协助竞选的第一步?
恐怕他改名的根本,还是希望改变山岸正雄这个名字。如果是这样,那么连山岸这个姓也改了岂非更好?但他可能隐约地预见到将来会有履行法律手续的时机。如果是这样,把姓和名都改成俗称就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所以,他是为了避嫌才只改了名字。
问题是山岸正雄何时出现在馆林市。
这个问题,也许在与检举人栗山百合子的律师见面时才能得到答案。
濑川在餐厅吃饭时也不能放下这个疑问。他对接手的案件如此热衷,恐怕还是从独立办案之后才开始的。
吃完咖哩米饭的樱内事务官从对面走过来。“听说控告人的律师今天下午三点钟来?”
“是的,你也要到场见证。”
“遵命。”
“律师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叫大坪直夫,在本市开业以来已经差不多二十年了,是个老手。”
“他性格怎么样?”
“比较正直。”
“既然是成田屋的女老板委托辩护,律师也会带有政党色彩吧?”
“不,那倒不会。我想成田屋也会考虑到这一点。如果是执政党的律师可能会跟佐佐木信明串通,如果是在野党色彩浓厚的律师则会泄露内情。”
濑川三点钟之前都在忙其他琐事,为了尽量专心致志地审阅栗山百合子的控告书,需要调整状态。
下午三点整,勤务人员送来了大坪律师的名片。
“哎,律师一个人吗?”
“不,还有一位中年妇女。”律师和控告人栗山百合子一同前来。
大坪律师是一位颧骨突出、浅色眉毛、四十五六岁的男子。
栗山百合子虽说已经四十一岁,但看起来较为年轻。她个子不高,长着一张肤色润泽、丰满的圆脸。她头发盘起,眉毛画得稍稍向上挑起,在眼角涂着眼影。浅灰色盐泽丝麻和服系着水草淡彩夏装腰带,与素雅的服饰相比,脸庞显得格外艳丽。
樱内向濑川做了介绍。
“这个控告书由我受理。”濑川向他俩通告。
律师默默地点了一下头。栗山百合子谦恭地鞠了一躬。“请多多关照。”
“那么,我就直接提问了。问谁好呢?”濑川微笑着交替看着他俩。
“那就先问栗山女士吧,她本人也希望向检察官谈谈。”
律师转向成田屋女老板。
栗山百合子笑容可掬地看着濑川。她目光微微向上,圆圆的黑眼珠静静地凝视着濑川,眼神极富魅力。
“那我就问栗山女士。大致情况已从控告书上有所了解,我想再问一些补充问题,请如实回答。”
“我知道了。”栗山用清澈的嗓音答道,微微现出圆圆的双下巴。
“根据控告书所写,你和佐佐木信明关系亲密是在三年前。准确地说,这里写的是一九六一年三月前后……这个关系亲密是什么意思?”
“噢,那是指我与佐佐木发生了肉体关系。”栗山百合子脸都不红地答道。
“那么,你在此前就认识佐佐木吧?”
“是的。我家检察官也知道,在高崎市内经营著名酒家,所以佐佐木因为政党关系经常光顾。他一般都是和别人聚会,但从一九六一年末起便经常单独光顾。最初叫艺伎作陪,后来就叫我来应酬。因为到我这里来的也大都是政党顾客,就想必须好好招呼本县出身的议员,所以就很尽心。于是佐佐木对我什么都说,我终于上当受骗跟他越陷越深。”栗山百合子只管自己述说。
“佐佐木对你什么都说是什么意思?”濑川看着浓妆艳抹的栗山百合子问道。
“哦,他说要跟我结婚。”
“结婚?”
“是的。您也知道佐佐木是单身,我也是在丈夫死后继续经营酒家。不管怎么说,我一个女人家总觉得无依无靠。有时就想,现在要是有个男人就好了。在这个社会上,独身女人总会受人愚弄……所以,我就相信了佐佐木的话跟他订了婚。”
“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佐佐木说一年之后有了眉目就结婚。但过了一年他也没有明确表示,而且我还听到很多传闻。比如说,佐佐木跟过继的信辅先生的夫人关系特殊。这事众所周知。佐佐木之所以不能下定决心和我结婚,可能就是因为这种不道德的关系。我质问过他,他却一口否认。”栗山百合子不时伸一下舌头舔舔嘴唇再继续说。
“佐佐木是这样说的,社会上有各种各样的说法,但那都是恶语中伤,自己和养母之间并没有什么。可能是因为住在一起才引起别人的胡思乱想,他怎么会向称作母亲的女人伸手呢?如果做出这种乱伦行为,政治家的生命就会被彻底断送。而且我大可不必对老太太动心,只要我想要,年轻漂亮的女孩儿大把抓。”
栗山百合子继续独自述说。樱内也只是默默地听着。大坪律师抽着烟,一副旁观者的姿态。
“佐佐木并不是自吹自擂。这个男人体格强壮,善于甜言蜜语,还是四十三四岁的单身,所以勾引女人手段也非同一般。实际上佐佐木来我这里之后,也经常说他在东京酒吧的女人和艺伎中很有人气。他还骄傲地笑着说,在竞选中占优势也是因为对他倾心的女人的选票很多……在检察官面前真不好意思,不过说这种话的男人真的特别吸引我这种人。”
“然后呢?”
“然后佐佐木以各种各样的理由从我手中骗走了很多钱财。他说在东京有自己的事业,那里进展迟缓资金周转不如人意。而且当议员需要花很多看不见的钱,应酬时也必须符合自己的身份。还说在竞选区耗费的接待费也不得了……”
栗山百合子继续申诉。“因为佐佐木这样说,我又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而大发同情之心,终于给他融资。到现在全部加起来,大概已有八百万日元了。”
“佐佐木一点都没还吗?”濑川问道。
“只还了十万日元。即使这样,我还想着三年以后他就会跟我结婚,就克服困难给他融资。佐佐木现在正跟他养母商量,养母说考虑到门第和去世的信辅的名声,娶我这样的酒家女老板是很不现实的。我也特傻,居然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一忍再忍。刚才说的八百万日元中,还包括出售轻井泽地产的款项。”
“稍等一下。”濑川打断她的话。“出售轻井泽地产的时候,是你自己跟对方交易,并在登记所办妥了所有手续,对吧?”
“是的,是这样。当时大约有一百一十万日元,我全都给了佐佐木。”
“正式印章呢?”
“哦,那是我自己盖的。”
“好了。请继续说。”
“是啊,这样做了之后,我听说了令我厌恶的东京传闻。其中有一个叫什么冈烧半分的人,好像是自觉有趣特意告诉我。比如说,他跟酒吧女老板怎么了、他跟旅馆女老板怎么了。我也非常生气,见面就责怪佐佐木。他就说那是造谣中伤,巧妙地避重就轻……哦,我也是做这种生意的,不想说我不懂。我想这种程度的花心多半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栗山百合子又伸舌头舔舔嘴唇。
“后来也有人告诉我,佐佐木又在哄骗赤坂高级酒吧女老板姐妹二人。据说已经持续了一年左右。因此佐佐木又要参加议会,又要参加政党聚会,而且自己工作在东京,所以在东京住的时间比较长。那段时间我也去东京跟他一起住在酒店里,但也不总是那样。我实在不能容忍佐佐木占有赤坂女老板姐妹俩,所以就委托信用调查所跟踪佐佐木……如果不把确凿证据摆在面前,他又会狡猾逃脱,所以我要狠狠地教训他……于是,我得知这次他又瞒着我把前桥的地产和房产转到了别人的名下。”栗山百合子诉说自己的财产被佐佐木信明暗中转到他人名下的情况。
“我以前也不知道,还是在买家为了税费来找我商量时才知道这事。我很吃惊。刚好佐佐木去东京了,我立刻向联络处打了电话,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立刻想到是去了赤坂酒吧姐妹那里。佐佐木当时在我面前拱手道歉说都怪他不好,今后一定不会再干那种事了。但是直觉告诉我他仍在背地里偷偷摸摸。
于是,我立刻就到东京那个女人家去了。她妹妹在,但却装作不知道。我知道佐佐木常去聚会的地点,接着就赶到了那里。
虽然女老板不断地辩解说佐佐木没来,但我打开旁边的鞋柜,却看见里面放着佐佐木的鞋。我勃然大怒,闯进去拉开房间的隔扇,看见佐佐木和那个女人睡在一起。
我斜眼瞟着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那个女人,我对他说,我没别的事,就是问他为什么擅自把我的财产转卖给别人。佐佐木恼羞成怒地大吵大叫,反正已经跟你约定结为夫妻,所以这事法律按惯例是承认的,你告也是白告。还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想该收场了,于是对那个女人说你也听见了他刚才说的话,这种男人当国家议员为所欲为。你要记住,别让他把你的店也裹走了。我又对佐佐木说,今天咱俩缘分已尽,以后你也别再来了。然后我就回去了。
后来我回到了高崎,但是我忍无可忍,于是决定控告佐佐木。如果我忍气吞声,就好像输给那个家伙了。考虑到今后不知还会有多少姐妹们为他蒙受损失,我这次一定要把他的行为曝光。”
“你说佐佐木使用了你的印章,你很早以前就借给他了吗?”濑川问道。
“哪有的事。真要借给那个家伙,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我都已经身无分文了。印章还完好地放在保险柜里。”
“那佐佐木是怎样把它拿出来的呢?”
“佐佐木在我外出时来,欺骗会计说跟我打过招呼了,强行让他拿出来的。会计最初也很犹豫,但是他知道我们的关系,加上佐佐木连哄带吓,终于打开保险柜把印章借给了他。”
濑川听取了控告人栗山百合子关于控告佐佐木信明的大致情况。据此看来,佐佐木盗用印章、伪造私人文件、不实记载公证书以及欺诈都能成立。
“过后我们会根据控告书慎重讨论,然后展开调查。”濑川对栗山百合子和大坪律师说道。
“拜托了。”栗山百合子鞠了一躬。“检察官先生,请你尽快把那个恶棍绑了!”
“还有一点想问,佐佐木在馆林出现是怎么个经过?”
“这个我也问过佐佐木。他说他在东京是地产交易的中介人,当时他就接近了佐佐木信辅。他既没有保镖也没有秘书,在竞选时为其帮忙。但是这也只是佐佐木的一面之词,只能打折扣地听。他说跟信辅议员很接近,但到底是由什么人介绍的,通过了什么途径就不太清楚了。”
“你有没有问过佐佐木,来东京之前在什么地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他说跟在大阪的工作一样,似乎不太愿意详细说这些事情。”
“是这样啊。那么,佐佐木是冈山县出身,你听他说过十四五年前在四国做什么工作吗?”
“没有,从来没说过这方面的事。”
“大坪律师,”濑川对一直在旁边沉默倾听的律师说道。“刚才已经问过栗山了。你有没有从其他地方听说佐佐木来馆林时的情况和以前的职业关系?”
“没有。我也只知道刚才夫人说过的情况。据我个人的看法,佐佐木那么能说会道,可能是由于某种机缘接近了信辅议员。说难听话,我感觉他是流浪到馆林的。”
“佐佐木有多少财产?就是说信辅留下的遗产。”
“可以说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财产。佐佐木家原来是馆林的名门,可到了信辅这一代却因政治运动倾家荡产。他曾经当过大臣,听说为了竞选也耗费了巨资。所以信明的经济也很拮据。这次骗取栗山夫人的地产也是因为身陷困境。”
山岸正雄在十二年前改名为信明出现在馆林市,接近佐佐木信辅议员后取悦于信辅帮他竞选,渐渐得到了他的信任。信辅死后,他又辅佐信辅的妻子竞选,不久便成为佐佐木家的养子并加入户籍。然后在下次竞选中占据了信辅的整个势力范围而当选议员。
但是,佐佐木家里没钱。信明以欺诈的手段骗取栗山百合子的财产,也说明他在经济方面困窘不堪。
这是栗山百合子和律师说明的情况。
“但是,听说他跟派阀头目高村忠一议员有关系,还跟暴力团有关联……”
“是的,确实如此。”栗山百合子替律师回答道。
“就像刚才说的,佐佐木家没有钱,所以信明自己做坏事敛财。他到底没有跟我说真话,但他有时会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去我那里好吃好喝地款待。那些人好像说关西方言。后来我问信明,他说那是大阪的黑社会老大。我说跟那种人来往不好吧,但他却笑着说我们需要各种各样的工具。”
“你不知道那些家伙的名字吧?”
“不知道。虽然佐佐木家并不富裕,但他自己的钱很多,不是一般的零花钱,好像偷偷地存在哪家银行里。总之是不给养父母家一点钱,却把养父母家遗留下来的书画古董差不多变卖一空。”
“他不是有收入吗?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呢?”
“检察官先生,这就是信明的品行。他把我家的房地产卖掉也是为了尽量保留自己的钱。我忘了是在什么时候,有一次他拿着用旧报纸包来我这儿,随随便便地把它放在了旁边的架子上。我想可能是小册子之类的,可第二天早上他回来时对我说‘喂,我给你看样东西’。打开旧报纸,里面有六沓一百万元的钞票。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自豪地说只是张一张嘴就得到了这么多零花钱。所以议员这个职业不能不干呀……后来我想,他总是在我家白吃白喝,也许多少会给我点钱。可他却只字不提此事,夹着报纸包就回家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向他提要求呢?”
“这可能就是女人的弱点吧?总觉得说这种小气话会被看不起。我真是太傻了。检察官先生,你一定要尽量从重处罚信明,为我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