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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栋房子并没有变成闹鬼的凶宅，就只是越来越破烂。他们没有看到她的红衣鬼魂，没有听到她的鬼呼哀号。似乎死透了，连魂魄也不在。

邻居们深是不解，这对母子到底在干嘛？幸好最近有人向里长接洽要买那栋房子。他们心想，恶梦终於要结束了。

胡凯丽的亲人对她也是相当受不了。

亲戚劝她住院，劝她不要带著阿风在身边，反正一直有人给她钱，就用这笔钱让自己接受完整的治疗，也让阿风活在没有疯狂压力的环境当中，她拒绝，阿风却也不表示意见。

他们不懂，为什麽要这样拖著彼此？

每次他们前去劝语的时候，胡凯丽总是微笑著要他们离开，不然就要杀了他们。阿风总是静静、冷冷地听著，从来不表示意见。

问他想不想要活在正常的环境？他不说话。问他受不受得了母亲的疯狂，他不说话。亲戚完全不懂，这对母子到底在想什麽？

吴熊有问亲戚知不知道这每个月十万块的事情？他们都知道。

吴熊有问晓不晓得是谁给钱？这对母子守口如瓶，亲戚们问不出来。他们心想，有人照顾就好了，不要花到他们的钱就好了，就不加过问。

亲戚们透露了另一份想法，他们认为阿风之所以一直待在母亲身边，是为了这笔钱。

亲戚们认为他不要母亲接受治疗，是因为他要获得最多的钱，他不想要离开也是怕自己花不到这笔钱。

不过，胡凯丽死後，他们又觉得好像不是这样。因为阿风拿了这些钱之後，并没有搬家，并没有过得奢侈，反而继续待在那里。

他们真的不懂，究竟他为了什麽要待在那边？特别是他去当预备军官的时候，他们更不懂，每个月躺著就有十万，为什麽要签四年？

吴熊当然问了亲戚与邻居关於阿风的交友状况，他们说从来没有见过同学来家里。

这项观察，早先负责调查阿风退伍之後的生活的军官做了佐证。他说阿风都跟同袍与同学约在外面，从来没有带去过他家。而他跟朋友在外面的时候，没有奢侈乱花钱，是跟著平凡人一样，吃喝多少就花多少，也不会乱买东西。

赵中将问吴熊，那两场丧礼，邻居与亲戚扮演什麽样角色？

亲戚说，他们是在胡凯丽死後一个月才晓得死讯，因此没有参与到丧事处理。可是邻居的说法完全不同，他们说，阿风有说亲戚会负责处理，不需要大家操心。

至於阿风的死讯，亲戚是在第一时间知道，不过有位女性邻居主动与他们接洽，说他们会就近处理，请亲戚们不用担心。他们觉得不妥，连夜前来，但是到的时候，阿风已经火化了。

邻居的说法也不同，他们说阿风的亲戚有透过里长来说，他们会负责，不需要邻里处理他的後事。

赵中将下令，「该去找谁，大家知道吧？」

他进行任务编组。谁第一次踏进大婶家里，就由谁过去。剩下的，继续去找这对母子的骨灰，也要找到那三位宪兵的事。

早先被派去调查宪兵之死的军官回报，「老大，宪令部说，最近没有人死。」

「你有调查清楚吗？」

「宪令部换了新的司令……」

「我知道，上任八个月了。」

「从他上任之後，全国宪兵都没事。新的司令力行人车完全安全的政策。」

赵中将疑惑语道，「有没有可能是做假资料？故意隐瞒？」

「我有请参谋总长去问一下他的大内密探，回报的结果也一样。这八个月，没有任何一个宪兵死亡，最多就是皮肉伤，连断手断脚也没有。」

「嗯……」赵中将微笑著。

第零师08

八、神秘者

凌晨一点，赵中将一行人穿著宪兵军便服，前往大婶家中。

他们按门铃，将活人吵醒。

「疑……长官？怎麽会现在过来？」

赵中将直接带人踏进去。

他看看门口的鞋子，只有两双，都是女人的，没有男人样式。屋内摆设仍然是极简风格，乾净，没有杂物，看起来不像是多人居住。

乡下女人独居亮丽。这个行为模式怪异，肯定有鬼。

赵中将让吴熊拿出喷雾水壶，到处喷一喷。

这是吴熊加持过的圣水。

客厅喷洒过後，没有异状，看来这里是人居，而非鬼怪。

赵中将开门见山地说，「这位小姐，胡凯丽与阿风的尸体在那里？」

「我……」她咋舌。

找到了。

他露出极爽悦的笑容，「交出来，你就没事，要不然，我就用刑法的尸体罪，把你关起来。」他无情地说，「不要以为你是女人，装可怜、装无辜就有用。你协助判乱份子偷取国家税收，真的要算，你也有军法的问题。」

她倒吸一口气，压抑一下神情。但却突然腿软，倒在地上。

赵中将丝毫不为所动，「别装了，你都有办法骗过所有的邻居与亲戚，也不是什麽好人。」

「你不懂……」她哽咽著。

「本将军真的没空跟你耗。我给你三分钟，交出这对母子的尸体，要不然，你就给我进大牢。」

对於平民百姓，他可以温柔像个奴隶，但是面对涉案关系人，特别是为鬼作猖，还盗取第零师抚恤金的，他难以有情。

大婶叹气极深，「我真的很累……」

「喂，你累，干我屁事。我现在是要来拿尸体，不想要管你的事情。」他睥睨地说，「你最好立刻交出来，要不然，我真的会发火。我一火起来，天皇老子也救不了你。」

「好……」她无助地抬头望著他，「只要你替我做一件事情，我什麽都说。」

「还敢谈条件！」他的音量高了，「没得谈，我只要尸体！」

「你先把我的尸体找回来，我才会告诉你对面这对凶神恶刹的母子的在那里。」她相当坚持。

「你的尸体？」他从吴熊手中拿来圣水喷枪，喷著，她没有变化，「你是人，怎麽会有尸体？」

她说著二十八年前的事。

那一年，她刚结婚，与在当国小教师的丈夫，生了一对龙凤胎。孩子刚满两岁。

那一年，他们幸运中了爱国奖券的大奖，拿到一百万的彩金。他们在这里买透天厝，并买了一辆汽车。

丈夫因为获奖的关系，成为地方名人。丈夫也擅於交际，与省政府官员搭上线，省府要将他拔擢成为教育官员，而且人事命令也下来。

那夜，她们一家四口开心地去餐厅庆功，在返家途中遇到车祸，车毁人亡。丈夫与一双儿女死了，她非常幸运，只有轻微擦伤。

她只是平凡女子，什麽都不懂，娘家又远在花莲，来不及立刻过来帮助她，这时候，有位省政府的小职员主动伸出援手，那是胡凯丽。

她在第一时间，为她处理家人的後事。她深是感谢，想要包个红包，但是胡凯丽拒绝。

事发隔天，胡凯丽就搬到她家对面。她不懂这是什麽道理？但是那天夜里，她晓得了。

她在二楼阳台观月色，然後她看见对面……她说，那当下，她差一点没有疯掉。

胡凯丽抱著她的一双儿女尸体，像是自己亲生的那般。亡夫的尸体也在一旁，坐在摇椅上，好似胡凯丽才是这家的女主人。

她的家人的伤痕还在。

胡凯丽抱著骨折、全身重伤的三具尸体，开心地微笑。

她立刻报警，但是警察到的时候，什麽都没有发现。

警察离开之後，每天晚上，她看到胡凯丽整夜抱著三位家人的惨死尸体在抚玩，而且逼她要看，如果她刻意闪避，胡凯丽会来按门铃、打电话，不断骚扰她，直到她看视为止。

她曾经想过搬家，不过她只要一提行李离开，胡凯丽就会在二楼窗边扭著她的孩子的头，似乎是在说，只要她走了，她的孩子就要身首异处。

她是传统的女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个尸还得是全尸。她不想要孩子的尸首遭到碎尸万断，只能留下。

她有一次偷偷进去胡凯丽的家，但是什麽都没有找到。

她不认为这是幻觉，因为葬礼上，躺在棺木里的男人与两个小孩，不是她的家人。那是胡凯丽不晓得从那里拿来的三具尸体。

胡凯丽不只这样玩弄她的家人尸体，还强迫她每天烧纸钱。不是烧给她的家人，而是烧给胡凯丽。

她不懂这是什麽道理。烧了一个月之後，她了解了。

那天在下雨，胡凯丽给了她一叠钞票，说这是给她的褓母费，要她去医院抱回刚满月的儿子，那个孩子叫做赵君明，小名是阿风。

胡凯丽就连儿子的小名都想好了。

胡凯丽有交代，她必须在下雨的时候存钱，而且要快。

她不理会，她并不想要替这位玩弄她的家人尸体的恶女做事。结果黄昏时候，这些钱全部变成冥纸，而且就是她烧给胡凯丽的，因为她买的冥纸印有商家名字，一看就晓得。

她认为胡凯丽是鬼，是在生儿子的时候死了。

从时间序列上是说得通的。

她的家人出事、迄至她知道钞票是冥纸，这段期间恰好能让阿风满月。

她无欲知道胡凯丽怎麽死，为什麽死，她只是直觉要找法师、道士来驱鬼，但是他们一来就说，那栋屋子什麽都没有，并没有鬼异的味道。

她没有去接阿风回来，而是花了更多时间找道士来赶鬼，这件事情让胡凯丽不爽。她就切了双胞胎儿子的头，放到对面。

她一看就晓得这是儿子。她还摸了，确定是真的。

她不想要儿子身首异处，就把头送回去，并答应会听她的话，绝对不会再有二心。她只希望胡凯丽好好守住她的家人的尸体，用她的鬼法让他们不要腐烂，不要变成一堆白骨，她还想要好好埋葬丈夫与儿女。

从此之後，她变成阿风的褓母。

每天烧纸钱给胡凯丽，然後拿著用冥纸变成的钞票，在下雨的时候去银行存款。

赵中将问她，「也就是说，胡凯丽和阿风的尸体是你处理的？」

她不回答，也没有反应，她只说，「把我的家人的尸体找回来，不然，休想要我多说什麽。」

她直接起身，站在角落，拿出一瓶硫酸，也打开盖子。

她说，如果她不能在天亮之前看到她的家人的尸体的话，她就要饮下硫酸自杀。她并威胁任何人不能靠近，不然她就要死。

赵中将笑语，「都盘算好了？连这一招也想到？」

「去找。」她心如止水地下令。

赵中将觉得怪，「你怎麽会认为我能够找回来你的家人的尸体？我们只是一般的宪兵而已。」

「会在半夜的时候来问这对鬼母鬼子的事情的人，会有多一般？」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仍然拿著硫酸威胁要自杀。

「你也是个狠角色。」

「我不是，我只是个很传统的女人，我只是个想要拿回来丈夫与儿女尸体的寡妇。」

赵中将让尼峰留下来看著她，以免那些鬼来杀了她灭口，让她无法说出实情。

他带著王司月与吴熊去对面，要找回尸体。

尼峰给了他们三个护身符，「这就是一个五万的。」

赵中将问，「怎麽用？」

尼峰把金色绢布拆开，抽出符咒，「这样就有六次机会。」

「什麽鬼？」

「用金布，或是符咒，贴到鬼的身上，可以赶走他们一次，但是护身符也会烧掉。」

「就这样？这样就要五万？」

尼峰得意地说，「就是因为五万，所以能够暂时赶走鬼，如果是一般庙里的，根本没有用处。」

赵中将收下，带著两人去对面。

尼峰坐在大婶家中的客厅，边看电视，边把护身符拆开变成双倍的份量，以备不时之需。

*

「检整武器。」赵中将在阿风家门口下达战斗命令。

他们确认手电筒能亮，防毒面具的头袋没有裂痕，面具本身没有损害。吴熊的圣水喷壶没问题，水量足够。手枪有四个弹匣，弹匣没有卡弹。子弹是杀鬼用的，都有刻上特殊符号。

他们把装备系在腰间，并把护身符塞在左右侧的腰带缝隙，把它们当成手榴弹。他们也穿上防弹背心与钢盔。

赵中将不禁抱怨，「真是麻烦，尸体而已，大家有没有这麽爱？」

王司月拍拍他的肩膀，「杀鬼去了。」

他们打开手电筒，踏进阿风家里。

他们一进到客厅，大门自动关上，窗户也紧闭。

赵中将用手电筒敲敲窗户，呈现水波状。

「妈的……」他很愤怒。

他们以伍战斗的队型前进。吴熊在最前面，中间是赵中将，殿後的是王司月。她并且要回头看看有没有从後面扑上来的埋伏。

他们经过客厅，来到餐厅。

三位鬼宪兵直挺挺坐在餐桌，像在等待长官下达用餐的开动命令，一动也不动。

吴熊理都不理，朝他们喷了圣水。

他们现形，原来不是宪兵，而是三位空军士官兵。

吴熊直接将拿出手枪，朝他们胸口各开一枪，让他们暂时消失。

吴熊好玩地回头问道，「我们有枪就好了，要尼峰的护身符干嘛？」

赵中将咧著嘴说，「就说那是『护身符』了，你是那一句话听不懂？」

「他不是说把符贴到鬼的身上，就可以让他们暂时消失？我的手枪也可以，那要符干嘛？」

「你不觉得就是因为有了护身符，所以那三个士官兵没有冲上来？」

「喔……」吴熊懂了，「所以护身符是防护罩，并不是武器，只有当我们走头无路了，才可以把护身符当成武器来用。」

「不然呢？」

「喂，老头，你也不能怪我不懂。以前那些护身符，全部都是假的，我怎麽知道真正的用法是什麽？」

「好啦，上二楼，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

吴熊心想，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几十块、几百块的符，真的只是装饰品。五万块的，似乎很有效。

他们一转身，要上楼梯，只见一双红眼盯著。

他们一起照射过去。

那是胡凯丽。

她脚上头下、手伸直地趴在楼梯，望著他们。

王司月觉得奇怪，直接走向胡凯丽，站在她面前。

胡凯丽伸手捉住她的脚踝，但是像是触电一般，她的手起火。

王司月好讶异，「哇，护身符真的有用！」

胡凯丽把手抹在墙上，灭了火。她直接折起上半身；她的下半身还是朝下，贴在楼梯。她成为V型。

她面无表情，伸手要摸王司月，但是没有直接触摸，而是沿著王司月的脸型、头型，隔著一点距离摸著。

王司月仔细看著胡凯丽；虽然是鬼，不过她的尸体状况与阿风不同，她的肉还在。

王司月告诉赵中将，「学长拿来的胡凯丽照片，不是胡凯丽，是对面的阿姨假扮的。」

「是吗？」他孤疑，因为他觉得很像。

「有差异。」王司月全然无惧，她坐在那以倾斜V字型趴在楼梯的胡凯丽身边，说著她的发现，「照片里面的胡凯丽，嘴唇是丰厚的，不过这位，嘴唇是薄的。」

王司月故意摸著胡凯丽的脸。

她鬼号一声，脸上起火。

她用手拍灭。火吻过的地方，染上一层灰黑，但没有改变她的容貌。

活人遭火吻，也没有那麽快就会变型，鬼亦然。

赵中将不解，「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表示当对面的小姐变成红衣女郎、化妆之後，长得跟胡凯丽一样？」

「千万不要忽视化妆品的神奇力量。」王司月又摸了胡凯丽的肩膀、胸口，可以说是乱摸一通。

只见胡凯丽一直在鬼号，一直在灭火，但是没有改变她的V字型姿势，也没有要攻击的意思。

赵中将问鬼，「喂，你是不是故意杀死他们？」

胡凯丽邪笑著，露出她的泥黑色牙齿，长长不绝地鬼笑。

「是或不是，是不会说吗！」他颇是不耐烦。

「我儿子……呵……呵……」她笑到身体颤抖，「需要一个妈……呵……呵……」

赵中将极度厌烦，就走到胡凯丽身边，也是胡乱摸一遍，「难怪全家人都死了，只剩一个妈没事。」

胡凯丽一直灭火，一直邪笑。

赵中将面无表情地一直摸、一直摸，全然没有想要停手的意思。

王司月不解，「我们不是来找尸体的吗？」

「我不爽。」赵中将咬牙切齿，「为了让儿子有个妈，就杀死一家人，也未免过太爽了吧？」

他还在摸，胡凯丽只是越笑越大声，不断灭火。

赵中将像是烦人的蚊子，纠缠著胡凯丽，她只是一直挥手赶虫。

阿风站在二楼的楼梯口，面无表情看著。

赵中将挖苦地说，「赵中尉，有个当鬼的妈，感觉不错吼。」

阿风只是冷笑。

王司月觉得赵中将的引火动作很无聊，就问阿风，「尸体呢？」

阿风很有道义地勾勾手，要她跟上。

赵中将喊著，「吴熊，收尸了！」

吴熊三步并做两步，跳上二楼。

胡凯丽只是维持斜V的姿势，跪在楼梯上。她恢复面无表情，双手下垂，眼神冷冷直视。

阿风带他们到二楼後面的房间，指著。

在布满蜘蛛丝的房里，大婶的丈夫与一双儿女躺在那里。他们维持二十八年前的死状，笔直躺在地上。

吴熊朝他们喷了圣水，没有变化，表示这真的是尸体。

「吴熊，把男的带下楼。王司月，把小孩抱下去。」

他们两个一动也不动。

「是怎麽样，很老了吗？叫不动了吗？」

吴熊尴尬地笑，「这是尸体耶……」

王司月也有同样的笑容与抱怨。

赵中将咧嘴，极度不耐烦，「你们不搬，难道要我搬？」

吴熊还是不做，「是尸体耶……」

「老油条！」赵中将瞪著他。

「不是啦，我是想说，既然我们看得到尸体了，大概已经没有用处……」他吐著舌头说，「不晓得可不可以叫这对鬼母鬼子搬到一楼？然後天亮再叫葬仪社来收尸？」

「也好，问问看也无妨。」赵中将望著阿风，「搬下去。」

阿风点头。

他捉著大婶丈夫的脚踝，将他拖下楼。

尸体经过楼梯，撞著、撞著。这份撞的力道，把伤口里面的血撞出来，淌著腥红。

王司月觉得这样不好，「对尸体好像……不尊重。」

赵中将却有别的想法，「这样有什麽不好？至少证明尸体二十八年来没有改变。」他感慨地说，「死要见尸，二十八年之後，还可以见到一模一样的活尸，不是很好吗？」

王司月点头认同，「至少是个全尸，至少不是收到一堆骨灰。」

第零师果然异於常人，想法也很奇异。

吴熊不像这对师徒俩，他气愤地说，「喂，你们晓不晓得自己在说什麽？会不会太夸张？」

赵中将耸耸肩，「很正常，那里不妥？」

「算了！」他气得抱起一对双胞胎的尸体。

他边走，边唱颂佛号，为这对孩子做场简易的法事。

王司月跟上，赵中将在地上看到了什麽，将它们捡起来。

三具尸体摆在门口，但是门开不了。

阿风站在门边，像在站哨一般，一动也不动。

胡凯丽维持斜V的姿态，跪爬著，爬往客厅。她的倾斜角度没变。

她跪稳之後，起身。她先让脚打直，变成颠倒的V，再折起上半身，恢复正常的站姿。

餐厅响起踏步声，随後立刻唱颂军歌。声音是碎碎裂裂的。

三位空军士官兵踢正步，从餐厅踢踏到客厅。他们在客厅并肩，原地高踏步，唱著。

赵中将懒得再浪费时间，他掏枪，朝胡凯丽射击。她是主随客便，吞了子弹，消失。

赵中将再朝三位士兵与阿风开枪，他们仍是主随客便，饮弹消失。

门开了。

赵中将去对面喊尼峰，「叫人来收尸。」

「啊……」他睡眼惺忪地醒来。

「你……」赵中将看见他睡著，气得敲了他的头，「叫你看住人，结果你在睡觉！」

「我没有……」他揉揉眼睛。

赵中将没有看到大婶，就到後面去找，还是没有。他索性上楼。

他在二楼的前面房间，一看，不禁愤怒大骂，「妈的！」

王司月等人冲上楼。

他们看见的画面，也让他们感到愤怒。

那是一整面墙的照片，中间有一张姐妹合照，约莫是三十年前的风格，是双胞胎。

两人穿著少尉军服。照片上面用红笔写著，妹妹胡凯丽、姐姐胡孝莲。

王司月诧异地说，「那个女人是阿风的阿姨！」

左侧挂著一张结婚照，是胡孝莲与她的丈夫。丈夫并不是什麽国小老师，而是军官，并没有看到双胞胎的身影。

赵中将气愤地说，「我们搬的尸体，谁都不是！」

阿风家中的男人尸体，是矮胖、秃头的，长得像地痞流氓。照片中的胡孝莲丈夫，是少尉，高壮的，而且是原住民，但是没有写出他的名字。

吴熊懂了，「难怪尸体是新鲜的，因为，是刚刚宰杀的！」

墙上的照片，许多都是胡凯丽、胡孝莲与阿风的合照。不过胡凯丽只有任官到少尉，就不再有新的照片，胡孝莲有到少校的。

至於她的丈夫，除了那张少尉的照片之外，就没有了。

赵中将问尼峰，「你刚才怎麽会睡著？」

「我真的没有。」他眼神惶恐，「我只是一直看著阿姨，然後看著、看著，就……」

「被摆了一道！」

房间有一个很大的衣柜，高度与墙壁一样。

衣柜的门，缓缓地打开。

他们一看，全都倒吸了一口气。

衣柜里面吊挂著的，不是衣服，是尸体。

有五具，分别是胡孝莲的少尉丈夫，不过已经变成一身枯骨，只能从军服判断是他。

军服上没有名条，也没有官科，只有阶级。穿的是绿色军服，应是属於陆军相关部队。

依序是四位空军士官兵的。

他们的头都爆了。他们的身上缠了钢棍，用铁丝绑著，让他们保持直立的姿势。

他们像是腌渍肉品，被塑胶套封著，是真空的。不过真空袋已经鼓起，看得出来尸体还是持续腐烂。不过有塑胶套撑著，还没有爆开。如果空气压力一进入，应该会爆出血肉。

赵中将打开旁边的小柜子，里面是一格、一格的分层，分别摆了这五位军士官的灵位，以及他们的身份识别证。

原来阿风要拿走士兵的所有证件，是要为他们摆设灵堂。

有在祭拜米饭，还有一柱清香。

赵中将走向二楼的其它房间，均是空无一物。

不过在二楼後方的阳台，倒是发现一个烧金纸的火炉，旁边有一堆冥纸，而且有个牌位，写著胡凯丽的名字。

赵中将深呼吸一口气，硬挤出笑容，「幸好知道了一点的事情。」不过他马上敛肃脸孔。

他极度不悦。身为军人，竟然做这些事情，实在是天理难容。

*

赵中将联络他的民间友人前来处理尸体，他不再让军方介入，他认为，军中有奸细，要不然，怎麽二兵、一兵、上士的尸体怎麽会被调包？

他请友人让家属过来验DNA，确定是了之後才可以领回，但是他却不晓得要不要再次追加抚恤金？

他心想，暂时先停下来，看看再说。

至於在阿风家中找到的尸体，其实是从殡仪馆偷出来的。才刚刚放进冰柜。殡葬管理处想说都冰存了，就没有清点。这会儿回头去看，才晓得被偷过来这边。

警方来了之後，赵中将并没有与他们多谈，他立刻前往下一个地点。

他穿著宪兵制服，也是在办案当中，警方不会要他留下来做笔录。

赵中将去找里长。

「将军？」里长深是不解怎麽会有宪兵中将来找他？

「胡凯丽的房子？」

「喔……长官说的是那间凶宅。」

他请大家坐下，拿了点心与茶请大家吃。

吴熊拿出喷枪，这里喷一喷、那里洒一洒，确定了不是鬼打墙。他心想，以後要把这个步骤变成标准作业程序，到那里都要确认一下。

赵中将问，「那间房子属於谁的？」

「一开始是胡凯丽的，她死了之後，当然就继承给儿子。阿风死了之後，也没有继承人，就充公了。不过这两天有人来跟我接洽，说要买。」

「你晓得是谁吗？」

「春枝啊。」

「那是谁？」

「就住在对面的老处女。」他看到王司月在场，立刻改口，「也不是老处女，就是……」

她点个头，示意并不在乎这个轻视女人的名词。

「春枝？」赵中将不解，「不是叫胡孝莲吗？」

「不是耶，春枝。」他拿出她暂时留在这里、要用来购屋的身份证件影本。

照片是胡孝莲，但是名字是许春枝。

赵中将心想，这上面的身份字号与出生年月日，应该也是假的。

他不认为这是胡孝莲杀了许春枝之後，偷用许氏的身份继续活著的戏码。

他看到胡孝莲的军装之後，再看到种种一切洒狗血的剧情，他直觉这个女人从前是在情报单位服役，应该是个情报员。

他猜测，或许胡孝莲在服役时候，偷到了第零师的资料，晓得这里的作业模式；因为第零师的办公室附近就是情治单位。

然後胡孝莲退伍，从她自第零师学到的技俩，把冥纸变成钞票。

至於胡凯丽的死，或许是真死，也或许是姐妹俩所设计的。因为第零师的报告中有写到如何让人死而灵魂继续存在於人间的方法；这是第零师办案经验结集的推论，并没有实际科学证据证明有效。

赵中将认为用冥纸换钞票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因为这份吸引力真的很诱人。烧几个破纸，就可以拿到一堆白花花的现金，必然会引人犯罪。

不过，这应该只是整个计划当中的一小部份而已，因为胡孝莲的家中有五具尸体，就表示她也参与在某个尚未被发现的计划当中；冥纸换现金只是额外收获。

赵中将思索著，下一步应该做什麽？

在广泛而又混乱的思绪中，他想到了。

简讯。

是谁传简讯给王司月，是谁传简讯给花莲基地的二兵，让他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他要吴熊到附近的网咖查一查。他并不想回到饭店向大家报告这件事情，也不要寻找援助，他觉得，有内奸。

吴熊骇客进入电信业者的系统，找到那个888的电话。

他一看，起了寒颤。

他语气颤抖地去向赵中将报告，「那个……我找到了……」

「你在怕？」赵中将深是不解，「刚才那麽多鬼、那麽多尸体，你都没有反应，找个电话，怎麽会怕成这样？」

「真的……很恐怖……」他无力地坐下。

「谁申请的手机号码？」赵中将调侃著，「该不会是阿风吧？」

「不是……」他真的很无力。

「是我吗？」

「也不是……」他叹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我不明白，为什麽要这样做？明明知道我们很快就可以查出来，为什麽还要做这种事情？」

「到底是谁的手机？」

吴熊望著赵中将的眼，像个无助的孩子望著神父那般。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恐惧感。

他这时候终於明白为什麽第零师不是人待的地方，并不是因为鬼异太多，而是人的关系。

他真希望这不是真的，如果是的话，他实在不晓得还有没有办法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他难过地心想，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真的不是鬼，而是一位又一位的人。

赵中将见他迟迟不说，催促著，「到底是谁的手机？」

「副师长。」

这句话一说完，王司月与尼峰都起了阵浓浓的冷颤。

看到鬼，完全不怕，短短的副师长三个字，让他们吓到失魂。

赵中将气定神閒地说，「吴熊，恭禧你，要升上校了。」

「你在说什麽？现在这样，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因为我们没有副师长了。」他告诉尼峰，「我这个单位，永远是十个人，不会是十一个的。你来了，就表示冥冥之中，有人得要离开。」

人比鬼，更恐怖。

第零师09

九、消尸

赵中将约副师长到饭店的咖啡厅，他仍然穿著宪兵中将的军便服。

他开门见山地问，「什麽时候开始的？」

「什麽？」副师长不解。

「什麽时候跟鬼搭上线？」

「你发现了？」他冷冷地笑。

「手机申请的时间……跟王司月到部的差不多，难道你想要杀了她？」

「不是的。」副师长无奈一笑，他也坦诚不讳，「师长，我们单位很自由，什麽都可以说，不过有一句话，深深刺伤了我，让我觉得，人生真无奈。」

「那句？」他瞪著这位左右手，实在不解，为什麽要跟鬼合谋？

「王司月常常开玩笑说，我就是当不了军医局长……」他冷笑，「她说的没错，如果不是来到第零师，我连将军也当不了。」

「伤得很深吼。」

「真的很痛。」

「官场啊……」赵中将无奈地拍拍副师长的肩膀。

副师长非常配合赵中将，把这半年来，他人鬼合谋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他是怎麽跟阿风与胡凯丽搭上线？

半年前，他在第零师的停尸间，要用吴熊的圣水处决掉一位士兵的骨灰。这位士兵是在军医局站哨的时候，突然饮弹自尽。军医局经过内部调查之後，找不出士兵自杀的原因，认为可能与鬼有关。军医局长认识副师长，就直接交给他处理。

那时候，他一个人在停尸间，拿著圣水，心情很差。

他向骨灰说，如果他不杀，这个鬼，愿意当他的鬼奴吗？愿意为他去杀死军医局长吗？他想要这个职务。

他实在很恨，军医局长跟他同期，样样表现输他，想不到这家伙竟然顺利当上局长，他只能来第零师，天天跟鬼混在一起。他不解，这麽天才的他，怎麽会输给一个烂渣？

他向骨灰长长地抱怨之後，阿风与胡凯丽出现在他面前。

他们向他提出合作的建议，要人鬼合谋。

阿风与胡凯丽有另一个计划，但是没有说出来是什麽。他们只说，只要副师长从现在开始协助他们，等到他们的计划完成之後，一定会满足他的愿望，让他变成军医局长。他答应了。

他也让阿风看看第零师的所有报告。阿风从报告当中，灵机一动，创立了用自杀换取高额抚恤金的方法。

之前的杀，都只是杀而已，是散乱的，是不持续的，无法变成第零师关注的案件。阿风改变做法，要吸引第零师前来。

他也向副师长分享自己的经验。说只要死了，而魂魄仍在，就可以烧冥纸给他们，然後甩冥纸换现金。

副师长坦城，他用这个方法，在短短半年之间，存了八位数的存款。

他并不是财迷心窍，他只是心想，如果阿风在事成之後，并没有要完成让他当军医局长的愿望，甚至反咬一口，他就可以用这些钱，让自己偷渡出国，继续活著，而不用变成阶下囚。

从那时候开始，他申请了888的手机，按照阿风的指示，传简讯给某些人，并且为他们母子俩隐瞒某些事情，

那天阿风将二兵、一兵、上士的尸体与骨灰交到松山指挥部之後，他在第零师，是用化学溶液溶掉某人的骨灰，那具尸体稍後就让阿风走。他让第零师误以为鬼士兵已经消失，让阿风可以继续拥有他的士官兵。

人可以轻易看见鬼，但是人要变成孤魂野鬼与厉鬼并不容易。

副师长传了很多简讯给有意要死的军士官，但是真正照做的，只有少数几个。绝大多数的并没有这麽坚定的意志，并没有展现必死的决心。阿风不要这种鬼。

花莲那位二兵，阿风要他先逃兵，要看他的意志力。他按照副师长的简讯做了，就被阿风纳编为自己的部队。

阿风也有意要吸收王司月，就用那位二兵恐吓她。只要她忍住这个秘密，怎麽样都不说，阿风就会让她在深深的悔意当中死亡，成为他的鬼部队的辅导长。只是她後来软弱了，说了出来。

那位一兵，也有考验。阿风要他亲手杀父母。

一兵并不是在某次回家的时候，发现家中充满瓦斯味，那是他自己开启的。

阿风要他让父母吸入一氧化碳、陷入昏迷，只要他做到，他就会让一兵的愿望成真，用死亡换取金钱。

那位上士的考验则是故意损毁飞机，让战机起飞之後爆炸。他做了，而这架战机也起飞了，只是飞行员的反应能力太好，在出事之前就折返。

上士做到了阿风的要求，阿风就让他死，以死换现金。

侍从士的考验则是送便当到中山室，阿风要他亲眼看到这些鬼，只要他看见之後，回传「不怕」的简讯到888的手机，阿风就会完成他死的愿望。

但是侍从士的魂魄并没有留在阿风身边，因为阿风选错了考验。

让侍从士看见鬼，反而让他无惧。他只是单纯的自杀，於是就依照天地之间的规则，该去那里，他便前去。

赵中将听完副师长的话之後，了解了。

那天回到案发地点招魂，之所以招得到，是因为副师长根本没有消灭他们，他们还在趴趴走，就招得到。

赵中将也曾经说过平常人要招鬼、根本招不到的话。这会儿，他了解了。并不是招鬼，而是副师长介绍鬼给这些士官兵认识。

不过有个问题，为什麽副师长要用自己的名字申请手机，还传出这些简讯？会不会太大胆？

他说，这份大胆，就是阿风给他的考验。

赵中将说，「这是贪污，我要把你送到军检署，起诉你。」

副师长冷冷地笑，秀出他的简讯，「我不会坐牢的。」

简讯的内容是他从888传给自己的，写道，只要他把所有的事情说出来，他就可以跟阿风一样，死後仍然活著。这是他的最终考验。

阿风会保存他的全尸，让他以鬼的姿态活著，让他可以杀死军医局长，一解他的妒嫉怨恨，并且能够当上军医局长，以鬼身统治人事。

赵中将一看完这个简讯，有一阵阴风灌进咖啡厅。

他清楚地看见，阿风与胡凯丽一人一边，捉住副师长，将他拖离开。

副师长的脸上是邪笑一抹，开心前往他的血杀灵地。

*

赵中将把这件事情转述给第零师的所有人，大家的心中都起了股浓愁的寒颤。

真是想不到，对於官位的欲求，竟然会执著到愿意用生命来交换，真是匪夷所思。

他们不晓得副师长被带到那里，只能等候通知，看看死处所在。

在此之前，赵中将立刻发布人事命令。他按照年资升迁，升了一位上校为少将，成为副师长。

第零师仍然维持十人的编制。

这时候，他的殡葬业者朋友打了电话给他，说不用验DNA，因为这四位士官兵的家属认尸之後，确认就是他们。殡葬业者还嘲笑赵中将，真是小题大作，验指纹就可以确认身份，何需要大费周章搞DNA？

赵中将说，他只是想要完全确定而已。

既然指纹相同，家属也从尸体的特徵认定就是他们的孩子，他决定消尸。

他带著吴熊、王司月、尼峰前往殡仪馆。他让其馀的回到参谋本部的第零师，一方面等待前任副师长的死讯，另一方面查一查胡凯丽、胡孝莲究竟是何方神圣？也顺便查一查，看看能不能找到衣柜里面的少尉乾尸的身份。

赵中将抵达殡仪馆，他让四家的家属聚在一起，并摆出四具尸体。

他把所知的四人死亡实情说出，然後他冷酷地告诉拿到抚恤金的家属，「吴熊，协助他们结清帐务，把剩下的全部退还给本部，一毛钱也不给。」

家属太讶异，这明明是抚恤金，怎麽可以要回去？

赵中将说，「这是贪污的金额，照理来说，是要全额退还，不过，念在你们的孩子这麽有勇气，很有军人的气魄，所以我只替他们支付他们所需要的费用，其馀的，休想从我手中拿走。」他也不追查前任副师长的冥纸换现金的金额。

家属认为这是赵中将为了要讨回抚恤金的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