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记得血洒到他的脸上的时候,从心里油然萌生的恐惧感。
他坦诚,他来到第零师之後,真的很怕这位下士回来找他。
那三位壮得跟天兵神将一样的特种部队军官,也有类似经验。
他们只是照表操课,没想到,不小心操死人。不过,他们来到第零师之後的态度与吴熊差很多,他们不是怕这些因为训练而死的士官兵回来找他们,他们想说,只要在这里好好做,经由救人命、解决怨鬼的意念,积点福德,回馈给这些亡者,作为歉意之礼。
尼峰听了之後,只觉得好笑,「各位大学长们,还有学姐,你们应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吧?」
王司月对於这句话的感触最深,「真的是我的错吗?」
「学姐,你确定你看到的那位二兵,真的是那位二兵?」
「我一看到他的脸,我就想起来了!」
「学姐,如果我有冒犯,那就冒犯。」他一针见血地说,「我们这几天看到的你,也不是你。你怎麽能够确定你看到的二兵,真的就是那个二兵?」
「对吼……」她恍然大悟,「如果他真的觉得是我杀死他,他应该早就来找我!」
尼峰的眼神扫射了一圈,「学长们,你们也一样,你们真的觉得是自己杀死这些人吗?冤有头、债有主,你们真的觉得你们自己是债主吗?」
王司月说,「虽然不是我们直接杀害的,可是,我们多少有一点责任。」
「就只是一点而已。」他傲气语道,「就因为这麽『一点』,就要我们为他们的死而偿命,会不会太夸张?」
「尼峰……」她突然觉得恐怖,「难怪阿风想要杀了你,你真的很夸张,这种话也说得出来。」
「不是我夸张,本来就是这样。」
「你真的还满无情的。」
「学姐,黑道都在鱼肉乡民,他们有被鬼缠吗?并没有。那些大老板干了那麽多坏事,有谁得到现世报,或是死於非命吗?也没有啊。」他老成地说,「你们太嫩了,以後多跟鬼聊聊天,就会知道,事情绝对不像你们所想的那样。」
「你的意思是……」
「学姐,你真的觉得因为你在半年前没有帮助阿风,所以他要来杀你?或是搞你吗?」
「其实我觉得,真的有点太夸张。因为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根本不记得他是谁。」
「那就对了。」他微笑语道,「学姐,你只是一个棋子而已。他在玩你。他真正的想法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他做的种种行为,或许也都不是我们所想的那样。」
「不然是怎麽样?」
尼峰像个侦探般地说,「有很多事情,我们还没有搞懂。例如,为什麽你们去招士官兵的魂的时候,招得到?阿风的妈妈是疯子,谁给他们生活费?他退伍那天发生了什麽事情?他後来跑路的时候,躲在那里?遇到了谁?最後为什麽穿著军服死?更重要的,他的骨灰在那里?而且,他为什麽没有继续杀人?」
「对吼。」她也觉得怪,「那时候,他是在五天之内,连续杀了三个人,还把一个从花莲带到台中杀……」
赵中将兴致正高,就打断她。
他下令,「重新调查一遍这些细节。」
副师长有不同的意见,「学长,这些不是我们该负责的吧?」
「确实跟我们没有关系。」
「那为什麽要调查?」
「因为我要布下天罗地网,要从各个角落出发,要找出他的骨灰或是尸体。」
「就只要终结他,不管其它的事情吗?」
「不把他杀了,我又怎麽有办法好好处理其它的事?」
赵中将进行任务编组,分批调查。
三位死去的士官兵之间还有什麽共通点?
他派一位前去基地调查,并让他穿上宪兵上校的制服,以利任务执行。
阿风退伍之後遇到什麽事情?
他让另一位穿上宪兵少将的制服,去南投向警方调资料。
阿风丧礼的细节。
他让三位穿上军事检察官上校制服前往,当中也有吴熊。
他告诉吴熊,只要发现有可能是阿风的骨骸,立刻用圣水浇下,管他去死。
还要调查阿风生前、家里的生活经费是怎麽来的?
他让一位穿上军事检察官的上校制服前往。
另一位军官与副师长留在第零师统筹事务。
他与王司月、尼峰同一组,至於工作是什麽?他没说,他只是带他们回到最初的案发地点,住进中山室。
他为了方便尼峰做事,给了他宪兵上尉的制服。
*
恐惧感是一种需要触动的情绪。
王司月看到那位二兵的鬼魂之後,她的恐惧感被激涌起来。
从前,她不怕在子夜时分,孤一个人在点著微微灯火的军营沐浴;她还觉得这样很有情调,可以一个人慢慢的沐浴,不必听到别人的水声,颇是清悠閒趣,还点上微微的灯火,很有摩铁的幽暗情调。
不过,恐惧感萌生之後,她不敢了。她得要在白天时候沐浴,入夜之後,就连上厕所,她也会算时间。她不敢在小空间多待一秒钟,她怕会被捉走。但是在听到尼峰的冤有头、债有主的论点之後,她又不怕了。怕什麽?她还心想,最好是把所有的事情都算在她头上。
如果她真的这麽神,可以因为自己的关系而决定两个人的生命的话,她就应该去当总统,而不是小小的少校。
她不怕了,便恢复了以往的铁娘子气魄。
在这栋已死三尸的营舍,她敢在子夜时分沐浴、在凌晨四点四十四分四十四秒的时候,摸黑去上厕所。
如同她在正规班时候,战术教官所说的。作战的当下,不管怎麽样,绝对不能展现一丝恐惧之情。就算已经成为阶下囚,也要无惧。要让对方晓得,恁祖妈是英勇的国军,谁也不能踩在恁祖妈的头上。
在案发地点的第一夜,一切平静,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第二天上午,他们听著起床号,跟部队一起醒来。
赵中将说,「尼峰,去打菜回来。」
「吼……我就知道菜鸟要做这些事情。」他抱怨著。
「我跟司月打菜给你,你吃得下吗?」
「拿就拿,烦耶。」
盥洗之後,他穿上宪兵上尉的军便服,前去餐厅打菜。
他晓得宪兵要英挺雄壮,他自然也挺直身子,傲气满满展现他的上尉官阶。
他因为不是毕业自空军官校,也不是政战学院,并不怕在这里会遇到同学。不会有谁拆穿他的身份。
他心想,简中将真是运筹帷幄,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陆军,他大概也不会有机会能够来到前线。
他到了距离尸楼最近的餐厅,拿了一个餐盘,顾自打著三人份的菜量。
这里风大,他就多拿一个餐盘盖著。他把三双筷子握在手中,像在「捧斗」那般,四平八稳地捧回去。
他打开餐盘,简中将与王司月拿起筷子,随随便便吃一吃,并不要求视觉的摆盘与饮食的惬意。
下基地与演习的时候,吃得更惨。饭里面还有风沙与石头,也得照吃。
不过,赵中将从中尉时期就在第零师,他有演习的经验吗?
也有,因为演习部队也会闹鬼,他也得伪装成为部队官兵,跟著大家一起演训,就近观察鬼异。
「宪兵!」赵中将喊著,「没有喝的,去买来。」
「喔……」尼峰拿著面包,边走边吃。
「宪兵可以这样吗!」赵中将戏谑吼著。
他探头进来,「这里在闹鬼,当然可以。」
他到中山室旁边的贩卖机,投零钱买饮料。
虽然这里封锁了,但是没有断水断电,贩卖机仍然运转。
他买了三罐果汁回来。
「学姐,你的。师长,这是你的。」他摆好之後,插了吸管吸著,「饮料真难喝,而且空军的伙食怎麽那麽差?跟参谋本部的都没办法比?」
赵中将太讶异,「这麽菜就开始挑嘴?」
「不然呢?什麽时候才可以挑食?」他微笑地望著。
他的笑容,让赵中将与王司月立刻挖喉咙催吐。
「好难吃……」他边笑,脸上的肉边掉落。
他觉得脸很痒,就动手捉著。
每次一捉,就捉掉一块脸皮。
他把手上的肉甩上餐盘。
他拿回来的早餐,也在这时候变色。从新鲜的变成腐烂。
赵中将与王司月赶紧喝水,把胃塞满,再挖吐。
有了水,更好吐。
他们喷得整个中山室都是,就连军服也脏了。他们却不停手,得要完全吐完。他们不晓得自己吃进了什麽,绝对不能让这些食物消化,以免染病,甚至死亡。
「难吃吗?」尼峰走到他们面前,冷肃站著。
赵中将一抬头,瞥见了,「你是谁!」一吼完,他继续挖吐。
那不是阿风,因为他的脸已经完全烂掉。跟那位二兵一样,脸、眼、鼻、口,全部爆裂垂挂在颈子上。
他搔搔烂掉的头,用那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声音说,「当鬼,原来是这种感觉……」
「恶鬼!」中山室门口出现另一个尼峰。
他把手上的餐盘丢掉,从口袋拿出家里的护身符。
他把红色胶袋拆掉,拿出符咒,在手上比划。一个飞身过来,拍在爆头的尼峰身上。
他一阵哀号,像个子弹,射出中山室的窗户,飞散在清风与白昼的阳光之间。
「没事吧?」尼峰扶起他们。
赵中将与王司月心想,有符咒,这个是真的尼峰。
王司月吐得难受,她按扶尼峰的肩膀,要起身。
她问,「你刚才去那里?怎麽会让他有机会?」
「他?那个他?」尼峰往後一站,他的手,被她扯下来,「我的手……断了……」他痛苦地按抚著喷蛆的手臂断裂处。
「又是……」她有所怒气。
「啊……」他邪诡地笑,「是早餐啊……」
他一把捉住王司月,躺在他们的呕吐物上,用脚扣住她的脖子,然後捉了一把蛆,硬是塞进她的嘴中。
「妈的!看不起女人吗!」她奋力一扭,推开了他的腿。
「啊……又断了……」他邪笑著。
她刚才一推,拆了他的两条腿。
从断裂处,爬出了德国与台湾的蟑螂。它们在中山室乱爬、乱飞。
「走!」赵中将指向门外。
王司月二话不说,就要冲。她当然不忘记要惩罚一下这个不晓得是谁的鬼。她一个回旋踢,踢掉他的头。
从脖子断裂处,飞出了吃饱了尸体的银色、绿色、红色的苍蝇。
他们两人一靠到墙壁,门像是有了自动机关那样,全部紧锁。
那只剩一只手与身体的尼峰,用手攀著地,爬向他们。
他没有头了,没办法说话。
在中山室外,又有一个拿著餐盘的尼峰,一看到里面的情况,丢了餐盘。
他情急地拍窗,「师长!你还好吗!」
「师长……」王司月一听,立刻有所直觉,「这个不是尼峰!」
「不然是……」赵中将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不会叫你师长!」
赵中将明白了。他立刻退离开窗边。
屋内有蟑螂在飞,还有苍蝇。满地是蛆,还有一个只有手与身体的宪兵在爬。
窗外的尼峰把脸贴在窗上,邪笑著一直拍打,「开门……开门……」
那最初飞出中山室的尼峰也回来了。他站在窗户的破洞,把上半身塞进去。他封住洞口,不让任何昆虫飞离。
赵中将与王司月立刻到角落行李堆那里,拿出他们的防毒面具戴上,要让他们的视线不被这群从尸体里面飞出来的昆虫扰乱。
他们的身手还是很好,四秒钟就戴好。
他们戴的是最新式的高科技面罩。没有大大的滤毒罐,体积缩小许多。镜面视窗也变得很大,还可以说话,有扬声的设计,可以让对方听见。
他们缩在墙角,沿著墙壁,一步、一步闪避只有手与身体的尼峰的追捕。
在另一侧窗户的尼峰,表情变得疯狂。他用力敲窗户,神情像是看到逃妻的虐妻男人那般,充满邪恨与残虐。
「师长,接下来呢!」王司月问道,但是她不紧张。她不怕鬼,只怕自己的心魔。
赵中将拿起钢杯,像在投掷手榴弹,丢向窗户。
窗子没有动静。
「站著等吧。」他只能这麽说。
「等什麽?」
他气定神閒地说,「等命运的召示。」
*
早先在餐厅,尼峰在跟打饭班士兵弄餐盘。他本来要捧著餐盘离开,但是被叫住。有位热心、或是狗腿的一兵主动示好,说要替他打包成餐盒。
他心想这样也不错,就让阿兵哥为他服务。他还不忘记提醒,他是来这里执行任务的,一行三人,当中有一位是中将,要阿兵哥弄好一点,不然将军发飙了,可是不得了。
一兵听到中将,汗毛都竖起,直接进伙房,重做三份将军等级的外带式早餐。
重做需要一段时间,他又遇到几位上尉飞官,就跟他们閒聊起来。
半个小时之後,伙房兵才送来餐点。他还很贴心地给个纸袋,让这位宪兵上尉可以好好送餐点给将军。
返回尸楼途中,尼峰心想,穿著这套制服还真是不错,可以享受到宪兵军官的特权。
来到这个特殊单位也很赞,他这麽菜,就可以这样大摇大摆,感觉真棒。
他想起了一件事。赵中将跟他下订的十一个小符正在他的行李里面。
他提醒自己,等一下回去要记得发给他们,并且教一下怎麽用护身符,之後被鬼缠的时候,才可以自保。
他拿出口袋中的,越看越觉得好看。
父亲晓得是他的长官下的订单,特别给了不同的。
平常的护身符是用红色塑胶膜装著,父亲替他改版,给的是用金色绸布包起的,上面还绣了神兽的图案,很有君王专用的神道氛气。
他回到封锁禁区,看到有位身材与他一样的宪兵在拍窗户。
他看他的姿势,很怪。
有事就进去,干嘛在外面拍打?
他走近,一看,不得了。满屋子的昆虫,师长与学姐被鬼追著。
他把餐盒摆在广场上,拍了拍窗外的宪兵。
「你……跟我一样……」鬼样的他,邪诡地笑著。
尼峰拿出金色护身符,一脸冷肃地把那只神兽贴在鬼的额头上。
只见护身符烧了,而鬼惊呼一声,像条蛇,扭著身体,撞上天花板,消失。
他脱了上衣,把它当成口罩,绑在脸上。
他要开门,不过,门紧紧锁住,怎麽样也打不开。
他摸摸身上,没有护身符了,他没办法再用符法开门。
他握起剑指,要颂读驱鬼咒,不过手一提起来,就忘了内容。
他深是埋怨自己,读了四年的军校,很多东西忘得差不多。
他记得最熟的是赐福之咒,因为军校的生活很紧绷,这种福之咒比较好用。
他只专心当个军人,不再做驱鬼的事,就忘了鬼之咒该怎麽颂读。
为今之计,他只能破门而入。
他把上衣缠在手上,握紧拳头,把所有力量集中在拳面。一个正拳打向窗户,只见玻璃像水波,摆动著,不破。
他朝里面吼叫,「喂!去找我的行李!」
赵中将与王司月望著他,没有反应。
他心想是喊的不够大声,就加大音量,「我的行李!里面有符咒!」
赵中将与王司月还是看著他,没有动作。
他把耳朵贴上窗户,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他晓得,这又是鬼的某种什麽邪怪秘法。
他直觉赵中将与学姐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观查地形,发现另一侧有个他塞在窗口。
他晓得那是破口。
不过,要直接拉开那个鬼吗?
他看见里面有一堆昆虫在飞,要是冒然破了灵异空间,这些虫就会在基地里面乱爬。
虽然这里距离停机棚很远,但是也难保昆虫不会飞过去,造成飞安状况。
他立刻跑回去餐厅,「阿兵哥,有没有杀虫剂!」
「报告长官,你需要那一种的?」
「有多少都全部拿过来!」
阿兵哥冲进伙房,抱来了一箱杀虫剂。
他接过手,冲回去尸楼。
沿途,有些长官看到他衣衫不整在跑,想要上前捉下来教训,但是看见他朝向案发地点过去,长官们立刻转身,假装没看见。
尼峰到中山室另一侧,不慌不乱地选了几瓶容量特别多的。
他拍拍没有头的,「这位先生,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鬼尸一离开,他立刻把两瓶杀虫剂伸进去,狂按。
「我好想要吃你……」鬼尸攀著他的身体,像是要活人生吃。
他只是踢著、踹著,要把手中的杀虫剂喷完。
杀虫剂的声音弱了,他抽身离开,然後站在破口前面。
鬼尸往後退一步,冲向他。他一个闪身,让鬼尸塞进破口。
军校把他教得真好,手脚超俐落。
他靠在窗边心想,这三个是谁?是阿风当初杀死的那三个二兵、一兵、上士吗?
不过,明明师长已经亲手把他们的骨灰处决掉了,照理来说,不可能。
他望著塞在破口的,也瞥向在里面爬行的,他自言自语,「难不成,真的是宪兵?」
他探头看一下,里面的蟑螂已经失去活力,全部软软地趴在地上。他又把破口的鬼尸捉开,踹了他,然後打开窗户。
赵中将与王司月看见开了,快速翻身出来。
他们脱掉防毒面具,大口地呼吸。
尼峰拿起赵中将的,戴上,爬进窗户,从他的行李的袋子拿出一串护身符。
他拆了两个,像在贴标签那样,贴在两个鬼的身上。
他们哀号一声,化成烟,消失。
尼峰调侃著,「超级大学长与学姐,明明就有破口,你们怎麽逃不掉?」
「妈的,臭小子,现在是在嘲笑本将军就是了!」他推了他一把。
「开个玩笑,轻松一下。你不是说不要太紧张的吗?」
王司月狐疑地问,「你有遇过吗?」
「这不是杀,这真的是挑衅。」他一派轻松地说,「你有看过那个黑道把人锁在狗笼,又让另一个人拿著钥匙来打开的道理?」
「你是拿钥匙的人?」她不解这是什麽道理?
「你们是被塞在瓶子里面的蚱蜢,不可能用自己的力量开得了瓶口的木塞。」
赵中将气得咆哮,「我就说我知道了,你是要讲几次!死菜鸟!去给我罚站!」
「快一点去把身体洗一洗,换件衣服,然後……」他狐疑著,「我们应该还要去找另外三个宪兵的尸体。」
*
後续的收拾真麻烦,实在不适合叫阿兵哥来做。他们一看到满地的呕吐物,又有一堆昏迷当中的蛆、苍蝇、蟑螂,会让他们留下太恐怖的印象。
不只环境清理麻烦,行李也是。被浓浓的杀虫剂沾染,全部的衣服都不能穿。
赵中将就让基地联队长的侍从士把他与王司月的衣服送洗。他们借了运动服,沐浴之後,暂时穿一下。
尼峰拿了加长的水管,从厕所接了水,在冲洗中山室的地面。
不管这些昆虫是鬼变出来的,或是从他们身上爬出来的,非常神奇的,他们都是活的,不是虚幻的,真不晓得这是什麽道理?
他把昆虫冲进水沟,提著伙食兵特制的早餐到联队长的寝室。
赵中将问他,「你说有宪兵死掉?」
他拿出早餐吃著,「不然刚刚那些是那里来的?阿风的动作没有这麽笨拙。」
「我想也是。」
尼峰人小鬼大地说,「那你还不快一点去调查一下那些宪兵死了?」
「附近有鬼影吗?」
他看一下,「没有。」
赵中将把他捉来,在耳边说著,「……」
「喔……了解。」
他们露出一抹老奸巨滑的笑容。
一整个早上,他们就待在联队长的寝室,翻翻杂志,閒聊天。
中午,他们就吃便当,过得轻松惬意。
午後,侍从士拿回来所有的衣物,都洗乾净了,该烫线的也烫好。
侍从士是拿著一大把钞票到外面的洗衣店,让老板快洗、快烘、快烫,也买了新的行李箱,将衣服装好。
赵中将换装之後,返回凶案现场。
中山室已经乱了,没办法睡,他们就搬到另一栋楼的中山室,拿著睡袋,野战随意睡著。
基地吹起熄灯号,他们换穿运动服,爬进睡袋。
还没有阖眼,浓浓的阴风就袭来。
王司月拿起手电筒一照,早上那些宪兵回来了。他们的头都爆掉,眼、耳、鼻,垂挂在脖子上。
中山室的前门站了两个,後门站了一个。他们面向外面,像是在守卫中山室。
阿风也来了,他面无表情地趴在窗户,眼神发直地瞪著王司月。
她望向旁边的两个男人,他们理都不理,顾自地睡。
她心想,既然他们不在乎,自己似乎也没有理由要管。
她关掉手电筒,也睡了。
那三位宪兵开始踏步唱军歌。
他们的气势高昂,不过,声音就跟他们的脸一样,是残破碎裂的,像是在播放刮花了的CD。
他们移动脚步。
他们用力踢正步,踏进中山室,并且关上门。
他们一个死、站在一个活的头的前方,立正不动,也停止唱军歌。
他们跪下,像是活人在跪送往生者那般跪著。
他们抚著自己碎裂的头,像是少女在轻抚长发那般梳理,边梳边哭。
哭声太凄凉,太尖锐、太寒凉,让赵中将、尼峰、王司月难以入眠。
「随你们便。」赵中将冷冷说著。
他起身,靠在墙上,与他所属的尸体对望。
尼峰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视。
盯著他的鬼宪兵,站在他身後,靠得很近,像是椅背的延伸。
王司月躺著翻身,也在看电视。
她的鬼宪兵跪在她的头顶正前方,持续哭号。
阿风趴在窗户上,面无表情望著他们。
赵中将有了睡意,但是三个宪兵还在哭。他不爽了,就走到窗户旁边,隔著窗户问,「你到底想要怎麽样?」
「呵……呵……」阿风不动脸皮与骨头笑著。
「你是要杀我们?还是要我们替你们什麽?」
「还没……」
赵中将问王司月,「你跟他当过一阵子的朋友,他有没有说他到底想要干嘛?」
她摆摆手,「我问过,他没说。他只是告诉我,还早,还没有开始。」
「有计划就对了。」赵中将与他四目相望,「老实说,你到底想要怎麽样?」
「凯丽……」他变成哭调,而且是如丧考妣的那种凄绝悲哀。不过脸皮与骨头都不动,只有风袭来时候,沾满泥土的发在飞舞。
「什麽鬼东西?」赵中将不解他在说什麽?
「胡凯丽……」他的哭声更凄绝。
「那是谁?」
「胡凯丽……」
「谁啊!」赵中将不喜欢被吊胃口,就咆哮著表达怒愠。
「不记得……胡凯丽……」
「谁咩,问你是不会说喔!」
「你的妻子……胡凯丽……我妈……你抛弃我们……」
「你有病啊!半路认老爸!」
阿风睁大了眼;那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惊呼一声,在风中哀泣著消失。三位宪兵也一并被风吹走。
「安静了,睡吧。」赵中将第一个爬进睡袋。
不一会儿,他老人家就打呼了。
王司月与尼峰心中起了股寒意:果然是第零师的中将师长,真无情。
方才阿风说出胡凯丽是他的母亲,而且是被赵中将抛弃的时候,他们同时心想,这该不会是弃儿死了之後,要回来寻找那位狠心父亲复仇的戏码吧?
感觉起来很有这种味道,因为阿风明明就是杀人不眨眼,可是面对第零师的所有人,却是只敢动一根汗毛。
应该是因为晓得这是他的父亲所掌管的单位,所以不敢动手屠杀。
照理来说,当阿风说出父子关系、说赵中将抛妻弃子的时候,赵中将应该要悔不当初地痛哭流涕,并且向这些因为父子情仇而死的士兵忏悔,但是没有,他不但说不认识,还睡得安稳。
果然是中将,果然是军中的鬼王,实在冷血无情。
第零师06
六、惧鬼
翌日一大早,赵中将不是在起床号当中醒来,是被食物的香味给熏醒。
联队长的侍从士在桌上摆了早餐,那是军营外的美食。
他们闻到香味,脸都没洗就吃了。
他们拥有相同的生理反应,想吃。
经历昨天晚上的骚扰之後,他们的情绪紧绷。有股莫名的紧张感受,这份压力让他们想要大吃。
不恐惧不代表不会有压力,轻松自若不代表云淡风轻。
赵中将微笑著问侍从士,「怎麽那麽早就替我们买早餐?份量还这麽多?」
「报告……那个……」他看他们在吃,他很心惊胆跳。
「声音怎麽在发抖?你每天跟将军混在一起,看到我,应该不会觉得害怕吧?」
「不是……」他吞咽口水,压压惊,「报告,联队长要我来问将军,昨天晚上在唱军歌,又哭了的,是谁?」
「你去告诉联队长,谁在这里出事,就是谁在唱。」他说得一派轻松。
「将军……」侍从士腿软了,「将军说的……是真的吗……」
「不信的话,晚上你叫联队长一起来看。」他微笑语道,「白天也可以,因为昨天早上,我们就是被搞的。」
「白天也有!」侍从士尖叫吼著。
「你再多待几分钟,他们应该马上……」他冷冷笑著,「侍从士,不要回头。真的,不要回头。」
侍从士软摊在地。
他一跪下,眼尾馀光瞄到三双宪兵鞋,而那闪亮得可以当镜面的鞋面,印出了倒影,是没有头的。
「我咧……干XXXX、XXXXXX、XXXXX……」他狂飙脏话,头也不回地冲出去。
王司月与尼峰背对他们,不要让他们的鬼脸打扰他们享用美食的乐趣。赵中将并没有移开眼神,他望著他们,把他们当成配菜,依旧泰然吃早餐。
「赵君明……」阿风来了,「我爸也是赵君明……」
「干我屁事。」赵中将冷冷地说。
阿风放倒第一位宪兵,跪在他身边,拿著锯子,锯鬼。
他把手、脚、身体锯开,像在卖猪肉那样,摆著一条一条发黑腐烂的肢体。
「我爸……赵君明……始乱终弃……无情……」阿风又哭又笑,用尖锐的声音,伴随锯鬼的声音,哀泣哭诉。
「喂,你该不会是要说,那个赵君明就是我吧?」赵中将很不耐烦,「该不会是因为你妈太爱我,就让你跟我叫同样的名字?」
「是……妈说过……要我爱你……」
「所以这就是你服役的原因罗?要找到我?要获得我对你的父爱?」
「父亲……要爱我,因为欠我……」他越说越伤心,锯尸的力道也越大。
「不要半路认父亲,就说我不知道你是谁。」
这时候,联队长骑著小摺过来,他想要亲眼看一下侍从士跟他报告的是真?是假?
他看到的画面,让他当场反胃乾吐。
无头的宪兵两个,五马分尸的一个,正在锯尸的皮包骨,这已经够恶心的,再加上三个视若无睹在吃早餐的人,这种「融洽」,让他不由自主反胃。
阿风听见了,他拿著锯子,冲到中山室的窗边,贴在窗上,挥舞著锯子狂啸。
联队长狂踩小摺,飞也似地逃离开。
他原本以为参谋本部派人来处理这件事情,只是像军检署那样子调查事情的发生经过,并且勘查案发地点而已,想不到,竟然是那麽深入的调查,真是令他大开眼界到只能沿路乾呕。
王司月与尼峰吃完之後,都用手捂住眼睛,不要看到这群鬼,不要让这恶心的画面破坏吃到美食之後的情调。
他们两个也同时想通了一件事情,就是为什麽有那麽多奇能异士来服役,却没有留在第零师。而且从人事资料库可以晓得,真的没有人愿意在这里待很久。
除了赵中将之外,平均来说,只会待十年,然後就跑了。
办公室大、房间大、吃得好、设备好、又自由、薪水是高级白领阶级的水准,第零师根本是梦幻职业,可是留不住人。
从昨天到今天,他们心想,得要一直干这种事情,一直跟这些有的没有的鬼混在一起,真的很烦。
虽然说尼峰在民间也有做这种事,不过,他可以向很多人求援,还可以转包再发包,交给别人去做,在军中却不行,得要事必躬亲。
每天跟这群冤鬼待在一起,看他们的鬼脸,听他们的声音,真的很难待得太久。
这是很长、很烦的折磨。
王司月与尼峰站在门口,背对所有一切,希望可以品味多一点的美妙早餐馀香,不要一下子就烟消云散。
「喂!你够了没有!」赵中将斥责阿风。
「我爸……」
「就说我跟你没关系,你是在哭夭什麽!滚啦!」
「给我记住……时间到了,会吃死你……」他用孩子哀号的哭声,消失在白昼的风烟之间。
*
耳根子终於可以清净一下。
王司月与尼峰交头接耳了之後,决定由王司月出面去问。
她开门见山,毫不留情,「阿风真的不是你的儿子吗?」
「我搞过的女人,我会忘记吗!」他有了脾气,不再像从前那般,总是心平气和。看来他也被惹烦了。
「你确定自己真的没有跟那个胡凯丽在二十八年前怎麽样?然後生下儿子?」她的脾气也不好,也烦了。鬼事就算了,怎麽连人事也要管?
「你也知道是二十八年前!我是怎麽……」
「忘了吗!」她硬生生打断。
「你知不知道二十八年前是什麽时代!都还没有解严,最好是我可以搞婚外情!」
「对吼。」这份时代背景,让她的脾气没了。
「对什麽对!对你的大头!七早八早就在跟我哭爸哭母,烦不烦!」
「你变得不一样了。」她静下心来观察。
「你是什麽阶级!在这里鬼叫什麽!去给我罚站!」
「你生气了?」她觉得疑惑。
就连她被敌军挟持、变成间谍,他都没有发怒,怎麽吃过早餐,脾气就来?
这让她不禁认为他在说谎。
已经被他遗忘的一夜情与私生子,竟然在二十八年之後出现,还跟他同名同姓,就表示一夜女子很爱他,不过这些年来,他总是冷眼以对,最後竟然害得这名女子发疯,害得他的私生子活在地狱,而今,儿子要来复仇了,他怕会严面不保,就翻脸无情。
「师长,你不会是秘密被儿子揭穿了,所以迁怒到我的身上?」她试探著。
「喂,你这个女人真的很奇怪,我不是说了,二十八年前是戒严的时代,我是怎麽样可以婚外情!而且不要忘了,那时候我的官阶多小,最好是这样的我有办法能够外遇!」
他少尉的时候就结婚,是相亲结婚。妻子是书香世家的文艺女子,为他生了两男两女。
他进第零师之後,薪水三百级跳。他适应这份工作之後,把妻儿送到美国,以免他们变成冤鬼的迁怒与报复对象。
他的休假模式是工作三周、休息一周。休息的那个星期就飞到美国与家人团聚。
他是标准的相亲结婚的旧时代绅士,与妻子安定下来之後,认定彼此是牵手一生的伴侣,不会外遇。
王司月听到戒严的时代背景,觉得那时候赵中将应该不敢搞一夜情,况且,那个时代真的不流行也不允许一夜情。
她再问一次,「你真的不是胡凯丽的丈夫?真的没有生下阿风这个孩子?」
「我说没有就没有,我有必要骗你吗!」他的脾气还是很大。
「那你在气什麽?」
「一天到晚被鬼缠,最好是不会发飙!」他怒指她,「你一天到晚跟著我,我也会不爽!」
「既然这样,干嘛不出手反击?」
「难道没有吗!昨天尼峰不是给他们每个一个护身符,结果呢!还不是又来!我们是有办法回击吗!」他气得拍桌子。
「你该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每天听他在那里鬼吼鬼叫,神父也会被激怒!」他瞪了她一眼,眨一眨,在盛怒之间捎去讯息,「又找不到尸体,我是能够怎麽办!」
「哎……」她叹了口气,也露出一丝笑容,「我们真的很无能为力……」她也眨了眼,回报著说她收到讯息。
在眨眼之间,赵中将告诉她的是,他们得要留在这里,牵制住阿风,这样才能让吴熊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能够在不被鬼纠缠的情况之下,收集讯息,找到尸骨。
还有另一个讯息,王司月也想通了,就是让鬼宪兵继续纠缠他们,这样子一来,阿风就不会多杀别人。
如果当初不要消灭那三位士官兵的话,也不会又有三位宪兵横死。
机灵,是第零师非常重要的人格特质。
与鬼交手,不能将一切明说,只能尽在不言中。
这也是为什麽第零师一直以来的人数编制很少。有能力杀鬼的很多,不怕鬼的很少。而在不怕鬼的众人当中又机灵的,能够眨个眼就晓得指挥官意思的人,更少。而在稀少的人数当中,不白目的更少。
王司月符合这些条件,因此就算她被阿风诱惑了,赵中将仍然留下她。
她并不白目。她在晓得赵中将的用意之後,并没有把尼峰带到角落,向他说出赵中将的计划。
她并不晓得赵中将有没有向尼峰提及这件事,不过,她不会说就是了。
完美的秘密计划在最後破局失败,不是因为计划的细节有瑕疵,也不是执行者的能力不好,而是白目。
不该说的、不该讨论的、不该分享的,就应该紧闭嘴巴,最好是装得什麽都不知道。
尼峰只是在看电视,不理会学姐与师长的对话。
他机灵,也不白目,不会说出赵中将昨天在联队长寝室跟他咬耳朵的内容是,「牵制阿风,声东击西,让大家可以调查清楚。」
王司月突然有个想法,就问赵中将,「既然你说你不是阿风的父亲,那有没有可能是谁在陷害你?」
「害我!」他还在生气。
他像个被唠叨妻子惹到烦的丈夫,怨气长长不绝。
她说,「也许有人在二十八年前,跟胡凯丽生下孩子,然後说他名叫赵君明,骗了这对母子。」
「会不会太夸张!」
「不会耶,为了杀你而设计二十八年,我觉得还满合理的。」
「我没有说不合理,我的意思是,二十八年前的我,是怎麽样会被人仇恨!难道那时候我就是个中将了吗!」
「也许是副师长吧?」
「怎麽会提到他!」
「根据我们现在得到的讯息,胡凯丽应该天生就是个疯子。谁能够接触到这麽疯的女人?当然就是副师长。而且,他的薪水也够高,可以默默养阿风二十八年。」
他大笑,笑到夸张的程度,「二十八年前,副师长都还没有从医学院毕业,最好是他那个时候就开始要杀我!」
「也对吼。」
「不过,你怎麽会怀疑起副师长?」
「因为我一直觉得有谁在向阿风通风报信。特别是尼峰来了之後,我觉得更有可能。」
「你这个论点不太正确,再仔细想清楚。」
「在我们都不知道尼峰是第零师的人的时候,阿风就已经知道了……」
他打断她,「也说不定是尼峰跟阿风……」
她再打断他,「不可能吧,如果尼峰就是那个幕後藏镜人的话,他怎麽会叫阿风试探他的能力?」
「你的意思是,有个人比我更早知道尼峰会来第零师,然後这个人不知道他的本质学能的能耐?」
她点头,「想来想去,这个人最有可能就是副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