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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rel 当前章节:14639 字 更新时间:2026-6-7 23:03

赵中将让每个家属自己去拿一盆水,由吴熊为水加持。

他让家属将手浸泡进去,让他们晓得这只是圣水,不是用化学药剂调和过的溶液。

家属不解为什麽要这样做?他说,等一下把圣水淋到尸体上之後,就可以理解他说的话是真的?或是假的?

如果这些小孩的魂魄变成鬼中尉的鬼军队,尸体触碰圣水之後,会烟消云散,若是如此,就表示这笔钱是不义之财,要结清。如果没有,就是一般的自杀,将由国防部依照法令抚恤。

已经领到钱的家属不想要钱被讨回,照做。

侍从士的父母不相信儿子竟然会向鬼求死,也不想要儿子变成鬼军队,所以也试。

水,触到尸体之後,二兵的、一兵的、上士的,消失了,侍从士的还在。

尸体消失,家属晓得这是真的,就哭断肠。

赵中将让王司月拿著圣水去淋那个少尉的枯骨,看看是不是也是鬼军官。

赵中将要吴熊立刻与家属结帐,要他们在一天之内把应该归还的金额返还,要不然,就用贪污军费的共犯起诉,全部以军法论处。

军法,是太好用的东西。三位士官兵的父亲与兄长一听见,立刻妥协,乖乖按照吴熊所算的金额还钱。

王司月回来报告,少尉军官的尸首没有消失,并不是鬼军官。

侍从士的议员父母望著没有消失的儿子,眼神空洞。

赵中将说,「虽然他是向鬼求死,也死在我们面前,不过……」他迟疑了,他问吴熊,「要给侍从士抚恤金吗?」

吴熊瞪大了眼,「当然要啊,他是阿风杀死的,仍然是我们的案件受害者。」

「是『受害』吗?」

「可是按照以前的惯例,只要是我们承办的案件的死者,都由我们抚恤。」

「但是他不是『被动』被鬼杀死,他是主动寻求死亡,况且……」赵中将冷冷地说出他的想法,「就算没有阿风,他应该也会跳楼。这样子,还算是我们的管辖范围吗?」

王司月表达她的意见,「不是。」

赵中将笑得慰暖,「果然是我的得意门生,我也是这样想。」

「我们已经认定这个案件是人鬼合谋的贪污案,也确定他们是经由阿风加工而死的死者,都是自愿的,换句话说,他们也是共犯。我们不只不给抚恤金,还需要向他们的家属求偿。」

「不过,如果我们提早解决掉阿风与胡凯丽,也发现副师长的窝里反,那这些人……」赵中将需要更严谨的定义。

她打插,「他们还是会用别的方法解决他们的生命困境。」她冷酷地说,「总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算在我们的头上吧?有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们造成的。而且就算没有我们,他们照样会做。」

「接受。」

但是侍从士的父亲不接受。他抚著儿子的尸体哭号,「为什麽……」

他的母亲完全软腿,眼神呆滞坐在地上。

赵中将狐疑问道,「当你说『为什麽』的时候,是在说为什麽我们不抚恤?还是在说为什麽他会死?」

「谁要你的钱!」父亲咆哮。

「原来你在悲伤儿子的死亡。」

「你们竟然会说出这种话!你们这群人太冷血了!」

「我只是就事论事。」赵中将说得坦然。

侍从士的父亲哭得满脸泪痕,捉著赵中将的领口,「你明明就看到他在你面前,为什麽不阻止他跳楼!」

「我刚才不是告诉过你了?那个鬼,也就是阿风,有把他推回来,可是他又跳下去。难道我要追出去吗?」

「对,你就是要追!」

「为什麽?」

「你是他的长官!你要救他!」

「可是……」赵中将瞅著,「当女孩的父母要告他的时候……」

「没有父、只有母!他的女朋友是单亲家庭!只有妈妈!」

「喔……」赵中将有所想法,「你有当兵吗?」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你说,你到底有没有当过兵?」

「我不用……」

「从来没有踏进过军营?」

「春节劳军的时候,有跟县长进去过……」父亲哭到跪地。

赵中将再问,「所以女孩的妈妈说要告他的时候,你也没有反对?」

「他好多次了,我想说,给他一点教训……」

赵中将退离开这个男人,他语气极差地说,「没当过兵的就是这样。」

「是我爸有才情,让我不用当兵,跟我有什麽关系……」

「愚蠢!是你们自己害死小孩!」赵中将睥睨望著这对父母,严厉训斥,「军法不是闹著玩的!在他服役期间,让他被告,就是判军法!什麽时候都可以给他教训,就是当兵的时候不行!」他气愤离开。

吴熊、王司月、尼峰也随之离去。

他们三个不觉得赵中将说的有错,确实,侍从士的死,说真的,是这群没有当过兵的父母所造成。

刑法、民法、社会秩序维护法可以闹著玩,宪法也可以,军法真的不行。

军法是终极版的包青天,绝对就法论法,没有情与理可以谈。

也就是因为如此,副师长做出死的决心。

阿风已经告诉他事态的发展,他晓得自己逃不掉。

如果他是一般的公务员,贪污案可以一审再审,说不定会缓刑,就算入狱,还可以假释,但是遇到军法,完全不是闹著玩。

副师长宁愿面对死亡,也无意面对军法以及军事监狱。

夜深了,第零师需要休息。

不论人在何处,他们都睡著。

阿风与胡凯丽坐在第零师的办公室,坐在赵中将的办公桌前面,发呆望著黑深的空间。

*

翌日黄昏,新任副师长捎来电话,「老大,找到叛徒了。」

「活著?死了?」

「还活著。」

「在那里?」

「老地方。」

「跟我打哈哈!妈的!你是想死吗!」

新任副师长沉思语道,「联队长有回报,贪污犯正站在那栋楼,同样的位置……怎麽一样?」

「同样的地点?」赵中将也在沉思。

为什麽总是要在那个位置?

他调查过了,只有二兵、一兵、上士是死在这个位置,之前并没有死在此处。

为什麽阿风近来老是要选那个地点杀人?那边到底有什麽?让他这麽著迷?

新任副师长说,「反正联队长叫你快点过去,他快受不了。」

一行四人重返案发地点。

他们爬著云梯,上到顶楼。

赵中将一看见阿风、胡氏姐妹、叛将都在,他讥笑著,「这不是一群烂渣吗!国军最无耻的全都在这里,是怎麽样,要组成垃圾排吗?妈的,国军的脸都被你们四个丢光!烂到一个极致!全部去死一死!」

阿风与胡凯丽面无表情站著,胡孝莲跪趴在地上,捉著妹妹的尸腿,哭求著不要死。叛将站在屋缘,心如止水地无惧於跳楼之死。

赵中将咆哮得凶狠,让吴熊等人不敢吭声。

他问胡氏姐妹,「你们什麽阶段退伍!」

胡孝莲爬向他,捉著他的裤子,「救我……我不要死……」

「解释一下你做了什麽事。」他睥睨地说,「春枝,说清楚,也许我可以考虑一下。」

胡孝莲说,她与妹妹以前是情报员,她们不是美人计的那种间谍,是杀手,要用她们的平凡外表隐藏在人群当中,暗杀政敌以及有可能造成社会动乱的政治反抗份子。

她们擅长杀人不见血,也会操控环境因素,让她们拥有自己需要的天时、地利、人和,以便於执行暗杀任务。

胡孝莲那时候与同学、亦即那位少尉原住民军官情投意合,结婚了,部里本来要让他们变成夫妻杀手,展现一加一大於二的力量,不过,她的丈夫竟然色欲薰心,轻薄了妹妹,姐妹俩气不过,就合作杀了他。但是胡孝莲对他还是有爱,就保存他的尸体,而向部里说,丈夫暗杀失手,死了。

没多久,妹妹有了感情问题,她跟别的单位的同僚未婚生子,可是这位同事被派去执行任务,消失了。怀胎圆满之後,她在产台上难产死了。

胡孝莲透过关系,辗转告诉这个男人,妹妹已死之事,对方却置之不理,还说他完全不认识。於是妹妹含著浓浓的冤仇,不肯离开人间,也开始了漫长的杀害计划。

胡孝莲指著赵中将,「那个人就是你!就是你玩弄了我妹妹,上了她就不要她!」

「嗯。」赵中将冷冷地回应。

他转移话题,不谈论二十八年前的一夜情。他想要知道这家人盘算著什麽样的计划?

他说,只要胡孝莲坦白说出来,他会想办法让她活下去。

她说,妹妹死後,她继续留在军中,直到少校退伍。

那时候,她有看到第零师的报告,就从当中编出了一套计划,用冥纸换现金,让家人可以不工作而长存著,以等待复仇那日的到来。

而这一天,就是胡凯丽与阿风要联手杀了当年那个一夜情之後就始乱终弃的男人。

胡孝莲在军中,试著要找到赵君明,後来却怎麽样也找不到。

时间到了,她退伍,她就与家人待在南投,等待血杀负心汉这天的到来。

这段期间,存钱、与别人谈事情,都是由她假扮妹妹。

简单来说,疯狂时候的胡凯丽是胡凯丽,正常时候的,都是胡孝莲在假扮。

亲戚不晓得她住在这里,因为她说她嫁去外国了。

那夜,赵中将在凌晨时分来到家里,事态的发展让她晓得,计划要开始了,但是她却无意继续协助家人,她决定要逃,因为她想要花这些年来、用冥纸换钞票所得到的钱。她就下了迷魂香,让尼峰睡著。

逃的举动触怒了妹妹,她变成猎物。

赵中将问她为什麽要买下阿风的房子?

她说是为了要解除凶宅的魔咒,她想要卖掉自己的房子,拿著钱,换到豪宅去,再也不要与尸体和冤鬼为伍。

他再问阿风退伍那天为什麽淌血?逃去那里?为什麽死掉?这对母子的尸体在那里?

她要说,她愿意全部坦诚。

不过,胡凯丽不想让她说出来。

她飘过来,跪在姐姐身後,掐住她的脖子,不让她说话,但是胡孝莲还要说。

「赵君明,你不能死!你死了,就没有人救我!」

馀音未尽,胡凯丽拆开姐姐的嘴,伸手进去她的嘴中,用著当年在情治单位学到的技巧,捏残了姐姐的舌头。

她的手伸得更深,让姐姐无痛无血地毁了声带,变成哑巴。

胡凯丽丢下只能够啊啊叫的姐姐,起身,面无表情望著赵君明,「慢慢折磨你……从心开始,玩你,弄你,让你痛苦……最後让你求我杀死你……」

她与儿子站在屋缘,捥著副师长的手。

他们一起扭了头,望向赵君明,用二部鬼声合吟的声音说,「赵君明,我们的计划真棒。让你亲眼看到你最爱的军人背叛你……」他们齐声鬼笑,「受得了吗?如果无法承受,求我们杀死你吧……」

赵中将冷笑一声,「我受得了,你们继续。」

他这句话,没让两个鬼吓到,反而是在场所有人吓得不知所云。

人家都已经说了这一切是针对他而来,就是要惩罚他的始乱终弃,所以设计这麽大的戏,杀了这麽多的官士兵,要引诱他出来。他根本是罪人,怎麽态度仍然如此冷静?

他是人?或是鬼?或是恶魔?

*

赵中将轻松泰然地说,「两位鬼,我还满想要亲眼看到你们之前是怎麽杀人换抚恤金。」他耸耸肩,惬意地说,「侍从士的死,不算,我觉得你们在演戏。我要看到真正的死法,你们就用这个叛徒示范一下。」

他还叮咛,不要让人一次就死,他要好好观察清楚。

他还很……不晓得应该怎麽形容?是很贼?或是垂死前的挣扎?

他微笑地称呼两鬼为老婆与儿子,要他们为这位丈夫、父亲,好好示范一下怎麽杀人。他要知道为什麽二兵的背上有手印?胯下有枯草?

由於副师长的心境不同,胡凯丽就贴附在他的背上,演出当时的情况。

赵中将看了,赞赏地问,「每次我的乖儿子在杀的时候,老婆你都在旁边看吗?」他们一起点头,「那就快点开始让我看一下。」他微笑地给了个飞吻。

活人们、除了赵中将之外,不约而同心想,这是什麽情况?难不成……

他们有了另外一个想法。

难道真正的幕後黑手是赵中将?这一切只是他这位将军閒来无事的闹剧?想要玩鬼、掌控鬼?想要享受杀人玩鬼的乐趣?

胡凯丽把叛将带到顶楼中央,面向那个必然陈尸的定点。

阿风推他往前走,可是他不敢走。推的力道很大,不过,他要抵抗死亡的力量也很强劲。

阿风推他往前一步,他退後三步。阿风像在推动石头那般,用尽全力要把人推往死点,不过人也是用尽力量抵挡,不肯过去。

阿风推著,人只是耗命抵挡。

赵中将的脸皮在抽动,这是愤怒的情绪。他咬牙切齿,但又故意露出一抹微笑,「乖儿子、美丽的老婆,照你们刚才的动作,是不是说,每个人在跳楼之前都很恐惧?都不想要跳?」

他们停手,一起向左转,面向赵中将。

他们点头,再转回原来的方向,继续接下来的步骤。

赵中将深呼吸,在压抑胸口的怒气。

虽然他已经认定那三位士官兵是贪污犯的共谋,不过,明明就不想死……

他叹了口气,这就是跟鬼打交道的下场。决定要死了,不管最後表现出多麽坚毅的求活意念,都无效,那是已然不可逆转的死亡必然。

向鬼求死,如同军法宣判死刑。没有任何转圜馀地,不讲任何情理,硬得很。

阿风把人推到屋缘,人又逃掉,无助坐著,甚至还跪地求饶。

赵中将又问,「二兵、一兵、上士,还有之前的,都是这样吗?」

鬼母鬼子再次点头。

阿风把人捉直,要他继续走去跳楼,不过他已经腿软,没办法动了,於是阿风双手捉在他的胯下,用力一抛,将他抛出楼顶。而在捉的时候,有时候会捉到落在屋顶的枯草。

人,只能头朝下,垂直坠落。

胡凯丽没有放开叛徒,她还是紧捉。

就在快要摔到地面的时候,她翻转身体,让彼此站直。她再一跳,回到屋顶。

她放开叛徒,站在屋顶的角落。

她摆出芭蕾舞姿,双手平举,用左脚尖顶触在屋角的最边际,她的右腿水平抬高,摆在屋外。

风袭来,她的发与红衣飘动。若是远看,会以为这是降半旗的国旗杆。

赵中将问,「每次杀人的时候,你就站在那边吗?」

她用脚尖跳动,跳到另一个角落,再跳到另一个角落。

「站的角度都不一样?」

她点头。

赵中将微笑问道,「乖儿子、漂亮的老婆,你们总共杀了多少人?」

胡凯丽比出四十四,阿风是左手握拳、右手比五。

「五个?」

他摇头。

「五十!」

他点头。

「是这半年来杀的吗?」

他摇头。

「那从什麽时候开始?」

他向天空行个举手礼。

「退伍之後?」

他点头。

「如果你退伍就开始杀人的话,那你应该已经死了。你怎麽可能会留长发?」

阿风抱住母亲。

赵中将非常诧异,「难不成,你还活著的时候,就跟她一起杀!」

母子俩一起点头。

「还差六个……」他起了寒颤,「有六个人,是你自己杀的!」

他开心地笑,长长地笑。

若不是基地有战机起飞巡航,盖过了阿风的笑声,不然,闻者必想寻死。

他的笑声太恐怖、太令人心生畏惧。杀人狂的笑声会恐怖入心头。

赵中将捉住叛徒,「你知道他活著的时候,杀了那麽多人吗!」

「我知道。」

「那你还……」赵中将举高拳头,就要打,不过忍住,「杀的是什麽人!」

「学长,你知道我为什麽会答应他们的计划吗?」他望著这对母子,晴暖地微笑,「他们杀死的九十个人,全部是罪大恶极、令人发指的恶徒……」

「你该不会被他们感动了!」

「没办法受到法律制裁的罪犯,他们都杀了,这不就是天使吗?」

「天你的大头!」赵中将一脚踹向叛徒,「身为後备军人竟然不保护人民,还杀!当什麽军人!」

「学长……」叛徒邪笑著,他的笑声很怪,似乎不再正常,带了疯的韵味,「监狱里的男人都要当兵,也都是後备军人,都是人神共愤的恶徒!」

「不要侮辱军威!」

「学长,看清楚吧……」叛徒沿著屋缘行走,「军人也是人!军人也想要犯罪!军人……」他冷冷笑著,「也会想要杀人……」他继续行走。

胡凯丽加入,她用芭蕾舞姿点跳在屋缘。阿风踢正步,跟随著。

疯了的少将医官,带著芭蕾舞姿优美的情报员女鬼,以及杀人不眨眼的年轻军官,在屋缘逛大街。

胡孝莲吓得捉住吴熊。吴熊是人间有情,搂著她,安抚她的情绪。

她已经不能说话了,还是别再更加折磨。

赵中将看著王司月与尼峰,这两个小的冷冷看著这一幕,没有情绪。

赵中将问,「不觉得恐怖?」

尼峰说,「头家,刚刚医官算数算错了。」

王司月点头认同,「并不是杀了九十几个罪大恶极的人,是……」

他们两个一起说,「四十六个才对。」

赵中将扁了嘴,「你们只关心这种事情吗?」

尼峰耸耸肩,「不然呢?这里那麽无聊。」

王司月也耸耸肩,「你都可以始乱终弃了……」她贼贼地笑,「你搞上个杀人女鬼,鬼生下了真正的杀人魔,你真是厉害。」她向他行个礼。

赵中将回礼,「谢谢你的赞赏。」

胡孝莲尖叫哭号。她觉得第零师的人性太恐怖了,太不合理了,她觉得这里真是人间炼狱。

赵中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好了,没什麽好玩的了,我要走了。」

他率领没疯、没死的人爬下云梯,来到已死了三个人的定点。

他叫来宪兵,捉走胡孝莲,说她在担任情报员的时候,偷看了极机密的资料,并且在服役期间杀害少尉军官,有罪。他要宪兵将这个哑女送往军检署受审。

胡孝莲挣扎著呼吼,似乎在说赵中将食言,没有如她所想的要释放她,让她可以享用以冥纸换来的白花花钞票。

赵中将理都不理。

他往上一看,那三个还在屋缘。

他们好似旋转木马,转著、绕著,展现俏丽与异彩。

「哎……」他叹气著,「活著的时候已经够疯了,死了,更疯。」

第零师END

十、凶鬼

赵中将在凌晨时分,让工兵来到这个死之定点,进行开挖。

他让大家不要向上打灯光,以免看到不该看的。

还是有人想要看,就移动光线。他与吴熊等人只要发现,就大声斥喝。

宪兵长官骂人,工兵们只能乖乖吞下好奇心。

工兵挖了半公尺深的柏油之後,挖到了地下室。

赵中将问联队长,这是什麽?

联队长本来要睡了,不过基地在大兴土木,他只好来监工。

他想想,这里好像是从前的防空洞吧?好像後来封闭了,没用,就在上面盖房舍。但是因为地物已经大大改变,并不晓得当初的防空洞入口在那里。

赵中将让工兵再挖。

挖大之後,他趴在洞口边,用手电筒一照,「哇……」他惊呼著。

联队长感觉好奇,在他的基地的地底有什麽?

赵中将说是一堆尸骨。

联队长一听,脚底抹油,溜了。

赵中将让吴熊拉来加长的水管。他与吴熊踏著梯子进去。

他要吴熊持续颂咒,洒出圣水。

他拿著水管,在这个约是五分之一个中山室大小的空间,泼洒尸骨。但是没有泼满全身,都是下半身而已。

他洒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一件军服,他松了口气。幸好都是後备军人,不是现役的。他至少可以说是社会把英勇军人变成恶徒,而不是军队把人给教坏。他还是要维持军威。

水洒过一回之後,顶楼传来胡凯丽的鬼叫声。

她一尖叫,在地面的王司月与尼峰就要所有工兵闭上眼睛。两人的声音雄壮、英勇,没有工兵敢反抗。他们还仔细检查每一位的闭眼遮眼姿势,如果看到有人想偷瞄,就当场开炮臭骂。

现役军人不喜欢被骂,都会乖乖服从命令。

他们之所以要工兵闭眼,是怕胡凯丽突然从屋顶跳下来。因为她的尖叫声有传达这种冲落的意图。

果然如同他们所想的,胡凯丽尖叫十秒钟之後,飞到地面,不过只有她的上半身,下半身消失。

阿风捉著叛徒将军回来地面。

疯掉的少将在原地踏步。

阿风把母亲背在肩上。

一位尸骨完整的杀人魔鬼,背著只剩上半身、穿著红色洋装的恶鬼母亲,真是母慈子孝的温馨。

在地下防空洞,赵中将与吴熊搬开湿透的尸骨,他们要的是被压在最底层、穿著红衣服的那具半尸。

赵中将用红衣服包住剩下的骨头,提回到地面。吴熊捉著水管,持续用一只手打手印,并且颂咒,制造圣水。

赵中将望著这对温馨依依的母子,好笑地说,「杀人,该不会就是为了要藏住这个尸体吧?」他抖抖手中的红布尸骨,「胡凯丽,这是你吧?」

只见母子俩一脸惊恐。

他晓得找到一半了,剩儿子的。

赵中将叹气语道,「怕杀害赵君明这个负心汉的计划失败,所以一直杀人,用他们的骨头做为掩护,隐藏起来最关键的尸体。」他怜悯望著他们,「不是不拿走,只是希望赵君明回来这里,亲看眼到你在这里,对吧?」

母子一起点头。

赵中将走到他们面前,拥抱他们。他疼惜地说,「为了要复仇,很苦吼。」

母子面无表情。

赵中将微笑地说,「我大概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他摸摸阿风的脸,「苦了你了,难怪你会做这些事情。虽然是情有可原,不过,这还是很下流与罪恶的事情。对不起,我无法对你留情。你们还是得要消失,不过,再等一下,我才会做。」

赵中将把他的部属带走,也带走阿风与胡凯丽。至於叛徒,他交给宪兵,以贪污犯处理。不过他疯了,应该会回到最让他感觉骄傲的精神疾病军医院。

最终还是会回到原地,差别只是用什麽状态归返。

在第零师的车上,阿风与他的半身母亲坐在後座的中央,由赵中将与吴熊夹著他们。

吴熊把她的尸骨摆在脚边,手上拿著圣水,随时要喷。

最关键的被掌控了,这对母子也只好乖乖听话。

赵中将带著一丝柔情问道,「阿风,你的尸体在那里?」

他面无表情,不回答。

「不说,我就用猜的。」他狡猾一笑,「该不会在第零师的某处吧?」

阿风的眼睁大了。

「你跟副师长合谋之後,让他替你的尸体找到安全的地方收藏,以免被我们发现而销毁。最重要的是,你想要赵君明亲眼看到你的尸体,就像你们的计划那样,要折磨心,要让赵君明的身心深受焦熬,向你们乞求死亡。」

所有活人陷入五里迷雾。

怎麽会用第三人称说话?赵君明不就是他吗?

赵中将说,「开车回到第零师。」

他要阿风与胡凯丽安份一点,不要轻举妄动,要他们静静看著。他会掀开那已经埋葬在历史之流的血泪史。

他希望事情真的这麽单纯,不要太复杂。

他恶狠地叮咛鬼母鬼子,只要他们动根手指,他会让吴熊立刻洒圣水,让胡凯丽烟消云散。

他望著两双鬼眼,看见他们的神情,晓得彼此达成共识。

他拨电话回到第零师,要他们天亮之後,去找出来阿风的尸体,黄昏之前要找到。

第零师感到不可置信,阿风的怎麽会在这边?不过老大下令,他们只能地毯式搜寻。

赵中将望向遥远的北台湾,他又气、又笑、又叹息、又无奈地说,「也许命运早已注定好了……副师长、第零师……躲了二十八年,最後,还是被逼著面对……」

一切最终都会回到原点,不论用了多大的权力,做出多少丑事以谋掩盖所有,最後还是会回到原点,只是不晓得会用什麽姿态回归最初。

*

在车上,赵中将问吴熊、王司月、尼峰,还有什麽话想要问这对鬼母鬼子?他说,现在如果不问的话,之後,很有可能会因为太震惊而问不出来。

吴熊说,「看到副师长变成这样,已经够震惊了。」

赵中将搓搓下巴,「或许,之後会更震惊。」

「你指的是阿风的尸骨藏匿处真的就在第零师这件事吗?」

阿风听见,冷冷笑著。

鬼声回绕在车里。

赵中将微笑地说,「乖儿子,不如你就直接告诉我,之前那个叛徒把你的尸体埋在那边?」

他只是与母亲一起冷笑,两只鬼手重叠,指向东北方向,没有放下来。

他们像是自动导航系统,会随著车子行进方向的改变,指向不同的方位。

赵中将想了又想,突然问阿风,「你退伍那天,在你家砍你的人,不是你妈,对不对?」

他摇头。

「也不是胡孝莲,对吧?」

他与胡凯丽一起摇头,不过手还是指向那个方向。

「胡孝莲对你们母子俩是还好,只是像在当公务员一样在照顾阿风。你们很早就发现她已经财迷心窍,已经被冥纸换现金给迷惑了。」

他望向这对母子。他们是身体不动,扭折了头望著他,点头。

「但是,你们也离不开胡孝莲……」

吴熊打插,「你怎麽会知道这些事情?难道你真的是她的丈夫!」

他不希望这是真的。副师长的事情已经够机车的了,他不想要再接受天天与自己开心相处的师长又是个恶徒叛贼。

赵中将望著这两双尸眼,带著怜悯之情,语调轻松地说,「胡孝莲就住在他们对面,如果她真的有心,就应该把阿风接过去住,又或许,她有做,但是阿风发现与其跟个毫无良心的阿姨住在一起,不如跟鬼母亲在一起,耗在破落的房子里面比较舒服,至少,妈妈对她好……」

「对了!」王司月想到了问题,「为什麽会有胡凯丽的葬礼这件事?她的尸体不是摆在基地里面?」

赵中将望著胡凯丽的尸眼,「我在猜,该不会是胡孝莲的原因吧?她想要卖房子,就叫你要死,要解除掉疯女人的魔咒。

「她应该以为只要你死了,所有的情况都改善,她就可以卖了房子,远走高飞,结果没有想到,凶宅比疯子更令人感到恐惧,你的死,让房价跌得更惨。

「最後她只好买下你的房子,想要改变凶宅的厄运。但是我出现了,你们晓得计划已经水到渠成,就随在她,也顺便找机会虐待她,要发泄这些年来被她欺压的苦。」

鬼母鬼子点头,还露出一抹暖晴的微笑,似乎是在说,果然是知子莫若父、夫妻同心,虽然聚得极少、离得很多,但是心灵还是相通。

王司月又问,「阿风退伍的那个晚上……」她不禁望向赵中将,「房子里面住了鬼,对面又有女杀手,可是仍然可以让阿风中伤逃离,难不成,真的是你?就因为他们晓得是丈夫、妹婿、父亲回来了,既使是要来杀儿子,也都不敢反抗?」

赵中将望著胡凯丽,「讨厌姐姐,甚至想要杀了她,也跟这件事情有关系吧?」他无奈一笑,「儿子重伤逃跑了,发现姐姐有亲眼看见,但是她竟然什麽反应都没有。没有去追击凶手,也没有要照顾儿子,反而还继续要用冥纸换现金。但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就忍下来,直到现在,终於可以复仇?」

胡凯丽点头。

尼峰觉得奇怪,他望著後照镜,看著扭了头望著赵中将、两只手在当指北针的鬼母子,狐疑问道,「你们为什麽不说话?」

王司月狐疑望著他,「鬼会说话?」

「学姐,你的经验少,你不懂啦。」他老练地说,「鬼,超级长舌的,而且含冤越重的,话越多。当然啦,那三个空军是因为头爆掉了,没办法说话,要不然,应该也是超级长舌。」

「鬼很会说话?」她倒是没有这种经验。

「生前很多话没办法说,死後,当然要拼命说,而且最好是在复仇的时候一直说。就像他们在屋顶上所说的,要先把人的心给折磨得非常痛苦,让人求他们杀死。逼活人向尸鬼求死,这是最完美的复仇计划,也是最爽的。」

「可是阿风和胡凯丽都没有……」

「学姐,外行的看热闹,内行的,就看门道。」

赵中将让吴熊把尸骨递过来。

已经二十八年了,骨头变得像是积木,容易收纳。

他打开当年胡凯丽穿在身上的美丽红衣裳,在骨头当中找到颈部那一段。他拿给王司月看。

她讶异,「黑的!中毒!这麽瞎!」

「不只。」赵中将随便拿一根肋骨,也是黑的。

「所以她是被下毒而死?」她看胡凯丽的死相,「可是,她看起来比较像被乱棍打死,而不是中毒。」

「我在猜……」赵中将望著这对母子,「先吃了什麽,然後药物还没有开始作用,你们就被活活打死。死了之後,冤恨太大,鬼魂就留下来,可是却发现被下药了,声带坏了……每次你们说话,都耗尽很大的力气,才有办法吐出几个字……」

王司月问,「为什麽要这样做?」

「因为就是不想要让他们有机会说出来。」赵中将又愁、又怨地大笑,「真是内行人,晓得怎麽隐瞒恶行恶状!」

王司月意有所指地说,「赵君明中将,下毒的、杀人的,好像还有埋尸体的,不就是你吗?」

「是啊!是啊!」赵中将突然收掉所有表情,他叹气极深地告诉鬼母鬼子,「杀你们的,确实是赵君明,不过,不是赵君明中将,而是赵君明上将。」

「没有耶。」吴熊一脸狐疑,「没有一个叫做赵君明的上将。」

「因为是鬼啊……」

「鬼杀人?然後人变成鬼,回来找鬼复仇?」

「对。」

吴熊倒吸了一口气,「我们的将军,真的有人是『鬼占人位』?」

赵中将点头。

*

赵中将回到第零师,这时候,天色亮了。而且飘起薄薄的雨。

搜寻还没有结果,他与活人去休息,把鬼母子留在办公室。

入夜之後,他们醒了,也有了结果。

这夜没有明月,只有乌云与斜雨。

他有感而发,「深夜又下雨,今夜的阴气非常重……」他邪邪一笑,「是复仇的好时机。」

他把所有人与鬼聚集在办公室。

他问副师长有没有找到阿风的尸骨?

当然找到了,就摆在前任副师长的寝室,藏在保险柜里面。

副师长也提交他们找到的资料,是关於胡氏姐妹这家子的所有资料。是他们稍早去参谋本部调来的旧史档案。

赵中将看著骨灰,还是不太确定。

他问阿风,「这真的是你的吗?」

阿风点头。

他随手挖了一点,用圣水洒一洒。

骨灰消失了,阿风的下嘴唇消失。

他无奈一笑,「我们就在这里等,反正……」他不晓得会不会这麽顺利,「凶手等一下应该就会出现。」

所有第零师异口同声问道,「什麽意思?」

他不解释,只是坐著等待。

他要阿风与胡凯丽隐身在他的办公桌旁边的空间,不要现身。

他只说,反正人都到了,也回到了最初与最终的命运之地,他们可以杀了,不差这一点时间。

他亲自整理场地。

他在中轴线上,摆好胡凯丽与阿风的尸体与骨灰,并把副师长找到的旧史手写资料一本本摆好,像是在陈列考古文物那般。它们的方位是朝向门口。

他让第零师所有人坐在後方,面向门口,按照官阶坐著。

阵势摆好,颇有现代包青天夜审凶手的态势。

他往後一看,觉得不够对称,就调整一下灯光,只留下尸骨文物正上方的,其馀的关掉。

他让阿风母子坐在他的位置。

他让一切犹如希腊神殿的审美观,是左右对称的完美。

他放下讲台的升降布幕,刚好遮到他的桌子的高度,没有全部盖住。

一方面要藏住阿风的鬼影,也要让他们听见等一下可能发生的种种对话。

他们全部坐定位。

副师长深是不解,「现在这样子是要干嘛?」

「等著就好了,我在想,应该很快就会出现。」

雨越来越大。雨滴打在地上,响起了雷一般的声响。

「赵君明!你在搞什麽!来我这里乱翻东西!」那人单独前来。

赵中将并没有起身行礼。副师长以下的,全部起身立正,由副师长下令,带著大家行礼。

「赵君明,是怎麽样?这麽菜就摆老,看到我也不会敬个礼,你是当什麽师长?成何体统?」

赵中将冷笑著,「我在审判你。」

「审判我!」他大笑,「总统都不敢把我怎麽样,就凭你!」

那是参谋总长。

他是史上最年轻的总长,还没有老态,身体也很硬朗,而且眉毛与鬓发仍然黑黝,就连老花眼也没有。

媒体猜测,若不是总长的祖坟盖得太好,让他官运亨通到令人妒嫉的程度,不然就是掌握了总统的什麽把柄,让总统不得不给他这个位置。毕竟他可不是什麽名门世胄,只是平凡军人。没有家世背景的後盾,更让人对他的官场顺利感到好奇。

四星将军在场,副师长与第零师的众军官不敢坐下,只是端正站立。

赵中将依然泰若坐著,丝毫不理会总长的阶级。

「赵君明,我站著,你竟然坐著,现在是怎麽样,看我不顺眼就是了?」

「学长,看到这些东西,你什麽感觉都没有吗?」

「是要有什麽感觉?」

「因为你是赵君明啊。」

「你有病啊?」总长看著尸骨与骨灰,眼神毫无闪动。

「学长,记得二十八年前,我还只是个菜鸟少尉的时候,你不是常常穿我的军服去把妹?」

「是又怎麽样。」

「胡凯丽。」

「谁啊?不认识。」总长的表情怡然,似乎真的不认识。

「我记得後来一直有人写信或传口信给我,叫我要去照顾我的老婆和孩子。那时候我一直不懂,跟我有什麽屁关系?现在我懂了。」

王司月他们心想,难不成,真正的凶手是总长?

他们觉得这很有可能。

总长这麽年轻就升任四星将军,但是家世平凡,那他一定有过人的长处。或是天资过人,或是比平常人更残暴无情。

凡是没有按照俗成规矩而获得人生成就之人,必然不是依循正道,多是邪魔歪道的信徒。

赵中将说,「学长,你就坦诚在你知道胡凯丽死掉之後,就偷了她的尸体,藏在防空洞,以免你做的肮脏事被发现。」

「我没做。」总长的语调坚毅,毫无破绽。

「我在想,你是怎麽把尸体运到防空洞的?後来我发现,应该不是运进去的,而是你听到我在抱怨说,有个叫胡凯丽的女人生了孩子,一直叫我要养小孩,然後那时候刚好有劳军,你就把刚生完孩子的她叫进来营区,趁大家在玩乐的时候,把她带到防空洞,先喂她药,再亲手打死她?」

「什麽鬼啊?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总长拉了椅子,坐在阿风与胡凯丽的尸骨灰的正中央。

他没有逃避,是正直面对。

「这个东西……」赵中将从口袋拿出一张卡片,「是你寄的吧?」

副师长等人围上去看,那是脏破的生日卡片。

只剩下半张。中央写著英文的生日快乐,上方角落写著给赵君明宝贝儿子,角落属名赵君明。每张的官阶不同,有赵君明少校、赵君明中校、赵君明少将的。不只一张,有五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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