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迟到了!”大贺冴子用手绢擦拭脸上的汗。可能是因为赶得太急了,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以前只是在安静昏暗的氛围中看到冴子,所以现在她红润的脸庞显得特别鲜活。
“等了很久吧?”她笑着问道。眼中含着对濑川的歉意。
“不,也没多久。”
濑川迈开步子。一走到太阳光照射中冴子就举起了太阳伞,一半遮在濑川身上。
“哎,找一家咖啡店坐坐吧!”濑川环视四周,看到全是商店,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
“那儿有一家。”
冴子使劲地指着高架桥方向,那边有一顶绿色条纹的帐篷,像车蓬微微突出。
今天的冴子活力四射,甚至一起走过人行横道时也兴冲冲的。濑川在心里对此做出各种解释。也许是因为走在充满动感的夏日阳光下,也许是父亲去世后刚参加了新的工作,也许是……濑川自己否定了最后那个解释。
走进小咖啡馆,冴子要了一杯果汁。看来她十分口渴,她一口接一口地用吸管喝饮料。今天,冴子的一切都活泼可爱,白色连衣裙也飘逸清爽。
濑川精神焕发,如此看来,冴子应该会答应与山口重太郎见面。
“从那以后你还好吧?”濑川问道。
“是啊,你看我!”冴子瞟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半袖以下被晒成了麦粒色。“有点胖了吧?”
濑川感到绚丽夺目,赶紧移开视线。“对教师工作感到新鲜?”
“现在还说不上呢!我还不太自信,干劲倒是很足。”
“那太好啦!祝你工作进步。”濑川微笑着说。
“濑川先生怎么样?”
“是啊,我到哪儿干的都是一样的工作。只是地方有所变化而已。”
“但是,心情也该有所不同吧?”
“有一点吧!”濑川在这里抓住转换话题的机会。“大贺小姐,今天找你是有事相求……”
“啊啊,是那事吗?”冴子顿时皱起眉头。
濑川述说了事情的原委。说话之间,冴子最初表现出的活泼点点地消失,脸色也阴沉了几分。但当初的动感还有所保留,还没流露出以前那种抑郁的表情。
濑川仍然满怀希望,鼓起信心说服冴子。
“那么,见到那位先生后该怎样做呢?”冴子听完之后抬起了双眸,那双星眸依然明亮。咖啡店很闷热,她的额头也渗出细小汗珠。但她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那种锐气。
“听了山口先生的叙述,如果有与你父亲笔记吻合的内容,只要你不介意就请告诉我。”
濑川说完之后冴子沉默了许久,她把视线投向阴暗的角落。
“现在,你说的S已经露出了真面目。希望你把全部都说出来。”
“这是在为濑川先生的工作帮忙,对吧?”冴子有点儿不当回事。
“如果说帮我工作,就等于我给你添了负担。事情不是这样的,我的前任机关有一个职员被烧死了。其死因还没有查清我就被调到这里。我只是想把这件事查清。要查清这件事,就不能不了解你父亲笔记的内容。”
“那就是市民配合工作啦!”
“你能这么想,真是太感谢了。总之,我真的不愿意勉为其难。但是我不能丢开这件事情。”
“好吧!”冴子说道。濑川没有听清又“啊”地反问了一声。
“那就见见他吧!”
“是吗?”濑川松了一口气。
“但是,对那个山口先生的话我只是听听而已。”
“……”
“听完之后就是我的自由了。”
濑川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管怎样,冴子答应了与山口见面,令人担忧的难关总算过来了。
“那现在就去品川邀请山口先生。约好十二点半见面,接着一起吃顿午饭、这样安排可以吗?”
“嗯,可以啊!”
冴子顺从地答应了。
“那我们走吧!”濑川说着,抓起桌子上的濡湿了一边的账单。
濑川跟冴子一起走进国营电车站。站内熙熙攘攘。他俩有时并排走着,胳膊自然地挨在一起,有时冴子紧随濑川。
站台上更加拥挤。身着白色夏装的人群中散发着汗味。
电车来了,两人上了车。被后面的乘客推向车厢中间,大多数吊环都有人抓着。濑川只找到一个空着的,让给了冴子。
车厢里,飞驰的车窗不断吹进凉风。然而一到车站停下,站内的阴影就使车内暗下来,随即飘起汗味。
濑川虽然站在冴子的身边,但没怎么说话。冴子用另一只手提着白色提包,眼望窗外沉默着。她的双眸纹丝不动,注意力并没被窗外景色吸引。她现在关注的是即将与山口重太郎见面。
濑川又有些担心了。目前为止还算顺利。可是预感到最后关头她可能会提出中止。看来她正在为下决心深思熟虑。
每当列车进站或穿过高架桥,她的脸庞就暗淡下来,但每到这时星眸仍在闪亮。濑川看看目光依旧的冴子。
濑川为了帮她调整心绪,不,莫如说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偶尔地说上几句话。
“这个时间也这么挤啊!”
“看来天还会热上几天呢!”
“是啊。”冴子只是简短回应,没有多说什么。让人怀疑她还在动摇。
她抓着吊环的胳膊渗出汗水,泛着微光。没有吊环可抓的濑川挨着旁边一位中年男子站着。
电车到达目黑站,下车的人很多。冴子前面的乘客有两人站了起来。冴子坐下抬眼望着濑川。“您不坐下吗?”说着往旁边挪挪空出座位。
濑川说了声谢谢,声音却被很快开动电车风声湮没了?空座被一个读报的年轻男子占领。
终于到了品川。
濑川的关注本来集中在冴子的态度上。但是,电车刚一到站,她就默不做声地猛然站了起来。
濑川暂时放下心来,被人群从电车推出来时,他撞上了冴子的后背,她向前轻微踉跄几步。
被人潮拥出品川车站,冴子就撑开了阳伞。伞端泻进的阳光中,她的脸颊轮廓特别优美,眼睛水灵灵的。
“就在前面不远,用不着坐出租车。”濑川说道。
“哦,没关系啦!”
从站前商业街向右拐,走过王子饭店前面的电车大街,一直走到饭店院子尽头。再横穿电车大街,走进中间的一条小巷。
濑川心中忐忑不安,生怕冴子突然拒绝与山口重太郎见面,现在看到她的步伐终于放下心来。
进入小巷,路旁的大楼在地面投下阴影,令人感到舒服多了。松荣旅馆越来越近。
濑川在旅馆门厅前告诉冴子。“我现在就去把山口先生带出来。不好意思,你在这等一会儿,好吗?”
“好的。”
“山口先生不太熟悉,也许准备出门要耽误一些时间。我们会尽快出来。”
“不必着急。”冴子点点头说道。
濑川一个人走进旅馆的门厅。正好看见昨天传话的女服务员在那儿。她不知何故看到濑川突然瞪大了眼睛。
“您是来找山口先生吗?”那位服务员先开口问道。
“是啊。”濑川从她表情中直觉到山口先生可能不在这里了。莫非他已经回家去了。或者是外出了,也应该有留言的。
“您是濑川先生,对吧?”
服务员盯着濑川问道。
“是啊。”
“那就是走两岔了吧?”
“啊?你说什么?”濑川没能理解她的意思。
“大约三十分钟前来了一个人,说是濑川先生派来的,山口先生和那个人一起出门了。”
濑川突然心头一紧。“我派来的?我根本没有向山口先生派什么人!”这次是濑川紧紧地盯着服务员。
“可是,那人确实是这样说的呀。这可就怪了!”服务员歪头看着濑川。
“带走山口先生的是个什么样的人?”濑川问服务员,目光也随之锐利起来。
“嗯……是个年龄大约二十二三岁的女子……”
“女子?”
“一位很漂亮的女子。身材高高的,体格健壮,穿着花色连衣裙。”
“她真的说是濑川派来的?”
“是啊,她到这儿的时候确实是这样说的。我随后就去房间告诉了山口先生。”
“然后呢?”
“山口先生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我一告诉他,他就说了声‘派人来啦’就出了房间。然后他就到了门厅这儿。”
“当时那个女子对山口先生说什么了?”
“只是鞠了一躬,问了声‘是山口先生吗’。”
“然后呢?”
“山口先生问‘你是濑川先生派来的吗?’,那个女子回答‘是的。濑川先生不能到这里来接您,所以让我来给您带路。’”
“接着山口先生就出门了吗?”
“是的,和那位女子一起出去了。”
“去了哪里……你当然不知道吧?”
“是啊,那我可不知道。”
“门外是不是有车等着?”
“这个……因为当时没有人外出,我就不清楚了。”
“除此之外,他们两人还说什么了吗?”
“再没听见什么。”
“为了慎重起见我再确认一遍,自称是濑川派来的那个人年龄大约二十二三岁,长相比较漂亮……”
“高个子,穿着花色连衣裙的女子。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大红花之间点缀着绿色。”
濑川边听边做笔记。服务员注意地看着他。
“那位女子不是您派来的吗?”
“不是。”
“哎呀!那是怎么回事儿呢?”
“他女儿呢?山口先生的女儿……”
“她说今天在H商厦跟大家一起吃午饭,一小时前出门了。”
“如果山口先生回来的话,请告诉他我来过了。总之我待会儿还会打电话过来的。”
“知道了。”
服务员目送濑川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濑川回到在刚才那里等待的大贺冴子旁边。大贺冴子在阳伞阴影下看着濑川回来。
“让你久等了。”濑川朝旅馆相反的方向走去。
“哎,不是要见山口先生吗?”冴子有点惊讶地问。
“山口先生不在。”
“啊?”
“好了,咱们走吧!”濑川若无其事地环视四周,耀眼的阳光下只有三个跑着玩的孩子,再没有其他人。
“其实……”转过那条小巷拐角濑川说道。“据说山口先生跟一个自称是我派去的人出去了。”
“啊?你说什么?”冴子一时不知所言何意。
“濑川先生,您派人去了?”
“根本没有。我谁都没派。”
冴子大惊失色,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一定是有人把山口先生骗出去的。”濑川催促冴子快走。
“……”
“这下可麻烦了。”
“一定是有人……濑川先生,您心里有数吗?”
“这……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
“这真是太意外了!”
“这样一来,山口先生的安全太令人担心了!看来必须找警察采取措施了。”
“可是……”冴子还是有些冲动。“可是濑川先生要见山口先生的事怎么会被那个人知道呢?”
“是啊,这事儿太奇怪了。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会不会是山口先生瞒着你告诉了别人?”
“山口先生自己应该不会那样的吧!”
“这样的话,就是有人一直在监视山口先生。那个男子知道山口先生要与濑川先生见面,就撒谎把山口先生带走了。”
“不是男的,是个女子!”
“女子?”
“哦,我是说带走山口先生的人是个二十二三岁、体格健壮的漂亮女子,穿着大红大绿的花连衣裙。”
濑川一边把在旅馆听到的那女子的特征说给冴子听,自己的脑海里也浮现出一个形象来。
难道会有这种事吗?濑川自己也半信半疑。
濑川和冴子又返回到品川站前。濑川看着站前聚集的人群,目光却在寻找山口重太郎。
“山口先生是被谁叫走的呢?还盗用濑川先生的名字,真是不可思议!”
冴子看着濑川的侧脸说道。
“真是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即尚未具体到某一个人,其实濑川已经有了某种猜测。“反正在这儿待着也于事无补,咱们先吃饭吧!”
与山口重太郎聚餐泡汤了,濑川邀冴子进了站前大众食堂。濑川没有胃口,冴子手中的餐叉也没怎么动。
全是槽糕的想象在折磨濑川,他感到就在此时山口重太郎也许正承受着最惨痛的厄运。
在一般情况下,必须等到今天深夜才能知道山口先生的安危,因为他离开旅馆还不到一个小时。可是濑川总感到山口再也回不来了。他也考虑过动用警力,等到晚上就来不及了。如果部署警力还是越快越好。
然而临到下决心时,却又想到山口外出不久便又迟疑起来,因为还无法确定山口遇到了危险。真是叫人提心吊胆,
“濑川先生,山口先生的女儿呢?”冴子满脸担忧地问道。
“孩子被H商厦叫走了。”濑川答道。他突然想到,对了,孩子怎么样了?
如果山口先生一去不复返的话,孩子怎么办?难道也会……心中还是充满不祥的预感。
“他女儿什么时候回旅馆?”
“是啊,他说H商厦招待午餐给叫走的,所以两点左右该会回来吧!”
如果孩子回到旅馆找不到父亲,旅馆的人会不会像父母一样照顾孩子。虽说她是自己来东京工作的,可是同行的父亲招呼也不打就走人了,孩子不知会多担心呢!
“濑川先生,我去陪陪那个孩子吧?”
“啊?”
“如果山口先生回来太晚,孩子一定会很害怕的,太可怜了!”
濑川想,虽然冴子说山口先生可能回来太迟,但她可能也预感到山口先生遭遇了不测。
为什么大贺冴子会对山口重太郎的“外出”如此关心呢?濑川认为,冴子一定是看过父亲的笔记后有所感觉。若非如此,她一定会对濑川在山口才外出不到一个小时就如此惊慌感到奇怪。濑川还没有说明详情,冴子已是满脸凝重。
濑川感到,冴子可能会以此为契机说出父亲笔记的内容。但是濑川不能主动提出要求。目前的事态怎样应对是当务之急。同时濑川预料冴子肯定会自己开口讲。
“你能这样做的话,山口先生的孩子也就安心了。”濑川对冴子的主动提议感到很高兴。“估计她父亲到晚上也回不来,所以最好提前联系H商厦的人事科。这样一来,商厦应该安排宿舍收留孩子。”“对啊,那就这样定了。”
“但是,对商厦还是先别说她父亲不回来的事”只需简单地告诉他们今晚有急事回不来就够了。“”知道啦!“
两人决定由濑川联系商厦方面。
令人担心的是山口重太郎,还是应该尽早采取措施。但是到了联
系警方的时候又有了困难。首先,如果由濑川出面的话,检察官的头衔碍事。尽管出于个人的立场,但警方肯定会意识到检察官的职务。这一点很难办。
冴子像是在独自沉思,随即抬起头来。“濑川先生,如果你担心山口先生的话,最好还是尽早联系警方。”
“是啊。”
看来大贺冴子也在考虑同一件事。但她的出发点恐怕与濑川不一样。他想,冴子的预感很可能来自阅读大贺庸平的笔记。
“由我来联系警方吧?”
“啊!你?”
“濑川先生不是检察官吗?这种事态你不好出面,不是吗?”
濑川禁不住赞叹冴子的睿智。“确实有这个问题。”他支吾了一句。
“果然是吧?我觉得濑川先生不宜出面。我是普通市民,没有什么避讳。”
“可是要知道,山口先生外出才一个多小时。这一点你怎么对警方解释?”
濑川在冴子去了辖区警署之后,就在品川车站内等她回来。山口重太郎到底是被谁叫出去的呢?知道山口重太郎来东京的人应该不多。不,也只有H商厦的负责人知道。他家乡鞆的人也知道。但是,他们会与此事有牵连吗?
到松荣旅馆叫走山口的女人明确宣称她是濑川派去的。所以,此人肯定知道濑川要与山口见面。这样就可以最大限度地缩小范围了。有谁能知道濑川要与山口见面呢?而且既然骗走了山口,肯定是不愿意让濑川向山口了解情况,否则会对他不利。
濑川想从山口那儿了解山岸正雄,也就是现在的佐佐木信明的情况。这也与四国大岛信用银行金库理事被杀案有关联。这样的话,不想让山口与濑川见面的人一定是害怕山口说出案件真相的人,不用说,只有佐佐木信明。
可是,佐佐木怎么会知道山口来东京以及要和濑川见面呢?此外,在濑川去品川的旅馆之前仅差三十分钟就把山口骗了出去,他怎么连时间的安排都了如指掌呢?
濑川怎么想也搞不清原因在哪儿。假设自己被人跟踪了,可是跟踪也不可能得知谈话内容啊!消息是从哪儿走漏的?又是谁听到后通报给某个特定人物了呢?
就在濑川冥思苦想的时候,大贺冴子在人潮中出现并走了过来。
“哎?这么快就办妥了?”濑川觉得她回来得太快,有点吃惊。
“是啊……”冴子的脸上写满了失望。
“不行啊!”
“不行?”
“他们说这事归搜寻离家出走的部门管。我又去了那里,他们笑话我,说什么出了旅馆还不到一小时,你也未免太着急了吧?”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他们,之所以报警是因为非常担心出事。负责的人问我担心什么,我就说担心被暴力团绑架。”
“……”
“警官又问我这样说有什么理由?我回答说讲不清楚,就是有这种预感。他们说只凭这些不能出动搜寻,并且说今晚人就会回来的,然后就再也不理睬我了……”
濑川听了冴子的话,觉得警察这样说并非无理。当事者离开住处才一小时左右就请求搜寻太勉强了,不是正当理由。
两人看着眼前上下车的乘客默不做声。虽然默不做声,但濑川内心期待冴子什么时候说起笔记的事。她现在和濑川一起为山口重太郎的下落担心,说明她和濑川的思路一致。这是她从父亲遗留材料中得到的信息,并由此展开的想象。
冴子开口了。“我暂且先去那个旅馆看看山口先生的女儿。”还是没提到记录的事。
“是吗?”濑川看看冴子的脸,那表情像是故意让濑川的期待落空。但是,还有机会,再说孩子的事也很重要。“那就拜托你了。这次去就要说是我的代理人。”
“好的,明白了!”
“那你打算在那儿等到什么时候?”
“也就是下午五点钟左右吧。如果到那时山口先生还没回旅馆,我就把孩子交给H商厦,给宿舍的人说一声就行了。这样即使晚上山口先生回来也可以跟商厦联系。”
“那就这么办吧!你打算怎样对孩子说呢?”
“我正在发愁呢!”
“不知道你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反正他有点事今晚可能回不来。只有这么讲了。如果明天再不回来的话,到时再找其他借口,别无良策。”
“那我就按这样的设想先去商厦,不动声色地向负责人说一声。”
“好吧。”
“然后到了五点钟,我就去旅馆看看情况。”
濑川想,等冴子把孩子交给商厦之后就跟她谈谈。他觉得那是询问的最佳时机。
“是啊,我一个人还真有点胆怯呢!那就拜托您了。”
两人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濑川先生,您现在打算做什么?”冴子的眼睛亮亮的。
“是啊,跟H商厦交代好了就上街随便走走。其实走走也解决不了问题……”
确实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既不可能发现正在大东京转悠的山口,再说,山口也不可能到处转悠。
“那就拜托了!”说完,濑川就在站前与打着阳伞的冴子分别了。濑川与冴子分别之后,就朝H商厦走去。
商厦离这儿二百米左右。他没进正门,而是绕到后面找到办公室。他以为是人事科,一打听对方却说在二楼。上楼后有个接待处。他请接待处打了电话,出来一个中年男子。濑川说是为了这次录用女员工的事而来,对方请他到接待室谈。濑川谢绝了,就站在走廊上问话。
“我想问问贵公司招聘的山口重太郎的女儿的事……”
濑川递上了名片,人事科的人有些紧张。
“我与山口先生有私交,山口先生因为有事可能不回旅馆了。因此,能不能让他女儿住进贵公司的员工宿舍?”
“这事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不管有没有家长照管,今晚就可入住员工宿舍。”
“几点可以入住呢?”
“大概定在四点钟……刚才召集新员工吃过了午餐。”
“那就拜托了。如果要了解山口先生女儿的情况就找我,地址也在名片上。”
“明白啦……可是,她父亲为什么不回旅馆了呢?”
“完全是个人的原因。”濑川打消了人事科负责人的疑虑。
“突然有了急事,也可能直接回乡下。不管怎样,据说没有告诉他女儿,怕她担心。我这样也算是通知他女儿了。就是这些情况,请多多关照。”
“明白了!”人事科负责人点了点头。
“另外,原定下午四点钟入住员工宿舍,能不能等到五点钟?”
“……”
“我想让她在贵公司安排的松荣旅馆等候,如果最终得知她父亲确实不回来的话,由我或别人代替我负责把她带到这儿来。”
“明白了!”
濑川托付完便走出商厦。他又回到车站,乘坐内环状线列车,在新宿站下了车。从车站出来,他顶着烈日朝着熙熙攘攘大街走去。
濑川走进商厦后街的一条小巷。这一带是新宿的餐饮街,也是娱乐街。他来到上次那个小剧场前,招牌上已经没有了“朝风香”的名字,换上了刀客剧与爵士乐的怪异节目广告。
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那个耍蛇舞女还在这里演出。但是,濑川仍想知道朝风香现在何处。
上次他被几个怪男人围攻,那是在晚上。而现在却是头顶艳阳的大白天。濑川在想是否需要申明身份见见小剧场的老板。但是目前还下不了决心。还是暂且坐在观众席,然后再想办法。不能轻易暴露身份。
可能因为天热,观众席只坐了七成左右观众。后面的座位空荡荡的。濑川从刀客剧快要结束时开始看。他坐在周围没有人的座位上有心无心地看戏,心中却飞速地盘算着见了经理该怎样开口。
一般情况下,对方不会告知那个女人的去向。一旦被拒绝也就再没机会,如果再问就不合适了。
那还是得直接出示名片!可是,对方可能会说那个女人又不是专属演员,想找她就去别的夜总会问吧。据说来这种小剧场的艺人大都从属于夜总会,由夜总会分派到剧场来。
只打听到夜总会的名字也是线索,但恐怕不会向普通人公开。此时濑川也觉得检察官头衔的名片既有方便之处,也有麻烦的地方。
舞台幕布合上又拉开,这次是脱衣舞女的表演,随着那种低劣的乐曲,舞女一个接一个地出场,不久走出七八个站满了小舞台。
就在濑川刚要起身的时候,昏暗的舞台侧面传来报幕人的声音。
“现在由东邦歌舞团明星春日月子小姐做特别表演,大家鼓掌欢迎!”
舞台上的女孩们向两侧分开,一个头戴闪光宝冠头饰的女人,裸体裹着点缀繁星的披风满面春风地舞蹈上场。这就是春日月子。
她身材窈窕匀称,一边被老套的拉丁舞曲操纵扭动身体,一边把衣裳一一脱掉。舞姿也与以前不同,显得超凡脱俗。称作东邦明星恐怕虚有其名,但看起来还是训练有素。
她张着一张长脸,年龄好像比其他女孩稍大。濑川望着那个女孩,突然注意到她的面部特征。正在跳舞的春日月子是长脸,濑川注意的是她下巴有些向前翘。濑川心头猛然一惊。他想到,当初杉江地检厅支部发生可疑火灾时,把事务员竹内带进附近小洲旅馆的三名女子中,就有这样一张酷似花王香皂商标的面孔。
那个女人在松山道后温泉表演脱衣舞直到前一天晚上。那个耍蛇舞女也参加了那个组合。但是,濑川已在松山机场见过那个女人,他凝神细看现在舞台上女子的脸,随着舞蹈面部不断扭动,因此从所有角度都能观察那张面孔。
可是,舞女化了浓妆,而且聚光灯不断变换色彩,所以很难断定就是那个女子。另外,濑川坐在后边,距离稍远。他想向前挪挪,可是表演正在进行似乎不宜走动。
不过事先没有这种规定,所以他还是利用黑暗悄悄移到前面的座位上了。舞台上顿时一片漆黑,这个节目结束了。
接下来是短剧,观众席上响起下流的笑声。简直无聊透顶。春日月子是不是直接离开剧场回去了?她在白天的演出是不是就这一场,夜场之前再不出来了?
由于有了以前跟那个耍蛇舞女朝风香打交道的经验,濑川马上来到出口。他想在这里等候,却仍像上次只是在来到地面的地方徘徊。
但是那个女子再也没有出现。无法可想只好问门口的女孩。“刚才表演完的舞女还在后台吗?”
女孩满脸狐疑。“这……回去了吧?也许还在,我不清楚!”回答得很迅速。
“要是回去了,是不是到了哪个旅馆?”
“迗……我可就不清楚了。”
濑川很想说你帮我问问,但又想起上次被几个男人围困的尴尬经历。“刚才上台的东邦明星春日月子小姐属于哪个夜总会?”
“我不知道。”不管问什么都咬定不知道,门口这个少女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濑川暂且出去一趟。必须好好考虑现在该怎么办。还有山口重太郎的现状也令他更加担心。他走到公用电话前,拨了松荣旅馆的号码。
“还没回来呢!”接电话的冴子告诉濑川。
“是吗?他女儿怎么样?”
“在房间里,没有太慌乱,不必担心。我说你父亲有事今晚可能不回来……您跟商厦那边说好了没有?”
“嗯,见到一位负责人,已经托付好了。说好五点钟左右带孩子去集体宿舍。”
“明白啦。您在哪儿?”
“我在新宿。”
“新宿?”冴子压低了嗓音,可能是用手捂着话筒。濑川反而听得更清楚了。
“在新宿能找到山口先生吗?您有线索了?”
“哦,没有线索。”濑川想,冴子听到新宿立刻追问,看来她还是考虑与暴力团有关。这也许是看了父亲大贺检察官留下的记录想到的。
“总之我会在五点钟之前返回那边。之前山口恐怕还是不会有联系,为了慎重起见我过一个半小时再打电话。”
“好的,明白了。”
“现在你在做什么?”
“我给她买了东京地图,正在讲解。她初来乍到,听得很认真。”
“那太好了。”濑川挂断了电话。
这一带到处是小酒馆、咖啡店、酒吧、弹子游戏厅、中餐馆、寿司店。不知道这里的暴力团大白天里聚集在什么地方?一到夜晚肯定会聚集到固定的场所。现在看上去每个店面都很可疑。
濑川想了解佐佐木众议员目前的情况。他从上衣口袋取出名片夹找了找,里面有上次在前桥要来的名片。联系地址是众议院议员公寓的一个房间号。
濑川考虑的是,尽管现在不召开议会,但许多众议员都把公寓当作办公室使用。这似乎是一种对外虚张声势,濑川看着名片又拿起话筒,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号码。
“请问佐佐木先生在吗?”
这是直拨电话,那边传来男子的回应。
“我是前桥的濑川。”
“濑川?”
不知是秘书还是事务员,好像对濑川的名字没有印象。
“我找佐佐木先生有点事,先生在吗?”濑川见对方不知道自己,反倒安下心来。
“他现在不在。你找他有什么事?”对方问道。
“有件事想直接面谈……先生今晚回来吗?”
“他后天才能回来。目前去了选区。”
佐佐木信明的选区群马县馆林是他的根据地。
“什么时候回那边的?”
“两天之前。”
两天之前的话,今天是九月五号,那就是九月三号。议员必须不断地关注选区。佐佐木在与濑川会面的那天返回东京,然后又去了群马县。
“这样的话,他今天是在馆林还是去了别的城市?”
馆林是他养父母的家。
“请稍等一下。”对方好像在查看日程表。
“今天预定在馆林……喂!”
看来由于濑川问得太多,对方想进一步了解他的身份。
“您跟先生是什么关系?”
“哦,等佐佐木先生回来后,你告诉他我打过电话就明白了。”濑川挂断了电话。
佐佐木于两天前返回了选区,如此看来,他与目前山口重太郎的失踪没有直接关系。濑川稍微松了口气。但是,尽管佐佐木离开了东京,也不能断定他与山口的去向无关。相反,佐佐木回选区难免令人怀疑是故意制造不在案发现场证明。
尽管如此,仍然有些不合逻辑。因为如果佐佐木在两天前离开东京的话,那么山口先生进京以及濑川与其见面的事他也应该一无所知。如果此事与佐佐木有关的话,那他是怎样知道的呢?
濑川感到需要查一查刚才那个秘书或事务员的话是真是假。
下定决心,他立刻就想付诸行动。不巧今天是星期天,机关都休息。想向樱内事务官家中打电话,可是公用电话又没法打,于是乘坐出租车直接到新宿的电话局。坐车也就七八分钟的路程,但走起来还是挺远的。
先前还担心樱内不在家,但接电话的就是他本人。濑川请樱内事务官查一下佐佐木信明这两天的活动情况,然后就挂了电话。
“多少钱?”濑川问工作人员。
濑川在付钱的时候突然感到自己受到了监视。旁边是一位中年妇女和女儿模样的少女,正在申请向鹿儿岛打电话。她俩对面有两个穿半袖衫的男子,似乎也在等着打电话。濑川刚走出来电话亭里,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把听筒贴在耳朵上说个不停。
濑川没有转身看。他按工作人员说的付钱之后,漫不经心地转过了身。但是,对面电报受理窗口前只有三四个男女,没有人往这边看。另外,在等候处有两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坐着说话。
濑川推开门来到外面,沿着电车大街走了一阵回头看看,没人跟踪过来。只有一个女人收起阳伞,急急忙忙地走进了电话局。
濑川寻思自己可能有点神经过敏了。
横穿电车大街进入小巷,这是返回原路的近道。本以为没有多远,但走过来还是出汗了。来到刚才脱衣舞地下剧场前,濑川扫视在附近转悠的年轻人。每次到这儿来,他都是这种目光。
毫无意义地转来转去不可能找到山口重太郎。但也未必与山口失踪毫无关联。濑川走下通往地下剧场的台阶。
“老板在吗?”在剧场入口一问,正在检票的女子看了濑川一眼冷淡地说“现在不在”。表情似乎在说,刚才来过的男人又来问什么?
“什么时候来呢?”
“这就不清楚了。”
“但是,你应该知道大致情况吧?”
“怎么说呢?有时七点钟来,有时九点钟来,没个准。”实在无计可施。在这儿即使出示名片也不起作用。有观众入场了,那女孩沉下脸来,似乎嫌濑川站在那里碍事。
“经理叫什么名字?”
“叫大仓。”
“那花田先生呢?”
“花田先生不是这里的人。他是艺能社的人。刚才还到这里来过了呢。”
濑川无意中问了几句,听到回答顿时睁大眼睛。
“花田先生现在在哪里?”濑川问那个女孩。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她不耐烦地说,看来也真是不知道。
“有没有办公地点?”
“可能有吧。”
“刚才上台表演的春日月子小姐是不是归花田先生管?”
“一定是吧。”这一点女孩也了解。
濑川觉得再问下去就不明智了。“下一场春日小姐几点演出?”
“下次演出是夜场,八点左右吧。”
春日月子的出场时间很晚。不过,濑川不可能等到那个时候,如果可能的话,此前要查清“花田”的去处。
濑川突然觉得,山口重太郎就在花田的事物所里。但这是凭空想象。如果有意拘禁山口的话,这个地下剧场有的是地方。
要了解花田的情况,只有去见这里的老板或什么人。但这样一来,名片上的头衔还是会造成障碍。搞不好还会对他们造成不必要的刺激。另外,即使出示自己的名片,也不能指望得到诚实的回答。至多不外乎“啊,不知道啊”之类的答案。
濑川在此时特别希望得到警方的协助。若是所辖派出所的警察来问,很容易就能查清楚。只要委托一位熟识的刑警,不费吹灰之力。
像他这样在远离东京的地检厅任职的人,在警视厅一点关系也没有。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他烦躁地在街上走着。
他想起在司法研修所时代的同事们。其中有东京地检厅的检察官,他们与警视厅的警察有交往。警察们常来检察厅移交涉及杀人、抢劫、诈骗、强奸的嫌疑人,或者来联系事务。他们应该对刑警很熟识。
可是,濑川熟悉的进修生时代的朋友,现在也是去地检厅任职了。有的做了法官,有的做了律师。在东京地检厅任检察官的又不太熟悉。现在突然去拜访并请求介绍刑警太唐突了。再说今天又是星期天,今晚的事来不及办。
他看看手表已过了四点钟,再过一个小时就必须返回品川的松荣旅馆。冴子也在等待。冴子也——濑川脑海中仿佛掠过一阵强风。有大贺冴子!真是灯塔照远不照近!
濑川返回品川的旅馆。他没有进客房,就在门厅里让服务员通报一下。等了片刻,冴子领着山口重太郎的女儿走出来。那女孩子身穿白色西装,个子高挑,简直不像刚刚初中毕业。冴子提着孩子的衣箱。
“现在去商厦吧!”濑川说道。
女孩子点一下头。虽然父亲没有回来,但她的表情并不显得很担心。由于濑川来得比预定时间早,冴子似乎有些奇怪。
“那我们走吧!”冴子示意孩子穿鞋。
濑川去前台留了话。“山口先生回来的话,就说他女儿住到商厦的集体宿舍了,并请他与我联系。”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了。”
“谢谢你!”两三个服务员把三人送出了旅馆。
已经四点半了,外面还像中午那样又热又亮。他们沿着品川的电车大街走,女孩好奇地东张西望,并不像他担心的那样顾虑重重。
“查清什么了吗?”冴子悄悄地问濑川。
“不,什么也没查清。”濑川摇摇头。
“我见濑川先生回来得早,还以为有什么好消息呢!”
“这个回头再谈吧!”
女孩虽然东张西望,但耳朵却在敏感地听他俩谈话。所以不能随意交谈。
来到了H商厦,三人从大楼背面的楼梯上到了二层。刚才那位人事部负责人走出来。
“我把本人带来了,请多关照!”
“知道了。”
人事部负责人微笑着轻轻地拍拍女孩子的肩头。“好啦,从今晚起你就跟伙伴们一起生活了。完全不用担心。而且这里很热闹,很快就跟大家熟悉了。”
负责人叫来女事务员。“请把这个孩子带到集体宿舍去吧!”
女事务员从冴子手中接过皮箱,微笑着说“好了,走吧!”
女孩对濑川和冴子说了声“再见”。她的脸上这才流露出无助、孤寂的神情。
“她父亲还没回旅馆吗?”女孩被领走后,商厦人事部负责人问濑川。
“还没有。”
“这可麻烦了。他到底去哪了呢?”
“我一点儿线索也没有。但如果今晚不联系的话,明天之内会有消息的。”濑川不想让商厦这边也跟着操心。
“他女儿已经安排好了,请尽管放心吧!”
“那就拜托了。我还会与你们联系的。”
人事部负责人已经拿到检察官头衔的名片,看来没有什么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