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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2

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3021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6:00

“该怎么描述呢?哦,就像‘花王’香皂标签上的模特。”

听濑川说那个女子长脸,与花王香皂的月牙形标签相似,竹内又挠挠胳膊歪着脑袋思索。他使劲地回忆濑川描述的那个女子。

“是啊……”竹内抬起了表情呆滞的脸。“我觉得好像有过这样的女子。”

“哎,你要挺住啊!这事儿非同小可。真的有个长脸的女子吗?”

“当时的情况我都忘记了,不过听检察官先生一说,我也觉得确实见过。”

“那是在酒吧里吗?还是在去小洲旅馆的时候?”

“更早的时候。”

“更早的时候?”

“是的。我看到时,是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

“那么,你第一次看到她不是在四个人当中,而是在她独自一人的时候?你不是自己突然闯进那家酒吧,而是被站在外面的她拉进去的,对吗?”

“是啊……”竹内左右地歪了两三下脑袋。“是啊,我觉得好像是这样。”

“哎,再加把劲儿!既然你有这样的模糊印象,可能还记得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再加把劲儿!”

“哎,你想不起来了吗?”妻子捅捅竹内的肩膀。

“好了,夫人,您最好不要插话。”濑川阻止竹内的妻子并取出了香烟。

无论怎么开导,竹内仍然处于丧失记忆状态。看来要想了解他这段时间的全部行动已经不可能了。不过,濑川很想确认,平田在码头上遇到的女子是否也曾在竹内面前出现过。他耐心地把香烟抽完了一半。

“检察官先生。”竹内抬起眼睛。

“哦,想起来了吗?”

“我觉得渐渐明白过来了。我见到那个长下巴的女子不是在店里,好像是在外面。”

“是吧?你说的‘外面’是在哪一片?”

“在那家酒吧门口。那个女子站在门口,把正在路过的我拉住,并带进酒吧里。”

“那个女子跟你说了什么?”

“嗯……请您进酒吧里坐坐吧什么的,我想也就是这类话。因为我害怕跟我吵架的那个家伙追来,就慌不择路地进了那家酒吧。”

“确实是那个长下巴女子一个人站在外面等着你过来的,对吗?”濑川的推测得到了证实。

在宝屋酒馆,平田稍早一些离开,竹内随后出去。竹内在店里跟船员模样的男人吵了架有些害怕,但他并非是在半路上闯进了陌生的酒吧,而是被长下巴女人招呼进去的。竹内的话经过整理就是这样。

接下来就是酒吧的所在地。关于这一点,竹内抱着脑袋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要不是竹内病重,濑川就想带他再次去夜晚的酒吧“实地验证”。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很难当着他妻子的面说出来。而且他觉得那样做也不会有什么效果,所以就放弃了。以后还有机会。

另一点是确认挑衅竹内的“船员模样的男人”,那可能是竹内的错觉,不会出现这种人。濑川还有其他的线索。

“谢谢你!”濑川站起身来。“请多保重!”

竹内缓缓地低头行礼。

“检察官先生,能让我丈夫多休息几天吗?”妻子在旁边担心地问道。

“啊,当然可以。好好养着吧!”濑川很难向竹内夫妇宣布减薪三个月的决定。

经过四铺半席的房间走到门厅,旁边就是卫生间,散发出臭气来。濑川穿鞋的时候,竹内的妻子和女儿跪坐在狭窄的木地板门厅里,后面站着孤立无援的竹内。

“那好,你多多保重!”

濑川逃跑似地离开竹内家,外面已经黑下来了。走过样式雷同的小院门口,都能听到电视机的音响。

回到机关宿舍,坐在阿婆做好的饭菜前面,濑川感到饿极了。正要吃饭,只听有人打招呼说在家吗,门厅被人打开。

濑川知道是今天派去八幡滨的田村事务官,就去了门厅。“你辛苦了!来吧,进屋。”

田村事务官道一声打扰,就脱了鞋向客厅走去。濑川跟着忙不迭地一个接一个地开灯。

“检察官先生一个人过也很不容易啊!”田村并拢双膝望着手忙脚乱的濑川。

“不,习惯了也挺轻松的,还行……”答复东京那边的亲事掠过脑海。“免去客套,快说说情况吧!”

“好的。”田村从衣袋里掏出笔记本。“我调查了八幡滨电影院老板尾形巳之吉的弹子游戏厅。两家铺面一家在站前大街,一家在隔了五六条街的巷子里。站前的那家约有三十个店员。其中包括女服务员、维修员……”田村事务官继续报告。“站前的那家店有男女店员约三十人,但人员流动很大,男的女的都很难固定下来。”

“嗯。”

“长期的坚持两年,一般的五六个月后就不干了。我记下了去年辞职的名单,有些连名字都不知道。”

田村打开笔记本中夹着的一页信纸。仔细看看,上面写着十四五个男女的名字。“你是从哪儿调查到的?”

“开始是一个一个地问店员,根本问不清楚。后来我就找经理打听了。”

“你说你是地检厅的人了?”

“我没说是地检厅的,借警察的名义说问问情况当作参考。”

濑川觉得这种做法太笨了,应该尽量避免这样询问。但是人员流动太大了,无法完成详细调查。这里也体现出为数众多的刑警与孤身一人的检察事务官相比大有不同。

“再说另一家铺面的情况。这边人少,相当于那边的一半,十五六个。人员流动也跟那边一样频繁。我找到一位老店员,记下了过去一年中辞职的人。当然,也把两家的在职人员记下了。不在职的人名上面打了叉。”

濑川顿时泄了气。这不是彻底暴露了自己的意图吗?但尽管如此,责任却在自己身上。这种应该从长计议,仔细调查。

“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两家店中有个长下巴的……对了,有点像花王香皂标签那样的女孩?”

“这……”田村在思索。“店里当班的女孩中没有。不过,那种店里有的人躲在机子后面,常常遭到客人喝斥才从上面探出头来,所以看不太清楚。”

“你见到的领班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他是个寸头,稍胖、矮个子。”

“哎,他是不是有二十四五岁?”濑川兴奋起来。

“是的。”

“和服……”濑川没往下说。他觉得在店里不可能穿那么华丽的和服,系着蜡染的腰带。“不,他穿什么样的衣服?”

“毛衣和长裤。那也是个做黑帮生意的,说起话来跟黑帮一模一样。”

上午九点钟,濑川来到检察厅,吉野事务官立刻走了过来。

“检察官先生,昨天我去宝屋酒馆调查那事。回来一看,检察官先生出去了,所以今早来报告。”吉野精神焕发地说道。

“啊,我去探望竹内君了。”

“竹内君怎么样了?病情?”吉野目光炯炯。

“嗯。”濑川喝了一口女事务员端来的茶水,轻言轻语。“稍微有点儿神经衰弱。还需要休息几天。”

“是吗?火灾对他打击很大啊!”他很稀奇地发出了感慨。吉野也了解竹内古板的性格。

向竹内宣布减薪处分决定,是濑川心头的沉重负担。“怎么样?宝屋那边?”

“对对,是这样……”吉野露出白牙。“那边好像没有黑帮的背景。”

“啊?真的吗?”濑川看看吉野的红脸膛。

“是的。老板娘叫山川妙子。我先从外围调查,发现不光是宝屋酒馆,那一带的酒馆都没有那种背景。我最后找到老板娘,她彻底否认说没有那种事。”

“她跟增田帮没有联系吗?”

“没有联系。恐怕他们找那种不赚钱的小酒馆也没什么意思。”

濑川感到非常意外。因为他认定宝屋酒馆老板娘在撒谎,必定是受了增田帮的胁迫。他不死心,甚至怀疑吉野调查得不够彻底。

如果没有外部压力,那个叫山川妙子的宝屋酒馆老板娘为什么要撒谎呢?

“哎,那个老板娘什么性格?”

“哦,她是个寡妇,三年前丈夫死了。有一个上高中二年级的男孩。据说除了那家酒馆,还租了一座小房子。平田君生前经常跟这里的事务员们去喝几杯。这个女人像男人一样爽快。那样的性格,肯定会拒绝黑帮介入。”吉野对自己的报告很有信心。

这算怎么回事呢?如果宝屋酒馆老板娘说的是真话,那么竹内说受到船员模样的人威胁就是假话了。这些话是竹内的胡言乱语吗?

吉野事务官离开后,濑川独自思考片刻。这简直是莫名其妙!

本以为把喝醉酒的竹内带到小洲的四个女子实际上不是酒吧女招待,而是尾形巳之吉经营的电影院或弹子游戏厅的女店员。但是根据田村去八幡滨的调查,并没有抓到证据。推断宝屋酒馆老板娘隐瞒实情是黑帮施压所致,然而吉野事务官报告中却毫无此种迹象。濑川感到自己的推测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但是,如果那三个女子与带竹内去小洲旅馆的女子无关的话,那么追究尾形这条线索就徒劳无益。因为这样的材料不成其为材料。也许把松山机场那三个女子硬跟这四个女子联系本身就是个错误。

这一天,濑川必须讯问警方带来的两名嫌疑人,又要审阅另外五宗案件的记录,还要整理另外两宗案件的起诉书。

检察官公务繁忙,稍微有所疏忽,就会陷入被动境地。而且他还跑了两趟松山。即便如此,每晚还得把案情材料带回宿舍审阅。就连生病都无法做到。

濑川展开警署搜查员记录的审讯报告,眼睛扫描文字,嘴里吃着猪排盖饭。这时阿婆送来两封信,虽然写着宿舍的地址,却是阿婆从里面送过来的。

一封是母亲从东京寄来的,另一封的背面是娟秀的字迹——东京都练马区关町一丁目××番地大贺冴子。

大贺冴子——可能是大贺律师的家属。不知是他妻子还是他女儿。大贺本人没有来信,却是家属来信,濑川心中产生了某种预感,扔下筷子先剪开了这封信。

“突然写信打扰,恳请原谅我的冒昧。我是律师大贺庸平的长女。

首先必须向您告知,家父于五日前即六月十五日因交通事故去逝。父亲从东京都内事务所乘坐国营电车在吉祥寺车站下车,转乘公共汽车到我家附近的车站。下车后在青梅街道步行约五百米处,被后面驶来的卡车撞倒死亡。

青梅街道近来车辆剧增,令人眼花缭乱。我们都为年事已高的父亲担心,建议他买一辆轿车。可是父亲说走路有益于健康,而且雇司机浪费钱,就没有买车,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我给您写信,是因为整理父亲的资料箱时发现有您寄来的信函……”

濑川读到这里大吃一惊——大贺庸平死了!?

看到信封上大贺家属的名字时,他就有一种大事不好的预感。事实果真如此。他继续读大贺冴子的来信。

“父亲收在资料箱中的,都是来信中比较重要的信件。也就是说,都是需要保存的。您的信也在这里面。

我读了来信的内容。而且我想起,两周前父亲曾经没头没脑地说杉江地检厅支部烧毁啦。说到四国的杉江,父亲曾在那里担任检察官,也是我度过小学时代的、令人怀念的地方。当时我很惊讶,问父亲是不是报纸报道过。因为我读报纸很仔细,却从来没有读到过这个消息。父亲说不是从报纸上读到的,是在参加律师会议时听说的。

现在想来觉得有点奇怪,父亲后来就不太谈及松山地检厅杉江支部的事情了,倒是我很怀念那里。一说起那里,父亲似乎不感兴趣,支支吾吾避而不答。

我特别注意到您的来信,是因为信封上写着‘杉江市乐园路地检宿舍’。正是在这里,我跟着父母从小学生渐渐长大,所以非常怀念故地。而且,孰我冒昧,我对作为父亲后任的您也不能不关注。

此外,请原谅我多嘴。看到您的来信后,我才得知杉江支部资料库被烧毁。您信上说,家父在任期间的资料被烧毁使您困惑不已,我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念头。我对杉江支部资料库的火灾是失火还是纵火心存疑念。冒昧多嘴,请您见谅。但是从那时起,我的疑念总也无法消散。

因为如果是失火,父亲告诉我发生了火灾时应该毫无保留地讲很多情况,然而父亲似乎不太愿意触及这个话题。于是我再次仔细阅读了您的来信,信上既没有写失火也没有写纵火。但是我想,父亲是不是凭某种直觉认为这是纵火。而且,这是不是与您写信询问父亲从一九五〇年四月到一九五一年三月的案件有关?”

濑川被来信的内容紧紧吸引,专心致志地翻阅信纸。他被大贺冴子这位律师女儿的文字所吸引,同时认为她是一个聪颖的的女子。她从父亲的言行中居然推断出这么多的可能性。

但是,她仅靠这些情况就能得出如此深刻的思路吗?濑川感到应该还有其他背景,他继续读信。

“因此,我很想知道家父对你的询问是怎样回答的。父亲记忆力极强,十五年前的大案要案都还记得。所以,您是否能告诉我家父回信的内容?

另外,我最后想补充的是,撞死家父的那台卡车后来没有查清车主。虽然有目击者,但是据说卡车在青梅街道上高速向‘田无’方向疾驰。天色较晚,无法确认车号。

百忙之中多有打扰。期待您的回信。”

濑川读完最后的部分恍然大悟。确实如他所料,大贺女儿的直觉就是父亲遭遇车祸死亡的重要原因。所以,她才特意声明“我最后想补充的是”。

女儿把父亲谈到杉江地检厅支部时的脸色以及随后发生的车祸与濑川的询问联系起来,所以希望濑川告诉她资料库火灾是失火还是纵火,同时告知她父亲回信的内容。这封信暗含一条逻辑思路,而且与濑川心中所想完全吻合。

大贺的女儿冴子在十五年前,也就是大贺在杉江任职期间还是小学生。不知道当时是几年级,如果是四五年级的话,现在应该二十四五岁了。濑川有些兴奋了,大贺冴子接到回信后还会提供一些情况的。

她说父亲记忆力极强,十五年前的大案要案都还记得。然而,做律师的父亲先前回信却冷漠地说他什么都记不得了。大贺应该记得以前的事情,而且凭直觉感到当时处理过的某宗案件与地检支部仓库火灾有关。他当然认为那是纵火。

如此看来,大贺之所以回答说记不得了,可能是因为过去的案情如今仍在延续,还留着尾巴。明确地说,很可能是有人为了毁灭十五年前的案件记录而将仓库烧毁的。

不知什么时候,服务员把大碗和筷子收走了,只留下没有看完的警察审讯记录。

不,还有一封母亲的来信。由于濑川刚刚读过大贺冴子的信心情激动,所以没有心思立刻打开那封信。

濑川终于拿起妈妈的来信。没有产生剪开大贺冴子来信时的心跳。

“我很高兴地读了你的来信。你也终于做出了决定,这比什么都让妈妈高兴。你哥嫂也非常满意,随后会给你去信,让我先代问你好。

我很快把你的意向转告了媒人宗方先生。宗方先生也立刻与对方联系。在写此信之前一个小时接到他的电话,说对方没有异议。宗方先生也很兴奋,笑得很开心。还说找时间写信与你详细商量举行婚礼的日期。

尽管你把亲事交给我们操办,但是如果不了解你本人的意思还是不放心。你能不能请假回来一趟?我能想象你非常忙碌,但这事非同寻常。因为这是人生大事,请假也应该能得到批准。以后就看你自己的想法了。如果定下了合适时间,尽快告知什么时候回京。我这边也得作好准备。

总之,这样做我也能放心一些。不过,想到以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还是轻松不了。”

读过大贺冴子的信,濑川便对这封信提不起兴趣了。好像是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交谈。

濑川把两封信放进抽屉时田村事务官进来,告诉他嫌疑人在审讯室候审。濑川问过嫌疑人的名字,找出材料夹在腋下,走进了隔壁的审讯室。

拘留所看守带来的男子二十七八岁,窄额头、扁平脸。他就坐在椅子上向濑川点了点头,像是已经对这种场所习以为常,眼珠上翻着打量检察官。

濑川把材料摊开在桌子上,这个男子因猥亵行为被逮捕。据警方送来的案情调查材料,他曾经叫两个女人到杉江市内的旅馆和菜馆的客厅里向客人做色情表演。他出生于大阪,两个女子也是从大阪带来的,靠所谓乡间巡回演出赚钱。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生意的?”濑川盯着他眉宇狭窄的单眼皮混浊眼球。

“这……”男子低下头去。“什么时候开始?其实也没做多久。”

“可是,你早在大阪时就开始了吧?”

“不,检察官先生,是两年前开始的。”

“你以前因为做同样的事被捕过,对吧?”濑川看着材料问道。

窄额头男人撩起长发。“是的,刚开始做这事就被大阪的天满警署逮捕了。因为我还不老练,所以被抓住了。”

“后来就老练了吧?”濑川问道。

“不,不是那么回事儿。”

“女人中有一个是你的相好吧?”

“是,唉!就那么回事儿。怎么说呢?如果没有肉体关系,女人很容易跑掉的。”男子把细眼眯得更细了。

“年龄大的二十八岁、小的二十四岁,对吧?”

“是的。”

“年龄大的是你的情人,小的是什么关系?”

“原来她俩是朋友。后来年龄大的一叫她,立刻就跟来了。检察官先生,不瞒您说,她俩以前就是同性恋,所以我跟她俩都挺亲近。”

濑川尽量按捺着情绪,例行公事地提问。

“你在杉江利用三家旅馆和两家菜馆,对吧?分别在各处做过三四次那种事情。材料上每一项都记着日期,用不着再问了吧?没有出入吧?”

“是的。”男子从一开始就满不在乎地回答问题。

“在四国只到过这里吗?”

“不,从德岛到高松、道后,接下来到这儿。接下去打算去高知,然后回大阪。”交代得挺痛快、挺老实。

“哎,”濑川把两肘支在桌上。“这事得有中介吧?你突然闯到这里就能做得了生意吗?”

“那当然,不跟道上的人挂钩怎么行?”

“也就是说要跟当地的帮派打好招呼,对吧?”

“到头来都得这样。不过就我而言,只是两个女人的小组合,用不着兴师动众。找个中间人就能搞定。”

“那个中间人叫什么名字?”

“检察官先生,这一点请您原谅。在警署里也问得很凶,但犯事儿的是我们三个,所以就处罚我们三个吧!我不愿意连累别人。”

“嗯。”濑川紧紧地盯着这个男子。“你这样说恐怕不是为了讲义气,是害怕说出来遭到报复。”

“不,没有那种事儿。”他的嗓门开始变小。

眼前坐着的这个男子,与情人以及相好的女人组合起来就能到各地巡演。就像本人也承认的,真是势单力薄的“演出”。所以,巡演四国只要有个中间人,一切都可以摆平。这个男子今后肯定还要继续做这种生意,所以不可能把中间人的名字透露给警方或检察官。他肯定受到过威胁,但同时也害怕今后不能继续做这个生意。

“你演出一次,向每个客人收取五百日元到一千日元,是吧?”

“是的”。

“从德岛到杉江,赚了不少钱吧?这里有记录呢!”

“向客人收取的也就那么多,但实际拿到的并不多,还要支付旅费、餐费,给女人们零花钱、买新衣服,所以赚不了钱。”

除此以外,他恐怕还得向中间人交相当的介绍费。不,那边肯定克扣得更凶。

“你瞧,为了不让当地帮派找麻烦,我必须这样做,所以要交很多礼金。”男子回答濑川的讯问。

“虽然是这样,检察官先生,来到杉江我们可是找错了地方。”

“怎么回事?”

“怎么说呢?给我们帮忙的人说只要有他在,整个四国的警察绝对不会管我们。可是你瞧,刚到这儿就被抓了。真是找错地方了。”男子牢骚满腹。“既然被带到检察官先生面前,我就什么都说了吧!中间人说,杉江是个海港城市,可以赚大钱。说老实话,在德岛、高松和道后温泉,收入都很不理想。在那种惹眼的花花世界,我们这种寒酸的组合即使能挤进去也没机会,因为各地都有更精彩的演出。裸体表演、电影等等什么都有……于是想到杉江不会有那些玩艺儿,就满怀信心地来碰运气,却是这样的结果……四国我是已经呆够了。”他又发牢骚。

因为提到了道后,濑川有话想问。“哎,包括道后的松山一带,这种生意是哪个帮派掌管的?”

“哦,也是大阪的增田帮。真没想到,来到这里也有增田帮插手。”

当晚,濑川还是把机关的工作带回了宿舍。但是,今晚必须写两封回信。不,准确地说,要给大贺冴子回信。

他首先向这位尚未晤面的律师女儿表达对律师因意外车祸突然去逝的惊愕与哀悼,然后进入正题。

“对于我的询问,令尊回信的大意如下。‘贵函询问之事,非常遗憾,在下竟然一件都不记得了。尤其是阁下指出的自一九五〇年四月至次年三月之不起诉案件,如今已无法回忆,实在羞愧难当。虽然我记得承办过的刑事案件笔记保存了一段时间,但在告别长期的检察官生涯时,都与其他材料一同销毁了。’

接到令尊这封回信,坦率地说我万分沮丧。之所以这样,正如你信中尖锐指出的那样,此次地检厅支部仓库火灾绝不是失火。这本来是绝密,但考虑到多方情况,只得公开宣布为漏电所致。但是,这场火灾肯定有问题。

坦白地说,我读了你的来信惊愕至极。我秘而不宣的疑虑被你尖锐点破。而且我得知,您的推测是根据令尊遭遇意外做出的。我本人完全不知道这是偶然事故还是蓄意谋杀,但是从你的来信看,我认为是后者。

我由衷地期待,你能够对我向令尊提出的询问做出比令尊更明确的答复。

暂且将令尊给我的回信做出如上奉告,特此回信。

恳请多加关照。”

濑川把写好的信纸重读一遍之后装进了信封。

大贺冴子对这封回信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此信三天之后,就会寄到东京远郊武藏野风貌尚存的清幽住所。大贺冴子写回信需要一两天,再寄到这里就要到五天之后了。

濑川点着一根香烟,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一端。

接下来给母亲写回信。这与给大贺冴子写信不同,是尽义务。

“我已拜读快信。您希望我请假回京,但眼下由于此前火灾以及公务堆积如山,回京尚无成行可能。”

这时,濑川突发奇想。当写到回京尚无成行可能时,濑川脑海中闪过了大贺冴子。对了,应该回京去访访大贺冴子。见面后可以详细询问大贺律师的情况。这种毫无把握的期待浮现在脑海之中。

如果这样,为相亲而请假就是个绝好的借口。虽然工作堆积如山,而检察官却只有一人,但是提出这个理由,就可以请求总厅的同事支援。

不过,令人难以容忍的是自己负有资料库被烧毁的责任。若非如此,应该可以立刻轻松出发。地检厅支部发生了火灾,而自己却为了相亲而请假,净打如意算盘。濑川担心上司和同事会怎么看他。

但是,想到大贺冴子可能会提供重要情况,还是决定行动。不管怎么说,只靠信函往来实在耽误时间。此外,见到本人还可以问一些信上不能写的事。而且,在交谈时还可以询问随时想起的疑问。

对了,就等五天后收到冴子的回信时做出决定。于是,濑川把给母亲仓促写好的回信结尾做了修改。

“虽然回京尚无成行可能,但或许另找机会回京。但是,目前尚不能确定,因此切勿过分期待。总之一切事宜都交给家里安排,自己对所有决定皆无异议。请酌情办理!”

他把写给母亲的信装进信封里,摆在寄给大贺冴子的信旁边。

濑川随后开始审阅带回宿舍来的警方调查材料,但却无法聚精会神地投入工作。当然不是因为给母亲的回信,而是因为给大贺冴子的回信。再过五六天,她的回信就寄来了。从大贺冴子聪颖的语句来看,总觉得会有自己所期待的信息。总觉得她会从亡父的遗物中找到自己想了解的情况。

濑川觉得老盯着信封看没法工作,于是开始审阅材料。必须赶快把这些处理完,否则请假回京就会积累太多的工作。

“嫌疑人在现场被出示逮捕证后,毫无抵抗地被搜查员带到了本警署。另外,A与B(调查书上当然注明了原籍、现住址、姓名、年龄)也被作为证人带来。嫌疑人没有受到调查官的任何强制,自动供述如下……”

读到这里,濑川脑海中浮现出四个女子的身影。他给松山地检一位检察官同事写了信。虽然打电话也可以询问,但他不想让其他事务员听到。

“最近,在松山市内的酒吧或道后温泉一带有人表演脱衣舞。希望协助从中查找四名女子的组合,姓名尚不清楚。只知其中一人脸有些扁,有点儿像花王香皂商标模特。他们的年龄在二十一二岁到二十四五岁之间。下巴微翘的女子大概二十四五岁。

还有一个重要线索,她们五月十六号夜晚不在松山市内。所以,这些脱衣舞女是在此前来到松山?还是在十六号以后,即从十七号开始出现在客人面前?尚未查清。总之,她们只有十六号不在松山,这是寻找她们的重要线索。

另外,这些女子好像与八幡滨市内的电影院老板尾形巳之吉有某种联系。因为尾形是增田帮的成员,所以这个脱衣舞组合的演出极有可能是由这个黑帮控制的。这些脱衣舞女现在已经离开松山市内。

如果查到上述人等的姓名,请尽早告知带她们去松山的那个男子住过哪家旅馆以及现在的去向。

还有,女子中有一名很可能还留在四国。以上调查希望保密。”

如果濑川所说四个女子当时在道后温泉“营业”的话,警方应能查清她们的姓名。松山地检厅委托警方,就可以了解前后经过。然后,就可以顺着线索调查濑川希望了解的情况。

在杉江的旅馆和菜馆从事猥亵表演的男子被逮捕后,濑川从此得到了启发。以前认为那四个女子是尾形巳之吉经营的电影院、弹子游戏厅的女店员,但总觉得不太对路。把竹内诱进酒吧,又带到小洲旅馆的人一定是个相当老练的女子。

假设她们是在酒吧或脱衣舞厅暴露裸体的女子,可能性就非常大了。以此为突破口展开调查,地检厅支部火灾的谜团也许就能解开。

把这封请求调查脱衣舞女的信函放在写给大贺冴子和母亲的信旁边,濑川心中百味杂陈。

当晚濑川也把材料带回宿舍,一直忙到快九点钟。屋子里空荡荡的。前任检察官曾携带家属同住,从配套的家具即可以看出痕迹,有的地方还留有小孩的涂鸦之作。在曾经充满天伦之乐的家中独居,难免令人感到冷清。

入夜,港湾里的轮船汽笛清晰可辨。若是海面浓雾弥漫,更是整夜笛声不断。濑川今晚工作告一段落,于是想到外面散步。这次的案件需要进一步整理思绪,而白天工作太忙。他便装出行走向海边,这座城市没有别处可看。

港湾里仍如往常泊满了渔船,桅杆上的红灯笼点缀在幽暗的夜空,潮汐的腥气扑面而来。港湾周围的商店中,除了饮食店以外几乎都已关门,只有路灯将寂寞的光线投在石板路上。

濑川坐在盘起的缆绳上漫不经心地抽烟。不知从哪条渔船传来说话声。从海中汲水的响声更衬托出周围的清寂。海面有一艘渔船亮起照明灯返回港湾。今晚汽笛也不再频繁鸣响。白天气温大幅上升。

今天寄出的几封信中,濑川对寄给大贺冴子那封充满了期待,希望她尽快回信。然后就是寄给松山地检厅同事的调查函。这封信能有多大的期待值呢?如果把此事交给警方,完全不费吹灰之力。但若只靠地检厅自己的力量,从自己的经验来看,是完全靠不住的。

警方熟悉当地名士,所以调查起来十分容易。而检察事务官却没有这方面的关系。委托警方是调查的捷径,但是松山地检厅的检察官也不愿意去找警方协助。如果那位检察官跟濑川一样不想借助警力,那么给他写信等于强人所难。因为这并非自己份内之事,只是受人之托。

不知何处传来流行歌声,嗓音不错。好像朝这边走来,可是半路拐了弯。歌声也变成了口哨声。

濑川想起了“宝屋”酒馆。他终于决定到那边走走,因为就这样返回机关宿舍也无事可做。如果想亲自侦查那家酒馆,早就应该去了。地检支部的事务官和事务员们常去“宝屋”酒馆,但濑川还从来没有踏进过一步。换句话说,酒馆老板娘还不认识濑川。

撩起宝屋酒馆的门帘,只见吧台边坐着四位顾客。

“欢迎光临!”老板娘抬头迎接,一副看到陌生顾客的表情。还好,老板娘只是出于商业习惯扫了濑川一眼,似乎想从顾客的穿着看出他的来历。濑川放下心来,要了啤酒。

“知道了。”老板娘端出下酒小菜,动作干净利落。里面还有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女子。老板娘圆圆的眼睛,脸形上窄下宽,开口一笑露出金牙。

看看顾客,都像是当地人,上班族,没有他期待看到的船员模样的男子。有一位似乎是常客,跟老板娘说话很随便。濑川喝了一口老板娘为他倒好的啤酒。顾客们的谈话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都是调侃朋友的话题。

老板娘一边听着一边点头,不时地暗暗扫视濑川这边。看来她对陌生顾客还是有些在意。

酒馆很小,顶多能坐下十个人,没有什么独特的亮点。如果是这样,那天晚上平田和竹内在这里喝酒时再加上五六个船员模样的男子,酒馆里一定是吃客满座。

但这是竹内的说法。老板娘却对前来调查的人矢口否定。

濑川根据通报得知,如今所有的小城市中都有暴力团的势力。不过,根据田村的调查,黑帮势力尚未插手这家小酒馆。但是,濑川从昨天开始,总感到眼前有黑帮在晃悠。

有三位顾客起身出门而去,还有一位仍在絮絮叨叨。老板娘不理睬他了,殷勤招待陌生客人。濑川喝完一杯,老板娘就为他斟满。

“谢谢!”总得说点儿什么,但却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因为濑川是漫不经心地到这儿来查探,就觉得有点儿心虚。而老板娘也不主动开口说话,可能是心存顾虑。好像面对陌生客人不知从何说起,还在察颜观色。这时濑川取出香烟,老板娘为他划着了火柴。

“谢谢!”

老板娘似乎找到了沟通的机会。“天气已经很闷热了。”

“是啊!”

“客人在哪儿住啊?”

“嗯……”他不能说出地检厅的地址。“就在附近。”

“是吗?哦,我没见过你……”

那位絮絮叨叨的顾客看到老板娘不理睬他了,于是瞟了濑川几眼就走了。只剩濑川一个客人,这个时机也好也不好。独自一人太显眼了。如果有其他客人说话还随便一些,但此时已无可奈何。

“老板娘,做这种生意,有时会碰上刁蛮的客人吧?”

濑川等老板娘倒好啤酒后问道。打杂的女子背朝这边在洗餐具。

“没事儿!不要紧的,都是本地人嘛!互相都熟悉。”老板娘呲着金牙讨好地笑笑。

“是吗?不过,有时候喝了酒也会吵架的吧?”濑川不露声色地问道。

“这种事情很少。”老板娘也微笑着答道。

“那就好啊!不过,这里挨着码头,常有船员来喝酒。他们脾气暴躁,酒喝多了偶尔也会干仗的吧?”

“不会。”老板娘似乎眼睛深处闪过亮光,瞬间消失。

“船员其实都很老实呢!而且都挺熟悉的,从来不闹事儿。”

“是吗?”

难道竹内说他跟船员模样的人发生口角真是幻觉吗?要不就是眼前这位老板娘在撒谎。濑川脑海中划出一连串的问号。

“你的酒馆也许是这样,但是这一带酒馆和酒吧那么多,多少都会发生一些吵嘴打架的事情吧?”濑川转换了话题。

“是啊!也不能说没有,不过没太听说过。一般很快就会平息下来的。”

“嗯。这种时候,当地有头有脸的人来调停一下也就没事儿了,对吧?”

“这……怎么说呢?”老板娘歪着脑袋。“我这儿跟他们没什么关系,所以不太清楚。”

“是吗?”无论怎么问,老板娘都没反应。但从表情上可以看出,她已经开始怀疑这位陌生顾客了。

“这一带恐怕还是有那种到处专横跋扈的人吧?”

“再开一瓶吗?”老板娘看着空酒瓶问道。

这时进来了两个人,很随意地坐在濑川的不远处。他们跟濑川一打照面,慌忙点头致意。他们是地检厅的年轻事务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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