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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4793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6:00

  栗山百合子和律师回去之后,濑川到山本次席检察官那里去汇报。

“……情况就是这样。既然有人提交控告书,那我们就必须调查。但被控告人佐佐木是国会议员,必须把他作为知情人询问情况。但我想听听您的指示。”

山本次席检察官边听濑川口述边看控告书,其间不时地扶扶眼镜。“是呀,看起来很有必要调查。即使对方身为议员,那也没有办法。”次席检察官似乎也认为欺诈等嫌疑较大。不过,对议员就有些复杂了。

“好吧。我想了解一下情况应该是可以的,但还是先请示一下长官的意见。”山本次席检察官起身离开。

濑川等了大约三十分钟,有很多事情在脑海里忽隐忽现。他的眼前总是浮现出栗山百合子那张浓妆艳抹的脸。

首席检察官终究会同意的吧?在将对方作为知情人了解情况的阶段,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后来,山本次席检察官表情明朗地回来了。“长官批准了。你跟我去一下。”

山本次席检察官招手带他去首席检察官的办公室。

田山首席检察官正在翻阅控告,濑川一直等到他看完。斑白鬓发在照进窗口的阳光中闪亮,衬衣的半截袖中露出细瘦的胳膊。他把叼着的烟卷掐灭在烟灰碟里,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坐在面前的濑川。“这也是不得已呀!”

“那就找佐佐木议员了解一下情况。你来办吧!”

“遵命。”濑川轻轻地点点头,仿佛看到山岸正雄已经打开房门出现在面前。

“不过,议员当然不好对付,你要多多注意。”

“是。”

“但是,了解情况的场所嘛……”他商量似地看看次席检察官。“到检察厅来也不合适,报社记者的眼睛很尖。”

“到长官的公寓什么样?”次席检察官说道。

“不,那也不合适。到我那儿去有些夸张。”也就是说,首席检察官意在进行直接调查。

“对了,租用哪个俱乐部吧!那样比较妥当。”

五天后,濑川与樱内事务官在自治会馆的一个房间中闲聊。时间已过三点二十分。他们通知佐佐木信明议员,今天下午三点钟到这里来。对方也从东京向樱内打电话,说他同意了。

那个房间是特意租用的,当然名义上是会见外部人士。墙上挂着五十号大小的妙义山油画,沙发上盖着清洁的白布。既像是高官的房间,又像是豪华的洽谈室。

虽然他俩在闲聊,但心情却并不平静,约定见面的三点钟已经过去快三十分钟了。

佐佐木议员会来吗?

同濑川一样,樱内肯定也在担心。

但是,当初并非强制命令对方出面。特别因为他是议员,所以如果他说公务缠身,那也无法勉强。虽然此时不在国会召开期间,但委员会却常有。

濑川从一开始就观察佐佐木信明的照片。他胖墩墩的,稀疏的头发和眉毛。嘴边留着胡须,但也是稀稀落落的:他戴着一副眼镜,眼神挺柔和。肥大的鼻子和横向拉长的薄嘴唇是突出特点。

他就是山岸正雄吗?濑川仔细长久地审视。照片上的他戴着眼镜,留着稀疏的胡须,也可看作是故意改变相貌。因为,佐佐木信明的前身山岸正雄没有必要戴眼镜、留胡须。

濑川把照片复印了三张,并将其中一张寄给了福山的山口重太郎。上面没有注明佐佐木的名字,只是附带问一下照片上是不是山岸。现在还没有收到回信。

濑川马上就要与照片上的本人见面了,他有点儿焦躁不安,继续跟樱内闲聊。

“怎么还不来呀?”樱内看看表说道。已经三点四十分了。

“他会来吗?”事务官看着濑川问道。

“不知道。”

“他在电话里确实说过,一定在三点以前到达。”

已经向他告知,会面时要针对栗山百合子提交的控告询问情况,没有必要逃避或隐藏。

“再打一次电话吧!我知道他在东京的事务所。”樱内说道。

“哦,再等一会儿。如果四点钟之前还不来再打电话吧!”濑川看着表回答道。

差五分四点钟,传来了上楼梯的脚步声。濑川凭直觉感到这是佐佐木来了,便与樱内事务官对视了一下。

房间的门故意关着,窗户也只打开一条缝。虽然是二楼,还是要防备有人偷看。

门玻璃上刚刚投下黑色的人影门就推开了一半,一个黑脸男人探头张望。

樱内事务官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您是佐佐木先生吧?”

“我是佐佐木。”

“辛苦您了!”樱内抓住门把儿开门,让他进来之后便迅速关上了门。

这就是山岸正雄吗?濑川望着这个戴眼镜且晒得黝黑的男人。看上去他比照片上显老一些,但是稀疏的眉毛和胡须的形状同照片一样。他穿着红条纹运动衫,外面是白色西服套装,胸前的金色大徵章闪闪发光。

濑川站了起来。“辛苦您了!我是检察官濑川。”

佐佐木眼镜后面闪过打量的目光,虽然只是在一瞬间,表情却明显带有敌意。带有敌意?然而这种表情顷刻消失了。

“哎呀,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我是佐佐木。”

他们交换了名片。濑川指间夹着的名片上写着“众议院议员佐佐木信明”。濑川把名片收进上衣内兜。

这时佐佐木拿出胭脂色的手绢在脸颊和额头之间转圈擦汗,完全是一副随和的姿态。

“您请坐。”樱内事务官把他让到上等沙发坐下,位置与濑川面对面。这是从一开始就布置好的。佐佐木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将双手摊开放在扶手上坐下。他的脑袋和肩膀都很厚重。

“哦,我本来要在三点钟到的……哎呀,晚了一个小时呢!”佐佐木回头看了一下壁挂电子钟。“实在不好意思。其实我去了一趟伊香保的高尔夫球场。本来应该早点收场,可是跟我同去的家伙硬要我再打半局,终于经不住劝就迟到了。我以为能早些到这儿,可是路况不好,车也开不快。”

樱内出去了,他到隔壁房间去取准备好的冷饮。

“让您受累了,真不好意思。”濑川说道。

“哪里哪里……实在是出乎意料。”佐佐木难为情地笑笑,露出健康洁白的牙齿。

濑川跟佐佐木闲聊了一会儿。佐佐木刚刚打完高尔夫球,谈论的也是这方面的话题。这种方式比直奔主题好,可以通过闲聊缓解对方的情绪,还隐含着了解对方性格和癖好的目的。

佐佐木具有议员的威严,但决不嚣张。他不是那种在检察官面前滥用国会议员权力而妄自尊大的人,反倒性情豁达,或者说爽朗豪放。

佐佐木问濑川是否打高尔夫球。濑川微笑着说还没有机会。

“那你一定要尝试尝试。也许你很忙,但是这项运动对健康很好。我也是因为打高尔夫球,身体越来越健壮了。”佐佐木建议说。

“您打高尔夫球有多久了?看来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哪里哪里,没有多久,也就是七八年吧……最近才得到单打资格认定。”

七八年前……这么说,在山岸正雄时代还没有开始。这是当然的事,因为当时还在冈山或四国一带游荡。如果说七八年前,那时他刚刚成为佐佐木家的养子,肯定是为了具备某种资格而开始打高尔夫球的。

濑川这样想着,谈话渐入正题。

“可是,佐佐木先生也知道,栗山百合子要起诉您。我们今天想就此事向您了解情况作为参考,你觉得怎么样?”

这时,佐佐木信明反倒满脸盛气凌人。“嗨!那个女人真是把我整惨了。”佐佐木笑着说道,口气却像是刚刚享受了一夜情。“唉,说起来怪难为情的,我上了她的大当了。在检察官先生面前实在羞愧难言。”

“没事没事,大家都是凡人嘛!这种事情不必介意。”

“其实我没有仔细看控告书,上面写了些什么也不太清楚。反正是那个女人歇斯底里,委托律师捏造了很多故事。好了,这且不管,你听我说吧!”

佐佐木从衣袋中掏出烟卷。旁边的樱内打着了火机。他已经在旁边摆开做笔录的架式。

佐佐木似乎对樱内作记录有些介意,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我接近那个女人,是因为党派聚会经常去成田屋。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佐佐木笑着说道。

“从那时开始,她对我的态度就很古怪。或者在宴会结束后叫我一个人留下,或者在我去洗手间时等在那里,还靠在我身上,唉,我也是个男人,终于身不由己。这一点请您体察。”

“后来你们一直保持亲密关系吗?”濑川问道。

“是的。跟那种女人搞到一起是我一时失策,不管怎样,虽然我也谈不上人格高尚,但那种女人真是少见。”

“您是指什么?”

“怎么说呢?她非常古怪,又爱酗酒,又爱疑神疑鬼,真是令我头痛不已”。

“但是起诉书上说您擅自带出印章,把地产和房产卖给了别人,这事怎么解释呢?”

“哦,这个呀!她确实说过要送给我的,咱们按常识想一想,那么吝啬的女人怎么可能把印章放在我能轻易拿到的地方呢?她在金钱方面吝啬得不得了哦,也是因为她独自一人经营那么大的生意,也只能这样。”

“但是,栗山说她为了帮您竞选拿出了很多钱。”

“不知道她说我拿了多少钱,充其量不过是二百万日元。而且她也不是一次性的出资,而是三年一共这么多。这一点我敢肯定。不过,这可不是我向她开口,而是她说我可能需要资金给我的。我当初拒绝过,但她一定要我收下……地产和房产也是她提出让我适当处置使用的。她说生意七需要资金周转,拿现金比较困难。怛如果把地产和房产卖掉的话,你可以随便使用那笔资金。印章是她正式交给我的。”

“那为什么栗山没有亲自登记转让呢?”

“那样做很麻烦。也就是说,地产和房产可以放在我的名下。她说不管作抵押从银行贷款还是出售给别人,都是我的自由。所以她不可能去做转让登记,因为一切都交由我处置了……可事到如今她却大肆叫嚣说我偷盗印章、进行诈骗。总之,因为我对她冷淡了,所以她大为光火。”

佐佐木信明果然像濑川预料的那样,说地产和房产是栗山百合子送给他的,印章也是她交给他并让他适当处置。

他说,她起诉他诈骗只是因为两人之间感情冷淡而气昏了头,但对他自己来说却是天大的麻烦。

“有没有第三人的旁证,或者说有没有人能够提供证词?”濑川问道。

“你是说证词?”佐佐木议员像是遭到反对党议员的尖锐指责。“别开玩笑!这种话可不能在有别人在场时说。别人都回避了,没有人敢在我们谈话时闯进来。可以说那是我们的私房话,是在床头枕边的约定。”

“那就是说没人能够客观地证明栗山的意见,也不能客观地证明您的话了?”

“客观性就是我自己嘛!我说的完全是事实,丝毫没有歪曲……检察官先生,法律不认可这种情况吗?”

“这个问题很微妙啊!”濑川至此大体完成了对这个问题的了解。

“您跟栗山百合子订过婚吗?”

“这不过是那个女人在散布谣言罢了,根本没有的事。虽然我还是单身,但再怎么困难也不会娶那种女人为妻啊!”

“但是,栗山说她以为能和您结合才资助您竞选,并且在很多方面照顾您。”

“如果是那样,可以让她起诉我不履行婚约嘛!如果她做不到这一点,就证明是她在撒谎。对了……”佐佐木好像想起了什么。“如果那个女人自己以为能和我结婚的话,刚才的房地产处置问题就更对我有利了。因为她是主动要求提供房地产的。”

“原来如此。”濑川不发表意见。但是对方的话也有一定道理,这一点确实对栗山百合子不利。

“总之,我是上了刁横女人的当。”佐佐木观察着濑川的脸色,高兴地笑着说道。“我虽然也吃喝玩乐,但那种女人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她爱说大话,有时还撒点小谎,这都是大家公认的。所以检察官先虫,你处理问题要充分考虑那个女人的品行。”

“明白了,我只作为参考。”濑川开始触及佐佐木议员以前的经历。

“您好像是冈山县人吧?”

“是的,岗山县吉备郡足守町。”

“冒昧问一下,您是在哪个学校上的学?”

“小学是在当地,初中是在冈山市,高中是在京城,大学是在G大学,后来中途退学了。”

“是吗?您去过朝鲜吗?”

“嗯,父亲很穷,叔叔在京城做生意,所以当时曾被叔叔领养。”

“您叔叔是做什么生意的?”

“渔业。”

“渔业?”

“在江原道,办事处在那里,家是在京城。”

渔业和四国的大岛信用金库——这个信用金库的职员几乎都是从事渔业的。

“那么,是在战后回国的吗?”

“不是,由于当时战争的形势险峻,所以我在战争即将结束前回国。因为是特殊时期,所以几乎是身无分文地回来的。”

“您真是受苦了。然后,您就一直在东京工作吗?”

“不,不只是在东京,在大阪待的时间很长,和朋友一起做了很多事。我们经营旧军队的剩余货物和占领军的救援物资,总之,我是个身体健壮的黑市商。”

“后来呢?”

“后来我觉得做这种事没什么意思,就开始着手正当生意。”

“还是在关西地区吗?”

“不只在关西,在名古屋也干过,但是,最后经营不顺,就到东京开始搞地产销售了。”

“光阳殖产公司就是经营这个的吗?”

“是的。如今这类公司像雨后春笋遍地都是,但是这项事业必须与民营铁路、土建公司合作才能成功。”

“公司是什么时候成立的?”

“一九五二年八月份。”

“那就是说……”濑川抑制住激动的心情说道。

“那之前……是一九四九年、一九五〇年、一九五一年前后吧?那时您在什么地方?做什么生意呢?”

“那个时候吗?”佐佐木并拢三根手指抵在额头上思考。

“那时干了很多杂事,所以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在大阪、名古屋一带游荡吧!反正是在一九五二年春天去的东京,这一点肯定没错。”佐佐木说在一九四九、五〇、五一年的时候做过所谓各种杂事,记不清楚了。

濑川想搞清楚的是佐佐木在一九四九年、一九五〇年的栖身之处和行动,可是佐佐木却在濑川想知道的问题上含糊其辞。佐佐木抽着香烟,濑川也重新点着了一支烟。双方都不由自主地躲开视线。

“检察官先生,”佐佐木先打破了沉默。“我以前的经历在这次起诉问题中也有必要吗?”

“不,目前……”濑川终于把视线转向佐佐木。也许是心理作用,濑川觉得佐佐木镜片后面两眼发直。

“只是作为参考了解一下,如果我们决定起诉的话,可能会详细询问。”

“要起诉那些事情吗?”这次他的眼中像是有了笑意。“那是您的自由。但是,就算是起诉了,多半儿也不会有结果的。总之问题出在那个女人歇斯底里。”佐佐木满怀自信地说道,

“这件事由我尽快做出决定。百忙中辛苦您了,谢谢。”濑川说完告辞的话,佐佐木有些不快似地点点头。

“但是,刚才听您说是冈山出生,那您在四国住过吗?”

“四国?”佐佐木的视线迅速避开。“因为四国很近,所以有时会去旅行。”

“不,我指的不是旅行。战后您在四国从事过什么工作吗?”

“没有啊。”他立即回答。“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哦,那就可以了。只是随意问问。”虽然濑川这样说,却没放过佐佐木眼神中的一丝不安。而且,那不是因为猝不及防而狼狈错乱。当然,是已经做好回应准备后的不安。

“检察官先生什么问题都要了解啊!”佐佐木信明欠身说道。

佐佐木议员消失在门外不久,响起了汽车驶离的轰鸣。

濑川站在窗边往下看,黑色的大型轿车转瞬间消失在旁边大楼后面。

院门外的高坡上松树枝繁叶茂。天空中乌云滚滚而来。

房门外传来了上楼梯的脚步声,去送佐佐木的樱内事务官回来了。

“不出所料啊!”樱内站在来濑川身旁。

“是啊!”不出所料是指佐佐木的陈述与栗山百合子的控告完全对立。

“真是个棘手的问题呀!”

“是啊!”

确实很棘手。这不是因其他借贷关系恶化导致诈骗而发展到控告,爱情问题是其根本。男女爱情并非一成不变,在变化过程中爱恨离合。栗山百合子控告的时刻也不是爱情的全部。

比如说,即使妻子检举丈夫侵占财产,法律也不会予以承认。因为财产为夫妻共同所有的观念是以爱情为基础的。

佐佐木信明和栗山百合子虽然没有完全同居,但也几乎维持了三年的夫妻关系。不过,一方认为法律承认夫妻关系所以否定侵占财产控告,而另一方却以没有正式认定为由,断定为侵占财产。

栗山百合子说佐佐木盗用私章、擅自出售不动产。而佐佐木却说是栗山百合子交给他印章的,而且她还说可以把不动产作为竞选资金随便处置。没有第三人在场,这只是夫妻之间的约定,是私房话。

但是,濑川认为栗山百合子陈述的是事实。不只是濑川,在旁边做笔录的樱内也这样认为。不,无论谁听了都会认为栗山百合子申诉的是事实。

但是,没有任何证物可以证明。相信此事属实仅靠局外人的良心,靠想象。而想象并不是证据。一定要这样说的话,顶多是根据经验法则得出的判断。总之,这也是常识。

濑川考虑需要调查证人。比如,佐佐木的养母、栗山百合子的雇员、不动产的买家、受理登记的官员……但是,这些证人的证词又能在多大程度上接近事实呢?

濑川认为佐佐木巧妙地掩饰了他在四国大岛信用金库的工作经历。而对佐佐木来说,只有这一段是黑暗的过去。

但在目前的情况下,他即使隐瞒了那段经历也不会在法律上受到任何责难,因为这与此案没有因果关系。有的只是濑川心中留下的疑惑。

樱内事务官先从会馆回到了检察厅。

濑川去见会馆的负责人并感谢协助,然后走出了大门。

太阳西斜气温更高了。柏油路被烤得异常灼热。因为这条街是政府机关街,所以行人较少,反而更让人感到夏日的炎热。在左侧立有城堡遗址字碑的河堤上,穿着短袖衬衣的男人和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正在松树下乘凉。

濑川仍然没把佐佐木信明的面孔从眼前放走。他已经当选了二届议员,所以相应的自信营造出了很强的威严。这个男人与四国信用金库职员的形象很不一致。尽管其间隔了将近十五年的岁月,但却判若两人。

佐佐木说他上G大学时中途退学了,濑川当时忘了问他是在几年级时退学的,本来毕业名册上就没有他的名字。他是在老家冈山县足守町上的小学,初中在岗山市,高中是在朝鲜的京城。

京城的高中?濑川感到疑惑,是与他在G大学中途退学纠缠在一起的疑惑。

战争结束之后,朝鲜就成为外国了。当时的高中肯定已被取消,毕业名册也肯定不在了。也就是说,佐佐木高中毕业的证据就不存在了。说不定佐佐木只有旧制初中的学历。濑川突然想到了这一点。

如果是这样的话,佐佐木就怀有一种虚荣心。虽说是众议院议员,但也并非都是最高学府出身。其中不乏只有小学学历而活跃在政坛上的人物,

但是从佐佐木的言行来看,其中可能有一定程度的故弄玄虚,当然,这与他隐瞒曾在四国大岛信用金库工作的经历意味不同。四国的经历对佐佐木来说,是最见不得人的部分。

濑川在阳光中走回了检察厅,一进门立刻触到了凉爽的空气。濑川回到自己的房间,首先去次席检察官那里汇报。山本次席检察官说,如果只有这些情况,由他向首席检察官汇报就可以了。

“好像很棘手呀!”次席检察官歪着头说道,“如果不能从证人那里得到相当确切的证词,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

这和濑川的想法一致。

“你先把证人选好吧!”

濑川从次席检察官办公室退出,来到了后窗边。利根川波光粼粼,落日余辉洒在桑田上,空中的浮云也被染红。

濑川和母亲住在一起已经三周了。

做家政的临时工仍然来帮忙,所以母亲有点儿闲得无聊。她也就是重新缝一缝濑川的和服,再做做晚餐。此外,差不多每三天就向东京的大儿子家打一次电话,问问那边的情况。虽然没什么事情,但是离开那边还是觉得空落落的。借着询问孙子情况的机会,他跟哥哥或儿媳说说话。

他们似乎瞒着濑川,在电话中还在商量那桩亲事。母亲看到儿子转向桌子沉着脸,也就找不到机会提起那事。

濑川有时也想,大贺冴子不知道怎么样了。他想象着暑假结束之后冴子站在荻窪高中讲台上的样子。来上高中夜校的学生大都是在白天工作的少男少女,所以肯定与白天上课的氛围不同。

雇主一般都不太愿意让雇员上夜校,特别是最近人手不足。中小企业的工作时间无论如何都得延长。虽然他们嘴上说表示理解,但实际上却做不到给雇员们松绑,向他们提供上课的方便条件。

夜校上课的学生很疲劳,上课时也会打盹儿。而且没有预习和复习的时间,因此他们的学习成绩就落后于全日制的学生。不过,其中肯定也有勤奋好学的学生。不过,他们毕竟不同于全日制学生,刚当教师的冴子可能会感到困惑。

濑川想告诉冴子,他已经知道S是谁了。他觉得有义务向她汇报。

同时他也感觉到,如果那样做就会失去冴子的信任。因为她想尽量隐瞒这件事情。所以,尽管濑川是通过自主调查了解到的她无法干涉,但是由于父亲的遗愿她却不愿吐露此事。所以,如果特意告诉她已经判明S氏是谁,反倒会给她添麻烦,纯属多此一举。

但是濑川既然知道了S是谁,他就还想具体地了解大贺前检察官调查山岸正雄时出现的疑问。他想大贺肯定记下了那些细节。

如果想请冴子帮忙,就还是得告诉她已经查明了S是谁。特别是佐佐木由于这次的问题受到控告。即使从一般意义上说,佐佐木的生活也不能算品德高尚。从这一点来看,冴子就没有理由维护佐佐木的形象了。

濑川想向冴子写一封信。但是,用什么样的措词写呢?虽然考虑了两三种写法,但是提起笔来,还是觉得那些文字露骨地表现出濑川的职业意识。

还是得直接见面委托此事。

第二天下午三点钟左右。母亲向检察厅的濑川打来了电话,这种情况很少见濑川想会是什么事情呢?那边传来母亲兴奋的话语。“宗方来了。”

“宗方先生?”

“不只是宗方先生,青地也一起来了呢!”

一提到青地,濑川眼前马上浮现出那个看上去很温顺的相亲对象。同时,对她来这儿感到费解。

母亲似乎已经察觉,赶忙补充说明。“不是她,是她父亲。”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发生什么事。他俩说去过了赤城山高尔夫球场,顺路过来一下,还说马上就走,你还是得回来见个面。我正挽留他们呢!”

时间不前不后,离下班还有一会儿,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事非得早退不可。但确实像母亲所说,自己不见也不太好。

“你告诉他们,如果方便就来检察厅吧!”

“你在那儿见他们吗?”

“我想在这儿见。因为现在是上班时间,所以只能清茶招待。”

“真难办呀!最好是能在这里多待些时间。”

“如果是来打高尔夫球的,恐怕不能耽搁太晚。就在我这儿见一面吧!”

母亲似乎想在家款待宗方和青地。

“如果你和他们见面时能挽留他们,就把他们请到咱家来吧!”

“如果他们方便我就请,不过家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我也许会陪他们到其他地方去。”

濑川打算就在市内餐馆一起吃个便饭,但是这顿饭可能会吃得很别扭。母亲离开电话一会儿,然后告诉濑川他们两人马上就去检察厅。

濑川有点沉不住气了。他们为什么专程从东京跑来呢?虽说是打高尔夫球,那也没必要专门到这儿来一趟。濑川心想,可能是因为他对这桩亲事犹豫不决,所以宗方带着青地来做做工作。

濑川放下电话还不到十分钟,接待处就通知有人来访。濑川把工作交给事务官就下楼了。

在门厅一侧的接待室里,身材瘦小的宗方和身材魁梧的青地并排而立。看见濑川,青地首先现出和蔼可亲的笑容。两个人都只穿着短袖衬衣和长裤。

青地说“你好”,然后向濑川走近两三步,亲切地说“突然打搅你。”

“青地先生到附近打高尔夫球,我也一块去了。”宗方眨巴着眼睛说道。

濑川没有想到宗方也打高尔夫球。“欢迎二位!”濑川陪两人出去喝茶。他们在炎炎烈日下走到机关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前些日子多有叨扰……”青地客套一番,其中也暗示了相亲的事情。

“哪里,是我多有失礼。”濑川也只好客气地回应。似乎感到话不对题,没着没落的。

“百忙之中打搅你,真对不起。”青地不停地亲切微笑着说话。

“哪里,是我招待不周。”

“刚才见过你母亲了,看起来她的身体很好。”青地询问了母亲的年龄、身体情况,还说只有母子二人的生活一定很愉快。

濑川不知道青地为什么突然到来,他的真正用意何在?亲事还在协商过程中,而且濑川并没有应承,此时对方的父亲来访显得有些唐突。由于媒人宗方在座,濑川明白这是在催促自己快下决心。也就是说青地家十分希望促成这桩婚事,但这样做还是令人感到有点不自然。

宗方一边喝冰镇汽水一边客气地说,青地已经安排今晚住在高崎,还接着补充说明。“其实本来打算住在伊香保,但是因为来得突然,没有订到好宾馆。哦,现在休闲旅游很热火,所以到处人满为患。”

“虽然是来打高尔夫球的,但一半也是为了公事。”青地辩解似地说道。

“我是因为公司承建大坝工程的事情,来会见本县出身的议员。”

濑川猜想这会是谁呢?但从青地所说住在高崎一事来看,莫非这个议员就是佐佐木信明?

“你可能知道吧?是佐佐木议员。”青地仍然那样和蔼可亲。

“是吗……已经跟那位佐佐木见过面了吗?”濑川问道。

濑川想,如果青地见过佐佐木,就可能问起过自己的事情。

“还没有。过后才去。”青地说还没和佐佐木信明见面。濑川从此人笑眯眯的样子来看,可能真是他说的那样。如果青地得知负责这宗控告案的检察官是濑川,那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坦然相见了。

青地是建筑公司的高管人物,不仅对于佐佐木,也许建筑业者对于所有议员都得做一些政治性工作。濑川回想起在T庄相亲的时候,青地曾经说过要去会见某个政治家,恐怕那就是佐佐木信明。

但是,濑川不想主动谈及佐佐木,所以对此充耳不闻。

旁边的宗方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怎么样?良一,青地先生今晚住在高崎,所以他说想和你一起吃晚饭。你一定很忙,但是能不能抽空到宾馆来一趟。这儿离高崎又近,青地先生觉得时机不错,非常期待。”

距离是很近,从前桥到高崎开车去用不了三十分钟。

“谢谢,但是……”濑川说道。但是想起母亲在电话中说这两人来一趟不容易,最好找个地方吃顿饭。虽然濑川不太情愿,但是也不能随随便便加以拒绝,否则以后会遭到母亲责怪。

“那一定得让我来款待。”

“哎呀,这事请不要客气。”青地笑逐颜开地说道。

“只要你能赏光,我就感到不胜荣幸了。”

“啊!”

“哦,濑川先生,这样说也许不合适,但我希望您把吃饭跟亲事完全分开自由对待。亲事是要看缘分的,是天意。即使这次不能如愿发展,能和你交朋友我也十分高兴。请你放松心情参加聚餐。”

“啊!”

“从常识来讲,在这种微妙的时候跟你一起吃饭,我自己也觉得心里很不好受。但是难得来这儿一趟,怎么能不见一面就回去呢?这一点请不要误解。”

“良一先生,”宗方在一旁说道。“青地都说到这份上了,那你就当熟人一起吃个饭吧!其实,地方已经都定好了。”

“在哪儿?”

“听说高崎有一家成田屋最好。”

“……”

“暂时先定在那里……”

濑川五点钟下班后向母亲打了个电话。“我现在就去见青地先生、宗方先生。今晚可能要迟一些,他们请客。”

“哦,是吗?那不是搞反了吗?不过那也挺好。”母亲嗓音中充满喜悦。

濑川走到市政府前面乘上了公共汽车。公共汽车频繁地往返于高崎市内。

太阳还是高高挂在空中。离开前桥市内,两边的街市时断时续,其间连接着桑田。酷热的白昼即将过去,行人看上去又恢复了生气。从车窗吹进来的风也凉爽了一些。

濑川当时特别想找个理由拒绝这次邀请。这不仅是因为婚事不明不白地纠缠在一起。青地作为建筑公司的重要人物正要接近佐佐木,令身为检察官的濑川顾忌与青地见面。如果没听青地说起此事倒也没事,但是现在已经听说了,濑川便觉得这样做不太合适。

其次,招待的场所是高崎的成田屋,这也令濑川心怀疑虑。不管是成田屋女老板栗山百合子还是佐佐木信明,对濑川来说都属于非公莫见的人物,应该尽量回避。

但是,濑川最后还是接受了邀请。这也不是仅仅为了母亲着想。栗山百合子的陈述有多少是真实的?自己要去成田屋切身感受那里的气氛从而找到答案。

濑川去成田屋酒家,并不是直接找栗山百合子谈话,特别是因为地点也不是由他选定,所以事后不会受到指责。当然,他的检察官职能不会因为在成田屋接受青地款待而受到影响。

在终点站下车后,到成田屋只需步行五六分钟。榛名山近在眼前。成田屋跟想象的一样,是一个相当大的酒家。走进铺着碎石子的庭院,左边是停车场,右边是宏伟的大堂。途中,竹林围成的篱墙中灯笼高挑。周围天色终于昏暗下来,灯笼更显得明亮起来。

一进门厅,四五个穿着灰白和服的女服务员跪坐在台沿上迎接客人。其中没有女老板的身影。

濑川说出名字,其中一个服务员带他走进里面。走廊上铺着红地毯,红鲤鱼在中庭水池里游来游去。

“客人来了!”服务员在一个房间的隔扇外面说道。

青地和宗方同时抬头迎接濑川。

“我来迟了。”濑川双手并拢在榻榻米上向青地和宗方行礼,突然看见旁边有一张熟悉的女人面孔。

女主人栗山百合子眼中带笑,双手并拢打招呼说“欢迎光临!”

濑川没有料到她已经在包间里了。

“你好!”濑川有些拘束地回应道。

“濑川先生,她是这里的女老板。”青地笑眯眯地介绍道。

“初次见面,我是店主栗山。”百合子像迎接初次见面的客人再次行礼。

“这位是濑川先生。”青地故意不提检察厅和检察官。

“请多多关照!”栗山百合子不愧是酒家女主人,待人接物很圆滑周到。

赖川佩服不已。白天在检察厅见到的栗山百合子是浓妆艳抹、穿着华丽,但这样在灯光下看去,其妆扮令四壁生辉。今晚的她穿着黑色薄衫,腰间系着白色和服腰带。虽然与年龄相比略显花哨,但毫无异样感觉。

那三人都已各自落座,濑川被让到壁龛前面的上座。

两名女服务员进来倒啤酒,栗山百合子也为濑川斟满啤酒。

“来,干杯!”青地把酒杯举起,轻轻点头。

“不过,每次到这儿都能眺望后面广阔的桑田,景致很美!”青地赞赏道。

濑川听到颇感意外,难道青地以前来过成田屋吗?

“哪里,因为是乡下嘛!”栗山百合子笑着说,露出整齐的皓齿。

“不,还是有一种在东京体味不到的情趣。”

“真的不错。最近东京的这类人家也是房屋密集,而且旁边就是车道,越来越煞风景了。”

“濑川先生,您在这儿习惯些了吗?”

“是啊,还行……”

栗山百合子以店老板的身份与濑川寒暄,濑川不由得拘束起来。还是后悔,真不该到这儿来!

栗山百合子接受了青地的敬酒,然后又回敬他一杯。她的姿态非常高雅,有一种朝气焕发的风韵。

但是,百合子却一眼都不看濑川,也不跟他搭话。

“好了,请各位慢用。”她非常知趣地打过招呼,然后离席出去了’

大家开始用餐。

青地开始说起高尔夫球。但是,当他知道濑川不打高尔夫球时,就在不经意间转换了话题,谈起了不疼不痒、模棱两可的话题。对双方都无妨碍的话题就是下酒菜,可以使双方都轻松愉快。

但是双方都必须敞开心扉,心灵相通才能使这样平凡的谈话鲜活起来。

但是,濑川和青地却都只是不温不火的心态,即使享用着美酒佳肴,谈话也总是偏离核心。不,毋宁说双方都不敢接触那个核心。旁边的宗方随声附和着双方的话,也只是站在外围。

濑川渐渐感到了自己的责任,觉得还是早点拒绝这桩亲事为好。但他不可能在这种场合说,吃完饭也不能说。因为这样对特地从东京赶来的两个人是很失礼的。

濑川考虑就在这两三天之内给东京打个电话,通过哥哥向宗方转达一下自己的想法。想到这里,他觉得现在和这两个人一起吃饭的自己仿佛飘在空中。他恨不得赶快逃出去,特别后悔稀里糊涂地来到这里。

青地透露了一些公司工作上的事,都是令人愉快的话题。他兴高采烈地频频回头看看宗方,然后向濑川说话。因为濑川是在被动地听,所以成了青地的一言堂。这也许是青地做东请客理所当然的用心。

近两个小时令濑川痛苦的晚餐结束了。

濑川不喝酒,所以青地也喝得不多。但是宗方却喝的不少。

宗方离席出去,濑川心想他可能去洗手间了。这时从外面进来一个服务员对濑川低声说请到走廊去一下。

青地和身旁的女服务员谈得津津有味,濑川撇下他来到走廊,看见了站在角落的宗方。

宗方向濑川招手说“哦,抱歉。”

濑川走到宗方旁边,宗方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其实,这也是受青地之托……”

“啊。”

“还是为了那件事情。”宗方似乎有些顾虑地对濑川说。

“青地家很希望和你结亲,你可能也能觉察到了。青地打高尔夫球时顺便叫上我,也是想让我问问你的意向。”

宗方问到自己的意向,濑川感到很为难。

宗方虽然红着脸,表情却是畏畏缩缩的。

濑川本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媒人,但觉得现在不合时宜。而且青地就在旁边的房间里,濑川认为还是应该循序渐进,通过哥哥答复比较好。

“总之我会在近期答复的。一直拖到现在真不好意思。”

濑川说完,宗方紧紧地盯着他的脸。但是,宗方并不是要询问濑川的意向,因为宗方大概能够推测到。

红着脸的宗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其实,听说对方姑娘向她父母说过,无论怎样也要跟你结婚。”

濑川的眼前浮现出曾在T庄一起散步、总爱垂下眼帘的温顺姑娘。

“听说对方此前曾接到过好几次提亲。但是,她这样主动提出来的还是第一次。说实话,青地夫妇为此大吃一惊。青地也笑着说,女儿虽然温顺,但毕竟还是现代的姑娘呀!”

濑川对自己的犹豫不决感到责任重大。而且现在已经陷入得知对方态度的困境,这就更加难以拒绝了。由于自己的优柔寡断,可能会伤害一个年轻姑娘的心。

如果在见到大贺冴子之前,濑川肯定会轻易地答应,在四国的时候,濑川读完谈到这桩亲事的信后,原本打算把一切都交给兄嫂处理。

濑川意外地发现,大贺冴子的影子竟然在自己心中深深扎根了。然而这个影子是什么呢?还只能是一种虚幻的形象,终究只是与未来的模糊联系。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宗方支支吾吾地说道。

“说实话,今晚洋子跟他父亲一起来了。”

“啊?”濑川惊讶地看着宗方。

“哦,请不要误解。虽说是一起来了,但没有到这儿来,她留在青地住宿的宾馆里。”

“……”

“洋子小姐也打高尔夫球。因为她是和父亲一起来的,青地对你有些顾虑,所以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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