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别的人也有可能。」
她咧嘴说道,「啊不就是参谋总长和国防部长。」
「没错,而且如果有谁想要杀我,应该也是他们才对。」
她眼睛一亮,「因为他们比你更早进部队,他们才有可能会恨你。」
「更重要的是,你确定阿风是要杀死我吗?我是这一切的最终目标吗?」
「为什麽不可能。」
他老成地笑,「他杀谁都是轻而易举,可是,杀吴熊就迟疑了,而且到现在也没有对我们任何一个人动手……」
「因为他说时间还没有到,还没开始。」
「那要等到什麽时候?民国两百年吗?」
她开玩笑地说,「或许是想要杀死我们全部吧?」
「很有道理……」他也戏谑说道,「那我们从现在开始等死吧。」
*
中午时候,尼峰又到餐厅打饭。
「伙食兵,给我包三个便当,要将军等级的。」
「真的……」一兵睁大眼睛望著,「有鬼在唱军歌跟哭吗?白天也会出现?」
「消息传得这麽快!」
「所以真的有吗?」
「是啊。」他一派轻松地说,「三个便当,快一点。」
他拿了便当回到凶宅,看著午间新闻,轻松吃著午餐。
尼峰感觉狐疑,「太安静了。」
午後,乌云袭来,下了阵雨。
云相当沉厚,遮掉了大多数的日光,天地之间比黄昏更阴沉。
在斜雨之间,他们看见碎头宪兵踏步前来。
王司月歪了嘴,「现在又想要怎麽样?」
宪兵站在广场,没有踏进走廊。
雨打在他们的颈子上,将他们碎裂的器官、皮肤、肌肉打得摆动。脸皮像是人尸风铃,被雨打得摇曳生姿。
他们站定位之後,一起望向左侧,行举手礼。
虽然头消失了,他们还记得额头的位置,手依旧摆在该摆放的所在。
阿风在他们的注目礼当中走来。
他像在校阅部队,站在正中央,向他们行礼之後,向後转,站成三角型的阵势,面向赵中将。
「你们应该不会怕吧?」赵中将站在门边,问王司月与尼峰。
他可以控制自己的恐惧,但是不晓得别人是否也能够控制自如?难保不会突然之间崩溃,还是得要问一问。
王司月说,「当然不会,只会觉得烦。」
「尼峰,你呢?」
「最好是我会怕。」
赵中将把他们搂近,轻声细语地说,「态度张硬一点,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软柿子,不要让他『软土深掘』。」
他们分开,或是靠在门边、或是靠在窗边,看阿风又想要干什麽?
阿风向後瞥一眼,三位宪兵向右转,走来中山室。他们一个捉住一人,带到广场,一跃,将他们带到顶楼。再往前跳跃,停在已死三尸的那个尸楼。
宪兵放开他们,站在屋缘。
他们展现强硬的态度,瞪著宪兵。
阿风随後也跳来,他手上捉著联队长的侍从士。
王司月这时候跳了出来说话。
她想要有所表现,想要弥补那段背叛的丑闻。
「给我放开他。」她用当年在担任阿风辅导长的长官口吻下令。
阿风没有理会,而是让侍从士站在屋缘。阿风在他的身後看著,没有动手。
她说,「侍从士,离开那边,过来我这里。」
侍从士站得稳稳,好似这里不是顶楼,而是平地。他全然无惧,也不发抖。
他苦笑地说,「这是唯一能够解决我的生命困境的方法。」
「不是的,你有很多资源,你一定可以找出方法。死,真的不能解决任何困难。」她变成心辅官,安抚著。
「我什麽都没有。」
「别傻了,能当侍从士,你是精挑细选的。」她在雨中微笑,「你真的很棒,你只是现在一时之间搞不清楚而已。静下心来,仔细想一想,你就不会这样觉得了。」
「没用的,我已经仔细想过了,死,是唯一能够解决我的问题的方法。」他的语调绝情。
「你说出来,让我们帮助你。」她不放弃。
「女朋友的父母,告我了。」
「就这样?」
「她未成年。」他无奈一笑。
「喔……」她无言了。
「你也没办法,还说什麽能够帮助我。」他叹了气,「让我跳下去吧,这样子,我才能守住我爸、我妈的面子。」
「他们……」
「是议长和议员。」
「喔……」她再度无言。
她了解侍从士的无奈。
父母是有头有脸的议员,但是儿子搞上了未成年少女,而且对方家长已经在他服役时候提告。
如果是退伍之後,有很大的转圜空间。他的父母可以用恶势力解决,或是花钱和解,盖住这件事情。但是一旦进了军法系统,一切免谈。
她晓得侍从士只能进军事监狱,而且这件事情必然会被他的父母的敌对阵营议员挖出来当成丑闻,让他的父母面子尽失,甚至断了政治生涯,就连联队长也会因为督导不周,接受连带处罚。
如果他乖乖去军事监狱服刑,他的名字会永远留在网路。将来工作、婚姻,对方只要搜寻,就会发现他有案底。他一辈子也逃脱不掉诱拐的恶名。
王司月无奈一笑,「很无解,对吧?」
「当我看到鬼的时候,我心想,如果我也变成鬼的话,或许一切的问题就会解决了。」
「或许还有其它的方法?我们一起想一想好了。」她微笑说著。
他往外踏一步,踏出半个脚掌,「只要我跳下去,只要我死了,所有人都会没事,我也不用背负这麽沉重的压力。」
「军法真的很硬吼。」她没有走近,仍然站在原地,「但是再怎麽硬,还是可以软化。」
「让我走。」
他跳了。
在王司月喊出声之前,阿风立刻移到侍从士的面前,与屋顶平行,用力一推,将他推回到顶楼。
他被推倒在地。
赵中将、王司月、尼峰太讶异。他们不约而同心想,难道不是自杀?难道那位从花连被带来台中的二兵,其实不是被推下去?而是被推回来?
阿风仍然以水平的角度,脚在屋缘,躺在空中。
他似是生命的最後防线,在阻挡侍从士的自杀。
侍从士望著阿风,无奈地说,「我向你祈求,要你为我加工自杀。你把我带来这里,不就是要让我死?为什麽还要救我。」
馀音未尽,他冲刺,飞出屋缘。
阿风伸长手,捉住他。
阿风捧住他的头;他上下颠倒,笔直挺在空中。
「呵……呵……」侍从士看向地面,邪冷地笑。
赵中将他们跑到屋缘,看到下面有红衣厉鬼在招手。
「捉交替?」赵中将有此直觉。
红衣厉鬼笔直飞上来。
她是青面,全身有著多个溃烂的孔洞。
她捧住侍从士的肩膀,将他捧离开阿风的手。
她向後移一个身体的距离,松手。
阿风翻身,面朝下。在千钧一发之际,他拉长身体,用双手捉住侍从士的胯下,然後双脚离开屋缘,随著一起坠落。
从他的动作看起来,他似乎是要减缓侍从士下坠的力道。要他只是摔伤,而不是摔死。
但是红衣女鬼捉住阿风的发,将他往上抛甩。他被甩开了。
侍从士就笔直坠地。
阿风在雨中画了半个弧圆,重摔在顶楼。他立刻跳到一楼,抱住侍从士的尸体,跃入雨中,消失在乌雨之间。
赵中将他们看到红衣女鬼站在坠地的位置,抚著血,然後她手一招,三位宪兵跟著她离开。
王司月太是诧异,「这是……」
「我们大概找错对象了吧?」赵中将盘腿坐下,静坐冥想。
尼峰皱眉不解这个动作,「头家……」
王司月将他拉到一旁,「不要吵,这是他的专长。」
「什麽?」
「我会来第零师,是因为我参加了他的静坐课程。」
「喔……难怪你们这麽不怕。」他终於了解这两个人能够如此沉著的原因,「原来你们是喜欢静坐的,所以心情很沉淀,什麽都不怕。」
「我是他的得意门生,他就带我进来第零师。」
赵中将听著雨声与风声,在大自然的呼唤当中,获得了灵感。
他大笑地起身,「这就是搞鬼啊!」他长笑不止,「搞鬼!哈……哈……哈……」
*
王司月与尼峰在顶楼大叫,有人发现,就将他们救下来。
赵中将弄乾身体之後下令,「把东西收一收,去南投。」他拨电话给副师长,把所有人叫到南投。
尼峰开车载他们过去。他忍不住要问,「头家,你刚才一直笑著说在搞鬼,是在搞什麽?」
赵中将没有回答他,而是问王司月,「阿风那时候挟持你,不是要害你,是在救你。」
「救我?」
「二兵应该是要来杀你,阿风念在你曾经是他的辅导长的情份上,前来救你。」
「那这几天……」
「他应该只是不想要我们死掉。」
「所以他把尸体交给我们……」
「不是什麽试探我们的能力在那里,真的就是要我们毁灭这些尸体,让他们烟消云散,不能危害人间。」
「你的意思是,他还是个正义的军人?」
「没错。」
「真正的厉鬼,另有其鬼?」她不禁起了股寒颤。
有这麽峰回路转吗?
她问,「刚刚那个女鬼是……」
「你有这麽笨吗?看看他们之间的互动应该就晓得了。」
「胡凯丽……」
赵中将点头,并且大胆猜测,「说不定杀死阿风的,不是什麽凶手,就是他的母亲。」
「哇……这麽神。」她真的很讶异。
不过尼峰有别的见解,「头家,你确定你想的是对的吗?」
「很合理。」这可是他冥想之後得到的结论,他觉得周严性十足。
「头家,不是我要笑你,你处理鬼的事情这麽久了,应该没有这麽容易就被骗吧?」尼峰的言下之意是他全然不认为事态是赵中将所想的这样。
「你的看法是……」
「我是不清楚人的事情,但是我很清楚『凶宅』。」
「什麽鬼?」
「人鬼。」
「那是什麽?」
「记得那位被吴熊学长骗得团团转的阿婆说什麽?她说阿风的妈妈从小就疯了,而且对邻里造成很大的困扰,然後她上吊自杀,而阿风手中仍然握有那份每个月十万块的生活费。这笔钱到他死前,都还有。」
「我有派人去调查这件事情。我也觉得奇怪,为什麽他有十万,还要来当兵?而且为什麽他在跑路的时候,还有,死了之後就没有?给钱的人到底是谁?」
「我是不懂这件事啦。」尼峰是真的不明了钱事,他晓得的是另一个方面的,「一个有十万块生活费的高中生,妈妈在房子里面上吊之後,他还是住在凶宅,不奇怪吗?」
赵中将笑语,「人家母子情深,至死不渝。」
「是没错啦,除非这个妈妈是正常人。」他意有所指,「阿风是『独生子』,他有一个这样的妈妈,害他在邻里之间、在学校里面没有面子,你们觉得,这样的他,做了什麽事情之後,让他愿意继续与邻居住在一起?继续住在凶宅?」
王司月又是全身汗毛竖立,「你的意思是,阿风亲手杀了他妈?」
尼峰大胆猜测,「因为不是自杀,那里不是凶宅,所以阿风敢住在里面。不过,在他退伍那一天,他发现妈妈的力量变强,可以杀他了。他再也控制不了妈妈,所以落跑。」
王司月不太认同这个说法,「那刚才侍从士自杀的画面,怎麽解释?明明就是女鬼要杀,而阿风在救人。」
「可是侍从士有说,他是看到阿风之後,向他祈求要加工自杀的,并不是向红衣女鬼。」
「话是没错,可是刚刚在杀的,真的不是阿风。」她相信人间有情,试图护卫阿风的清白,
她不愿相信曾经在她手下服役的排长会是亲手弑母的杀人犯。
正常的儿子杀死疯狂的母亲,是大逆不道,是残忍,是下流,是人神共愤。但是疯狂的母亲自杀之後,回魂来杀儿子,这就是悲剧,是会感人肺腑的人间无奈悲泪。
她问尼峰,「你到底要怎麽解释刚才的画面?」
他极度大胆地推测,「鬼演戏,这是很常见的。」
「要演什麽?」
「我们一直在这里,没有对他动手,这是很奇怪的事情。所以他就演了这出戏,将我们调离开,看看我们到底在做什麽?」
「意思是……我们中计了……」
「很简单,我们去看一下胡凯丽的灵骨塔,看一下里面有没有骨灰就晓得了。」
「如果有的话,就是自杀,如果没有的话……」
「表示他妈也是他的奴隶,是他的鬼戏演员之一。」
赵中将心想,自己该不会中计了吧?
他要验证一下,就叫副师长用参谋本部的名义传了传真过去殡葬处,说胡凯丽是军眷,要将她移灵到军人公墓。
他们拿到骨灰罈之後,立刻打开。
尼峰说,「空空的。」
赵中将忍不住飙了脏话,「妈的,干,搞我!」
他一脚踢翻空的骨灰罈。
但是真的气不过,他直接捉起来,将它摔碎
第零师07
七、人鬼
赵中将在日月潭附近的饭店订了房间,本来是要让大家一人一间,但是房间不够,只能两、三人挤一挤。
他不喜欢这种形式的房间安排。不能把所有钻石摆在同一个袋子里,一旦被偷,就全丢了。
他只希望这几夜平安渡过,不要掉了那一袋钻石。
是夜,他在他的房间开会,要大家报告一下调查到的事项。
负责调查的军官说,那三位死去的士官兵家中都有金钱的问题,只是彼此的经济困扰大不相同。
那位即将退伍的一兵之所以一直回家,是因为父母生意失败,欠了两千多万的负债。
父母到了这个年纪,面对这麽大的生命挫败,心情非常低落,常常要死要活的。他担心父母会在他服役期间自杀,所以常常回家陪伴他们。
这件事情,他的辅导长知道,所以就让他变成政战兵。让他爽爽的过,不要因为部队任务的压力,加深他的愁色。也让他随意签署洽公单,让他可以自由回家。
在内部检讨会议上,因为在场的长官太多,辅导长怕被说成是私相授受,就没有说出这件事情。不过,一兵有向父母提及。
辅导长心想,反正这是义务役,时间到了就会退伍。他只要照顾到退伍那天,只要让一兵顺利结束兵役就好了。可是临时出事了。
在他即将退伍的前夕,某天回家的时候,发现家里充满瓦斯味。他晓得父母自杀了。幸好及时返家,救了他们一命。
他问父母,为什麽不乾脆卖了房子,把这些钱拿去还债?父母说,这是他们唯一能够留给孩子的。自己失败就算了,但至少要给孩子留一间房子,让他们有个安身立命的窝。
这位一兵是家中长子,他一想到自己的弟妹得要承受这种事情,就想说,不如用他的生命来换钱。
而辅导长口中所称的司机,真的是司机。他对这家人很忠心,即使面对生命考验,还是留下来服务。
赵中将问,「还有吗?」
「没了,就这些。」
「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个世界上,自杀是换不到钱的,就算国防部有给抚恤金,也只是一点点而已,比不上他家。」
「老大,两天而已,我要要调查三个人,我那里有空去想到这些事情。」
赵中将意有所指的说,「那就是有人知道只要让这份自杀变成『鬼杀』,只要让第零师介入调查,这份自杀就可以换到高额的抚恤金。」
他望向众人,看谁的眼神闪动,看谁是这位通风报信的人鬼合谋者。
但是大家的眼神坚定,没有虚假。
他心想,若不是第零师里面有个说谎而面不改色、见尸而心不震撼的人鬼,不然就真的与第零师无关,是外面的人在搞鬼。
军官接著报告那位上士的事情。
他家中也缺钱,原因是他的弟弟遭到绑架,绑匪要求一千万的赎金。他的父母只是一般的蓝领阶级,不可能有一千万,只能向亲朋好友借。但是没有借足够,差了一点。上士算一算,如果他死了,抚恤金与退伍金刚好可以补足。
他有向父母提及这个想法,但是他们默不吭声,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於是上士决定以自己的生命偿还父母的恩情。
至於他之前每个月给家里的钱,是基於孝心养家,并不是出了什麽事情。
赵中将又有所质疑,「工人的儿子被绑架?有这种可能吗?」
「警方後来捉到绑匪,发现是绑错人。真正要绑架的是上士的弟弟的同学,也就是上士的父母的老板的儿子。」
「有撕票吗?」
「没有,安全回来。」
「赎金呢?」
「也全部退还。」
「绑匪是?」
「正在跑路的通缉犯。」
赵中将敲了这位军官的头,「是不是少说了一件事。」
「那有?」
「哥哥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弟弟的,不合理吧?」
「喔……原来是这件事。」他拿出上士的身份证件影印本。
赵中将看明白了,「原来是领养的孤儿,弟弟才是亲生的。」
「多伟大!为了感谢养父母的养育之恩,在最关键的时候,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回真正的血亲。」
赵中将狐疑,「既然已经算好金额了,怎麽又跟阿风有关?」
他暂且不把阿风当成全然无辜,或许真的如同尼峰所说,阿风活著的时候是人鬼,亲手杀了疯狂的母亲,死後,这份残忍的心性仍然留存,让他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厉鬼。
军官有个想法,「或许这位上士不想死、也怕死,所以利用鬼的力量,加工自杀。」
赵中将咧嘴看著他,「平常人最好是想要找鬼、就找得到。我现在叫你去找一个鬼来让你加工自杀,你找得到吗?」
「当然找不到。」
「那就对了,若不是有内奸,就是有人在搞我们。」
赵中将又说一次这段话,仍然在试探。
人鬼合谋者,听到一次,会以为是随口说说。听到第二次,会起疑心。一直不断地听到,就晓得自己岌岌可危,会做出相对应举动以求自保,这时候,狐狸尾巴就露出来。
在调查单位任职就是这点不好,常常要跟好朋友与同僚谍对谍,生活很不单纯。当个平凡人比较舒服。
也就是因为这个原故,赵中将需要打坐冥想,不然,太多的人、鬼、人鬼的心思会在他心中纠缠过度,让他失去人性。
军官继续报告。
至於那位二兵,他的家人在江湖走闯。他下部队的时候,家人惹了大事,得要三千万才能够摆平,要不然,就用全家人的命来陪。
赵中将打插,「然後他就跳楼?会不会太扯?」
「事情有新的发展了。」
「多新?多展?」
「有人传简讯给二兵,说可以帮助他解决这个难题。只要他逃兵,用这个行为展现他的决心,死亡立刻来临,很快就会收到金额丰厚的支票。」
「这肯定是有内奸。」赵中将瞪著在场的每一个人,「二兵死前,我们已经介入调查。肯定有人通风报信给阿风,说我们到了,只要二兵跳下去,就一人升天、全家得道。」
王司月这时候有了反应,「你一直说我们会是内奸,说不定,内奸就是你。」
赵中将狡黠一笑,「你说对了,说不定真的是我做的。况且,阿风跟我还同名、同姓、同血型、同兵科,他又说我是他的父亲,也许真的是我。」
不晓得这只是开玩笑的话?或是引蛇出洞的诡计?
王司月问学长,「你说有人传简讯给这个二兵,简讯号码是不是……」她拿出手机,读著阿风传给他的威胁简讯的号码。
「没错,就是这个。」他问同僚,「对这个号码有印象吗?」
尼峰觉得耳熟,「这不是跟头家的差一个尾数吗?头家的是887,发简讯的是888。」
赵中将诧异地说,「这麽刚好,看来真的是冲著我而来。」
王司月也不晓得是在调侃?或是刺探?「888,真的是在喊你爸爸。」
「就说我是内奸了。」赵中将耸耸肩,好是无奈。
他让这位军官再去调查一下最近宪兵队有没有人跳楼?
了解了三位士官兵需要钱的原因之後,赵中将做出初步结论。
这个案件是有组织的计划性犯罪,不是什麽诈骗抚恤金的贪污,因为侍从士的自杀跟钱没有关系。
他也确定有个了解第零师作业模式的谁参与其中,只是不晓得这是个人鬼?或是鬼?也不晓得犯罪的真正目的是什麽?
*
「阿风母子俩的十万块生活费是那里来的?」赵中将坐在负责调查这件事的军官面前,面对面地问。
「这个真的就很匪夷所思了。」
「多匪?多疑?多思?」
「真的很湿。」
「开黄腔喔。」他敲了军官的头,要他端肃一点。
「啊就真的很湿啊!」军官气得呛吼。
军官娓娓说出他调查到的事项。
阿风的生活费不是汇款,而是由他、或他的母亲,每个月按时存进户头。
在胡凯丽死前,是把十万块存进她的户头。她死後,剩馀的金额先用来处理她的後事,然後变成遗产,让阿风继承。自此之後,迄至於他服役之前,他每个月还是按时存款,只是存在他的帐户。服役期间,存款的时间不一定,端看他什麽时候休假。退伍之後,他恢复按时存款的习惯。这二十八年来,母子俩每次存款的分行都不一样,他们似乎是在全台湾各地跑。而在阿风被埋起来的时候,就停止存款。
赵中将听完,瞅著问,「那跟湿,有什麽关系?」
「他们都会找到正在下雨的分行存钱。」
「什麽鬼啊!」
「我骇客进入银行系统,很奇怪。他们明明就住在南投,可是为什麽都在北部的分行存钱?我突然想到,这该不会是什麽仪式吧?我就调了一些资料来比对,当中只有气象资料对上,我发现他们一定都会找到正在下雨的分行存钱。」
尼峰直觉地说,「雨,是阴气浓厚的时候。」
赵中将不解地问,「什麽鬼?」
「根据古代人的说法,白天是阳气重的时候,夜晚的阴气重。如果白天下雨,阴气就重了。如果夜晚很热或是明月高挂,就是阳气重。」
「所以七月开鬼门,是因为那时候很热,整天的阳气都很旺,这样子阴气重的鬼在人间的时候,就不是飘盪在阴气重的时节,就不会如鱼得水?可以抑制他们的鬼力?」
「头家的头脑真是好。」
言下之意,白天阴雨,鬼会现踪。而鬼使用的钱是……
赵中将孤疑问著调查的军官,「如果小峰说的是对的话,那有没有可能他们母子俩存的,并不是钱?是冥纸?」
「疑……对吼!」
吴熊说,「真的去调查一下。以前我在财务组,就有发生过现金变冥纸的事情,超夸张的。後来是大家做假帐,平衡掉这笔亏损。」
这位军官立刻去调查。
赵中将看著大家,「如果他们母子俩存的钱是冥纸,那是表示……」他抛出了问题,要集思广益。
王司月首先回答,「给他们生活费的,是鬼吗?所以得要选在下雨天的时候?不只是去存而已,而且要跟那个鬼拿钱?」
赵中将心想,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
冥纸属鬼。活人用了冥钱,最後会惨死。
胡凯丽死於上吊,阿风死於土埋,符合活人用冥钱生活的结局。
「还有别的看法吗?」
吴熊说,「会不会是他们母子俩早就死了?所以可以拿到冥纸?要不然,谁会在下雨的时候拿钱给他们?」
赵中将也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或许这对母子早已经是鬼,他们怕骨灰出事,自己藏起来了,所以纳骨塔里的是空白。
如果阿风本来就是鬼,那就可以说得通了。也许他在服役期间做了什麽鬼事,当第零师前去调查的时候,他晓得第零师的作业模式,之後就发展成以自杀换钱尸鬼集团,四处听取官士官的心声,为他们设计诡计,骗取第零师的高额抚恤金,也藏起骨灰。
若然如此,这可就是没完没了的恶梦。
找不到阿风的尸骨,无法让他消失,未来长长久久,他都会复制这一套模式,偷取纳税人的钱。
赵中将问问第零师最有灵异经验与灵能力量的尼峰,「你觉得呢?」
他好笑地说,「可能是疯子基因的遗传吧?」
「哇……你的答案最不鬼。」
「泰国和韩国的恐怖电影不是有说,只要是疯子,都会有很奇怪的固定行为。去下雨的分行存钱,可能只是疯子的行为。」
一想到这两国的鬼片,他不由得起了寒颤。真恐怖,比他亲自与真鬼面对面更加恐怖。
人鬼塑造出来的恐怖画面,比真实看到的恐怖。真鬼不会有音效,人鬼的恐怖片有。音效会增加好几亿倍的恐怖感。
赵中将拍拍他的肩膀,「这个答案最合理,不过,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怪在那里?」
「谁给他们钱?」
这时候,负责调查的军官回来了,「确定是冥纸。」
赵中将既是质疑、也在调侃,「你怎麽会有办法问到是冥纸?对银行来说,这是大机密。」
「骇客进去他们的内部调查部门就好了。」
「你们真幸福。」赵中将感叹地说,「以前我在调查的时候,就要跟情报员一样,一直伪装才找得到消息,现在用骇客程式就什麽都可以知道,真棒。」
「确实还不错。」军官补充说道,「我大略看了一下报告。收到冥纸的日期,他们都有去存钱。至於银行方面,他们觉得被鬼缠了,就在分行摆八卦阵那些东西,可是没效。阿风死後,就没有冥纸存款的怪事。」
赵中将心想,既然是存冥纸,那就表示这件事情可能跟人鬼没关系。
真正在幕後搞鬼的,应该是个鬼,而且是个曾经被第零师整肃过的鬼,如今要回头恶搞第零师。
*
赵中将继续进行会报,「关於阿风退伍之後的调查呢?」
负责的军官耸耸肩,「什麽都没有。」
「没有!」
「啊就他退伍之後做的事情都跟电脑没有关系,我是怎麽查得到?而且他根本人间蒸发了,警察也找不到,我是怎麽有办法?」
赵中将苦笑著,「没有电脑资料,就什麽都查不到了吼。」
「现在是电脑时代,有什麽办法?」军官耸耸肩,并不觉得怎麽样。
「那借我请问一下,你这段时间在做什麽?」
「我有很认真去做实地考察,还去找了他以前的同袍与同学问一问他的事情。」
「问到什麽?」
「就跟大家知道的一样。妈妈有一点疯疯的,他是私立大学毕业的,单亲,住在南投。」
「就这样!」赵中将好是讶异。他心想,有时候不能对属下太好,一好了,就会出现这种松散状况。
「可是我有问到阿风的个性。」他得意一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对他做性格描述吧?」
「这种事情叫王司月做就好了,她以前是他的辅导长。」
军官辩驳,「是没错啦,只是学妹跟他只有同事一下子,而且不是已经都忘光了?」
「贫嘴、爱辩。」赵中将无奈地扭了扭嘴。
「根据军士官以及他的大学同学和高中同学及师长的描述,他这个人很认真,而且认真到很执著,执著到有一点病态。他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做到,不管遇到什麽事情,都会拼了命去做。」
赵中将既是称赞、也有调侃,「看来你真的有在做事。」
军官得意一笑,示意他的厉害。他继续说,「他在团体里面,只会大略说一下他的家庭状况,说母亲有严重的忧郁症,是单亲家庭,不过,也就只是提一下而已,不会谈得深一点。」
「感觉起来不是个很阴沉的人。」
「但是也没有很开朗。」
赵中将问服役的事,「他的领导统御风格呢?」
「根据军士官的描述,他跟大家一样,很普通。不是很积极,也不会很混。该他职星,他就认真做,跟他没关系的时候,就算了。」
「真的很普通,是个一般人。」赵中将问了别的事,「他有告诉过同袍为什麽要当预官吗?」
「理由也跟大家一样,毕业的时候找不到好的工作,想说当兵不错,就来了。」
「考绩呢?」
「全是乙等。」
「嗯……」赵中将了解,「他就只打算当四年兵而已,不想要多签。」
只想要一签,无意长久留在军中的,都要负责吃下乙等考绩。
赵中将问,「他是常出包的?或是还好?」
「真的还好,就很一般,跟大家一样。不会特别受到信任,也不会特别积极,一般人而已。」
「你不是说他执著到病态?执著什麽?」
「如果士官兵冒犯他,他一定要惩处。不管谁来说都没有用,他坚持一定要处罚。不过,他不在乎轻罚或重罚,他只要求要惩罚到。放假的事情也是,该他放的时候,他绝对不允许任何改变。」
「那他是照表操课的人吗?」赵中将觉得会如此执著的人,应该也会照表操课。
「也不能说是或不是啦,如果上面有要求,他就照表操课,如果不要求,就算了。」
「交友状况呢?」
「大学时候只有同学,没有校外人士。服役的时候,也是跟大学同学出去玩,或是同梯的,没有特别特殊的朋友。」
赵中将心想,阿风真的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执著到病态,也不能说是怎麽样,真的还好。
就只是执著到病态,而不是「病态执著」;前者是过度认真,有变成大企业家的可能,後者是疯子,会杀人。
尼峰这时候提出了他的看法,「如果他是这样的人的话,似乎没有杀母亲的可能。」
赵中将理解他的逻辑,这小子想说,平凡人不会残忍。
他机会教育一下,「会不会杀人,跟他的个性不一定有直接关系。」
「不是吧?侦探的连续剧不是都会去猜测杀手的个性?然後猜猜看他的下一步会是怎麽样?或是为什麽做这种事情?」这是他从连续剧学到的办案技巧。
「那是连续剧,真实情况并不是这样。」赵中将挖苦著,「就像你的朋友每个都跟流氓一样,是人见人怕的鬼见愁,他们真的就有杀人吗?」
尼峰乾笑著,「呵……呵……最凶狠的,其实都是平凡人。」
「懂了就好。不要把连续剧那一套拿来。」他更加叮咛,「特别是变成鬼之後,个性会变更多。从前不敢做的,都敢了。你应该对这种说法特别有体悟吧?」
「知道了啦,一直念。」
赵中将问负责调查的军官,「还有查到别的吗?」
「有照片。」他拿出iPAD,得意地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看过他生前的照片吧?」
赵中将咧嘴,「灵骨塔有。」
「那只是大头照而已,不准啦。」
军官秀出照片。有阿风与同学出游的,与同梯军官出去玩的,还有胡凯丽的。
他拿到的胡凯丽照片是从邻居那边得到,是与邻里玩嬉时候的存影,总共五张。
那是纸本,他用iPHONE翻拍下来变成电子档。
阿风生前的身材平凡,一般而已。肤色平常,微黑。发型平凡。大学时代是一般的短发,没有染色与特殊造型,服役之後是军官头。穿搭风格也平常,没有特别显眼。没有近视,这倒是满神奇。长相平凡,是个平常人,不会伪娘、花美男、模特儿、韩流、日流,但也不丑,是那种看过之後不容易记得的。
胡凯丽也是平凡女人。蓄著过肩的卷发,没有染色。照片里面都穿著红色衣服与红色拖鞋,但是化著很浓的妆。长相平凡,是一般女子。
母子长得相像;阿风从母亲那边遗传到的轮廓居多,父亲的较少。
第零师只有王司月与阿风同僚过,赵中将问她,「这就是阿风吧?」
他会这样问,是因为被耍了很多次。
以为已经是这样,结果又不是。他担心照片里面的阿风并不是真的阿风。
王司月回答,「没错,这就是他。」
赵中将松了口气,「幸好这次对了。」
他也确定一件事情,那位红衣厉鬼,八九不离十,是胡凯丽。
虽然脸型已经变了,不过红色洋装与发型,和照片吻合。
终於踏在正确的步伐之上,没有再被耍了。
*
换吴熊登场说说他们这组调查到的事情。
他一开场就先表示歉意,「我们没有找到他的骨灰,因为……」他笑得尴尬,「没有电脑记录。」
赵中将只能乾笑,「我懂、我懂,没有电脑,你们什麽都不会。」
「不过我们有问到很不一样的事情。」他想要将功赎罪。
「多不一样?」
「邻居与亲戚对於这对母子的观感与我们所认知的完全不一样。」
他娓娓说著令他们三人感觉诡异的事。
那些邻居其实不像大婶所说的那样,对阿风多加呵护,将他扶养长大。
邻居们说,就只有这位大婶是这麽认为,其馀的巴不得胡凯丽快点死。
她的发病时间非常不固定,可以说是随心所欲。想疯就疯。发病的状况很恐怖,她会高声唱著恐怖的音调,连吹狗螺都比她的歌声美好,还会拿菜刀追杀路上的所有生物。
邻居小孩不敢经过她家,不敢看见她,因为她会突然把小孩紧紧抱住,瞪著他们,说要杀死、要活生生吃下他们。
邻居完全不敢叫朋友或亲戚来家里,他们很怕亲友会被胡凯丽骚扰。
而且,她这样子疯,让大家没办法卖房子。
她的疯狂是有名的,街头巷尾都晓得。买家随便一问就知道有她这号人物,必然就打了退堂鼓。
阿风小时候,邻居每半年都带著里长、议员、县长、立法委员来她家,希望他们搬走。邻居们甚至愿意每户补贴他们几十万,替他们在别的地方买房子,可是她总是不愿意。
邻居说,每次提出搬家要求的时候,阿风总是冷冷看著,一句话也不吭。母亲被大家羞辱了,他只是听著、看著而已,没有任何表情。
一开始,大家心想是因为他们没有收入,要是换了地方,他们没办法生活下去,所以早年就本著人间有情的怜悯,能忍多少就忍多少,但是在阿风国中的时候,有位邻居去台北玩,看到胡凯丽在存钱。这位邻居凑过去,故意说要请她去吃饭,趁机看了她的存摺,发现每个月有十万元的存款,而且母子俩不太奢侈,平均算下来,每年约会有八十到一百万的存款。
那一年,邻居亲眼看到有胡凯丽有三百万的存款。这件事,让所有邻居恨到一个极致。
明明就很富有,为什麽不换房子?为什麽不离开?为什麽要住在这里,要拖累大家?
从那时候起,邻居的抗议强度增加,用尽手段要逼走他们,不过他们气定神閒,说什麽也不走。
几年之後,胡凯丽就上吊自杀。
死前,她在门口大喊,说要让这里变成凶宅,要让所有人的房子卖不出去。邻居们立刻通知警察。在警方来之前,她已经吊死。
有邻居看到那当下的阿风。他听到母亲喊著要自杀的时候,他骑著脚踏车,离开家里。
那时候,邻居们以为他是因为受不了,要出去透透气。也因为他有这个反应,所以胡凯丽死了之後,他们不再恶劣,想说对这个孤儿好一点。
可是阿风继续住在凶宅里面,他们不禁心想,难道这是这对母子对他们的报复吗?他是要陪著母亲执行灭杀的计划?
但是阿风的态度并没有改变,还是冷冷的。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笑一下,不是太热情。他不会主动跟人家说话,但是也不会说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