濑川乘上新宿到品川的电车,耳边还回响着临别时平塚刑警的话。
“检察官先生请您多加小心啊!帮会里的人知道您的名字。还有,您把您的名片给过一位年轻人?”
上次,当他向地下剧场出来的耍蛇舞女问及花田情况时,曾经遭到三个年轻人围攻,名片就是那时被哄抢的那张名片会在暴力团中引起何种反应?濑川觉得自己的名片成了那伙人的戏耍对象。
刚才胜平与平塚刑警窃窃私语,说的也许就是名片的事。此前平塚刑警从未提到过此事。
请多加小心啊!这是什么意思?濑川刚想仔细问问,平塚刑警的背影已离他远去了。暴力团会不会因为濑川检察官在活动而引起警戒?看来那张名片对他们造成了不必要的刺激,而且还指名道姓地提到了花田。花田所属的寺井帮会怎样分析濑川的活动呢?会不会因此与大阪的增田帮联系起来呢?平塚刑警所说的多加小心真是意味深长啊!
那位刑警与胜平的关系亲密,平日一定与新宿扩张势力的暴力团有过交往。刑警说的那番话不只是出于好意,同时也在暗示确有其事。而且,濑川打算明天到花田家中拜访,花田本人也一定知道了濑川的情况。他背后的组织也在关注濑川的动向。但濑川并不会因此而打消与花田见面的决定,也许从花田的应答及其态度上可以确认自己的判断。早晚都得会会花田的。
电车驶进了品川车站。濑川从站前向松荣旅馆走去。虽说是夏夜,但毕竟时间已晚,路上行人寥寥无几。终于到了晚上,能感觉到秋夜的凉气。这条路曾在白天与冴子一同走过。他想把山口重太郎返回旅馆的事告诉冴子,她也为山口女儿的事操心担忧。但是她家没有电话,无法取得联系。
来到旅馆附近,发现一对情侣站在墙边避开街灯正在低语,男的在吸烟。
濑川走进旅馆。女招待看见他立刻报告。“山口先生在大约四十分钟前回来了。”她也知道濑川十分担心。
“他是什么样子?”濑川一边脱鞋一边问道。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就是紧绷着脸不大吭声。”
“是吗?”
“他问,孩子呢?我告诉他您把孩子带到H商厦去了。他听了后只说了句‘是吗’就回房间去了。还说吃过饭了,不必准备了。”
“他现在怎么样了?”
“刚才我去问他要不要铺被褥,他说您要来,现在不用。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在发呆。”女服务员说道。
濑川进了房间。他先在隔扇外说“有人吗”就开了门,看见山口重太郎穿着外出的T恤衫和长裤面朝套廊坐着。对面是另一座大楼,挡住了夜风。
“山口先生。”濑川打了声招呼。
“啊!”山口重太郎转过头来,流露出似哭似笑的复杂表情。
“您可回来了,真叫人担心啊!”
“是啊!”
濑川尽量想让他放松心情,坐在了桌子前面。山口却没有马上从套廊过来的意思,似乎还有点难为情。
服务员倒了两杯凉麦茶,用托盘端过来放在桌上。
“好了,这边坐吧!”濑川趁机招呼山口。
“好啊!”山口这才磨磨蹭蹭地坐到桌旁。
濑川这下才看清楚,山口面容僬悴判若两人。昨天才见过,而现在却像是隔了一个月。
濑川发觉山口脸上流露出一丝恐惧,神态也显得很胆怯。那种恐惧让人觉得好像有人在监视他。这种时候正面询问,他是不会立刻回答的。
“您女儿真了不起!看来把她一个人留在东京完全可以放心了!”为了消除山口重太郎的紧张情绪,濑川先从孩子谈起。
山口的脸仍像刚才一样僵硬,只是消极简单地应一声“哦”或者“是啊”。他还没有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刚从乡下来到东京就突然遭遇了这次意外的经历。看上去他表情呆滞,其实是过分激动导致的结果。
濑川觉得这样等下去没完没了,索性直奔主题了。“山口先生,你去什么地方了?”
“……”
“我们可真是担心坏了。请你坦率地谈谈经过,好吗?”
山口重太郎好像很害怕这个问题。当濑川问到这个意料之中的问题时,他立刻把头低下。
“你去的是什么地方?”
山口没有立刻回答,做出思索片刻的样子。“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我对东京地理不熟悉……”山口的回答不知不觉地表露他是被人带走的。
“对当地不熟悉的情况下,你一个人不可能去,对吧?是谁带你去的呢?”
山口沉默着。
“我在这个旅馆打听到,把你从这儿带走的是一个自称是我派来的女子,是吧?”
“……”
“所以你就相信那个女子是我派去的,跟着她走了?
“……”
“随后又怎么样了?是不是外面有人等着,让你坐上了车?”
不管濑川怎么问,山口都保持沉默。濑川知道山口不回答的理由。第一,由于山口被暴力团绑架,他害怕讲明一切会遭到报复。其次,是由于问话的不是普通人,而是检察官。即使濑川本人自认从纯私人角度出发,但山口只认为他是检察官。尤其是此事有黑帮插手,如果告诉了检察官,以后自己更要吃苦头。山口害怕的正是这些。
濑川暂时停止了提问。在审问难以对付的嫌疑人时,必须让他适当地喘口气。对于山口重太郎,濑川也不知不觉地采用了检察官的技巧。
“来,抽支烟吧?”
濑川观察了一会儿山口的脸色。山口抽着烟,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恐惧。这种状态下是很难让他开口的。
“山口先生,”濑川恳切地说道。“您带女儿来东京遭到了意外,就此我感到自己责任重大。如果我根本没遇见您的话,您就能亲自将女儿送到H商厦,然后可以很轻松地观光旅游了。但是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我想,原因就是我找您了解过很多情况,这一点我必须向您道歉。同时我也觉得自己有义务尽量消除您的不安。”
山口重太郎似乎有点被濑川的话打动了,流露出思考的眼神。
“所以我很理解您现在不想告诉我那段经历,我想您的遭遇一定非常可怕。但是现在已经不要紧了,您既然已经回来了,我明天就可以送你到东京站坐车,送您回到鞆町……”濑川虽然这样说,但越说越没自信。
把山口送上车确实没问题,可是回到鞆町的山口能确保安全吗?增田帮的势力扩展到关西一带,下辖各组也遍布各地。比如,福山或者鞆町本地的的黑帮说不定就与增田帮有结拜兄弟的关系。但是,濑川此时不能流露出信心动摇的神情。
“所以,请您尽管放心说好了,对您绝对没有危险。”自己可以说“绝对保证”吗?濑川闭上了眼睛。
“那么我问您,自称是我派去的女子有多大年龄?”也许是觉得这个提问无关紧要,也许是对濑川的话有所触动,山口紧闭的嘴终于张开了。
“嗯,是个大约二十二三岁的女子。她说是濑川先生派来的,我就跟她一起离开了这家旅馆。”
“然后走到哪里?”
“……”
“是不是走到品川车站乘坐电车了?”他期待山口回答坐的是汽车。
山口却冒出一句“从品川车站坐的电车”。山口说他没有坐汽车,而是从品川车站乘坐了电车。
“当时那个女子就在你身边吗?”濑川继续问道。
“是的。她说带我去濑川先生等我的地方,我就跟着去了。”山口终于开口说话,濑川心中欢呼“成功了”。“然后去哪儿了呢?”他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询问。
“在涩谷站下了电车。”
“什么?涩谷?不是新宿吗?”
“不是。站名清清楚楚写的是涩谷。”
濑川的估计有些偏颇,看来他们的据点不只限于新宿。如果从品川方面走的话,涩谷也许更近一些。
“在涩谷站下了车,然后怎么样?”
“跟我一起的女子叫了一辆出租车,然后让我上车我就上了。”
“没有其他人跟着,是吗?”
“是的。只有我们两人。”
“然后又去了哪里?”
“……”
“坐出租车去那里用了几分钟?”
“……”
“走了很长时间呢?还是很快就到了?大概几分钟?”
“嗯……二十分钟左右吧!”
“方向呢?也就是说,嗯,是新宿方向,还是别的方向?”
“这个……”
濑川注意到这个问题对山口有点难了。对他讲新宿方向或青山方向他也不明白,因为他连东京哪边是东哪边是西都搞不清楚。
“出租车走的是电车大街呢?还是没有电车的宽车道?”
“这……我没留意。我没怎么向外看。”
看上去山口说的没有留意是事实。
“那你们到的地方叫什么?哦,即使不知道地名也没关系,那儿是不是商店很多、非常拥挤的街道?比如说像新宿那样的……”
“这……”
“带你去的是个什么样的宅院?是普通的民宅?还是比如说高人的办公楼?或者是地下剧场那样的场所?”
“……”山口重太郎没有回答。他并非对以后发生的事情没有记忆,而是正因为有记忆才使他像石头一样沉默。
“那么,那个女子一直跟你到那儿的吗?”
“是的。”
“原来是这样。带你出去的女子一直跟你到了那儿。后来怎么样了?是不是又有别人出来把你领到客厅或者事务所那样的房间里去了?”濑川用平常的语气询问脑袋越垂越低的山口。
“那个女子回去了。”山口好不容易说出一句。
“是这样啊。那就是换了别人跟着你了。这么说,你从离开松荣旅馆到进入那座建筑就算用了近一个小时,回到这里之前的七个多小吋一直待在那里。这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
“你到了那儿才发觉并不是我叫你去的,对吗?什么样的人跟你谈话?”
“……”
“那儿是不是人很多?”
“……”
“我说,山口先生!”濑川交叉着双手放在桌面,上身前倾看着对方说道。“你不用害怕,有什么尽管说。你也许是害怕那些家伙报复,我可以负责保护你,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
“你在那儿被非法监禁了七个多小时,是吧?你要求放你走,可对方不放你走,对吧?”
“……”
“大概情况我可以推测出来,但是我必须了解具体的细节。因为此事与你无关,这更让我感到应该对你负责。你不用害怕,尽管说。你害怕那些人是暴力团,对吧?他们很可能是,不过……”
“……”
“如果你什么都不说,那些家伙就会一直这样横行霸道下去。你看他们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公然挟持,如果不管不问的话,他们今后还会干这种事,对不对?请你把那段经历讲出来!”
立案必须要有受害人的申报。不能对暴力团成员实拖拘捕,大都是因为受害者不敢举报。
但在这种情况下,濑川并未打算将山口的事件立案。他更想知道的是山口见到的是什么样的人物,被问及什么事情,被强迫做什么?他要了解这些具体情况。
濑川把这些告诉了山口。他谆谆开导说,不会为你的事惊动警方或检察厅,只是询问事实经过,绝不会给你增添任何麻烦。
山口缄口不言的态度令濑川焦急万分,尽管他一直按捺着情绪,但也渐渐地产生了焦躁。“山口先生,能不能说句话啊?”濑川强忍着焦躁说道。他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失去自制。山口不主动讲才是真实的。
“怎么样?”他追问紧闭嘴巴、转动眼球的山口。
“那就由我来说说看吧!”除此之外无法可想。他不能没完没了地等下去。
“你被带去的是新宿黑帮团伙的首领或者小头目的家,对不对?”
山口没说是或不是,不过也没摇头。
“这样吧,如果我说的不对,你就说不对或摇摇头,这样总行了吧?”
“怎么样?你是不是被带到这种人家里了?哦,你可以不说姓名,只告诉我是不是这种人就行。”
山口这才点了点头。
“是吗?那儿有几个人?三个人吗?”山口沉默着。
“那么,跟你说话的是领头的吧?他旁边还有一个人吧?”
这次山口点了点头。
“那个人问过你和我的关系吧?”
山口点头。
“然后你就开始说我上次去鞆町拜访你了?”
山口摇了摇头。
“是吗……可他总说会问起咱们是在哪儿认识的吧?”
“是。”山口轻微地回答。
“那你是怎样解释的?”
“我说收到过濑川先生的信。”山口重太郎终于说出这样一句话,看来恐惧感稍微消除了一些。
“那么有没有问到大岛信用金库那件事?”
“没有。”山口明确地予以否定。
“这事没有问到,是吧?那么有没有提到山岸正雄的名字?”
山口沉默着,头也不动了。
“怎么样?肯定会提到山岸的名字,或者是别的名字?莫非提到了佐佐木的名字?”
山口摇了摇头。
“佐佐木的名字应该不会出现的。是不是仅仅提及山岸这个姓氏?”
“是。”山口简短地回答。
他说对方提到过山岸这个姓氏。这一点山口重太郎没有否认。这样就能判明是谁指使黑帮团伙头目对山口重太郎封口了。对方也没有提到大岛信用金库,也没说到山岸正雄的全名,仅对黑帮头目说过山岸这个姓氏。也就是说此人没有把全部情况告诉黑帮头目。毫无疑问,因为如果说得太多反到暴露了自己的弱点,所以只向山口重太郎提到山岸这个姓氏就足够了。这个指令方式反倒使濑川推测出发令者是谁了。
“于是黑帮团伙的头目……哦,虽然还不知道是不是头目,总之是把你带去的男人叫你今后不要和我来往,是不是?”
“……”山口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
“那么,黑帮头目一定紧追不放地问你告诉了我多少有关山岸的情况,对吧?”
“……”山口点了点头。
“你全都讲了吗?”山口重太郎摇了摇头。
“你没说,是吧?谢谢你!”
恐怕那个人物只想问山口是否全部告诉了濑川。他的目的并非想让山口当着黑帮头目的面说出内容。因为如果让山口说清楚的话,对那个人物反倒会造成威胁。
“但是,他们威胁你了吧?”
“……”
“他们说话一定很客气,但却让人感到很害怕,是吧?”
山口点了点头。
“你怕女儿担心所以求他们放你回旅馆,对方却说嘻皮笑脸地说不急不急,把你留下了,对吧?虽然对你以礼相待,但是看到奇怪的男人进进出出,你感到十分害怕,对吧?”
山口点了点头。
“这是他们的手段。对你不打不踢,但却是名副其实的监禁。你不知道他们今晚让不让你回来,心中十分忧虑,就发誓说今后绝不和我来往,对不对?”
山口点了点头。
“并且你发誓说即使见了我也什么都不说,对不对?”
山口又点了点头。
“太遗憾了。不过,虽然我不能向你了解山岸正雄的详细情况,可是看到你平安无事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我本来想了解为什么山岸正雄能从信用金库理事被杀案中逃脱罪责,可是,我还是收手吧!”
濑川站了起来,从客厅里走了出去。山口重太郎像是过意不去,在后面站起身来。
“濑川先生,”山口低下头说。“实在对不起……”
“没关系,我给你添麻烦了。应该道歉的是我。”
“……”
“说实话,因为你带女儿来东京,我想这是一个好机会。我没想到对方会知道我要与你见面,由此引发了让你担惊受怕的结果。哦,我没料到对方如此戒备森严,这反倒对我是个有益的教训。”
“检察官先生,我可以安全回家了吧?”山口重太郎担心地问道。
“当然能回去啦!这没问题,你什么都没告诉我,对吧?”
“对不起!”
“我到这儿来的事对方也知道……我来这儿的时候,有一对情侣装作若无其事似地站在墙外边,其实是一伙的。”
山口重太郎立时慌了神。
“那好,山口先生,我就此告别啦!回家时请多加小心!”
山口重太郎站在那里目送濑川穿鞋出门。
来到外面,周围比刚才黑了许多。几乎所有的人家都关了大门。
濑川走出小巷,刚才那对情侣已经不在了。但是,肯定还有人在某处监视着这边。濑川来到明亮的电车大街,叫住了一辆出租车。
“去新宿!”
“新宿的什么地方?”司机回过头来问。
“先到新宿附近再说吧!”濑川还在犹豫,是去花田的事务所呢?还是再去一趟地下剧场?看看表已经是十点四十分,地下剧场也该散场了,说不定会碰到那个春日月子或者朝风香呢!
听胜平讲,上午要见花田必须去四谷三丁目的黑金演艺社。但是,今晚花田也许就在地下剧场一带溜达呢!或者现在去黑金演艺社看看,也许他已经回去了。
由于失去了山口重太郎这条线索,濑川有些焦躁。他心中不断地闪过今晚理出头绪的念头。
出租车到达新宿路口时,濑川叫司机开到四谷三丁目去。他觉得现在去地下剧场也没用。纵然花田此时不在黑金演艺社,他也想去访访看。反正早晚都得见花田。
濑川在车座上向后面看了看,他总觉得刚才站在松荣旅馆附近的男女是对方派来监视的。对方已经通过胜平的通报,知道了濑川要去看望被黑帮团伙放回去的山口重太郎。
监视他的就是刚才那两个人,年轻女子肯定是从新宿一带拉来的妓女。这样一来,自己的行动就完全被监视起来了。
可是濑川坐在座席上向后看,根本无法断定无数车灯中哪个是监视的车。
“到四谷三丁目啦!停在哪儿?”司机问道。
“请开到那个小巷里。”他估计了大概方位,叫司机把车开了进去。在小巷拐弯处叫司机停了车。在看着里程表付钱的时候他也留意着后面的汽车,但只有四五辆接连驶过身边,却没看到有嫌疑的车。他付过钱后下了车。
他对胜平所说的黑金演艺社地址有个大概的估计。可是现在不同于白天,在寂静黑暗的街上并不容易找到。
终于,他在药店和菜店中间夹着的民居小二楼上发现了一块写有“黑金演艺社”的不起眼招牌。其实,这块看上去有些心虚的小招牌若非有意搜寻是很难发现的。
楼上楼下都黑漆漆的,只有门厅外有一盏昏暗的小灯。濑川按了一下木格门旁的电铃。等了一会儿,屋里没有任何动静,他又按了一下按钮,里面还是没反应,就像是门铃坏了。就在濑川想按第三次的时候,木格门里终于有了亮光。
“是哪一位呀?”从木格门旁的小孔传出上年纪女人的声音。
“胜平先生介绍我来见花田先生,您丈夫在吗?”
“花田不在。”只有一只眼睛出现在小孔里面。从小孔里传出的声音判断,这个女人已经近五十岁了。
“对不起,您是花田先生的夫人吗?”濑川问道。
“夫人?哦,就算是吧!”
濑川根据女人的回答判断她不是正式妻子,可能是同居的女人;花田做的是娱乐生意,而且加入了黑帮组织,可以断定不是正当的夫妻关系。
“花田先生今晚回来很晚吗?”濑川对着小孔问道。
“是早是晚,那个人的事情我搞不清楚。”
“那今晚也有可能不回来?”
“靠不住啊!也许天明时分会回来吧。”语气像是在说“我才不管他呢”。于是濑川想到胜平说,早上去就可以堵住花田。
“那我明天也许还要来。”
“即使你再来也不见得他就在。”女人嘲笑似地回答。
“要是那样也就没办法了。总之我还会来的。”
“是吗?那好。”说完就锁上了小孔的盖子。
濑川沿着小巷朝有出租车通过的电车大街走去。小巷一侧停放着小型卡车和轿车,任凭雨淋日晒。濑川觉得暗中好像有寺井帮的人盯着自己,他故意满不在乎地走着。也许并没有人盯梢,就连松荣旅馆附近的情侣也只是普通男女而已。他想自己今晚有点神经质了。他在电车大街拦了一辆出租车。
来到新宿的繁华大街上,来往行人到底还是少了许多。手表已经指向十一点,地下剧场肯定已经散场了。早知如此还是应该先到这边,但是人在犹豫不决时也真是无可奈何。
他在电车大街下了出租车,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所幸这一带酒吧较多,路上行人也不少,但是濑川总有一种进入敌占区的紧张感。他觉得寺井帮的人正在盯着自己。
他来到地下剧场前,招牌上的灯果然已经熄灭。入口处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今日演出结束”。周围像废墟般黑暗,空无一人。濑川从地下剧场门前走了过去。要是先来这儿就好了,他隐约感到有些懊悔,随即又拐进酒馆密集的狭窄小巷。这里路上也有行人,店里也有客人。小型霓虹灯、红灯笼、广告灯箱混杂在两侧。
与其原路返回,不如穿过小巷再回电车大街。酒馆和酒吧门前也出现了拉客女子,还有皮条客模样的年轻男子转来转去。
这时濑川听到女子“哎呀”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下,一家门面狭小、门里昏暗的酒吧前站着两个青年女子,由于光线暗看不清脸。那两人看着濑川,像是碰到熟人的目光。
濑川最初并未在意,以为是酒吧女子在拉客。但又突然觉得仿佛在哪儿见过,走过后又回头看了看。
两个女子还站在那儿,也望着这边。
濑川透过灯光看着并肩站着两个女子的脸,果真是见过!他突然喜出望外。
“哦,几天不见了”他对耍蛇舞女朝风香说道。但是,他也看清旁边站着的女子正是翘下巴的春日月子。
“检察官先生,又在这儿溜达啊?”朝风香嘲讽地说道。看来她刚从酒吧出来,有些醉意朦胧。
被人直呼检察官先生濑川有些别扭,好在旁边没有黑帮之类的家伙,估计也是那张名片作祟:因为对方喝醉了,濑川想机不可失。“好高的兴致啊!刚散场吧?”他回身走到她们身边问道。
朝风香笑嘻嘻的。她旁边的春日月子虽说也在微笑,但似乎并不知道个中原委,满脸迷惑不解的神情。
濑川曾在松山机场看到过这个女子,对方对他当然没有印象。
“你们现在要去哪儿?”他不知道怎样向这种女子搭话,只好怎么想怎么说了。
“去哪儿?当然是回家喽!”朝风香轻轻晃着肩膀答道,“回家?家在哪儿呢?”
“就在那儿。”
“现在就直接回去吗?”濑川交替看着两人问道。
“还没决定是不是直接回家,如果还有喝酒的地方,我还想和小月一起喝几杯呢!”朝风香嘻皮笑脸地看着濑川。
“那我也陪陪你们吧!”濑川说道。
“啊?检察官先生也喝酒?”
“我喝酒不行,比不过你们啦!”
“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看见朝风香要走,濑川慌了。“我虽然喝酒不行,但可以一起吃寿司。都这么晚了,你们也有点儿饿了吧?”
“说的是啊!”朝风香和春日月子对望了一眼。看来月子想吃寿司。
“你请客吗?”朝风香问道。
“当然是我请喽!”
“那,这就走?”
“请!”濑川想,这回有希望!“附近有没有你们熟悉的店?这带我不熟。”
“转过那个街角有一家。挺贵的,但是很好吃。”
“行啊!走吧!”
两个女子跟在濑川后面走去。良机可遇不可求,濑川心中暗喜,比起在剧场前堵住她们,这样见面更好。在剧场她们不会老实,那些人也肯定要百般阻挠。像现在偶然邂逅,旁边又没有别人,可以直接问话。
但是必须好好想想,到了寿司店之后应该怎样引出话题。
“拐角的第二家。”朝风香在后面发号施令。
寿司店门脸狭小,纵深很长。柜台边差不多坐满了客人。寿司店老板在里面腾出三个人的位子,濑川坐在中间,两个女子分坐在两边。
在明亮的电灯下,先不说皮肤粗糙的耍蛇舞女朝风香,就连翘下巴的春日月子也使濑川产生了怀念之情。在近处看感觉她比在松山机场看见时年轻得多。在机场时可能更显老一些。在四国要找的人现在就坐在身边,让人奇异地感到恍如隔世。
“我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你。”濑川对春日月子说道。
“啊,是吗?在哪儿……我到处抛头露面,自己记不过来,在外面经常有人打招呼。”她笑着说道。
“不好啊,就你俩叽叽喳喳。”朝风香捅捅濑川的胳膊肘。
濑川夹在两个女子中间正在吃寿司,被朝风香提醒才想到不能得意忘形。她当然是半开玩笑,可是如果自己的名字在这一带黑帮中传开的话,说不定这两个女子也会听到风声。
这样把她俩邀进寿司店似乎成功了一步,似也说不定是落入了对方圈套呢!或许对方反过来要刺探他的想法呢!此后濑川只是夹寿司吃,再不多说什么。春日月子也没再追问濑川在哪里见过自己。
后来又有客人来,坐在空座上。濑川不禁担心那也是黑帮的成员。
“啊,真是太好吃了。”朝风香说道。
“谢谢款待!”接着,春日月子放下筷子。
“吃不动了吗?”他问道。
“已经饱啦!”她开始喝茶。
接下来怎么办?又不能冒失问话,但这样放她们走实在太可惜了。“啊,对啦……”濑川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你俩认识胜平先生吗?”
两个女子隔着濑川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个名字没怎么听说,是吧?”朝风香对春日月子说道。
“是啊。”月子附和道。好像朝风香在把握分寸。
濑川想,这两人不可能不知道胜平的名字,他觉得如果黑帮团伙知道了自己的名字,那么说出胜平的名字多少会有些效果。
两个女子此后只是默默地喝茶。
濑川曾向朝风香打听经理人花田的情况,结果碰了大钉子。但是,当时朝风香还不知道他的身份才那样做的。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濑川决定再说出花田的名字试试。
“我说,花田先生在哪儿?”濑川问朝风香。
朝风香马上变得很厌烦,垂下眼帘。而春日月子瞟了一眼朝风香的侧脸也不吭声,两人的表情大有不同。当问及花田时,朝风香表现出某种情绪,而春日月子却是局外人的表情而且还偷看朝风香的脸色。
濑川从她俩的表情中感觉到,朝风香与花田关系较为亲近,而春日月子距离远些,
如果更细致地分析,朝风香与花田的交往更深,似乎目前还有某种纠葛。从她一听到花田的名字立刻沉下脸来垂下眼帘即可看出。而春日月子则以旁观者的目光看朝风香。
可以想象,因为花田是朝风香的经纪人,关系自然要比春日月子密切。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仅仅是演艺经理与舞女的关系呢?还是具有更深层的关系?不太好判断,濑川觉得可能是后者。
演艺圈子里这种男女关系容易形成。朝风香听到花田的名字表现出不愉快,与其说是金钱方面的问题,不如说更多是感情方面的纠葛。虽然只是瞬间一瞥,濑川却想到这么多的深层内容。
“好了,我们该走了吧?”春日月子知趣地说道。
“是啊……谢谢你的款待。”朝风香表情复原,站起身来。
濑川无奈地买过单后随即起身来。两个女子在门口等着他。
濑川接过零钱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出了此店,她们肯定会在门口跟他说再见。好不容易跟她俩搭上话,可是连一句关键的话语都没探到就得分别了。
如果濑川作为陌生人请客的话,倒也可以勉强缠住她们,但她们已经知道他是检察官,反倒被束缚了手脚。还没想好怎么办,濑川已经走出寿司店门。
“谢谢你!”春日月子点头说道。
“谢谢您的款待。”朝风香也道了谢。
毕竟不是普通的女子,礼节只是应景的形式,没有一点儿诚意。尤其是朝风香,听起来像是在讥笑。这也与朝风香上次的态度大不相同。当时她甩开濑川逃走,而且叫来个黑帮……
当然,正因为她还记着那事,所以才与濑川保持距离。让濑川请客也可以看作是她的嘲笑。
“你怎么办?”朝风香离去之前问春日月子。
“我要回去了。”
两个女子在寿司店前分别。朝风香目送濑川片刻之后,溜溜达达地走进旁边一条昏暗的小巷。春日月子朝电车大街方向走去。
濑川在附近转悠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朝风香走进的巷子。他瞥了一眼,那里也寒酸地排列着许多小酒馆和怪异的酒吧,朝风香的背影朝小巷深处走远了。
濑川见她没有注意这边,便迈开大步朝春日月子追去。春日月子微微低头前行,身边出现了几个男子和醉汉说了什么戏弄的话。可能是看过她表演的家伙。
濑川在走到电车大街之前与她保持一定距离,濑川又朝后看看,朝风香没有尾随过来。走到电车大街拐角处,濑川招呼了一声。
“春日小姐!”春日月子回过头来。看来她并未察觉濑川在跟踪,以为他回家也走这条路。
“你回哪儿?”
春日月子莞尔一笑,“有点儿远,我得坐出租车回去。”
路上来往的车灯不时地照亮她特征明显的下巴。
“如果不添麻烦,我跟你说个事儿……”濑川征求意见。
“是吗?什么事呢?”
“在这儿不好讲。”濑川环顾周围,除了酒吧之外几乎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了。他看看表,已经过了十一点钟。
春日月子在微笑。可是那种微笑,是受到男人邀请时考虑如何脱身的表情。濑川心里明白。
“哦,请别误解,不是开玩笑,是正事。”
“是吗?”可能因为知道濑川是检察官,所以她也收起了微笑。
“如果可以的话,我顺便送你在出租车上谈也行。我去世田谷方向,你呢?”
“我正好相反啦……是龟户方向。我姨住在那儿。”
龟户方向完全相反。不过,从新宿去龟户坐车也得很长时间。濑川想,这段时间可以利用。
“反正我把你送到龟户。”
“可是,那就太麻烦了。到那儿后您还得回世田谷啊?”
“我没关系。”濑川拦住了一辆空车。
春日月子坐在濑川的旁边,眼看出租车驶往世田谷方向,她显得有些拘谨。
濑川考虑该如何开口。对方知道自己是检察官,所以应尽量不使对方受刺激。另外,也不清楚春日月子从黑帮听到多少自己的情况。
如果花田是黑帮的成员,肯定也向这个女子嘱咐过。可是从刚才她和朝风香在一起的情况看,月子好像跟他们还有一些距离。可是如果她接受了黑帮的安排,就不是毫无关系了。
“我以前见过你。”濑川开了口。
“刚才您也这样说过。是今天在剧场里吗?”春日月子笑着反问道。
“不,不是在东京。是在很远的地方。”
“那就是在旅行的时候了。什么时候呀?”
“是在四国。”
“哎呀?这么说您去过四国了?”
“我去过道后温泉。朋友邀请我去的地方,刚好你也在那儿。”
“真是不可思议啊!没想到我们在那儿见过面。”春日月子看来并不觉得难为情,当然,脱衣舞是她的职业,当然觉得自己堂堂正正。
“后来你们一直在四国巡回演出吗?”濑川从这儿开始了解。
“是的,不多……”
“那是在五月份,对吧?”
“是的。”
“当时朝风香小姐也在一起吗?”
“是的,我们是同一个组合。不过,她不是总和我们在一起。因为她很特殊,独立行动。”
“那么,当时的组合有几个人?”
濑川想了解把竹内带人小洲旅馆的人数。
“当时是五个人。因为阿香加入进来,总共就是六个人了。”
濑川想到虽然人数不对头,但可能有两个人呆在旅馆,所以没有慌乱。
出租车沿着护城河朝竹桥方向行驶。这一带很冷清,只有亮着前灯的车辆来往穿梭。
“你们走的地方真不少啊!花田一直是经纪人吗?”
“他不是我的经纪人。不过他专做阿香的经纪人。”
“专做”这个词语反映出朝风香与花田的特殊关系。但是濑川没有问及这些。“你们去四国是对方邀请的吗?”
“是的。我们自己不太清楚,人家让去我们就去。不过,听说去四国是大阪发来的邀请。”
车中谈话继续进行。春日月子说四国之行是大阪那边联系的,濑川接着询问。“是增田帮吗?”
“嗯,是的。”她老实地点点头。
“那我听说与增田帮有联系的是新宿的寺井组,是寺井帮通知你们的吗?”
“不是寺井帮直接通知。我们属于割草演艺社,它属于寺井帮,所以就是这个结果。”
“那就是说,在增田帮的要求之下,由割草演艺社通知你们去四国,对吗?”
“是的。”
濑川觉得渐渐有些眉目了。寺井帮与大阪的增田帮有联系,可以说是关西势力在东京的桥头堡。关西势力已对东京方面虎视眈眈了。春日月子无所顾忌地回答,濑川想这是个机会。出租车经过神田朝浅草桥驶去,大街两侧没有行人,只有黑黢黢的楼房。
“可是,到了四国之后就不是增田帮直接掌控了吧?”
“嗯,四国就不同了。但是管理我们的组织与增田帮有联系。”
“你们去过的松山是哪个帮会?”
“……”她没有回答。
“哦,我不是为了工作问这事的,只是对这方面不了解,作为参考问问而已……据我听说,那一带是八幡滨大本营的势力范围、对吧?”濑川尽量不动声色地提问,但还是害怕春日月子对此保持沉默。
不出所料,她没有马上回答。问到此处,她果然小心谨慎起来。但是,濑川认为她这种谨慎肯定与自身经历有关。他用近乎企盼的心情希望对方继续回答。
“你见过这个叫尾形的人吧?”濑川用平常的语调问道。
“嗯,只有一次。”她简短地回答。
“到那儿见面时向他问候?”
“是的。”
“毕竟是……怎么说呢,到了人家地面都得跟当地的老大打招呼,是吧?”
“那是。”
出租车驶过两国桥,向锦系町开去。电车轨道在车灯下闪闪发光。
“那次演出是由这个尾形安排的?”濑川继续问道。
“嗯,是的。”春日月子对此点头认可。
“但是,尾形的势力范围是八幡滨,难道他在松山也有势力吗?”
“这方面我不太清楚,反正当时就是尾形先生。”
“这个尾形先生在八幡滨经营电影院,是吧?”
春日月子惊讶地看着濑川,似乎对他熟悉情况感到意外。
“……是的。”
“哦,你也许觉得我问得很奇怪。不过,在不影响你的前提下,我想请你讲讲情况。”濑川不想再装傻了。谈话进入实质性问题,不能老这么不痛不痒地对话。
“也许你会感到不愉快,但说实话,我调任前桥检察厅之前,曾在四国的杉江任职。”
“……”
从侧面可以看出,春日月子脸色起了变化。
“这样说话好像我在调查你,但决不是这样。请别误解!你在松山演出尾形安排的节目时,曾经受什么人委托跟其他女子起去过杉江。我想问的是这件事。”
春日月子好像呼吸急促起来。
“我这么说你应该明白了吧?你们在松江把一个男子带进酒吧劝酒,他当场喝得烂醉如泥。然后你们把他拉上车带到不远的小洲旅馆……应该有这么回事。”
女孩身体僵硬,像冻结了一样。
“那个人其实是我的部下。”
“……”
“提到这位部下,他受到那次打击后已经无法恢复到普通人的状态,长此以往将与废人毫无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