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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2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1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6:00

濑川对此事格外在意。只有这一册下落不明或许只是个偶然,但从他的职责来讲必须查清此事。当时的案情记录除了由负责的事务官整理之外,检察官应该在《担当案件簿》上有所记录。濑川想到了这一点,然后查到从一九五〇年到一九五一年底负责记录的检察官是大贺庸平。

这位大贺检察官先是回到了松山地检厅,然后调到东京地检厅工作了三年,之后就退休了。

“大贺在东京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部下告诉他说。

濑川决定回宿舍后查阅东京律师协会的名单。濑川检察官在宿舍里查阅了东京律师协会下属的律师名册,大贺庸平的住址是东京都练马区关町一丁目××街区。

濑川检察官生于东京,在他的记忆中练马区的关町是个偏僻的远郊,位于从高田马场到村山方向去的西武电车线途中。那里还残留着武藏野的风貌,还有很多杂树林和农田。濑川写了一封信。大贺庸平是自己的前辈,向他请教要尽量郑重其事。

“此次失火责任全在卑职,特向尊台并历任前辈深表歉意。烧毁的第二仓库如您所知,放满了旧案资料。这些珍贵资料已悉数化为灰烬。卑职必须尽快查清失火仓库存放过哪些案件资料,于是查阅了案件分管事务官的目录,发现唯独缺失了从一九五〇年四月到翌年三月之间的目录。原想可能是有人借去未还,但经多方查问并无下落。此事只有不幸被烧死的平田事务官知晓,但当事人已经死亡,现已无从查到这册资料,颇感困惑。

于是我想到,尊台在此期间担任本支部检察官,或许您曾对经手案件作过记录,或者还有印象,故此冒昧写信请教。时隔十三四年之久,不知是否还有详细记忆。哪怕偶尔想起亦可,恳请告知当时尊台负责的案件。诚惶诚恐,伏乞回音。”

濑川写好信封,把信纸装进去放在桌上,然后抽起烟来。

查阅律师名册之后,得知大贺检察官生于一九〇六年六月二日,现年五十九岁。虽说五十九岁仍不能看作迟暮老人,但十三四年前的事情他还能记得多少呢?而且只限于一九五〇年四月到翌年三月。

屋里只有濑川独自一人,寂静无声。

明天必须去一趟松山。濑川吸完一根香烟,开始写辞职申请,承担火灾的责任。

濑川去松山地检厅出差,从杉江乘列车大约两个小时。正是午休时间,濑川先去见过山川次席检察官。

“报告书我看过了,火灾原因归结为漏电,是吧?”山川看着濑川说道。

“是的。”濑川简短回答。

“消防署认同这个结论吗?”

“认同。”

“警察署没说什么吗?”

“没说什么。我和局长也见过面了,但是检察方面已经下了结论,他们不会干预的。”

“是吗?”山川似乎放心了。

“好吧。你要注意别留下什么漏洞。”这是在提醒他对警方保持警惕。

“次席检察官先生,我已经写好了辞职申请。”濑川按了按衣袋。此前已在电话中报告过了。

虽然支部没有全部烧毁,但火灾也属重大事故。而且当晚两名值班人员擅离职守,自己负有监督不力的责任。而且值班人员一人被烧死,问题更加严重。

“是吗?”次席检察官微皱眉头。“好吧,先放下再说。”似乎考虑到濑川的情绪,他语调轻松。

“我已经做好了接受处分的准备。”

“别想得过于严重了!”

地检厅并非没有失火的先例。当时,首席检察官和责任人受到了减薪处分。但濑川所说的做好了接受处分的准备,指的是更严厉的处分。因为从未发生过值班员擅离职守,而且一人烧死的双重事故。濑川也做好了这封辞职申请被批准后的打算。即使不会免职,也免不了降职。

“不管怎么说,你去见一下长官吧!”次席检察官催促道。这是指首席检察官。

首席检察官正在自己桌旁吃外卖的炸虾盖饭。

“我严重失职,心中非常歉疚。”濑川向首席检察官低头行礼。接近退休年龄的首席检察官放下捧在手中的大碗,拿起桌上的眼镜擦擦戴上。

“我看过你递交的报告书,也听次席检察官说过了。”首席检察官好像吃炸虾时塞了牙,折了一根火柴棍抠牙缝。

他叫天野,原来是大阪地检厅的次席检察官,两年前调过来的。

“善后工作基本结束了吧?”

“是的,暂先清理了火灾现场。接下来准备尽快修复受损资料。”

“嗯。”首席检察官还在抠牙缝。“对死亡的事务官是怎么处理的?”首席检察官问端坐在桌前的濑川。

“我们提交了申请,希望按照殉职对待。”

“啊,我看过了。可以这样办理……那另一名值班员呢?”

“他有些精神错乱,目前命令他在家中坐禁闭……全都因为我监管不利。这是我的辞职申请。”濑川从上衣口袋掏出信封递上。

“啊,是吗?”首席检察官扔掉了火柴棍。“那暂时放在我这里吧!”检察官把申请书抽出来浏览一下,又装回信封,放进了抽屉。他没有退回,濑川感到自己的处境没有了着落。

“好了,在案情查清之前,你还是要一如既往地干好工作!”首席检察官用平淡的语调说道。

“是。”

“被烧毁的资料能顺利复原吗?”

“因为烧毁的都是旧资料,从性质上来讲,很不容易复原。但我想尽快展开工作。”濑川脑海中掠过那册缺失的《刑事案件簿》。但是,现在还不到向首席检察官报告的时候。

“我今天要坐四点钟的飞机去东京。”首席检察官突然说道。

濑川想到他可能是特意去法务省报告火灾情况,心中直打鼓。

“我要去开全国首席检察官会议。”

听到这里濑川想起,一周前松山地检厅曾经发出通知,征集对上会提案的参考意见。

“火灾的情况我要向法务省长官报告。”

看来对濑川的处分要根据报告结果来定。他又感到自己可能会被免职。

“我也觉得……”首席检察官取出一支香烟点着,然后吐出一口烟雾。“减薪恐怕是避免不了喽!”首席检察官也有监管责任。他语调轻松,脸上浮出微笑。

“我给长官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实在是歉疚不已。”

最痛苦的莫过于连累了上级。此时濑川甚至希望他的辞职申请能得到批准。

人生中很难预料什么时候会碰上倒霉事情。此前濑川一直都很顺利,却在这里栽了跟头。就算今后还能继续从事检察官工作,但在个人履历上也会留下很大的瑕疵。

下午四点之前,因为要去松山机场送首席检察官,濑川与地检厅的其他同事乘上了一辆轿车。首席检察官与次席检察官坐在前面轿车上。濑川在随后紧跟的车上看到两人低声交谈的背影。他们可能是在协商全国首席检察官会议的内容,但濑川总感到是在协商如何处理自己的辞职申请。他又感到身体飘在了空中。

穿过市区,轿车来到郊外。路旁一侧是鳞次栉比的旧时武士宅第的院门,屋宅已经开始凋敝。西斜的太阳照在褐色土墙上,发出橙色光泽。

濑川身旁坐着松山地检厅的检察官,他似乎已经知道濑川递交了辞职申请,刻意避开火灾的事,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机场建筑很小,候机室大约有二三十人或站或坐。首席检察官似乎没有买够带去东京的礼品,还在柜台前购物。

濑川不经意地看到了三个拿着手杖的年轻女子,她们正在巡视货柜挑选土特产。她们年龄大约在二十一二到二十四五之间,手杖是巡访四国八十八寺院拜佛时专用的。她们好像来自外地,身着素雅的时装。近年来,年轻的巡山拜佛者兼做休闲旅游,所以充满了现代气息。

飞机起飞之前,送行的人们既无聊又着急。地检厅的人也心神不定地说着闲话。首席检察官买好礼品之后,同行的事务官接过去提在手中。

濑川又不经意地望望小商店,三个女子似乎已经选好了东西,正在打开钱夹。这时坐在长椅上的男子站起身来,走到女子旁边说了些什么。他上穿灰色运动衫,下穿茶色裤子,人高马大。他阻止了三个女子,自己向售货员付了款。女子们向他道了谢。

濑川推测他们可能是同行的,但从服装来看又不像。那男子应该是来送行的。付过帐之后,男子回到前面的长凳前。这时可以看到他额头很宽、卷发,气色很好。年龄大概在四十二三岁。

三个女子在男子旁边坐下,等待登机时间。正面电视机正在播放古装电影。

濑川没有仔细看那三个女子的面部特征。似乎最年长的二十四五岁的女子细长脸,下巴稍长,化着淡妆。

广播通知登机了,乘客们陆续向出口走去,送行的人们排列在两旁。

濑川走到首席检察官旁边时,一个刚赶到的男子从他前面穿过。他上穿华丽的薄绸衫,腰系宽幅的蜡染腰带,脚穿人字袢拖鞋。寸头,矮个,稍胖,二十四五岁,一副游手好闲人的打扮。

“祝您一路顺风!”

“家里的工作就辛苦你了。”

进京开会的首席检察官与送行的次席检察官互致告别。首席检察官巡视到濑川的目光意味深刻,濑川也目光深沉地望着他。

首席检察官前面隔着五六个人,刚才看到的那三个女子正向登机口走去。转眼再看,刚才替女子们付钱的穿茶色裤子的壮汉正站在栏杆前。他身旁是那个刚才从濑川面前跑过去的矮胖寸头穿和服男子。三个女子向正面的飞机走去时,回身向他俩挥着手杖致意。寸头男子举起了一只手。

濑川并没有留意观察他们,只像是在看机场中的一个画面。首席检察官登上舷梯消失在舱门里,濑川也不再留心那两个男子。飞机起飞之前,他跟地检厅的同事们各处游览一番。

飞机在海面上空消失之后,濑川也被叫上了次席检察官的轿车。

“好了,你不要背包袱嘛!”次席检察官在车中对濑川说道。“首席检察官没有立刻退回你的辞职申请,是因为要请示上级,这是例行程序。如果只是失火的话还不算太严重,但因为死了一个人,这就比较麻烦了。但是首席检察官很为你惋惜,所以会请求总检察长只做减薪处分。”

次席检察官可能是为了安慰濑川,把首席检察官的想法透露出来。濑川想,他们在车中谈的果然是关于自己的处分问题。或许首席检察官是想让次席检察官含蓄地转达他的想法。

“如果要把烧掉的资料复原,那可真是太困难了!”次席检察官把话头扯回到工作上。“以前基地检察厅也发生过火灾,当时也复原过烧毁的资料,但听说费了很大的功夫。因为这必须逐个采访相关警署和检察厅。”

据说当时由于近期的材料被烧毁,很多正在起诉的被告人被判无罪。如果证物全被烧毁,也就等于失去了所有的起诉事实。濑川感到这次火灾烧的全是旧资料,损失还不算太惨重。但是,濑川想起有一册“刑事案件簿”遗失,便向次席检察官做了汇报。此事尚未报告首席检察官。

“是吗?”次席检察官似乎并不关心。可能是因为对烧毁材料的复原不抱希望,所以对濑川提及大贺前检察官的回信也不感兴趣。

“大贺是个厚道人。十五六年前,我和他在浦和市地检厅共过事呢!”于是他开始抚今追昔。

濑川乘坐列车从松山返回。落日映照下的濑户内海,仿佛油脂一般凝重粘稠。濑川从车窗望着被小镇和村落遮挡得时断时续的内海晚景。岛上天色渐暗,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与铁路平行的国道上,大开车灯的卡车来往穿梭。

首席检察官早已到达大阪,现在应该转机飞往东京了。返回松山是在五天以后。辞职申请是被接受?还是被退回?处分决定届时会见分晓。

濑川决定不再考虑此事。总之,那晚在宿舍角落里写下的一纸辞职申请现在还飘在空中,这是确信无疑的。它会以何种形式落定?苦思冥想也不会得出答案。濑川收回投向窗外的视线,从皮包里取出了杂志。

看过大半本杂志,海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暗黑的河流,这是肱川。下一站是八幡滨,濑川突然想起竹内就是跑到这里来看电影的。反正现在回到宿舍也无事可做,要不就去看一场电影吧!在他意识深处,还有观察竹内曾经的足迹的念头。尽管现在去看于事无补,但既然顺路,那就观察一下电影院的情况吧!

这是濑川初次踏进八幡滨,以前总是在往返松山和杉江之间时路过站台而已。站前广场比想象的热闹,穿过广场,街角就是大众餐馆。竹内吃面条的就是这儿吧?向里面瞅瞅,有五六位顾客坐在椅子上。

濑川循着竹内所说的路线前行,走了不久便看到电影院的大招牌。门前排列着二十来辆自行车。

电影院建筑虽然很大,但已经破旧了,表面用花花绿绿招牌和鲜艳的海报遮挡着。竹内看过的那部电影还在上映。

濑川买票进场。检票女子指甲很长,叼食一般从客人手中撕去半边电影票。观众上座差不多七成,正在放映古装片——公主坐的轿子在沼律一带的沿海松林街道上行进,这是竹内讲述情节中的一个场面。

大约三十分钟后,这部电影结束了。照明灯亮起,观众席被照亮。濑川不露声色地环视一下观众席,没有异常情况。这是理所当然的,自己总希望看到异常情况才是错误的。

接着是一部现代影片。因为还要赶车,再加上影片乏味,濑川没有坚持到最后。他站起身来向出口走去。

濑川刚刚来到走廊,就见旁边事务所前站着三个男子。仔细一看,中间的那个就是今天在松山机场看到的穿灰色运动衫茶色裤子的人物。当然,他现在罩了一件黑色上衣,但卷发和宽额头没变。与白天不同的只是戴了一副宽边眼镜。

濑川朝出口走去,刚才那一瞥偶然与对方目光相遇,对方当然毫无反应。尽管曾在机场见过,对方未必留意濑川。可能只当他是一名观众退场,随意瞟了一眼而已。

检票员坐的地方已经没人了,濑川径直走过检票口,此时听到后面有人招呼。

“老板……”刚才那里站着三个人,应该是其中某个人在打招呼。没必要回头去看,老板一定是那个卷发壮汉。

原来如此,那壮汉是这家电影院的主人。濑川来到大街上,门前的自行车少了。他沿着大街向车站走去。

如果竹内在电影院闹过事,就可以向那个卷发老板了解情况。但竹内只是看了电影而已,老板未必了解这些。濑川想了解的只是电影院老板去机场送过的三个女子,所以没有什么意义。

列车很快就来了。二等车厢空荡荡的,濑川在中段坐下放松心情。从这儿到杉江用不了多少时间,所以不想从皮包中取出那本看过的杂志,便不经意地向别处看看。隔着五六个座位,有一对巡山拜佛的老夫妇满脸倦容地打盹儿。这才是真正的巡山拜佛的行头,白衣上盖有寺院的红色印章、白色手罩、白色绑腿,胸前挂着白布袋。巡山手杖一根靠在座椅上,另一根倒在了过道。他们夫妇结伴巡山拜佛后,现在返回松江。

看到他们的身影,濑川想起白天看到的三个女子。她们也拿着手杖。近年来巡山拜佛的年轻人多了,但已经变成了休闲旅游。在时装外面象征性地罩上白衣还算是好的,有的人只是拿一根手杖而已。因为害怕长途跋涉,路上当然是乘坐旅游大巴。古诗中“攀岩踏浪朝佛路”所描述的情景已不多见。

那三名女子也属于休闲旅游。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关西人,但既然电影院老板送行,他们应该互相认识。

濑川在这四五天中忙于火灾善后整顿。他心中的歉疚之情挥之不去,也是由于火灾原因尚未查清,或者说是由于纵火的嫌疑尚未澄清。

现场没有留下痕迹。如果能够找到纵火现场常见的物品,如果发现外部入侵的痕迹则另当别论,但是毫无此类迹象。

但也不能因此而判定为失火,起火现场并没有火种,烟头也不可以扔在那里。当晚,平田和竹内擅离职守前曾经巡视过一圈。其他人都准时下班,办公室中最后只留下一名女事务员,而那位女事务员并不吸烟。另外,从常识来看,两名值班员在巡视时也不会乱扔烟头。

但是,这只是没有纵火的直接证据。检察官心中疑团重重。不管怎么说,竹内的神秘行动给案情投下了疑惑的阴影。

说到疑惑,睡在值班室里被烧死的平田也有疑惑的阴影。平田为什么当晚那样热情地把竹田叫出去。如果说是因为独自喝酒太寂寞未免太过牵强,事务官出于什么心态致使值班室无人?真是百思不解。

如果“刑事案件簿”缺失一册纯属偶然的话,那将意味着什么?最有可能拿走资料的,是后来被烧死的保管人平田。这册资料的缺失与火灾是否有关?抑或是欲将两者联系起来的自己有错?

检察官深感歉疚的是,本来火灾原因尚未查清,却没有根据重大嫌疑判为“纵火”,而是判为“失火”。这不能不说是顾忌警方的意识起了作用。结论表面看似稳妥,但深层中却存在着由于微妙对立关系而耻于向警方暴露弱点的心理,所以选择了“失火”。

一般说来,失火会被认为是检察厅的过失。但如果是来自外部的纵火,这就影响到检察厅的威信了。可以说濑川是为了避免检察厅因遭到纵火而威信扫地,采取了防御性的手段。而且如果判定失火原因为漏电的话,比起过失责任,更会倾向于不可抗力。因为办公室建筑已经相当老化。

但是,濑川心情沉重不只是因为良心上的自责,警方似乎也不能完全接受把火灾原因定为漏电,这从署长的脸色即可看出。但检察厅自己判定为失火,警方也似乎对继续介入持审慎态度。对于警方的善解人意,濑川感到欠下了人情。

关于火灾的真相,被烧死的平田事务官最清楚,濑川对此深信不疑。但是当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泡在浴缸里的时候,濑川大脑中又浮现出另一种想法。

泡在浴缸中,濑川的大脑处于半真空状态,脑海中闪现出一个念头,被烧死的平田事务官与当晚采取外出怪异行动的竹内会不会处于相反的位置?沿用以前的思路是否妥当?

平田已经死去,这是事实。而竹内却闯入一家奇怪的酒吧,又到小洲的旅馆过夜,第二天早晨又折回现场,随即跑到八幡滨去看了电影,这也是事实。此前都是按照这些事实串联案情的。但是,平田与竹内会不会是相反的位置关系?也就是说本来烧死的应该是竹内,在外游荡的应该是平田!

濑川把身体全部沉入水中。沉入深处的是他的思索。

假设平田与竹内角色转换会怎样?这样一来,就可以理解平田把竹内叫到酒馆去的原因了。平田出于某种目的,故意造成当夜无人值班。他的目的是什么?可以过后再仔细分析。总之,假设他是出于某种目的把竹内叫出去的。

平田和竹内在“宝屋”酒馆喝酒时,是不是想把他灌醉后让他先回值班室?喝醉酒的竹内返回值班室,迷迷糊糊地倒在榻榻米上睡着了,正像平田烧死时的姿态。

平田在“宝屋”与别人发生了口角,跑进一个怪异的场所,又稀里糊涂地到别处过了一夜。假设这些都与竹内的行动一致。

平田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地检厅支部发生了火灾,大吃一惊赶到现场。接下来平田的行动是否与竹内相同不得而知。但平田可能不会像竹内那样惊慌失措地从现场逃走,他会垂头丧气地来到濑川面前。

为什么这样假设呢?因为平田把竹内叫出去这件事,给濑川留下了极为深刻的想象空间。

那么双方为什么要换位呢?为什么本该死去的竹内平安无事,而本该平安无事的平田反而被烧死了呢?

濑川从浴缸中蹦了起来。

“先生,”照料家务的阿婆说道。“晚饭准备好了。时间到了,我回去了。”

“嗯,好的!”他无意识地回答。他当然没有心情坐在准备好的饭菜前。

为什么呢?搞不明白。搞不明白是因为这个假设太勉强了吗?还是因为不合情理所以没有理由存在?

如果平田搞过某种动作,他自己没有理由回到已知发生火灾的办公室前。所以可以说,他并不知道会起火。然而,到底是何种阴差阳错使两人换了位?这也不明朗……

平田与竹内换位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这时濑川检察官分析了两人的性格。平田在事务官中属于豪爽磊落的性格,也有那种工作经验丰富的人中常见的偷懒耍滑。

相反,竹内是古板而心胸狭窄的性格,这从他看到火灾现场立刻逃走的表现即可看出。因此可以说,这次过失造成的打击致使他精神失衡。

如果当晚在宝屋酒馆喝得不省人事,那也应该是竹内。他自己说当时一直在为擅离职守感到自责,为了忘掉此事才大口喝酒的。也就是说,醉酒的是竹内,清醒的是平田。

这里还有第三者。如果当晚要让他两人中的一个到别处过夜的话,这个第三者会选择谁呢?当然会选择醉得不省人事的竹内。因为如果想把他带到不明不白的场所,或转移到别处去,最好先把他灌醉。

这里可以断定,最初确定给平田的角色被调换了。所以,竹内讲述的醉酒之后的行动大致可信。

然后再分析平田的心态。因为竹内在中途逃走,他只好返回检察厅。与其说这是他本人的意志,倒不如看作第三者引诱他回到了值班室。

总之,两人角色转换的焦点,在于谁醉得比较反常。

平田这个人的日常生活怎么样?濑川从未关注过这个问题。因为当事人殉职,已经盖棺论定没有问题了。或者也可以说,由于濑川专注地调查竹内的可疑行动,平田被忽视了。

当晚,濑川情绪亢奋,半夜几次醒来。

第二天一上班,他就悄悄地叫来了田村事务官。

“你跟平田君比较熟悉吧?”

“是啊,因为回家同路常常搭伴。也经常在一起喝酒。”田村事务官耷拉着高度近视镜片后的眼帘。

“平田君经常去喝酒吗?”

“不,也不常喝。一周去那家宝屋酒馆两三次而已。”

“都是平田君付账吗?”

“大都是我俩均摊。最近是他付账。”

“最近吗?那就是说他的经济情况还行?”

田村听到此话抬了一下眼帘,然后又默默地耷拉下来。

“怎么样啊?田村君,平田君最近经济情况还行,是吗?”濑川望着田村事务官镜片后眨巴着的眼睛。

“是啊,差不多还行吧。”田村低声答道。“但是,也好不到哪儿去。”

说的倒也没错。喝点儿小酒,吃点儿杂烩,其经济状况不难想象。

“你经常去平田君家玩吗?”

“因为住在同一个方向,一个月去看一次。”

“最近是什么时候去的?”

“嗯……是在平田君去世前五六天吧。”

“他家有没有什么变化,你看到过吗?”

“你指的是什么?”

“比如说添了新家具,他夫人买了新衣服等等。总之,怎么说呢?他家的生活稍微富裕了一些?”

“这……”田村的眼帘垂得更低了。

“有没有买家具我不知道,但他夫人好像穿了一件新洋装,应该说是……漂亮的连衣裙。”

“是不是外出穿的衣服?”

“不,不象是外出穿的。连衣裙外边还系着围裙,我想应该是平时穿的。”

濑川想到,女人外出穿的新衣服平时是收在衣柜里的,所以不能因为穿了新衣服就断定是新买的。但是,如果在便服上面套了新衣服的话,就可能最近新买的。

“平田君喜欢买自行车赛彩票吧?”

“是的。”

“松山有车赛时他常去吗?”

“我想他星期天大概都去。”

“他也约你去过吗?”

“约过。但是赌自行车赛一旦上瘾就会输得精光,我就没去。”

“平田君有没有输得精光过?”

“以前赔过不少,还曾经预支过工资。但后来好像运气不错,他说赚了不少呢!”

“这么说,他请你吃饭、给夫人买新连衣裙,都是赌自行车赛赚的钱吗?”濑川露出微笑。

田村说我不太很清楚,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儿。

“谢谢!你别对任何人说我问过平田君的情况。”濑川让田村出去了。

濑川在葬礼上见过平田的妻子。当时她穿的丧服不太合身,所以濑川当时猜想那丧服大概是借来的。

根据田村事务官所说的情况,平田最近经济比较宽裕。当然这并非意味着平田大手大脚了,或者是买了什么奢侈品,而是说他比以前日子好过一些了。

濑川叫来了负责会计的事务官。“你负责给平田君发工资,他预支的工资是不是返还了很多?”

“是啊,两个月以前每月都扣预支的工资。”

“这么说,他从两个月前就不预支工资了。他是不是把以前借的都返还了?”

“是啊,好像是在二月下旬,他说要返还以前预支的款项,拿来了三万两千日元。”

“平田君的工资是多少?”

“扣除税款、公积金、健康保险和其他的一些费用,实发三万五千日元左右。”

“每月扣除返还的借款有多少钱?”

“因为他是分期返还,所以每月扣除五千日元。”

平田的月工资是三万五千日元,可是一次还款就是三万两千日元,这不能不说有些异常。但是,检察官没有说破。

“来还借款时,平田君是不是说过在松山赌自行车赛赚的?”

负责会计的事务官默默地笑了。“您说的对!那小子是这样说过。”

“从那以后就再没有预支过工资,对吗?”

“是的。”

“看来他越赌越老练了。”检察官随后询问平田还款的日期。

“这个么……我记得是二月二十五号。”

地检厅每月十六号发工资,二十五号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而且,平田还要从工资中扣除借款,拿到的钱就更少了。

会计事务官走后,濑川觉得有必要派人访访平田的妻子。

东京的大贺律师今天仍未回信。但是,按照这边发信的日期推断,回信应该是明天。

下午,当地警署的副警长穿着西装来访。

“检察官先生,看来善后整顿工作进展很快啊!”

想必副警长进来时已经看过火灾现场。木匠正在修缮烧毁的房屋。

“房子还能想办法修好,但困难的是烧毁的资料。真是令人头痛。”濑川皱着眉头说道。

“是啊、是啊……”来访的副警长说道。“上次你发来调查函,询问一九五〇年四月到翌年三月之间的案情材料。我已经问过刑警了,大家都记不清了。”副警长坐在椅子上,翘着的脚尖上下晃动。

“哦,是吗?”濑川也曾预料到会有这种回答。当然这并非警方不协助检察厅的工作。但是,也不能算作积极的配合。

“没有一个人能记得起来吗?”

“倒也有一些,但全都是些小案子。比方说小偷小摸啦、小额诈骗啦、打架斗殴啦,都是这种案子。还有就是在市郊抓住了偷渡的朝鲜人。”

“那年能回忆清楚的有几件?”

“加上这些总共有四五件。”

从其他的案件簿推断,平田事务官保管的“刑事案件簿”一年再少也该有五百件左右。而警方却说只能回忆起百分之一。当然,这五百件中既包括交付公审的,也包括不起诉的。

“警署还留有当时的调查材料吗?”

“几乎全都没有了。因为受检察官先生之托,所以我到老地方去查过了。您也知道,案件一旦送交检察厅,我们这边的调查记录也就全部交到检察厅了。”

副警长的表情分明在说,我们辛辛苦苦整理的搜查记录化为灰烬是你们的责任。

“实在是非常抱歉!”濑川表示了歉意。“那你能不能把查清材料提供给我们呢?”

“我带来了。”副警长从黑皮包中取出写在格纸上的材料。

“这都是刑警们的模糊记忆,所以嫌疑人的姓名和被害人的姓名都可能有搞错的地方。但是案情基本完整。”

濑川接过来看了看,果然,文字叙述极为简单。如果不客气地说,其中有敷衍了事之嫌。

但是,这不能责怪杉江警署。因为要把时隔十五年的案情凭刑警们的记忆完全复原,这确实强人所难。提交公审的案件容易一些,但那些不予起诉的案件就难上加难了。当年参与调查的警察肯定有些己经退职。要想复原烧毁的刑事案件材料,还可以去找相关检察厅以及其他警署协助,但谁知道能有多少希望呢?濑川放弃了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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