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濑川收到了东京大贺庸平的来信。濑川从信封上一挥而就的苍劲字体和瘪瘪的信封,已经预料到了回信的内容。
打开信封,里面有三张信纸。最后一张信纸上只有发信人大贺的名字、收信人濑川的名字和日期。
“敬复者:奉接贵函。惊闻杉江支部房屋烧毁,惊愕之余,想必阁下痛心不已,在下深表同情。诚如阁下所言,在下十余年前也曾于杉江支部就职,三年间日夜奉公劳作,那座建筑的模样历历在目。拜读阁下来信,不禁感慨万千。
贵函询问之事,非常遗憾,在下竟一件都不记得。尤其是阁下指出的自一九五〇年四月至次年三月之不起诉案件,如今已无法回忆,实在羞愧难当。虽然记得承办刑事案件的笔记曾保存过一段时间,但在告别长期的检察官生涯时,都与其他资料一同销毁了。
对您所做的努力竟无以相助,实在抱憾不已!”
濑川最后的一线希望破灭了。但是,不能以此认为前辈检察官的回信太过冷淡。本来就是十多年前的往事,又没有笔记留下,回忆不起来也是很正常的。就连现任的刑警,也只能回答得很模糊。
这位前检察官回答说毫无印象,这似乎有点奇怪,但他可能是担心写那些不明不白的东西于事无补。一定是害怕记忆模糊会造成差错,所以避而不谈实质性的内容。尤其是濑川明确指定了具体时期,前任检察官就更加谨慎了。
濑川将信纸装回信封,暂先放在桌子上。从这封信来看,如果濑川直接去见大贺的话,他可能会先说些“可能是那会儿吧”或者“说不太清楚”等等推托之词,然后再说出一些印象模糊的事来。
因为现任检察官是以半公文的形式询问的,所以对方十分谨慎。大贺心中非常明白自己的回信要负什么样的责任。
濑川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东京如此遥远。从母亲和兄嫂居住的世田谷到练马区关町,乘坐电车用不了一小时。可是要从四国的西端去大贺的家,中间却隔着相当久远的时空。不,与此相比,不如说他的自由被现任职务的高墙所阻隔。
濑川抽着香烟发怔,田村事务官走了进来。
“我刚到平田君的遗属那里去了一趟。”田村事务官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说道。他脸上已渗出微汗。
“你辛苦了!”濑川让田村把椅子挪到自己跟前。“因为是谈金钱方面的事,你也很难开口吧?”
“是啊!”田村掏出有点脏了的手绢擦擦脸。“正像您讲的,打探实情真是太费劲了。我做出对平田君去世后的生活问题很担心的样子,从各个角度探询。我说,假如平田君借债太多的话,就需要进行清理。如果夫人有事商量,就请明说。”
“很好。”
“我先提到平田君常去松山赌自行车赛可能欠债不少,也不会有存款。于是夫人若无其事地说,现在没有必要担心。”
“那你是不是把殉职抚恤金和退职金都考虑在内了?”
“我也讲过这事。但是对方说,今后的生活资金和孩子的教育资金尽量不动。夫人好像打算今后找工作,所以说到目前的情况,她说因为平田君痴迷赌自行车赛而一时债台高筑,连抵押物品都没有了。但幸运的是,最近赌自行车赛中彩了,填补了相当大的亏空。”
“赌自行车赛能赚那么多钱吗?”
“如果手气顺的话就能连续猜中,也能赚不少钱呢!”
“这话倒是跟返还预支工资的说法一致。但她说从什么时候开始赚钱的呢?”
“也跟返还以前债务的时间相同,是从二月下旬开始的。”
“后来就一帆风顺了吗?哦,我是说赌自行车赛。”
“好像是这样。赌比赛只要运气好,简直是一顺百顺。”
“是吗?”濑川抬起支着下巴的手搭在额头上。“除此之外,你问没问那以前是否有陌生人来访,或者收到陌生人的来信?”
“她说没有。”
“不过,平田君去赌自行车赛时应该有伴儿,或是跟他一起去松山赌自行车赛的人吧?”
“关于这一点,听说平田君认识到自己的身份,并不太结交这样的伙伴。”
“也就是说,他总是独自一人去赌自行车赛了?”
“是的。他夫人叹息着说,死前赌自行车赛赢钱,恐怕是不祥的预兆。”
平田的妻子似乎认为,她丈夫开始赢钱是死亡的前兆。但是,事实果真如此吗?
看到濑川沉默不语,田村就耷拉着眼帘继续说。“夫人很伤心,说平田君被烧死的前几天晚上曾带全家人去看电影。以前狂赌自行车赛时,夫妻争吵不断,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看电影?”濑川猛地抬起头。“你说平田君死前曾带全家人去看了电影?”
“是的。”
“是哪一家电影院?”
“当然是市区的电影院喽!”田村像是在讥笑检察官糊涂。
“听说不是他自己掏钱买票,是别人送的招待票。”
“招待票?到底是哪家电影院?”
“杉江电影剧场。本市有三家电影院,就是那家最大的。女人得到电影票就高兴得不得了啦!”
“他们拿到的招待票只是那一周通用的吧?”
检察官怎么问起这些来了?田村镜片后的双眼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我想起来了,平田君曾经说过拿到了招待票,还说要是没有招待票根本不会去看电影,没想到还会有最后的快乐。”
“是吗?”濑川关注招待电影票,是因为大脑中突然闪过了八幡滨的电影院。这当然纯属巧合。事实上去八幡滨电影院的不是平田,而是竹内事务员。
但是,这种巧合又把他的思路引向松山机场的送行情景。当时还不认识,他看见八幡滨电影院的老板为三个女子送行。年轻女子挥动着巡山朝佛的手杖告别。送行的电影院老板旁边,一个剪了寸头、穿着华丽和服的男子在挥手。怎么看都像是游手好闲人等。
“田村君,”濑川踌躇片刻,意识到自己的眼神骤然发生了变化。“怎么样?你能不能打听一下杉江电影院的经营组织?”
“好的,您是指黑帮吧?”田村点了点头。
“顺便再详细查查,八幡滨的电影院是哪个黑帮的势力范围?”
检察官没有可供派遣的下属,身边只有检察事务官。二战以前,检察官可以直接指挥警方调查。无论是杀人案还是抢劫盗窃案,检察官都可以亲临现场,制定调查方针,指挥署长和调查主任。可是,由于战后修订了刑事诉讼法,除了特殊案件如渎职、违反选举法案之外,检察官不得介入警方的调查,只能事后听取报告。也就是说,检察官只能根据警署送来的调查材料整理起诉书,然后参与公审。
因此,警方拥有大批的侦查员,而检察官却只有寥寥几个事务官而己。对调查渎职、违反选举法等东京和大阪的地检厅特搜部来说,情况也是一样的。地检厅的检察事务官相当于警察的刑警,但无论在人数方面还是组织方面,都无法与警方相比。
检察官常常指责警方的侦查漏洞百出,对于送交检察厅的案件常以案情调查不充分、无法维持公审等理由,要求警方重新调查,或者不予起诉,于是造成检察厅对警方的不信任,而警方也对检察厅心怀不满。检方与警方的互不信任由来已久。
于是,检察部门内部早已产生了争论,认为检察厅应该专门从事公审。理由之一是,检察厅人员编制少,与警方叫劲儿调查只能耗尽精力,并致使重要的起诉案件越积越多。
实际上检察官工作非常繁重,既要审阅警方送来的调查记录并进行协商,还要讯问嫌疑人并传唤证人。送交检察厅的案件接连不断,如同东京街头红灯前的车流一般永远处理不完。
但是,检察厅仍然梦想着恢复战前的调查指挥权。也就是说,要像从前那样,检察官亲临指挥警署的调查工作,按照自己的方针指挥调查。
警方对检察厅的这种观点有所抵触。警方的领导层与其他官僚一样,一旦获得某种权限就绝对不会放弃。
于是,检察厅指责警方调查工作不彻底。有时还攻击说,如果全权交给警方,本来应该立案的也立不了案。而警方则反驳说,那是检察部门的自以为是。总之,检察部门没有专门从事调查的队伍。
濑川检察官想对杉江电影剧场、八幡滨电影院的幕后组织进行调查,如果委托警方,即可在短时间内查清。可是他却把此事交给田村检察事务官一个人去办,就是因为即使在这小小的杉江,地检厅支部与当地警方也不和谐。中央的互不信任也渗透到了地方基层。
第二天早上,濑川又去了松山。
天野首席检察官昨夜如期从东京返回,预定今天召集松山地检厅全体检察官,传达全国会议的内容。
濑川有很多个人问题。首席检察官的归来意味着濑川去留的决定。
濑川九点半在松山车站下车。驶往矗立着古城堡高坡的公共汽车排成长龙。地检厅与高级检察厅的建筑位于古城堡的脚下。
会议十点钟开始。天野首席检察官站在中间开始作报告。他从来不大声讲话,所以有时要把手搭在耳旁,否则会听不清楚。也可能是因为他看材料低着头的原因。他是个严谨慎重的人。
他首先传达了总理大臣和法务大臣的讲话要旨,接着又详细传达了最高检察长的讲话内容。
全国的暴力团活动猖獗。由于前一时期的多次打击,表面势头渐微,但大都伪装转向,特别是向地方发展自己的势力。希望地检厅密切注视地方基层暴力团的动向,采取严打态势。另外,明年将要举行参议院大选,已有传言说竞选拉票开始活动了。对此务必密切监视。
天野首席检察官照本宣科,嗓音有气无力,语调毫无抑扬顿挫。
濑川听报告时,不时地动一动身体。首席检察官接下来讲了协商事项,并传达了最高检察院对各地检厅提出意见的答复。
对濑川来说,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出席会议。所以比起别人,他对天野首席检察官那瘦弱的身影和有气无力的嗓音感受格外强烈。
报告结束之后是检察官质询,首席检察官答辩。面前的茶水己凉,杯口慢慢地爬上一只米糠似的小飞虫。
会议一结束,濑川就会被首席检察官叫去。会议渐渐接近了尾声,气氛开始轻松起来,而濑川的心却越绷越紧。
“那好,散会吧!”山川次席检察官宣布闭会。
首席检察官们陆续站起身来,缓缓地离开会议室来到走廊。会场中的低声细语变成一片嘈杂。
濑川正在向外走,后面有人戳了一下他的肩膀。回过头一看,原来是次席检察官。
他用眼神示意濑川停下来。“直接去我办公室吧!”他小声说道。
其他检察官回头瞅瞅他。他俩离开人群,朝别的房间门口走去。
天野首席检察官正在喝茶,看到濑川和次席检察官进来便把茶杯放在桌子上。
“您回来了。”濑川在首席检察官桌前问候。
“坐下吧!”首席检察官满脸倦容。因为出差刚刚归来?因为刚刚主持完会议?还是因为要向濑川宣布处分决定而感到心烦?不得而知。
“我直接说吧!”首席检察官用舌头舔舔嘴唇。次席检察官站在旁边见证。
“关于你那里失火的问题,我在东京找多方协商……”
濑川沉默着点点头。
“司法部副部长也很担心,并派人查阅了先例。我个人主张让你留在检察部门,副部长也同意了……关于事故的先例,这次值班人员擅离职守造成了死亡,属于前所未有,所以非常难办。最后……”首席检察官喉头耸动咽了一下唾沫。“决定驳回你的辞职申请。”
濑川深深吸了一口气。释然感与责任感沉重地充满了胸膛。只要不免职,什么处分都愿意接受。
“不过还是有些遗憾,虽然不批准你的辞职申请,但决定减薪三个月。”
濑川又点点头。这在先例中属于较重的处罚。虽然处罚较重,但以前都是单纯的失火而己。这次擅离职守并造成人员死亡当然是没有先例的。
“我也……”首席检察官在椅子挺了挺身体。“受到了警告处分,次席检察官也减薪一个月。”
濑川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该怎样向上级赔礼道歉。他体会到人在情绪激动时只能说出最普通的话语。“我给长官添了麻烦,非常抱歉!”
濑川又对旁边的山川次席检察官说了一遍。“我给次席检察官添了麻烦,非常抱歉!我深表歉意!”濑川站得直挺挺的。
山川次席检察官笑着轻轻点头,像是连首席检察官也代表了。
“上级对我从宽处理,我也要尽职尽责,挽回损失!”
还能不能找到更多的辞令?这些都是官话、套话,可是在感情激动时,也只能生搬硬套了。
“好吧,那就拜托你了!”首席检察官伸手去端茶杯,已经没有茶水了。
“关于被烧毁的材料……”濑川这才向首席检察官报告工作。
“目前正在全力以赴地进行复原。但是因为其中一部分时间久远,所以与各地检察厅联系以及从警署得到的回复并不理想。这项工作还需要很长时间。”
“是啊!”首席检察官点了点头。
“大体情况可以从刑事案件簿的分类目录中查到,但是,找不到一九五〇年四月到一九五一年三月之间的案件簿了。”
“……”
“这册资料由被烧死的平田事务官保管,现在下落不明。”
“哦,是吗?”首席检察官似乎已经听次席检察官说过了。“正在查找吗?”
“是的,正在全力以赴。但因为当事人已经死亡,其他人又不了解情况……我想起当时的检察官大贺庸平,前些天已经写信询问。”
“大贺君……”首席检察官像是想起了旧友,点了两三下头。“我们曾在东京地检厅共事。后来他辞去检察官职务,应该是在东京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是的。所以我想,大贺先生也许还保留着当时的记录,就去信询问。但他在回信上却说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了。”
“那是不容易啊!”首席检察官对此并无特殊兴趣。“如果没有记录,那就无计可施了。”
天野首席检察官对遗失了一册案件簿不太关心,他似乎在说,既然关键的资料内容都被烧毁,目录可有可无。首席检察官也认为,复原全部案件材料没有希望。
“检察官也有各种类型。”提到了大贺,话题便转到了别处。“文笔好的人往往作笔记也很认真。比如我的前辈中,三宅正太郎先生就是这样的人。他已经当了大审院的院长。他写的文章,我们从年轻时起就喜欢阅读。最近有一种倾向,检察官仅仅为了趣味而撰写这类文章。检察官既不是报社记者也不是小说家,所以这种做法实在不够严肃。我还是希望像三宅先生那样,在文章中融入人生哲学、法律阐释以及作检察官的心得。”
或许是因为已经宣布了对濑川的处分决定,首席检察官心情愉快,于是讲起了这样的话题。
濑川从松山返回支部宿舍,天色已经很晚。阿婆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晚饭,上面盖着白布。他已跟首席检察官等人一起吃过了晚饭,但夜深之后还是有点儿饿。
独身生活轻松自在。换衣服时他撩了一下白布,露出一封信来。从笔迹上看是母亲从东京寄来的。
“上次见面之后一切都好吧?我想你独立生活一定有很多不便之处。上次说到宗方先生提亲的事,我觉得这次最好。据宗方先生说,婚礼可以在东京举行,然后你就直接带新娘子回你那里去。如果你公务繁忙没有机会进京的话,将来选择时间在东京举行也可以。总之,我不赞成你总是独自一人在各地跑来跑去。
听说发生了火灾,我很担心。因为公家的房子被烧毁你责任重大,处境一定很困难。其实这次出事儿也是因为你单身住在宿舍,如果媳妇在跟前,一定会提前发现失火,也就不会损失惨重了。你哥哥也是这个意见,你嫂子也对我说应该尽快促成这门亲事。
我也多次向宗方先生转达了你的想法,但作为母亲总觉得放弃这门亲事太可惜了,所以还没有明确拒绝。这次写信希望你能重新考虑并回心转意,让我和你兄嫂放心。宗方先生说这边不必急着回复,但也不能叫人家没完没了地等待。希望你做出妥善决断。”
濑川读完家信,把它放在榻榻米上,开始吃阿婆做的什锦寿司。漆碗中的高汤凉得像自来水,鱼丸可怜巴巴地沉在碗底。
母亲信上提到的亲事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那位宗方是濑川父亲的同辈,现在也从事律师职业。濑川的父亲一直从事律师行业,却让自己的儿子当检察官。濑川至今也搞不懂,父亲为什么不让他继承律师职业。哥哥不喜欢法律,如今在一家商社当科长。
濑川此前有过五六次提亲。在工作当地提亲的很少,几乎都是母亲从东京来信讲的。濑川每次都拒绝。但是这次母亲对宗方先生提亲非常热心,理由之一就是濑川已经年过三十。对方女子是久岛建筑公司常务董事的大女儿。
第二天早上,濑川给母亲写了简单的回信。
“宗方先生所提亲事,我这边没有异议。这是经过认真考虑的结果。诸事全权交给你们来办。拜托。
不过,我希望婚礼尽量定在明年春天举行。我还不能预料自己届时是否还在此地。我现在不可能为相亲请假回东京。”
这纸回信一到东京,那边肯定立刻开始张罗。母亲和哥嫂转告宗方先生,再与女方商议,两家就要开始来往了。他们要把待在四国偏僻乡下的自己抛在一边,以第三者的立场为自己一步一步地安排扭曲的人生。
濑川想,人可能是在碰壁后退时才会痛下决断。要不是发生这次火灾,这桩亲事还可以再往后推。如果说争强好胜却遭当头一棒正是退避的机会,那么这种心情也是一种平衡。或者说,正因为仕途失意才会有心考虑个人问题。
这也是因为母亲和兄嫂不厌其烦地催促,使他觉得无法忍受。但是,这种情况由来已久,所以心境的变化还是因为这次受到了处分。
以前家里来信曾详细介绍过女方的情况,还寄来了照片,但仅凭这些还无法切实了解对方。但是周围的人却在热心运作,这种运作使双方结合成为必然。介绍结婚不都是这样的吗?
双方通过别人的描述形成对方的印象,然后根据这种想象与对方结婚。别人的观察未必总是客观,但比起当事人的主观,别人的主观不会有多大的风险。
但是,这里不存在爱情关系。介绍结婚论者主张先结婚后恋爱。濑川不能保证能对成为妻子的女子产生爱情,但是不能否定这种可能性,毋宁说他怀有一种模糊的肯定。
濑川以前没有谈过恋爱。这倒不是说他不曾有过类似的心境,而是因为没有发展到恋爱关系。所以他对介绍结婚并不感到乏味,也不畏惧。可以说,他对此前迟疑不定的亲事突然下了决心,也是由于刚刚尝到孤独感。
濑川把那封信投入地检厅旁边的红色信箱。听到信封落底发出的微弱声响,仿佛听到了人生转机的轰鸣。
濑川一上班,田村事务官立刻来见他。他翘起脚跟从走廊玻璃窗向里张望,确认濑川在里面,便推开了房门。
“早上好!”
“早上好!”
看来田村已经调查过电影院背后的暴力团组织了。
“您说的是八幡滨一家叫松荣剧场的电影院,对吧?”
“是的。”
“松荣剧场的老板叫尾形巳之吉……写在这里。”田村递来一张信纸。
尾形巳之吉,生于高知县高知市。十年前迁至八幡滨,靠经营弹子游戏厅起家,现在经营这家电影院。他在市内还有两家弹子游戏厅,家里有妻子和两个儿子。此人一九二三年生,现年四十二岁。
“原来是这样啊!经营弹子游戏厅开电影院。他也加入了暴力团,是吧?”濑川问道。
“表面看不是黑帮成员,实际上已介入很深。他属于关西的增田帮。”
增田帮的总部在大阪,在关西是头号暴力团。
“果真如此!”
濑川想起在机场送那三个女子的壮汉。他身穿灰色运动衫和茶色裤子。身旁站着一个穿华丽和服的寸头矮胖男人,腰间低低地系着蜡染腰带,像在炫耀自己的身份。
“他还经营弹子游戏厅?”濑川嘟囔了一句。因为他忽然想到尾形送行的三个女子会不会是他的店员,也许他在为工龄长、表现好的店员安排慰劳旅行。
三个女子拿着巡山朝佛的手杖,因此以为她们来自外地。但也许她们正要离开此地,带着手杖不过是为了好玩。
“另外,杉江市的杉江电影院也是增田帮的。”田村拿出了他的笔记,写的也是影院老板的简历。老板叫滨田治,六十岁,当地出生,战前开始涉足电影放映行业。他不像尾形,没有其他的店铺。
“增田帮在这边也有相当的势力啊!”濑川这样说,是因为在五六年前,松山附近的道后温泉曾经发生过增田帮与当地暴力团的争斗。
“是的,现在当地已经完全被增田帮控制了。”
目前尚未查清有增田帮背景的电影院与平田事务官的死有什么联系。仅仅了解到有两家电影院受暴力团的影响,还无法解释地检厅火灾和平田事务官的死亡。濑川在机场为首席检察官送行时,偶然看到了八幡滨电影院老板。这纯属偶然,不过是与案件无关的风景而已。
增田帮的手已经伸到了电影院,这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到处都有此类现象。查清这些情况,可能会在将来对其他工作有帮助,但对现在不起作用。
田村似乎坐立不安。“检察官先生,”他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找到一个看见平田君走出宝屋酒馆的人。”
田村的嗓音非常平淡,可是濑川却来了精神。
据“宝屋”酒馆老板娘讲,竹内事务员在喝醉跑出去后,平田又呆了一会才走的。如果平田与竹内转换角色的话,那么平田离开酒馆返回地检厅之间的行动就是重要问题。平田是一个人直接回来值班了呢?还是有人在半路与他接触过?
濑川早就派人了解平田离开酒馆后的行动,但没有结果。也无法查清他是单独行动还是与别人同行。然而现在,田村却耷拉着眼帘有气无力地说有目击者!
“你说的是真的吗?”濑川盯着田村汗涔涔的面孔。
“是的。说实话,我家邻居是卖船具的,是老板娘告诉我老婆的。我老婆也真是的,早点告诉我就好了,可她昨晚才说出来。不过,她也是前天才听船具店老板娘讲的。”
“她说没说平田君当时是什么样子?”
“船具店老板娘当时急着给出航的渔船送货,看见平田君正站在码头暗处跟一个女子说话。老板娘对平田君很熟悉,于是就想,平田先生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呢?为了不引起对方注意,她是躲在货车后面观察的。老板娘不知道平田君当晚值班,以为平田有了喜欢的女子到这儿来幽会。”
“看清那个女子的长相了吗?”
“老板娘说天色太暗,没能看清那个女子的长相。但是,那两个人好像察觉到有人了,那女子催着平田急忙拐进隔了两座房子的小巷里了。”
“你等等!”濑川从抽屉中取出了杉江市的地图。
濑川一展开地图,田村也从椅子上欠身看过来。
“检察官先生,就是这儿。大体上就是这一带。”田村毕竟是当地人,很快找到并指点着。
市区西侧是一片海湾,也是渔船码头,而且是轮渡码头。港湾中总是泊满了无数渔船,桅杆林立。
田村指的是与码头大街相隔的窄巷一角。穿过窄巷,来到一条略宽的南北向大街。再向南走五百米,就是地检厅支部。另外,那条街东侧有一条平行的繁华大街,东侧背街就是酒馆所在的街道。
如果平田离开宝屋酒馆,来到船具老板娘说的地点,那他就是横穿三条平行街道来到码头上的。步行应该用不了十分钟,本来街道就很窄小。
“知道当时的时间吗?”
“据说是十点二十分左右。”
竹内从宝屋酒馆跑出来的时间推定为十点多,那就可以断定平田是在竹内刚跑出去就来到了这里。正如濑川推测,平田并未从酒馆直接回到值班室。他绕道来到码头与那个女子见面。但是,那个女子是从某处与平田同行至此呢?还是在那儿等着平田?其经过不得而知。
这里是地方城市,所以晚上九点钟之后,一般人家就关门闭户,街上也是漆黑一团,路上也没有行人。平田的行踪难以查清,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没有目击者。
但是,现在田村向他转述了目击者的证言。如果不是检察事务官而是由警署调查的话,目击者早就找到了。说不定刑警们还能在别处找到平田的行踪。无论从人数来讲,还是从技术来讲,一旦进行调查,检察部门根本无法与警方相比。
但是,本案必须对警方彻底保密。因为平田的行动中隐含着检察部门的羞耻。
“那个女人穿什么样的衣服?”濑川把胳膊放在地图上问道。
“据说穿的是洋装,好像是红色的。”
“看清是什么花色了吗?”
“没有看清。据说那个女人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
“如果是红色服装的话,应该是个年轻女人。”
在听田村讲述时,濑川想起把竹内带进小洲旅馆的那四个女子。听说她们都是酒吧女招待的打扮,会不会是她们中的某一个与平田见了面?
竹内乘车去小洲之前,曾在酒吧里喝了酒。假设此间有个女子与平田见过面,从时间上讲并不矛盾。
那个与平田事务官站着谈话的女子是什么人?让田村离开之后,濑川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此事与火灾有关联吗?或者只是一次无关的邂逅?那个女子与平田关系亲密吗?还是关系一般?
目击者说那个女子穿着红色洋装。这个小城的人们习惯早睡,如果那么晚了还在码头上转悠,不会是良家女子,肯定是酒吧女招待。
平田与那女子很亲近,假设女子与平田商量后把竹内拉到小洲的旅馆去,而平田独自一人回到了值班室……
不,即使因此断定平田最初就瞄准了竹内,也还无法解释他自己为什么会被烧死。他当然不会想到自己会被烧死。
假设两人转换角色,竹内被烧死而平田脱逃,那中途的角色转换必须在本人不知情时进行。导致角色转换的是不是跟平田谈话的女子?具体地说就是,那个女子把离开酒馆的平田叫到码头,然后用某种方法让平田返回地检厅值班室并使他仰卧在榻榻米上。
那个女子当然只是工具而己。她是受别人支使的?那么支使她的又是谁呢?别急!必须仔细想想。如果平田是“逃脱”的角色,就应该先于竹内离开酒馆。因为平田应该是竹内的角色,所以在他晃悠到街上之后,竹内应该被送回到值班室去。但事实却是竹内先于平田离开。这又是怎么回事?
据竹内讲,当时在酒馆吵架时平田没有阻止。他已经醉得稀里糊涂,所以不知道自己离开后平田是否继续留在那里。
但是,宝屋酒馆老板娘说平田随后就出去了。而且老板娘不管竹内怎么说,一口咬定自己酒馆里没有人吵架。
濑川以前就觉得宝屋酒馆老板娘说话不对劲,现在也感到奇怪。濑川推测,平田与竹内几乎同时离开了宝屋酒馆。也就是说,平田没有想到竹内会喝醉跑出去,感到非常惊讶,因为这与他们原来的谋划不一致。
于是,平田马上出去追竹内。但是等待他的是那个女子。那个女子对他说了什么不得而知,总之,平田被叫到了码头上。
另一方面,竹内像他自己所说跑进了一家陌生酒吧,被那里的女招待灌了酒。这时是四个女子。如果其中有一人与平田见过面的话,那么竹内进去时肯定是三个人。与平田分开后的女子加入进来,就变成了四个人。一个女子和三个女子。
濑川从三个人这个数字又想到了别的事,就是在松山机场见到的那群女子。八幡滨的剧场老板为她们送行,当时是三个人。真是奇怪的巧合,为什么都是三个人?
这都是濑川的凭空想象。围住竹内的是四个女子,然后减去与平田谈话的女子。这个加法和减法毫无根据,但却仍然令人放心不下。
濑川叫来了田村。“你能不能去八幡滨出趟差?”
“好的。”田村还是那样耷拉着镜片后的眼帘。
“就是你调查过的松荣剧场老板的事。”
“是尾形巳之吉吗?”
“是的。你说尾形巳之吉经营着两家弹子游戏厅?”
“是的。”
“我想请你查一下弹子游戏厅的女店员,最近有没有突然辞职的或是休长假的。”
“不知道姓名吗?”
“不知道。查清这些就行。”
“遵命。”
“另外再查查松荣剧场的女员工中有没有辞职或休假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五月十六号以后。哦,说不定稍早一点儿的也有。”
五月十六号是地检厅支部发生火灾的那一天。田村混沌的眼神闪出亮光。“就是这些吗?”
“目前就查这些吧!现在去八幡滨,晚上应该能赶回来。我就在宿舍里,辛苦你回来后找我一下。”
“明白了。”
田村出去之后,濑川叫来了吉野事务官。“有些事想请你查一下。”
吉野与田村不同,身材胖胖的,脸色红红的。
“你酒量不小吧?”濑川做出端酒杯的手势。
“不,最近没怎么喝。”
“在酒馆里熟人多吗?”
“也不是很多啊!”吉野挠挠脑袋。
“有件事请你办一下。有关你熟悉的宝屋酒馆,查查有没有被黑帮控制。做这种生意往往都有一定的牵连。”
他想这样就可以证明宝屋酒馆老板娘的话是否属实。
下午,松山地检厅的山川次席检察官寄来了快件。这是一个大信封,里面装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图纸。
“考虑到各种情况,首席检察官希望按照这个设计图改建烧毁的部分。你组织认真讨论,有什么意见请告诉我们。另外,如果协商决定了,就从七月份开始动工。也许你们不太满意,但因为资金有限,不能再增加投入,请予理解。”
所谓支部修缮费,全由松山地检厅上报法务省进行预算,山川负责改建工程也是这个原因。
从图纸上看,也没有可以提出异议的地方。濑川本人觉得,如果采用木结构修建新仓库,而其他房间都保持原样,难免有些不协调。倒不如利用这次机会,把主体建筑修葺一新。可这不是由濑川说了算的,他既没有预算权限也没有审批权限,所以写了回信照此办理。
五点钟过后,濑川没有回到机关宿舍,而是走出大门朝竹内事务员家走去。竹内家位于离海较远的山脚下,在火柴盒般的市营住宅小区中间。
每家都有个小院,有的围着树篱,有的连着街道,有的开出了旱田,有的整齐地栽了院树。竹内家的院子里什么都没有,长着野草的红土干巴巴的。一个八岁左右的女孩在院子里玩土。
身材矮小、脸形小巧的竹内夫人看到濑川十分惊讶,跪坐在门厅台沿行礼。
“您丈夫怎么样了?”
濑川与竹内的妻子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竹内休假后他来看望的时候,另一次是在她来领取工资的时候。
“是啊,实在是……”竹内妻子后半句话含混不清。“您请进屋吧!”
“是不是好多了?”濑川一边脱鞋一边询问。
“是啊,实在是……”
“神志还是不清醒吗?”隔着一扇拉门,竹内好像就在里面。濑川压低了嗓音。
“怎么说呢?他还总是发呆。”
打那以后,竹内的神经衰弱日趋严重,医生诊断后嘱咐静养一个月左右。以前就曾听他妻子说过,受到火灾打击之后,他说话也有点不正常了。不管怎样,先进客厅。
濑川刚在庭院边的六铺席客厅里坐下,天花板垂下的灯泡突然亮了。拉门打开,竹内走了进来。他妻子紧跟着,一只手扶在他的腰带上。
竹内脸上表情呆滞,看到濑川也没有郑重行礼,在妻子的搀扶下缓缓地坐在濑川面前。和服像是匆忙换上的,胸前衣襟也没有整理好。
“你好啊!”濑川看着竹内说道。“后来怎么样了?精神好点儿了吧?”
竹内眨了两三下眼睛。“是的。”他点点头,又不像是行礼。
他脸色比先前白了些,可能是因为一直呆在屋子里。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神恍惚,不知道在看何处。
“哎,检察官先生担心你,看望你来了!”脸形小巧的妻子从旁边对他说道。
“啊啊……”竹内听了妻子的话点点头。“谢谢你!”竹内道了谢,声音也软弱无力。
竹内绝对算不上是个精明强干的事务员。他性格古板,话语不多。当然他生性如此,但也不至于这样连话也说不全呀!
“晚上能睡着觉吗?”濑川喝了一口茶水,尽量说些轻松的话题。
“啊,实在是……”他不说能睡着,也不说睡不着。
“还是睡不踏实。”他妻子又做了说明。
“哦?从那以后一直这样吗?”濑川也转向了竹内的妻子。
“那段时间一直睡眠不足,后来就成了毛病。现在常常整晚都睁着眼睛,可白天老是打盹儿。”
“……”
“他夜里两次把我摇醒,说有怪人在房子周围游荡。还很认真地问我,听到脚步声了吧?可是我根本就没有听到脚步声。”他妻子担心地说道。
濑川仔细观察着竹内的表现。竹内在和服袖兜里不停地摸索,像是要掏出香烟。其实什么都没有,他却还是不停地摸索。
竹内也受到了擅离职守的责任处分。
濑川曾经找天野首席检察官商量过。“免职处分还是暂缓为好!”首席检察官似乎也认为处罚不宜过分张扬。竹内不是事务官而是事务员。处分事务官一般要向最高检察长呈报,但事务员可以由首席检察官斟酌决定。
“事务员的处分交给你来办吧!”天野首席检察官说道。
濑川考虑给他减薪三个月的处分。今天来此也是想观察一下竹内的病情,如果他能上班,最近就向他宣布处分。然而,竹内看样子还远远达不到可以上班的状态。看来竹内受到的打击非常严重,这样下去恐怕要变成废人了。
“哎,竹内君,”濑川用明快的语调问道。“那天晚上,你在宝屋酒馆喝酒的时候,跟船员模样的男自吵了架,对吧?后来就跑出门外了吧?”
“是啊!”竹内呆呆地说道。
“当时,平田君是不是在你之前出了酒馆?”濑川用聊天的口气问道。
“啊……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奇怪啊!你以前说过平田君留在后面了……”
“……”竹内歪着脑袋。但是,表情并不像是在努力回忆。
“哎,检察官问你呢!好好想想呀!”妻子在旁边插嘴。
“是啊……”竹内不情愿地嘟囔着。“这么说,平田君也许就是在我之前出了酒馆啊!”
“是他先出去的吗?”濑川不慌不忙地问道。
“是啊。我也有这种感觉。我跟船员模样的家伙吵架的时候平田也不劝阻,我就生气了。仔细想想,他当时也许已经不在那里了。”竹内呆呆地说道。
是吗?果然是这样吗?宝屋酒馆老板娘对这一点也说了假话。
“你说你后来逃离酒馆,又跑进了酒吧,对吧?那是不是门口有人叫你进去的?”
“哎,你好好想想嘛!”妻子抓住了竹内的手臂。
“是啊……”竹内隔着袖子嗤嗤地挠着胳膊。“这么说来,感觉好像就是这样的。”
“竹内,你好好想想!”濑川希望竹内准确地回忆当时的情况。“实际上你并不是闯进了那家酒吧,而是被女子拉进去的,对吧?”
“反正我醉了,实在想不起来。你这样一说,我也觉得自己不可能突然闯进陌生酒吧,那就是被人拉进去的。”
“这事儿你记不清了吗?是不是那个女子来到你身边,叫你进了那家酒吧?”
“是啊……”竹内耷拉着脑袋,像是在回忆。“逃出酒馆后又坐在酒吧里,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没有印象了。但是,这样说来,好像就是有个女子站在那里向我说了些什么。”
“有个女子站在街上,是吗?”
“我想是的。”
“大概是在什么位置?”
“没有走多远,好像离杂烩餐馆很近。位置记不清了。”
“可是市区也不太大,所以方向总该知道吧?是杂烩餐馆向北呢?还是半路拐弯了?哎,你记不记得了?”
“这实在是……”竹内放弃了努力。
“是吗?”濑川沉默了。
“对不起,检察官先生,他糊涂了,实在抱歉。”竹内的妻子低头行礼。
“是啊是啊,喝醉之后的事情谁都记不清。特别是因为那件事受到了打击,也会丧失记忆的。”
濑川转到了别的话题。“你说你看到的那四个女子,已经不记得长相了,对吗?”
“是啊!”
“不过,其中是不是有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长脸……对了,下巴有点儿翘的女子?”
“是啊……”竹内不安地扭动身体,对新的难题流露出困惑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