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会怕,有的时候,我也会怕。」吴熊无奈地说,「总不能外科医生怕血吧?」
「不怕,真的是很重要的关键。」尼峰点头认同,「鬼事比人事更恐怖,一怕,真的很难搞。」
「像师长的心脏就很大,从中尉做到现在,晚上还能够睡得著,真的很不怕。」
「你会睡不著吗?」
「有一些画面,真的很恐怖……」吴熊展现了一丝惧情。
「我家有香灰可以帮你。」尼峰又变成业务员,「超有效的。一天吃一次,包月的,三十万。」
「真的有效吗?香灰而已,会不会拉肚子?」
吴熊试过很多方法要免除掉恐怖梦境的画面,但总是失败。他像个想要减肥的人,什麽方法都愿意试。
尼峰拍胸脯保证,「那是拜大神的香,不只香本身的材质很好,还有神明的祝福,绝对可以化解缠绕在你心中的鬼影。」
「拿一份来试一试。」
「三十万耶,学长,你想都不想都买了?这麽有钱?外务不少喔。」
「对吼,你还没有领薪水,所以你不知道。」
「什麽意思?」
「我们的薪水是情报员等级的,很高、很高。」
「我想也是,要不然,也不会买这麽好的车子。」
第零师停车棚的车子等级,连宾士也挤不进去。
尼峰好奇地问,「师长,我们开这麽好的车子,不会被骂吗?」
赵中将觉得好笑,「不给高一点的薪水,谁想要一天到晚跟厉鬼为伍?不开好一点的车子,要是半路被鬼撞了,翻车了,怎麽保护自己?」
「也对。好车在路上滚,不较不会伤到人,自己也安全。」
这句话,他很快就会了解到是什麽意思。
到了南投,他们又去找那位大婶。
吴熊给了一些甜言蜜语,让她心花怒放,再问了阿风的葬身处,他们想要去祭拜。
他长眠在公墓的骨灰塔。
根据大婶的说法,他们在收到阿风的尸体之後,如同当年替他的母亲料理後事那般,自动组成治丧委员会。确定一切行程之後,由委员会提领阿风母亲的遗产,用这笔钱处理後事。
那笔钱在阿风死後,就充公了。
吴熊顺便问了金额,他想要知道阿风活在什麽样的环境当中?
他听到充公的数字之後,一算,发现他们母子俩平均每个月会收到十万元。
吴熊记住这个数字。
这是满大的一笔钱,又长年汇入,要查出金主的来源,应该不难。
而且还可以追出下一条线索,亦即,每个月有十万块可以用的阿风,为什麽要当志愿役军官?目的是什麽?
他们到了公墓,找到阿风的长眠处。旁边摆的就是他的母亲。
赵中将向王司月要了文件,那是他们用参谋本部的名义,要将阿风的骨灰取走,移往军人公墓的公文。
公墓管理处答应,就开封纳骨塔,让他们取走。
赵中将让王司月拿著。
民间习俗认为女人捧骨灰,对於死者是侮辱。赵中将偏偏就要这样做。他要阿风晓得,他已经发火了,不再顾军威与面子,要给他好看。
他们到车边的时候,尼峰并没有开车门,而是盯著王司月的身後。
赵中将看著尼峰的眼神,大概晓得是什麽情况。他让吴熊去弄一杯圣水过来,朝向尼峰眼神望去的地方洒去。
阿风现身。
他一脸肃穆站在王司月身後,捧著她的手臂与双手,抱著自己的骨灰。
赵中将觉得这个行为太挑衅,摆明就是他看不起第零师,所以侵门踏户。
他让吴熊再生个圣水出来,他要直接湿了骨灰,让阿风烟消云散。
他原本的想法不是这样,他只是要拿了骨灰,以此控制阿风,然後问清楚他为什麽要杀了三位现役军人?为什麽会穿著军服死亡?厘清案件,如此而已。
赵中将只负责与军方有关的鬼事,额外的,例如阿风交了什麽朋友而害了自己,以及重伤离家之後住在那里,谁一直给他们母子钱,让他们可以生活,他不管。
他从王司月手中拿下骨灰罈,摆在地上。他要尼峰从车上拿来工具,他要开罈杀鬼。
第零师经过九十几年的经验,发现杀鬼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们的尸骨完全烟消云散。
用法术、用符咒,都不行,最多只能让他们短暂消失。还是从尸体著手最有效。
赵中将与尼峰蹲著在开骨灰罈的时候,阿风还是站在王司月的身後。
吴熊并没有要动手打鬼,因为王司月被挟持。他怕动作太大,会害同僚出事。
赵中将与尼峰看著阿风那双沾满泥土、有皮无肉的脚,越看越觉得讨厌。
也未免太嚣张。
这里再怎麽样也是公墓,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他竟然大摇大摆站在那边,是怎麽样?觉得自己是撒旦、是地狱之主,没有人对他有办法吗?
有几位路人看见阿风了,不过,他们心想是眼花了,经过之後,就不再回头多看一眼。
骨灰罈打开了。
赵中将与尼峰看向里面,不约而同露出一丝邪诡的笑容。
「师长……现在流行这样子吗?」尼峰扬起一侧嘴角在笑,看来颇像个地痞小流氓。
「我是不晓得现在是不是流行这个东西,我只知道阿风这家伙玩得很大。」赵中将微笑得很内敛。
吴熊拿著圣水,盯著阿风,想要快点除掉这个家伙。不过,怎麽师长与尼峰都在笑?还笑得这麽诡异?
他探头一看,骨灰罈竟然空空如也。
赵中将还是从吴熊手中拿来了圣水,倒进去,让尼峰将水漩过骨灰罈。
赵中将的想法是,如果这里面原本放的是阿风的骨灰,只是後来被人移走,但至少,多少有所残留。
虽然没办法完全杀死他,但是造成一点伤害也好。
退而求其次,砍不了头,就砍手。砍不了手,就砍耳朵。
但是漩过一轮之後,阿风完全没有受伤。
赵中将在他面前砸烂骨灰罈,他却也没有反应。
赵中将向吴熊下令,「动手捉鬼。」
吴熊不需要戴什麽宗教科学的手套,他打个手印,颂个咒,他的手,自然就变成那种手套。
他伸手一捉。
阿风把王司月推向前,趁机溜了。
第零师04
四、猎杀
鬼,并没有规定只能在夜间才看得见,白昼时候,也在人间趴趴走。只是白天时候,光线比较明亮,太阳光吞噬了鬼影,让人看得不清楚。夜寐时候,鬼影拥有他的光线,显得清楚。
日光是人的光影,黑夜是鬼的殿堂。
黑夜是人的隐身咒,只要穿得一身黑,就不容易被查觉,这也是为什麽人都在黑夜犯案。鬼,则就相反。
赵中将率领一行人回到大婶家中。
她依旧热情地招呼,又拿出点心与茶请大家吃喝。她还叫大家在客厅坐一下,她去炒几个菜,留大家在这里吃顿晚餐。
赵中将一开始是觉得大婶基於邻里的亲情,主动招呼他们,不过在看到阿风的骨灰罈是空的时候,他不免心想,大婶也许是斥侯,是来诱拐他们走入某种陷阱的魅惑者。
陌生人主动示好,多少有点问题。他办鬼案这麽多年,这种事情曾经发生过。
他环顾一下大婶的家里,很乾净,东西不多。墙上没有挂任何装饰,也没有看到谁的照片。
他不认为这是极简风格,因为这里是乡下地方,大婶的穿著打扮与神情态度,很简朴。依照常理,她的家里应该要堆满东西,也要摆上她的孩子与家人的照片。
空空如也,就与阿风的骨灰罈一样,实在启人疑窦。
赵中将不再让属下主导查案,他进厨房,问道,「请问一下当时在替阿风举办丧礼的时候,你是全程参与吗?」
「当然。」
「是你送他进火葬场,为他捡骨灰?把他放进灵骨塔吗?」
「我是他的长辈,怎麽可能是我做的?我只是在旁边看著而已。」
「所以如果有人在这个过程当中,调包了尸体,你应该也不晓得吧?」
「长官,讲这种话,太过份了吧?」
他看她的神情,很平常,并没有特别的表情馀味。
「老实说,其实我们是军事检察官,我们接到线报,说阿风在生前曾经在军营贩毒,所以刚才我们是去拿他的骨灰,要送去化验一下,看他有没有吸毒。」
「都火化了,还化验得出来吗?」她脸上挂著浓浓的疑惑,边炒菜、边说。
「毒品是化学的结晶,就算烧了,还是会有一点点的残留,还是检验得出来。」
「现代的科技真进步。」
「我想问一下,你有听过阿风有跟毒品扯上关系吗?」
「他是个乖孩子,真的没有。」
他行个举手礼,「如果我们在查案的过程当中,让你感觉不舒服,就请你多加见谅。」
「不会啦。」她笑得晴暖,「有人为了阿风这样子付出,我很开心。」
「真的很不好意思。」
大婶擦擦手,把赵中将请到客厅坐,要他等一下,马上可以用餐。
尼峰坐在客厅,拿著摇控器,但是一脸疑惑。
「小峰,怎麽了?」赵中将觉得他的脸色很奇怪。
「怎麽没有电视可以看?」他转了好久的频道,都只是杂讯,什麽都没有。
「你是不是拿错了摇控器?」
「拜托,这里就只有一只,是怎麽样会拿错?」
「该不会是没有调整到正确的视频吧?」赵中将把摇控器拿过来,看著上面的按钮。
现代的电视科技还满恼人,有时候不小心按错了,第四台就会消失。调整了半天,也不见得找得到。
赵中将前些日子为了要让第零师的娱乐设备进化,加装了有的没有的电视盒,结果他差一点没有疯掉。
一堆摇控器,上面又有一堆按钮。只要一个不小心按错,卫星电视消失,数位电视没有,就连想要打电动也找不到频道。
他认为尼峰是按错了。
他在调整的时候,顺道问王司月,「你有什麽看法?」
「什麽?」她愣愣地说。
「我知道女孩子的醋罈子比较大,这也是我一直不太喜欢让女军官进来的原因。」
「我不是这种人。」
「尼峰报到之後,你一直都不说话,表现得也不像一开始那麽积极。你该不会是觉得自己的地位被尼峰抢走了,所以就用沉默来表示你的不悦?」
「师长,你这样子讲话会不会太超过?」她带了怒愠。
「我希望你不要。」他稍微严厉地说,「我们都是公务员,都是在为国家做事,我希望你不要把女生那一套勾心斗角与争宠的态度带过来。」
「不要因为我是女的,你就说这种话。」
「那你为什麽变得这麽不积极?」他真的有这种感觉。
「因为学长在啊!他跟阿姨聊得那麽开心,我是怎麽样能够说话?尼峰又那麽厉害,完全看得见鬼的踪迹,我什麽都不会,我要是太积极……」她冷冷一笑地挖苦,「你们这群男人很奇怪,我稍微退一点,就说我在吃醋,我要是太积极,又说我故意在求表现,在打扰你们做事。哎……女人就是这麽惨,怎麽做都不对。」
「好啦,对不起。」他坦率地道歉。
「师长,真的是你的错。」她也坦言不讳,「是你的任务编组没有做好,让我没有空间可以发挥,并不是我变得不积极。」
「你这样说,好像也没错,我下次会小心一点。」
这是身为长官的无奈。
任务编组跟打线上游戏完全不一样。把所有神级的武力摆在同一个组别里面,结果并不是所向无敌,反而会让所有人都不积极。
赵中将习惯性地把所有的神兵利器带在身边,结果就顾此失彼。
吴熊擅於与人交际,尼峰因为年轻,话很多,就淡去了王司月的色彩。
他心想,或许把王司月带在身边不是正确的选择,因为她与他是性格类似的军官。
只有两人的时候,是相得益彰,但是加进了吴熊或尼峰,两人之间就有一个得要变得隐形,以免意见太繁杂,变成双头马车,扰乱办案进度。
赵中将说,「你不像尼峰,以前就跟鬼交过手。就当成这次是在『做中学』的实习,跟著大家一起学一些经验。」
她挖苦著,「是因为我在鬼的案件上是菜鸟,所以让我隐形?或是因为我是女军官?怕我变成你们的绊脚石?」
「说话这麽呛,看来,你还是你。」
「只要让我有机会表现,我不会傻傻地放弃。」
「这就是军人,干得好!」
赵中将还是没有找到电视频道。他把所有的按钮都按过了一轮,仍是一片漆黑。
「科技搞死人。」他关了电视,不想看了。
他们只好坐在沙发上,边想事情,边等著吃晚餐。
尼峰想的是,他什麽时候可以休假?他还要回家打怪。他的人物练到七十级了,朋友又传简讯告诉他,下个星期要改版,等级上限要升到九十级,他怕自己会落後,想要回家赶进度。
不过,他动了歪脑筋,他想说,不晓得在上班的时候,可不可以开一台电脑挂网?
感觉起来,大家都很好相处,不晓得能不能够在军营打线上游戏?
吴熊想的是,为什麽那个晚上,阿风是捉他到屋顶上?虽然他是第一个离开巴士,可是学长与学第也立刻下车,并没有与他差太多。为什麽阿风不捉别人,偏偏就捉他?
真的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走出来的,所以被捉走?或是阿风晓得他有神灵天运的保佑,不可能会死,所以捉他?
赵中将想的是,阿风的尸体在那里?真的火化了吗?又或者,被调包了?又或者,有人把他的骨灰洒在天地之间?
他宁愿是被调包,或是有人把阿风的骨灰罈藏起来。只要找到,就可以此要胁鬼,逼鬼说出为什麽杀那三位士官兵的详情。
最怕的是骨灰已经洒在天地之间,若是如此,他就完全没有机会可以处决鬼,就会让鬼永远自由自在、胡做非为。
他还在想另一个问题,阿风怎麽没有继续杀?
王司月的心中也有所想法,好冷……
大婶端出晚餐,「大家快点来吃!」她热情地招呼。
尼峰第一个冲过去,他一看,满是疑惑,「这不是我的欢迎晚会的菜吗?」
吴熊看了,也有同感,「疑……怎麽吃的一样?」
大婶端出来的是四菜一汤。三盘是湿炒的,一盘是炸的。
菜色的香味、颜色、内容物,与欢迎晚会完全一样。
「长官!你们怎麽在这里!」是大婶的声音。
他们望向门口,大婶拿著碗,吃著晚餐,疑惑地望著他们。
他们一回头,看清楚了。
这里不是大婶的家,这里是阿风的。
原本装盛在美丽白净盘子上的色香味俱全,变成馊水,盘子也变成散乱在屋内的纸餐盒垃圾。
赵中将忍落怒气,咬牙切齿地说,「鬼打墙……被耍了……」
*
在新竹的国道休息站,他们正在吃宵夜。
尼峰大口、大口,开心地吃。吴熊与王司月是愁容满面,吃得不顺畅。赵中将与尼峰一样,开怀畅饮。
「小子,不是说有阴阳眼?」赵中将挖苦著,「连鬼打墙也看不出来,你的眼睛是瞎了吗?」
「鬼打墙要是可以被看出来,又怎麽是鬼打墙?」他挑挑眉、眨眨眼,神态轻松,「我只是人,又不是神,那有那麽神,什麽都看得出来。」
「幸好那位女士及时出现,要不然,我们就要吃昨天的馊水。」
「不会啦,你想太多了。」他还是一派轻松。
「你会不会放得太松了?」
「头家,你有听过那一次鬼打墙真的杀死人?」
「倒是没有。」
「那就对啦,担心什麽?」他全然无惧。
吴熊吐大气,情绪紧张又无奈地说,「尼峰,你怎麽一点都不怕?」
「怕?是要怕什麽?」
「鬼打墙耶,很恐怖。」
「会吗?」尼峰真的不这麽觉得。
「哇……你真的太适合在第零师。」吴熊深是赞叹。
「学长,你多看几次就不怕了。」
「这种事情怎麽可以多看?我都快要睡不著了。」
「啊!顺路!」
「顺什麽路?」
「我家就在新竹,不如等一下我们就下交流道,回家一下,然後……」尼峰搓著手指,「三十万,包月的香灰。」
「真的有效吗?」
「用过的都说好。」他像个购物台主持人,对自家的产品挂上满满的保证。
「那有没有吃了之後,可以像你一样不怕的?」
「怕不怕跟香灰没关系。」
「那跟什麽有关系?」
「学长,你得要了解鬼,就不会怕了。」
赵中将挑了眉,心想,这小子年纪小小,竟然大谈鬼事。真有趣,他也想要听听高见。
王司月的心中有著不一样的想法,她心想,或许不应该让某些人存在。
尼峰说,「学长,鬼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事出有因的。因为我们找不出原因,也没办法理解鬼为什麽要这样子做,所以才会恐惧。」
「那你解释一下刚才的鬼打墙。」
「挑衅啊,这有什麽难的。」
「是要挑什麽!」吴熊真的受不了挑衅之说。
「就像我那群朋友一样,看别人不顺眼,也不是直接说,也不是直接打,就要把人带到荒郊野外,丢在那边……」
「学弟,怎麽你把鬼说得跟黑道一样?」
「不一样吗?」
「可是黑道是讲情理的。」
「只要你知道了鬼的情与理,他们也可以讲理。」尼峰像个老学究般,说著自己的经验。
王司月这时候开口了,「学弟,你确定吗?」
「学姐,你不确定吗?」他狡黠一笑,「不确定也没关系,我家有卖可以让你心意坚定的符。一样,大符、中符、小符。大符十万,中符五万,小符一万。」
「我的意思是,鬼,可能不是黑道。」她叹了气,好是无奈。
「那不然是什麽?疯子吗?」
「对。」
「学姐……」他起身,把她拉到休息站外面。
「学弟,可以放手了吧?」
他放开,在她面前用剑指比划著,还念了赐福的咒语。
「你在干嘛?」她全然不解。
「这个世界上没有疯狂的鬼,只要把鬼当成疯子的人。」
「那跟咒语有什麽关系?」
「学姐,你被鬼缠了吼?会说鬼是疯子的,肯定是被纠缠了。因为不晓得鬼为什麽要这样子做,所以觉得是疯子。」
「有解决的方法吗?」
「有啊,看你要什麽样的法事。」他又在卖法术,「大法事三百万,中法事两百万,小法事五十万。」
「做了就有效吗?」
「试试看就知道了。」
「好,我要小的。」她显得绝望。
他们回到休息站,快点吃完之後,尼峰载他们回家,去拜见一下诸位大神,顺便结帐。
*
尼峰一到家,变得生龙活虎。
庙前正在举办过火仪式,神轿摇摆,乩童狂舞,纸钱与烟火婆娑。
他向父亲说一下吴熊与学姐的生意之後,就溜回他的房间。赵中将跟著过去。
「你只是一般人而已。」赵中将看了他的房间装潢,如此说道。
他躺在床上,好是惬意,「老板,不然你以为我是什麽?」
「房间有神像啊,不然挂满了符咒。」他坐在电脑桌前。
「我只是个平凡人而已,并没有什麽特别。」
赵中将把话题引导到案件之上,「你记不记得报告里面,阿风跟吴熊说,他认识我们当中的三个人?」
「我有看到。」
「你觉得王司月会是其中一个吗?」
「你怎麽会怀疑学姐?」
「刚才在灵骨塔,阿风是从背後抱著他,看起来很亲密,而且,你一直说阿风是在向我们挑衅,我觉得不是,我在想,他是不是在测试我们的能耐?」
尼峰坐起身,望著老板,一脸狐疑,「有什麽好测试的?」
「除了王司月之外,其馀的,在第零师至少都待了十年,他们晓得我们能够做到什麽程度。王司月才来半年,没有处理过几个案子。如果她与阿风有什麽诡计的话,她或许想要知道,诡计能够执行到什麽程度,所以就让阿风一再而再地直接过来,探测我们的实力。」
「头家,你是太老了,或是怎麽样?怎麽会有这种想法?」尼峰全然不这麽认为。
「这是犯罪学的基本理论。所有罪犯的前几个行动,目的不是真的要犯罪,只是在刺探所属单位的能力。就像你的朋友,做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不也是在试探警方吗?如果发现他们赢过警察了……」
尼峰打断他的话,「可是我们是军人,这个世界上,有谁会想要试探军方?」
「这样说也没错,不过……」
「头家,我老实说出我的想法好了。」
「你不是觉得阿风的所有做为都是在挑衅吗?」
「不。」尼峰的神情一旦认真起来,眉宇之间的气势,还颇令人感到恐惧,「我觉得,阿风已经开始在猎杀。」
「猎杀?」赵中将全然不解。」
「那三位士官兵的死亡,或许是挑衅,或许有别的理由,不过,当他直接朝著我们而来,应该是在折磨我们、虐待我们、最後要猎杀我们。」
「但是我已经下令自清,大家与阿风之间并没有直接关系。」
「你不觉得这样更奇怪吗?既然第零师跟他之间没有任何关连,他干嘛跟著我们去南投?跟著去灵骨塔?」
赵中将点著头,认同他的说法,「他出现在那位女士的家中,这个行为很诡异。他抱著自己的骨灰罈,也很怪。让我们鬼打墙,也不合理。」
「头家,你不觉得阿风杀士官兵,以及後来跟第零师之间的交手,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件事情吗?」
「也许一样喔。」赵中将想到别的可能性,「或许一开始,那三位士官兵的死亡,是在试探第零师的能耐,之後,也就是从南投开始,是在测试你,因为你是新的成员。」
「是有这个可能,因为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是瞪著我的,并不是在看你们。在灵骨塔的时候也一样,他直接看著我。」尼峰挑眉说道,「或许他想要知道我的阴阳眼有多麽阴阳,能够看到他多少。」
「所以这跟猎杀没有关系。」
「头家,在南投的时候,你没有看到我的人事令,可是有人看到了。」
「你的意思是……」
「本来已经要开始猎杀第零师,但是又突然变成双线作战。一边在试探我的能耐,另一边,在猎杀第零师。」
「真是英雄出少年!」赵中将不由得豪爽大笑,「你被他盯上了,竟然还不怕!」
「为什麽要怕?头家,你与鬼交际了这麽多年,我在想,你应该也有这种感觉。」他神情空灵地说,「我如果注定会死在你的手里,怎麽样都会死。如果不是,怎麽样都不会死。」
赵中将拍桌大笑,「参谋总长让你来,真是太正确了!」
赵中将能够在第零师待这麽久,见过那麽多鬼异而仍然不惧,不像吴熊那样,已然表现出软弱,就是因为他有这个观念。
如果注定会死在谁的手里,不管怎麽样,都会死。如果不是,不管怎麽样,都不会。
所以他不惊、不惧,晚上睡得好,饭吃得饱。
他不像吴熊,夜晚走路的时候,担心身後会有鬼影。也不像王司月,睡觉的时候,不知道该摆什麽样的姿势。往上看,怕会看见;侧睡,担心背後有另一个躺卧在那边。
他没在怕。
尼峰也一样,没在怕。
该来的,就会来,不会来的,怎麽样也来不了。
*
在庙前,尼峰的父亲带著王司月与吴熊,先去结帐。他只收现金,不收支票,也不能刷卡。他们跑了好几台ATM,才领足那些钱。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尼峰的父亲先带吴熊到正神大殿。他让吴熊跪在神前,点燃一把清香,在吴熊身边踏七星罡步,颂念咒语。
浓浓的檀香缠绕著吴熊。
「你不用,我退钱给你。」尼峰的父亲突然熄掉檀香,并且叫随从把三十万退还。
吴熊太是诧异,「为什麽不做我的生意?」
「小兄弟,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怎麽知道我不是信仰道教的?」
「因为我没有感受到神明降临的福气,就表示,你不是我们的管辖范围。」
「可是,我真的睡不著,我真的会怕。」
「你怕,只是因为你不晓得什麽时候这个神灵的防护罩会消失,并不是真的怕。」
「哇……」吴熊好是讶异,「你怎麽一眼就看出我的真正心意?」
「要不然我的香火怎麽会这麽鼎盛?我不是做假的。」
吴熊怕的只是担心有一天,他身上的神灵护体会消失,会让他变成被鬼玩弄的对象。
如今听到奇能异士的意见,他心想,或许自己的自信心太薄弱了。
尼峰的父亲接著要做王司月的法事。
他带她到门前的大殿,摆出阵势,要让她免除於鬼患的纠缠。
不过,阵势摆好之後,他就退钱。
他说是因为她的八字与今天对冲,不适合做法事,要她改天再来。
至於改到什麽时候,他没有明说。
尼峰的父亲进到他的房间,「小峰,你介绍来的生意都不行……」他看到赵中将在场,欲言又止。
「你不是在做我的学长和学姐的生意,这麽快就结束了?」
小法事可是要花半个小时,今天怎麽不到十分钟就没了。
父亲问,「这位是?」
「我的头家,师长,中将喔。」
「那刚才那两个是?」
「同僚啊。」
「师长可以信任吗?」
赵中将觉得怪,「发生了什麽事情吗?」
他再问儿子,是不是可以信任赵中将?
尼峰再次给予正面的答案。
父亲说,「那个男的,跟我们的信仰不一样,所以不行,至於女的……」他还是欲言又止。
「爸,想说什麽就说。」
「我只能说,要小心她,也要关心她。」
尼峰不解,「什麽意思?学姐是凶手?也是受害者吗?」
「我只能说,小心她,也要关心她。」
「你没有那麽烂吧?直接说就好了。」
「我刚刚要帮她做法事的时候,乩童跑来告诉我,不能让这个女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可是,你的乾爹又显灵,满脸哀愁地摸著她的头。很怪。」
赵中将问,「这是什麽意思?」
尼峰的爸耸耸肩,「我也不晓得,我只能说,乩童对她有戒心,表示她很危险,可是乾爹又很疼惜,神明都在关怀她,所以我们也要。」
赵中将与尼峰都皱了眉头,深是不解。
*
返回第零师的途中,赵中将发现吴熊与王司月的神情有所不同。
吴熊变得更有自信,眼神当中不再有一丝愁肠,王司月却是心有千千结。
赵中将决定要问清楚。他是军人,不是百姓,他不接受暧昧不明的局势。
「司月,你跟这个案件真的没有关系吗?」
「师长,我不是跟你一起调查吗?」
「我不拐弯抹角,我直接说了,我觉得你跟阿风有关系。这件事情,该不会是你在背後搞鬼吧?而你最近变得沉默,并不是找不到表现的机会,而是默默地隐藏自己,在盘算著什麽样的坏事。」
「我没有……」她的语调不坚毅。
「你有。只要你老实说,我会手下留情。」
「我真的……」
「从那天搭上前往花莲的飞机开始,我就觉得奇怪,你怎麽会看到阿风?後来在松指部拿那些士官兵的骨灰的时候,你的态度好像是你已经知道会在这里。尼峰来了之後,你又一直沉默。你该不会是在跟阿风通风报信,要他来探查我们的能耐,完成什麽诡计吧?」
「好,我说。」她是军人,不扭捏作态。
她娓娓道来那夜看到二兵坠楼之後,她经历的一切。
那个晚上,她搭高铁离开台中的时候,收到一封简讯。
简讯写说,她在当心辅官的时候,有一位二兵因为适应不良,行为诡异,常常到心辅中心找她谈谈。依据标准作业程序,她应该要转介那位二兵到精神科接受完整的治疗,可是,那时候二兵所属的部队要去参加联勇操演,人事官因为兵源不足,强势希望她暂时不要转介二兵。人事官还说,联勇操演都在上课、演练,跟部队生活完全不一样,那位二兵换了新的环境,就会没事。
人事官是她的大学长,她就不坚持。
二兵到了三军联训中心之後,她没有继续追踪。等到她再次听到二兵的消息,是他在联训中心跳楼自杀。
虽然长官把所有责任算在连队的辅导长、营辅导长,以及联训中心的政战主任身上,但是她觉得,如果当初她多坚持一点,也许就会没事。
她看完这封简讯之後,无奈地望向高铁窗外。
那时候已经深夜,照理是什麽都看不到,可是,她却看到那位二兵穿著全副武装,淌著血,趴在窗户上,冷冷瞪著她。
她有叫赵中将看一下窗外,但是他什麽都没有看到。她当下就晓得,她被缠上了。
隔天早上,她要登机之前,又收到另一封简讯,当中写著要她看窗外,会有意外的收获。
她看了,看到阿风在那边。
她从花莲折返之後,又收到一封简讯,是要她去把那三个士官兵的尸体与骨灰带回去,任凭他们处置。
这封简讯的结尾有说,如果她不听从的话,那位二兵会死不瞑目。她为了弥补这份过错,就乖乖听话。
第零师把这三个骨灰与尸体消除之後,她又收到简讯。当中写著,她不只是对不起这位二兵,她还对不起阿风。
简讯提醒她,不要忘了在半年前,有位曾经在她担任辅导长的时候、刚到部的赵姓中尉排长,在退伍之後,有打电话给她,而她以公务繁忙的理由,忽视了。
她想起来了,半年前,赵姓排长曾在夜里打电话向她求援,说他快死了,她因为正随著部队在参加汉光演习,非常忙,就要这位排长去向警察求援。
招魂那一夜,副师长说出炮兵、赵君明中尉的时候,她想起来,就是他。
她在写自清报告的时候,完全不知道怎麽下笔。
她与阿风在部队的时候,只相处了半年。当时候,她对每个人很好,要调职的时候,还举办了欢送会。她打著官腔告诉所有人,将来有事就来找她,她会努力为大家服务。
但是,这样子就要她说她认识阿风,也未免牵强。
她因为担心二兵的事情、以及她没有理会阿风半年前那通电话的事情会被挖出来,会被说成她其实是最毒妇人心,是冷血的,就不敢承认彼此认识。
那夜,阿风带著全副武装、淌血的二兵来到她面前。阿风让二兵在门口站岗,他则留在房间陪她一夜。
她说她真的心慌意乱,不晓得该怎麽办。
当她在南投听到阿风大约是在半年前死亡,她心想,该不会就是因为她在演习,而没有处理他的事情,害他被杀死?
她直觉地认为,她就是凶手,因此更怕了。
後来出现尼峰。阿风晓得这位小学弟天赋异秉,就用二兵以及那通电话的事情,逼她窝里反,逼她默不吭声,静静看著就好。
阿风要了解一下尼峰的实力,然後杀了他。
她捧著阿风的骨灰罈的时候,阿风直接抱住她,在她耳边,用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声音说,她是杀人凶手,杀了两个人。她不配当辅导长、心辅官,她是政战的罪人。
她的心理压力太大,只能听从阿风的意思。
当他们遭到鬼打墙的时候,她其实晓得这是阿风的诡计,因为她感觉太冷,很怪。
那时候,阿风用大婶的形象在上菜的时候,跟她交谈了一会儿。他要她住口,要她跟他一起设计杀死尼峰的猎杀之计。她并不想不听从,但是阿风说,若她不从,他就要让二兵向他的父母托梦,说自己会死就是因为她这位心辅官冷漠。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办,只能任凭摆布。
她说完之後,尼峰问,「学姐,真的吗?」
她哽咽地说,「心辅官杀人……我真的……」
「难怪我爸说要我们小心你,还要关心你。」
赵中将气得骂人,「王司月!就说你是女人还不相信!」
「师长……」
「我不觉得你有做错,换成任何一个人在你的位置,都会做出这种决定!」
「可是,只要我多花一点时间,多一点坚持的话,也许我就保住两条命……不只,是五条……」
「柿子挑软的,你就是软柿子!」
「可是……」
「他看你好欺负,就搞你,你还真的被搞了!亏你还是正期生!正你去死啦!这麽弱!随便就被操控!烂透了!」
「可是只要我多关心一点……」
「你们政战就是这样!那麽好商量,难怪会被降编!」他指的是原本总政战局的局长是上将职,後来改成中将,降编为次级单位的事。
「可是,我们是官士兵的褓母……」
「对!是褓母而已!不是被他们玩耍的玩偶!」
「师长的意思是,我的心太软了吗?」
「亏你还敢自亏体能很好,不像个女人,结果你的心肠跟女人一样……」
馀音未尽,有辆大货车从侧後方撞上他们,把他们撞下山壁。
大货车司机被冲撞的力道撞醒,他发现,他竟然在副驾驶座。
第零师05
五、尸力
车祸案件,最终以悬案侦结。
国道警察为了佐证卡车司机的「他真的没有开车」的证词,调了监视器画面。发现他离开休息站的时候,真的坐在副驾驶座。
那辆卡车是无人驾驶。
既然无人,就不是警察的事情。
在第零师的办公室,大家坐在中央开会。
赵中将等人都没有受伤。虽然车子是被撞飞,滚了好几圈,但是车壳很硬,车内的安全气囊多到一个夸张的程度,而且大家有著军人的体魄,肌肉够坚轫。
在千钧一发之际,肌肉、安全气囊、安全带、车壳,全部分散力道,让他们的骨头与内脏没事,只是虚惊一场。
赵中将把王司月被挟持的事情全盘说完,并要求其馀人自清。如果真的有被阿风捉到什麽小把柄,最好现在就说出来。
大家都说没有。
赵中将瞪著他们,只说,「最好是没有,如果又有的话,不要怪我不留情。」
虽然他说得狠,不过,还是安慰了王司月,「以後我问你有没有事情,就要坦诚,不要再隐瞒。」
同僚们随後也分享自己的心情。
这里变得不像是军人的会议,而是心灵治疗团体。
大家纷纷说出在从军期间,与王司月极为类似的经历。
赵中将因为一直在第零师,跟基层部队的距离很远,没有什麽可以分享。尼峰因为太菜,菜到有菜臭味,也没有什麽可以说。
副师长说,他有过经验。记得他在军医院的时候,因为床位不足的关系,调动军士官的病床,而害了一条命。
有位上尉说他被营区的鬼纠缠,那时候副师长并不相信鬼异之说,只把上尉当成产生幻觉,让他住院治疗。
上尉本来是在轻症患者的病房,後来因为床位不够,只能调到与中度、重病患者同住。想不到他一去,就有位重病患者说看见鬼了,就杀了这位上尉。
这件事情,让副师长从全然不信鬼的,变成宗教科学与医学家,後来就调任第零师。
吴熊也有所分享。他说他暂时被调去当训练官的时候,也发生过死事。
那时候在打靶训练,总司令要求全员满靶。他只能听从,就严格训练。
有位下士总是差了一、两发,他就天天特训。他也因为上面的压力太大,常常脱口骂这位下士三字经。想不到,这位下士竟然在射击练习的时候,饮弹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