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让他们闭嘴,高额抚恤金是最好的办法。
他对於一兵与上士的骨灰罈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有所解释,他说军方为了要替他们举办特殊的仪式,就自作主张拆了他们的福地,拿走骨灰,但是因为作业人员疏失,没有清楚告知家属。
他们当然是气疯了。
赵中将为了平熄怒气,只能加码,一人抚恤三千五百万,还是即期支票。
钱不能买到人心,不过,只要钱够多,是能够让灵魂变得臣服与温驯。
至於二兵的家属,就说他是在整理油库的时候,不小心引然火种,把他给烧死。
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通知,是因为以为只是油库失火,没想到事後调查才发现二兵死在里面,且已经烧成灰,因此只能奉还一罈骨灰。
二兵的抚恤金加码到四千万,以免家属事後开记者会要求军方给个真相。
光光这三个尸体,就花了一亿一千万,难怪第零师的预算每年都花得完。
却也是因为这样,让赵中将更执著要解决案件。
他要把这个中尉的冤魂给碎尸万断。
身为国军,身为公务员,竟然没有体贴纳税人的钱,竟然胡做非为害得第零师得要为他的滥杀行迳耗费一亿一千万,实在忍无可忍。
送走三位的家属之後,赵中将带著王司月,与财务官、吴上校,闭门会谈。
这是要给王司月的机会教育,因为她最菜,要学的还很多。
赵中将问,「小吴……」
「师长,我没有很小,我有一百八十四公分、八十公斤,很壮的。」
吴中校虽然是财务官,不过身材练得跟特种部队一样,很熊。
「叫你小吴是给你面子,不要挑三捡四。好歹我也是两星中将,有点伦理。」
「叫我吴熊,我还满爱当头熊的。」他坚持。
「好。吴熊。」赵中将非常好相处,「你有没有发现刚才这三个家庭有共通性?」
「看见了。」
王司月也有看见。
赵中将说出他观察到的,「虽然伤心,但是没有那麽伤心,却也不是绝情,似乎家属心中有事在压著,让他们没办法伤心。而且听到我说的那些很瞎的理由之後,虽然很气愤,却也一样,好像有什麽在压著,让他们不太生气。」
吴熊有另外一个观点,「我是没有看到你说的这些,我看到的是,不论他们怀著什麽样的心态,当他们一看到那张支票的时候,全部平静了。」
赵中将认同,「依照常理,拿到军方抚恤金的态度只有两个,一个是生气地骂我们『干你娘』,把钱丢过来,要等到我们塞回去,才会收下。第二个反应是抱著钱大哭,说人命不值钱。」
「不过,他们拿到支票的瞬间,是冷冷的『零』,没有任何情绪。」
「你去调替一下这三家的情况,要快,然後向我回报。」
吴熊立刻去作业。
他真的很会调查,以前在海军基地财务组的时候,负责追查经费走向。
想要在他的眼前贪污,最好是一辈子不要超过一千块。只要敢到一千零一元,他就捉得出来。
在会议室,赵中将问王司月,「我和吴熊都有观察到东西,你呢?不要只是看而已。」
「其实我也有所发现。」
「你看到什麽?」
「这三家,有共同的特性。他们穿得奢华高贵,身上有首饰,看得出来不是一般家庭……」
「还有呢?应该不会只有这样吧?」他可不希望唯一的女少校只看到这麽肤浅的迹象。
「衣服是奢华高贵,可是脸部皮肤与眼神并没有。」
「眼神我是可以理解,皮肤就……」他是第一次听到皮肤不够奢华高贵的讲法。
「如果他们真的那麽富有的话,皮肤应该要充满光泽才对,但是他们的印堂发黑。」
这句话让赵中将的眼神都亮了,「我也会看相,可是,刚才并没有看出来他们的印堂发黑。」他心想,若不是这个女孩看错了,不然就是有新的见解。
他对於他人意见的态度开放,不像一般的将军那样,比较封闭。
她说,「他们的黑眼圈的黑光把整张脸照得黑了,看得出来,最近很累,而且累到会有生命危险。」
「『黑光焕发』就是了。」
「印堂发黑是死神的吻痕,眼圈发黑是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阎王的血祭。」
他大笑著,「这麽有文艺气质!」
「跟文艺没关系吧?跟诡计比较有关系。」
这时候,吴熊送来他的调查报告。
感谢现代社会的种种一切都是电脑连线,感谢国防部提供他「合法的骇客程式」,让他可以自由自在穿梭在各个资料库之间。
「报告师长,这个应该就是三个家庭的共通点。」吴熊晓得这个案件一直找不到亡者之间的共通点,让案情变得胶著。
赵中将看过报告之後,找到了他们的财务共通点。
亡者父母的存款不到十万元,亡者的薪水有很大部份汇入父母的户头,就连义务役的也一样,而且家人在联合徵信中心有多笔贷款被拒绝的记录,看得出来,欠钱欠很大。
因为欠钱而想要跳楼,为了解决家中的债务而逃兵,这些是可以理解的,不过,怎麽会是由那位中尉杀死?难不成是要用生命来骗第零师的高额抚恤金?要以自己的生命换回家人的手头宽松?
难不成这是由长发鬼中尉领导的「自杀换现金」的军魂诈骗集团?
赵中将不排除这个可能性,因为在五年前,就有一位第零师的中校与鬼合谋,要骗取第零师的庞大预算。
这位中尉不可能知道第零师的存在,因为他们从来不会告诉别人这是第零师,都自称是参谋本部监察组的人。
想要利用鬼来骗钱,晓得这个方法的,若不是第零师自己的人,就是国防部长或参谋总长。
他因此起了疑心。
如果真的是人鬼合谋,那麽,这就不是鬼杀人的案件,就得要移交给军检署,用军官贪污案起诉。
他不太希望贪污案成立,要不然,大家的感情那麽好,是好假的吗?
他心想,或许早先应该如同王司月所说的那样,把三位士官兵的尸体留下,招他们的魂来问一问,而不是本著对付恐怖份子的态度,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灭一双,害得没有了鬼的证词。
*
三位士官兵家属在这个时候提出招魂的请求。两个空军基地的长官无法决定,因为第零师已经以参谋本部的名义行文基地,说一切要由赵中将决定。
赵中将问了台中基地的,发现之前并没有举行招魂仪式。一兵与上士的家属只是领回遗体,没有举办告别仪式,还选了最便宜的火葬方案,可以说是草草送走孩子。
这时候招魂,他不免心想,是因为拿到了千万抚恤金,手头宽松了,就要完成该做的事。
他不免心想,这真的有可能是某种关系复杂的人鬼合谋贪污案。
赵中将排定时间,错开三位家属,以免他们发现招魂的地点相同,而形成某种共识,最後变成八卦节目的军中鬼异话题。
他预先完全介入,要了解他们找的是那一家法师。可不能刚好都找到同一户师公,这会有泄密的可能。
幸好三位士官兵居住的地方不同,找的师公是不同人。
赵中将安排在星期四、六的晚上,以及星期日的凌晨,举办招魂仪式。
星期四晚上是莒光夜,所有人都在中山室,不会看到招魂;星期四安排给一兵。
二兵死在晚上,安排的时间是星期六夜晚。上士死在凌晨,安排在星期日凌晨。六、日,营区放假,人数最少,不会看到仪式。
营区招魂,会影响军心。
这三场仪式,赵中将与副师长全程参与。
有将军在场,也可以表现国防部对於事件的重视程度,让家属感到宽慰。
除了王司月之外的第零师军官,全部换上宪兵上校的制服,在周围戒护,务必要制止任何活口看见仪式。
星期四夜晚,一兵的家属来到案发地点。
师公照例要掷爻杯,看看魂魄招到了没有。
赵中将、副师长、王司月心中想的是同样的事情:招得到吗?
只见法师将硬币掷落地,竟然是一正一反。
这一幕,让家属感慨万千地跪地哭号,「为什麽要死……」
赵中将等人的心里起了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发抖。
怎麽招得到魂?
他们心想,应该是超级巧合的机率罢了。另外两场招魂仪式应该不会这麽巧。
二兵的招魂,就有这麽巧,一次就掷出正反面,
赵中将有解释为什麽花莲基地的二兵会死在台中基地,理由是临时调借过来。
虽说他死在油库,但那边是禁地,不适合招魂。这里是他的营舍,应该也招得到,所以在这里举行仪式,果然就招到了。
魂招走之後,他们待在案发大楼的中山室,不吭一声,在等待几个小时之後,上士的招魂。
仪式开始了,上士家属请来的师公也很顺利的,一次就掷出正反面。
凌晨四点半,第零师的十人,聚集在中山室,讨论著这三场招魂仪式。
他们还是穿著军礼服。
赵中将与副师长坐著,其馀的站著。
他们都穿著宪兵礼服,不适合坐。王司月因为是菜鸟,学长没坐,她也不能坐。
「为什麽招得到魂?」赵中将直接丢出问题。
副师长说,「会不会只是真的刚好而已?」
「伟大的医官,有这麽刚好吗?」言下之意,赵中将已经否认巧合的可能。
「学长,你在第零师最久,从中尉的时候就在这里。你的经验最丰富,你觉得呢?」
「如果我有答案,我又为什麽会要开会讨论?」
「学长的意思是,你也没看过这个情况吗?」副师长一提出这个疑惑,大部份的军官心头起了股寒意。
赵中将不解,「我们已经把魂给消灭了,又怎麽会有魂?」
「我记得以往招魂的时候,总是招不到,最後还得要靠我们的假硬币,才有办法招到,可是这次……」
以往类似案件的招魂,不论师公怎麽丢,只会出现两正、两反。赵中将曾经做过实验,想说一正一反的机率会不会出现?答案是,从来没有。不论掷了十次、二十次、三十次,没有魂就是没有魂。这时候,他们会拿出假硬币,也就是在正反面已经加工加重的,让法师丢,这样才会出现一正一反,解决招魂的困局。
不过这次,竟然有了。
「呵……呵……」赵中将笑了。
他的笑声让第零师的大部份军官不寒而栗。
「学长,笑什麽呢?」副师长问道。
「新案件、新情况、新挑战,真爽。」他豪爽地笑,「已经无聊了这麽久,终於有新的突破!放马过来吧!」
馀音一停,有阵浓浓的尸臭味飘进来。
他们不约而同望向中山室的前门。
他,快速地爬进来。
他爬上墙壁,撞开总统的照片,爬到天花板。
他的脚,站在天花板上,他以正面朝向赵中将,倒吊下来。
他拆掉头,用手拿著,手脚笔直地倒吊。
赵中将盯著他,不发一语。
副师长扭了头,看著这套新式迷彩服的姓名条与衣领上的官科。
「中尉,炮兵,血型A,赵君明。」
「呵……呵……呵……」长发男鬼笑著把头丢出中山室,再快速沿著原路爬离开。
宪兵们本来要捉他,不过在听到副师长说出迷彩服上面的特徵之後,他们按兵不动。
所有的描述,都与赵中将相同。他是炮兵、血型也是A。
「学长,这是……」副师长说。
赵中将瞥了众人一眼,冷冷地问,「你们该不会是谁想要陷害我吧?」
他的疑惑是正确的,因为他那个时代,穿的是全绿色的紧身军服,而姓名的名条上面并没有血型。男鬼穿的是国军最新的服装仪容,陷害设计的味道很浓。
第零师的九个人全部皱了眉头,面面相觑,连个吭声也没有。
赵中将一一点名。他先喊名字,然後接一句「该不会是你设计我,要害我吧?」
九个人轮番问过之後,没有任何一个开口说话,最多只是尴尬笑著摇头而已。
「好吧,我相信你们。」他放心了。
大家当下的反应让他相信这不是窝里反。正所谓,谁的声音最大、谁说的话最多,谁就是贼。做贼的都会喊捉贼。
大家安静,眼神充满了惶恐,看不出虚伪之情。
大家的表情给了他另一个想法,他与这位赵君明或许真的只是巧合而已。
全台湾所有男人都要服役,在这麽多的样本数之间,要遇见完全相同的两人,似乎合理。
他带著王司月去找人事官,要用国军人事系统查一查这位赵君明。其馀的回到第零师的巴士上,换装,准备回到参谋本部。
赵中将进了入国军人事系统,输入自己的名字,还真的找到了不少。
「中尉退伍……炮兵……A型……」
还真的让他找到了一个。
那是预备军官,服役四年,两年前,在中尉三级的时候退伍。
他是中部某私立大学企管系毕业,家住南投。身高符合鬼的长度,约是一百七十八公分,体重则是参考值,因为男鬼已经死了,无法判定如何。
「南投,不远。不如天亮的时候去看一下……」他的馀音未尽,就听到吴熊在狂吼。
深夜时候,吼叫声特别明显。再加上风的传递,无远弗届。
他立刻拨手机给吴熊,「怎麽了?干嘛鬼叫?」
「呵……呵……」电话那头是一阵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声音。
「赵中尉?」
「呵……呵……」只是鬼笑。
「你到底想要干嘛?」
「呵……呵……」
手机被丢落地上,赵中将听见它因为碎裂而响起的破声。
他拔腿奔回那边。
远远的,他与王司月看见那里灯火通明。
一盏盏灯光,从一楼照向顶楼。
他一看,只见吴熊站在案发地点垂直线正上方的屋缘,半只脚已经踏出来。
「姓赵的,你想怎麽样!」赵中将咆哮。
吴熊突然消失身影,然後,他趴在边缘,伸手挥著说他没事。
他艺高人胆大,也晓得自己绝对不会出事。
他找到可以攀手的地方,攀住屋缘,像在吊单杠那样,垂著,然後一摆,飞进三楼的走廊。
王司月拿著锁头的钥匙,飞快上楼。
「学长,还好吗?」
「没事。」看他的神情,没在怕。
赵中将在一楼发飙,「你们八个人在干嘛!怎麽会发生这种事!」
中将果然不是当假的,一骂人,声音、力道,连鬼都会吓死。
所有人立正,副师长也一样。
「讲啊!现在是要当哑巴就是了!」
「报告学长!」副师长的官职最高,当然由他开口,「开才我们发现鬼在外面,立刻穿上装备要去捉捕!吴熊第一个出去,就被捉走!」
「吴熊!」他一吼,连月亮都在震动。
吴熊快步跑来。他的体能与战技真的很好,在黑暗的楼梯之间,可以摸黑跑来。冲刺之後,完全不喘气。
「怎麽上去的!」赵中将咆哮。
「报告师长,他拉著我,直接跳到顶楼!」
「亏你的本质学能这麽好!怎麽那麽不小心!」
「报告师长,是我疏忽,对不起!」
「妈的,全部给我回去山训中心再练一年!」
「报告师长,他刚才在顶楼的时候告诉我,他认识我们其中的三个人!」
「三个!也未免太多!有没有说是谁!」
「报告!没有!」
「全部给我去写报告,查清楚自己与那个赵中尉之间的关系!」
赵中将相信他的部属的清白,只要求自清,不要求由外部人仕调查。
他们全部上车,快速返回参谋本部,并且回想自己过去在军旅生涯当中,有没有在那个时候遇见这位赵君明中尉?
大家来来去去,难保在某个时候,遇见了,发生过什麽事情。
例如吴熊曾经在训练单位担任过两个月的训练官,他心想,或许是在那时候遇到了赵中尉,并且对他做了过份的要求,让他印象深刻,所以死後前来寻仇。
这是军官的无奈。明明是为了任务,而得要摆出臭脸、严格训练,又不是他们本身就很凶狠。
其实他们早就遗忘下面的人,但是下面的深深记住他,更永远记仇含恨。真的很无奈,一切都是为了任务而已。
在第零师的办公室,大家写了一天的报告,什麽都没有发现。
赵中将自己也晓得,真的要记住,或是要想起来,难度真太高。他只好暂时不理会这项线索。
下一步是要到南投找找这位赵君明的家属,看看他是什麽样的人?退伍之後发生什麽事情?
深夜时分,王司月在她的寝室,坐在办公桌前,望著坐在对面的赵君明中尉。
她问,「到底为什麽?」
他用那眼珠泥黑、没有肉的脸,露出一抹微笑,「才刚开始。」
他爬上她床位正上方的天花板,转了头,望著她的枕头。
她不想要与死尸望著入睡,就趴在桌上睡著。
她要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她还要与赵中将和吴熊一起去南投。
第零师03
三、疯与风
赵中将一行三人,穿著便服,搭著没有迷彩绿色的厢型车,由参谋本部的小小少尉开车,载他们前往南投、赵君明的家。
赵中将是个雅痞,穿得像是要打高尔夫球那般,充满绅士的味道。
吴熊穿短裤、T恤,球鞋,像个足球队教练。
王司月是一身黑的长裤套装,像是葬礼上的礼宾小姐,也像一般的OL,也像潮版的女巫。
那位少尉穿著军用运动服,没有换便服。
赵中尉留下的地址在南投市区,是透天厝。
他们一到,明显感觉得到这应该是乡里之间认定的鬼屋。
透天厝的门是开的,窗户是破的。门口贴了被撕碎的封条,是警察局所留下。墙上贴有告示,说这里是命案现场,请勿进入,不过那是两年前的告示。
对面的邻居大婶看到他们在这里,就主动前来了解情况,「你们要找谁?」
吴熊说,「请问这里是不是住了一位叫做赵君明的职业军人?」
今天这一趟,大概都得由他发言。
赵中将是将军,由他说话,未免奇怪。王司月太菜,不适合主导。
这也是职业军人的无奈。上有长官、下有菜鸟,夹在中间的军士官,常常得要处理所有事情,又像个管家,又像个发言人。
大婶问,「你们是『阿风』的谁?」
「阿风?」吴熊一脸狐疑。
「他的小名是阿风啊,你们不知道吗?」
「我们以前跟他一起当兵,所以不太清楚。」他没有泄露大家是服役中的身份。
「阿风真可怜,那麽小就遇到这种事情,要不是我们照顾他,他大概也长不大。」她说得愁肠,「想不到,我们把他养大了,他最後还是……」她叹了长长的气。
赵中将这时候跳了出来,「我是阿风以前的长官,可以请你告诉我们详情吗?」
「来我家坐下慢慢谈吧。」她带一行四人进去她家。
乡下就是这麽好的地方,很好客。
大婶拿出点心与茶请大家吃,说著发生在那栋房子的事情。
吴熊问,「姐姐,以前我们跟阿风只是一起为国效力,对他很不了解。是晓得他出事之後,我们才觉得当初没有多花一点时间关心他,所以现在回来了。姐姐,可以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事吗?」
「什麽姐姐,我都可以当你的妈妈了。」她笑得开心。
「那有,人家说南投出美女。姐姐是南投人,好年轻,跟我姐姐一模一样。」他要是不当财务官,还满适合当牛郎。
「你们这麽好,真不错……」她叹了气,「阿风能够遇到你们,也是他的福气。」
他也叹气,「如果我们多关心他一点的话,就不会这样了。」
「阿风高一的时候,妈妈就在家里上吊……」她叹了一口很长的气,「单亲家庭已经很可怜了,那麽小就变成孤儿,还要住在凶宅里面……」
「上吊?」
「因为生病的关系。」
「什麽病?」
「就是……病……」
他看她话语多有保留,直觉地猜测,「疯了吗?」
「阿风有跟你们说过吗?」
「有提过一点点,不过,没有很详细。」他的机灵也是他能够进到第零师的主因。
「她一直疯疯癫癫的,常常在夜里大叫,很恐怖。不过,她从小就住在这里,大家有感情了……想不到後来还是走了,留下那麽小的孩子,说真的,有一点自私。」
「所以阿风高中毕业之後就离开,然後去当兵?」
「大概是想要远离这里吧?」
「退伍之後还有回来这里住?」
「我们有劝过他,把房子卖了。」她自己说得笑了,「我也不知道怎麽会有这种想法?谁会买凶宅?还是个疯女人住了一辈子的鬼屋?」
他心想,当阿风告诉他,自己认识第零师的三个人,当中有一个,该不会是副师长吧?
因为副师长以前是在军医院当精神科医生。会不会是在那个时候,阿风的母亲前去求诊的时候,遇见过?
副师长在精神科的表现是神奇的好,成为传奇。
是否在那个时候,副师长对著小男孩的阿风说,他一定有办法治好妈妈,但是後来没有,阿风认为自己被骗了,所以设下这场局,要用士官兵之死诱出副师长,然後设局、残虐杀了他,要他为当初的保证失败付出代价?
第零师是神秘的单位,要让部员现身,只能诱捕。
这是很常见的医疗纠纷。
医生也很无奈,有些就真的治不好,但是因为医生的名气太大,最後就受名气所累,变成杀人、拆毁家庭的刽子手。
吴熊问,「阿风住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什麽奇怪的举动?」
「他很乖。在当兵的时候,都会买当地的名产来给我们吃。」她扪著心头,好愁肠,「我在想,他是在替妈妈向我们道歉吧?疯了那麽久,扰乱著我们的生活,又死在这里,害得房价整个拉低……」
「你们有这样告诉过他吗?」
「我们又不是恶魔,怎麽会当著他的面讲这种话。」
「他会不会觉得住在这里是种压力?」
「会的话,早就跑了吧?也不会在退伍之後,还回来住。」
「他的交友情况呢?」吴熊不当牛郎,也可以去徵信社上班。
她无奈地说,「那有什麽朋友,他退伍那一个晚上,就出事了。」
「所以房子里面的封条是……」
「他退伍回来那天,还很开心送我们礼物。结果那天晚上,就有人闯进他家砍人。」
「喔……」他恍然大悟,「这里发生命案,但是他逃走了?」
「我们在半夜,听到他在叫。等到我们看到的时候,只发现屋子的门是开的,里面有血,而他不见了。」
「警方後来的调查呢?」
「不了了之就随便结束。」
「有确定他死亡了吗?」他猜想,应该是重伤之後,逃了,躲了两年之後才死,这样他才有可能留长发。
「一个月之前,警察说,在清理水库的时候,挖到他的尸体,他还穿著军服。警察说,差不多死了四、五个月了。可能是被埋在山里面,因为下雨,就被冲进水库。」她说得眼眶红了。
「嗯……这样就合理了。」
吴熊大略串出了阿风的生命简史。
从小与母亲住在这里,母亲疯了,在他高一的时候因病自杀死亡。後来阿风去读大学、服役,退伍当天有人寻仇,他重伤逃走,躲了一年半,留了长发。最终还是躲不过,被杀了埋在山里。细菌与昆虫吃了他的肉。一个月前大雨,他被冲进水库,而被挖出来。葬礼之後,就展开屠杀,或是谓之寻仇之旅。
「姐姐,你说他是单亲家庭,妈妈又疯了,那他靠什麽生活?他打工吗?」
「有人……」
这时候,随行的超级菜鸟少尉竟然跳起身,把大婶扑倒在地,并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只见少尉盯著天花板。
他们一起望过去,什麽都没有看见。
少尉看著天花板,非常狐疑,「赵君明中尉?」
「来了!」他们异口同声望著,可是,天花板只是一片空白。
吴熊立刻对著茶,打了手印,念了一段呜呜呼呼的经文,然後洒上天花板。
现身了,真的是阿风。
少尉把大婶紧紧压在地上,让她面朝下。他压得重,不让她抬头。她只是在挣扎。
阿风露出邪邪的笑容,向他们比了个「嘘」的手势。
在吴熊出手之前,阿风快速爬离开,没人追得上。
赵中将扶起大婶,行个礼,演著戏,「对不起,我这个儿子有一点疯狂,有时候,会突然这样。」他这句话,也是新兵测验。
少尉尴尬笑著行礼道歉,「姐姐,对不起啦,我昨天酒喝太多了,有一点宿醉,就……」他深深一鞠躬,「不要怪我爸,对不起!」他通过测验了。
「真是的……」她整理衣服,「喝了酒就在家睡觉就好了,干嘛出门!」
少尉再次行礼,「对不起!」
「算了啦,看你是小孩子……」她摸了他的头,「年轻人,乖一点,不要又像阿风那样,惹了一身腥。」
「对不起!」他再度行礼。
*
中午,在台中市的音乐露天餐厅,这位少尉与三位长官面面相觑。
赵中将说,「小子,有阴阳眼吼。」
「报告将军!」他就要起身敬礼。
「坐著讲就好了,轻松一点。」
「谢谢将军!」
「轻松一点,这是命令。」
「报告!是!」
吴熊眼看这样下去不行,不符合第零师的快乐气氛,就扣著他的喉咙,像好兄弟那般说著,「就叫你轻松一点了。」他还故意打了赵中将一下,表示真的轻松。
这小孩看大家这样,就放下戒心。
赵中将问,「几岁?」
「二十二。」
「正期生吗?」
「对。」
「成绩不错吧?要不然就是後台很硬,要不然,这麽菜,怎麽会到参谋本部?」赵中将趴在桌上说著,要尽量提升轻松气氛。
「我的成绩要是很好,我去当军法官就好了,干嘛下部队?而且,如果我有很硬的後台,我好像也不用去读军校吧?」
「也对。」他发觉这小子还满好相处的,「要不要加入我们?」
「我是啊。」
「不是吧?」
「我真的是你的人。」他的语气坚毅。
「我怎麽不知道?」
「那就要问你啊,人事令已经送过去好几天了,我也不知道你为什麽没有过来接我?」
「有吗?」赵中将拨电话回去第零师,叫副师长看一看。
还真的有,人事令就压在他的桌上,被阿风的案件报告以及种种资料淹没。
副师长告诉他,少尉名叫何尼峰,家里是开庙的,体质特殊,所以参谋总长直接把这小子调过来第零师,以免他到了基层部队之後,一天到晚说这里有鬼、那里有鬼,扰乱军心。
陆官的校长还有注记,这小子很会做生意,会向同胞兜售家里的平安符,行为不检。但是因为他的父亲曾经替海军总司令解决海鬼的问题,有份情意,校长看在总司令的面子,让他留在军校。
「幸好有你来了。」赵中将拍拍尼峰的肩膀,「要不然,我看我的手下很快就会没有人了。」
只有吴熊与尼峰觉得这句话很莫名其妙。
吴熊介绍彼此。
师长没有任何与鬼交际的专长,他是因为看到鬼而不会怕,非常气定神閒,所以担任师长。王司月也差不多,不怕鬼,所以进来第零师。至於他自己,他的父亲与哥哥是出家法师,他天生有此命运,有神佛的眷顾,所以可以打个手印、念个经,就做出圣水。
尼峰听完之後,斥鼻一笑,「就这样?这麽弱?」
赵中将颇是讶异,「口气这麽大。」
「我是乩童,就是那种可以用铁钉穿过嘴巴的那种。」
「然後?」
「你们不觉得我很神吗!」他说得兴高采烈。
「小峰……」赵中将语带不屑,「全台湾的男人都会当兵,以前预官一年召收几万个的时候,什麽样的人都会是军官……」
「什麽意思啊?」他也未免放得太松,中将的话还没有讲完,就直接打断。
「意思就是,乩童没有什麽了不起,平平而已。」
「才怪,我觉得很神。」
「很好,继续保持这份轻松。」
「可以吗?是在当兵耶?」
「小峰,相信我这位将军的话。在第零师,真的不能严肃,要不然,苦的会是自己。」
「好吧,你都这麽说了,以後就不要说我放得太松,藉机会拉正我喔。」
「开心就好,这里真的需要开心。」
王司月与吴熊分别给他一抹微笑,欢迎这位新人。
*
在第零师的办公室,赵中将为尼峰举办欢迎茶会。
「哇……这里怎麽那麽大……」尼峰看得目瞪口呆。
别人用来当大礼堂、中山堂的空间,第零师拿来当办公室。
讲台上,是赵中将的办公桌。讲台正前方是副师长的。左右两侧各有四张办公桌,中间是空閒。副师长把尼峰的办公桌摆在他的正对面。
欢迎茶会在中间举办,是自助餐形式。大家拿了菜,回到办公桌,坐著吃。
赵中将与副师长也是自己拿菜,并没有官威。这是第零师的特性。
「那个吼……」尼峰真的有这个疑惑,他得要问清楚,「第零师是不是没有士官和士兵?」
吴熊点点头,「全部自己来。」
「这些菜,也是我们自己要煮的吗?」
「不是这种自己来。」
「那是那种?」他很紧张。
「不用担心啦,不会因为你最菜,就什麽都叫你做。」
「还好不会……」他松了口气。
「东西吃完之後,只要拿到门口,参谋本部的会洗。」
「他们干嘛不直接进来拿?」
「因为我们是很『鬼异』的单位。」
「了解、了解。」
尼峰捧了一大盘的菜,回到办公桌吃著。
菜色真的很赞,跟五星级大饭店的有得比。
办公桌也很大。有一张写字用的,一张放文件的,一张是放电脑的。配有两部桌上型电脑、两部笔记型。
赵中将喊著,「尼峰,过来这边。」
他拿著餐盘,边走边吃。经过中央拿菜区的时候,还多拿了个炸的,塞进嘴里。
赵中将把他叫上讲台,给他一份厚厚的报告书,「这是阿风的,读一下。」
大家晓得赵中尉的小名之後,就唤他为阿风。要不然,鬼跟师长同名,感觉还满触霉头。
尼峰坐在地上,边吃,边看报告。
「把尸体拿走?」停尸间二兵的那一段,让他觉得最奇怪。
「你有什麽看法?」赵中将并不是在测验,他也想要知道这是什麽原因。
「你不是从当中尉的时候就在处理鬼的事情?你看过的鬼比我看过的人还要多,你应该比较懂吧?怎麽会问我?」
「说真的,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有鬼会回来拿走自己的尸体。」赵中将真的大开眼界,「你爸好像也有在做这种事,他有看过类似的吗?」
「谁会回头拿旧鞋?」尼峰把鬼与尸体的关系比喻为人与旧鞋。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不懂。」
「一兵和上士的,他们就没有回来偷……」他的眼珠滚动著,似乎有了点眉目。
「阿风为什麽要把两个骨灰罈拿出来,交给我们?」
「副师长用吴熊学长的圣水,让他们烟消云散……」
「你的意思是……」赵中将心想,有这种可能吗?
「二兵会突然出现,是因为发现在他身边的一兵与上士突然消失了。他怕自己也会步上这个後尘,所以出现在停尸间,抢走自己的尸体。」
赵中将边吃边说,「如果是这样,那阿风为什麽要把他们的骨灰与尸体交过来?」
「挑衅啊。」尼峰用他的朋友的生活习惯回答。
「有什麽好挑的?」
「就像我的白痴朋友,直接到乡长的家门口开枪,还让监视器拍下来。摆明就是在告诉大家,『恁爸』有枪,而且是恁爸做的,怎麽样。」
「所以目的是……」
「要来看看我们的能耐在那里吧?顺便看一看我们是不是真的有办法让鬼消失。」
「如果有幕後者在指使的话,那个人知道我们在做什麽,只是不晓得我们是不是真的有这个能耐,然後阿风就用两个骨灰与一个尸体来实验?」
「知已知彼、百战百胜。」尼峰把报告放回桌上,「不如,我们就去找一下阿风学长的尸骨好了。」
「小子,不要叫他学长。」赵中将语气严厉地训斥,「一个会花我一亿一千万的人,不是军人。」
「好吧,那我们就去找阿风先生的尸骨吧。」他给长官一抹微笑,要他别太生气。
副师长听到了,立刻进行任务编组。仍然由吴熊、王司月、尼峰与赵中将一起前往。他与其他的军官留在第零师。
尼峰晓得又要去跟阿风这个鬼交手了,就开始做生意。
「那个……师长,鬼还满恐怖,要不要『交关』我一下?」
「什麽鬼啊?」赵中将瞅著。
「我家有很有效的护身符,带在身上,保命啊。」他露出业务员的笑容。
「好啦,就当做交个朋友。多少?」
「要那一种?大符?中符?小符?」
「还有分喔?」
「越大,法力越高强啊。」
「多少?」
「全套一百万,保你身体健康、事业顺利、家和万事兴、百鬼不侵。如果半套,就要看是什麽样的组合,从十万到九十万不等。」
「那刚刚那个大符、小符呢?」
「纯粹保命。大符五十万、中符三十万、小符五万。」
「五十万!会不会太贵!」赵中将差一点没把饭喷出来。
「别这样说,自从海军总司令跟我家交关之後,每次出海都很顺利。那就是大符。」
「多大?」
「大符跟门一样大,中符跟窗户一样,小符可以随身携带。」他拿出自己的,「我建议大家身上都有一个小符,比较安全。然後每个门挂一个大符,每个窗户一个中符。」
「果然很会推销,真的行为不检。」
「别这样说,性命很重要的。」
「好啦,一人一个小符就好了。」
「谢谢,总共五十五万。」
「五十吧?」
「我也要一个啊。」
赵中将的脸都歪了,「你连自己都算进去,这麽厚脸皮!」
「命很重要的,你总不希望我死在你的单位里面吧?」
「好啦、好啦,爱钱……」他叫来吴熊,开张支票寄到尼峰家里。
「谢谢伟大的将军!」尼峰恭敬地行礼。
*
翌日一早,尼峰开著同样的车,载著同样的人前往南投。
尼峰换上他的便服,是潮男的摇滚风格。
在车上,他閒聊著,「吴熊学长,其他的学长有什麽专长啊?」
「副师长懂得宗教科学,像巫师。另外有三个跟我一样壮的,是打鬼组,像武士。我算是巫师加武士。师长和司月算是斥侯与智者,他们总是跑在最前线,直接处理。剩下的,是自由球员,那个职务少了谁,他们就补上,就是什麽都会,但是什麽都还好。」
尼峰自己找了个职务塞进去,「我应该也是巫师。」
「有阴阳眼的,又是乩童,当然就是。」
「不过也有很多人跟我一样,为什麽他们没有加入第零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