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里香几乎一夜未曾合眼,在悲痛和不安中熬到了天亮。由于哭泣和熬夜,整个脸庞看上去很憔悴,她一边化着妆一边想:到了这种时候,人还要涂胭脂抹粉,去伪装自己,简直太可怕了。
昨天外山玲子请她在餐厅吃晚饭,两人刚回到房间,电话就响了。接电话的是外山玲子,她讲了几句后,惊诧地掉过脸,将电话递了过来,“是警察打来的,说要找你。”
此后发生的一切,里香真希望是在做梦。如果外山玲子不在身边,自己不知会多么得手足无措。正因为有外山玲子在,自己有了倾诉痛苦和愤怒的对象,才多少没有丧失理智,否则自己肯定会精神错乱,形同废人的。
“你要挺住。”
玲子只能翻来覆去说着相同的话,但就是这句话当时真成了里香的精神支柱。玲子紧紧地抱着她,任其哭喊,直至她心绪平静下来。
泪水流干了,眼泪转为了悲痛和愤怒,里香觉得这当中肯定有问题。电话里警察只讲了三点——妈妈死在自家的房间里;从现场分析看很有可能是他杀;目前警方正在开展进一步的调查。但究竟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如何将妈妈杀死的却无从得知。
里香冷静下来后,为了找出妈妈惨死的真相,开始回忆起往日的事情。妈妈在遇害前的确表现出一些异常。比如说她回到家,曾胆战心惊地观察是否有人跟踪,现在想起来,那些都是这一悲剧的征兆。
而且——里香还想到妈妈那语出惊人的“计划”。
她曾说过要帮自己开办一个自己的芭蕾舞学校。想到这,里香不禁躲开了外山老师那关切的视线,羞愧地低下头。
“即便是一千万、两千万也无所谓……”
一向生活俭朴,有时近于吝啬的妈妈竟说出这样的大话,怎么想都有点反常。现在看来,那只不过是悲剧发生前短暂的美梦罢了。
一大早,里香从羽田机场乘飞机到了广岛,在机场要了辆出租车。外山玲子将新干线的火车票都退掉了,自始至终都陪伴着她。车从山阳高速的岩国出入口下来,沿着锦川河畔的道路驶向市区,当里香看到锦带桥的时候,再也无法控制住心中的悲愤,失声痛哭起来。
在警方设置的灵堂里,摆放着花圈,点着香火,但给人的感觉依然是难以言表的凄悲。当看到妈妈那比白布还要白的面庞时,里香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全身哆嗦,觉得好冷好冷。
当她走出灵堂后才发现自己是被外山老师和警官们架着胳膊出来的。说不定刚才自己在灵堂里丧失意识,都快一头栽倒在地了。
在调查室,警方提了许多问题。几乎所有的问题都围绕着一个中心,就是里香有没有想到妈妈会被杀害。这怎么可能会想到呢?无论在哪个国家,作为女儿谁会知道妈妈将要被害而无动于衷呢?此后,里香又讲了自己想到的两个征兆,一个是妈妈那战战兢兢的神情,另一个就是妈妈说过的大话。
“是吗?”
警察一下子来了精神,刨根问底地追问起来。但里香所了解的也就这么多。为什么妈妈会感到害怕?为什么妈妈能说出那样的大话?这一切就无法回答了。
如果告诉警方,妈妈筹划这笔钱是为帮助自己开设芭蕾舞学校的话,他们肯定还会询问外山老师,给她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昨天我们在电话里曾提过,你认识一个叫浅见光彦的人吗?”
警察换了个问题。
“浅见……我只知道这个名字。”
里香从包里拿出了名片。
“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没有。妈妈给了我这张名片,说如果在东京有什么麻烦的话,就找这个人帮忙,仅此而已。我根本不了解这个人。”
“原来是这样。那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但他不在家。”
“既然你打电话,就说明你在东京碰到麻烦了,对吗?”
“也不完全是这样……事实上我去东京的时候,妈妈让我办一件事。”
里香将自己去外神田公寓303房间的前前后后都告诉了警察。当她说到自己被男人追到电梯口,然后又被一个女人搭救,一直送到帝国饭店,事后才发现他们好像是同伙的时候,警察认真地记录着。
“因此,我觉得害怕,就试着给浅见先生打了个电话。”
里香所能讲的就这么多,此外对浅见本人就一无所知了。
离开调查室,她被领到一个像是接待室的房间,外山正在里面等候着,看到里香,她担心地站起来,伸出手。
“没事吧?”
“是的,我现在好多了。”
里香坚强地说着,越过玲子肩膀,看到房间里面还坐着个男人。里香看清那人的长相后,不禁“啊”地轻叫了一声,而那个男子站起身,看清是里香后,也不由得“啊”了一声。
“你是演葛蓓莉娅的那个……”
那个男子睁大双眼,直直地看着里香。
他的双眸里像是有股魔力,里香的眼睛竟然湿润了。自己只见过这个男子两次,却为何会如此心潮起伏呢?
“怎么?你们俩认识吗?”
旁边的警察吃惊地看着里香和那个男子。
“不是的……”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到。
“我只是见过这位小姐……”那个男子辩解道,随即像是醒悟过来一般,“难道你就是冈村三枝子的女儿吗?我是浅见,就是你打电话要找的浅见光彦。”
“啊?你就是……”
“太不可思议了,竟然有这么凑巧的事。”
浅见像是感受到上苍神奇的安排一样,表情虔诚而严肃,而里香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心里的想法和他同出一辙。
在这个世上,每个人所走的路都有其各自的目的和合理性,有时在某处与他人交会,因此当彼此素昧平生的人相遇时,没有必要感到神秘和匪夷所思,但里香依然觉得自己和这个男子之间像是被某种因缘之线牵系到了一起。
但是粗鲁的警察是不会相信什么奇遇,因缘的。她能感觉出他们对浅见是极度不信任的。
“浅见先生,你是不是很早就认识里香小姐?”
“不,不是的,对吧,里香小姐?”
听到浅见在问她,里香拼命地点着头。
“是的,我在去柳井的火车上遇到浅见先生一次,在柳井市民大厅的后台又遇到了一次,就这么两次。”
“不,不对,准确地说应该是三次。在柳井站下车后,我看见你在站台上被一群孩子围着。”
“啊……”
他连这个都记住了,里香不禁心头一热。
“但我现在才知道你就是冈村三枝子的女儿,真是大吃一惊。你给我家里打过电话……你说是你妈妈让你这么做的?”
“是的。妈妈曾对我讲如果在东京有什么麻烦的话,就打电话给浅见先生您。”
“是吗……你妈这么信任我。但那时她为什么不向我讲清楚呢?”
浅见歪着脸,看上去很懊悔。
“那时?是什么时候?”
“是这样的,在你妈遇害的前一天,我住在岩国观光宾馆,和你妈见过一面。当时我将自己的名片交给她,说如果有事商谈,可以随时联系。”
“商谈?商谈什么?”
“这个……”
“请,请等一下。”
警察急忙从旁边伸手阻止。
“你要是乱说话,我们就不好办了。”
“为什么?”浅见语气强硬地反问道。
“你小子从里香小姐这套出了许多情况,万一翻供,我们可就麻烦了。”
“翻供?难道你们到现在还怀疑我吗?”
“暂时是这样。首先,你说不认识这位小姐,而事实上却见过她,所以我们可以认为你是撒谎了。就这点而言,我们还不能完全相信你。”
“我并没有撒谎。刚才你们不都看得清清楚楚吗?”
“如果你们刚才在演戏的话……”
“演戏?”
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浅见摇了摇头,里香也很无奈。职业让他们变得如此多疑,真是可怜。
“我们去东京的人正在调查你的身世,很快就有结果了,请你再稍微忍耐一会。”
不知他们说这句话是为了安慰自己,还是调侃自己。
过了不久,正如这帮警察说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岩国警署的署长穿着制服,亲自带着手下走进了房间。“哎呀,浅见先生,你好,你好。”态度就像是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他满脸堆笑,恭敬地鞠躬,根本就不管刚才那帮滥用职权的警察有多么尴尬,也无视正沉浸在丧母之痛中的里香。
2
署长的背后是表情复杂的濑川和依田。看到他们,浅见在心里大呼:糟了,糟了。看来到刚才为止,警方真的把自己当作了犯罪嫌疑人。如果不是那样,他们也不会专程跑到东京去调查自己的身世。说不定他们还与家人联系上了。浅见的眼前浮现出妈妈那令人畏惧的表情。
“我还不知道浅见刑事局长的弟弟到我们这来了。要是不早点说,我们都来不及招待您。”
他表面上笑嘻嘻的,心里肯定在想你这小子真烦人。
“不用招待了,我是我,哥哥是哥哥。”
“那怎么行。何况我听说你是个有名的侦探,对于这次案件,我很想听听您的高论。”
“我哪有什么高论……”浅见回头看看冈村三枝子的女儿。
“我有许多事情想问问冈村三枝子的女儿,不知道可以吗?”
“哎?啊,当然可以。对吧,濑川警官?”
“当然可以,我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什么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浅见觉得可笑。虽说自己也曾很想到岩国警署来调查情况,但直接原因还是濑川逼迫自己来的。“明天请到警署来!”当时他的表情可怖,就像要求犯人出庭一样。当时他根本就没想让自己和冈村三枝子的女儿见面。
署长回去了,只留下濑川、依田和刚才那个警察。他们再次向浅见介绍了那两名女子。浅见真希望他们三个能早点离开这里,但又不好意思说得太直白。
站在面前的冈村里香与自己在火车上和后台所看见的那个活泼的里香简直就是判若两人,没有一点活力。泪水流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但这双眼睛不时地看着自己,像是寻求救助一般,表情悲戚,浅见心头不禁一阵哽咽。
浅见问了一下事情的大致经过。也许他的提问与警方调查的内容类似,里香机械地、有条理地回答着。
浅见想尽量缩短提问时间。看到里香那不堪重负,疲惫不已的样子,他很痛心。但里香却非常愿意回答浅见的问题。
浅见开始询问冈村母子俩过去的生活经历。刚才警方在询问里香时并没有涉及到被害人身世。濑川和依田的表情都像是在说(有这个必要吗)。里香也有点犹豫,但很快就看着天花板,回忆起往昔的岁月,一点点地说起来。
“据说妈妈出生在大阪。她不愿提往日的事情,而我的外公外婆也早就去世了,我们也没什么亲戚朋友,所以妈妈小时候的事我不清楚。妈妈和爸爸结婚后,住在冈山,不久我就出世了,但父亲嗜洒如命,性格暴躁,他们很快就离婚了。听说离婚后,没过几年爸爸就死了。妈妈和我就从冈山搬到了岛根县的益田市……”
“益田?……”
浅见吃了一惊。里香肯定点点头,诧异地看了下浅见。其他的警官也一起盯着浅见。
“有什么不对吗?”
“没,没什么。”
浅见赶忙低下头说:“请接着讲。”
“在我初中毕业前,我们一直住在益田,后来搬到了岩国市。”
“在益田市,你母亲干什么工作呢?”
“多做医院护士或陪护之类的工作:妈妈年轻的时候曾上过护士学校,获得了准护士资格,所以能从事这些工作。”
“是吗……”
浅见好不容易才没将自己的震惊表现出来。
“这么说,她也许在益田日红医院、人丸园等处工作过……”
“怎么,你也知道人丸园吗?”
“说知道,我也不过是前几天在益田市瞎逛时看到过。她在人丸园工作过喽?”
“我记得她在人丸园工作的时间算是最长了。但那里的工作很苦,钱也不是很多,所以等我考上高中,我们就搬到这里来了。”
“你还记得当时有谁与你们关系亲密吗?”
“那就只有我在学校的朋友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指的是你们家,就是你妈有什么朋友吗?”
“那也就是邻居和她的同事了。但说到邻居,由于我们住在人丸园的宿舍里,所以邻居大多也就是妈妈的同事。我们是从外地搬来的,所以在当地也没什么其他的朋友了。”
“你还记得人丸园中,有谁和你妈比较要好吗?”
“有,但我只依稀记得那个人的长相,她的名字叫……”
“有没有一个叫东尾的女人?东尾静江,电可能叫三桥静江的。”
“你这么一说,是有个人叫东尾。当时我还想怎么她的名字和棒球选手的名字一样。对,对,是有这么一个人,她常来我家,送一些礼品,和妈妈挺要好的。”
里香来劲地说着,随即奇怪地问道:“浅见先生也认识这个东尾女士吗?”
“怎么回事?”濑川警官也看着浅见,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要不是刑事局长的弟弟,我非把你扭到警署,让你老老实实地坦白交代。
“我去人丸园时,曾碰到这么个女人。”
浅见含混地回答着,随即又问道:“你说一直到初中毕业都呆在益田市,这么说十年前,你们一直住在那喽?”
“是的。”
“你们到岩国后,你妈就一直在宾馆里上班吗?”
“是的。刚开始我们住在宾馆的宿舍里,我上了高中,后来就搬到现在的这个公寓里,但我高中毕业后就去了京都,边工作边开始正式学习芭蕾舞,两年前回到这里,在外山老师的学校里工作。”
里香意识到自己老说本人的事,便又回到了正题,“妈妈一直在岩国市生活着,没有什么变化。”
“你们搬到这里后,还与益田市的朋友保持联系吗?比如和刚才讲到的那个东尾女士。”
“我不太清楚妈妈的事。我和自己在益田的朋友是通过书信保持联系的。从小学到初中在一起的朋友是最亲密的,我很想念他们,在岩国市的高中,我是从外地转来的,没什么要好的朋友……现在我也只和芭蕾舞学校的老师和学生们来往。”
初中时代的朋友是令人怀念的——这句话让浅见想到了嫂子和东尾静江在严岛拍的那张照片。
“你妈妈和东尾女士最近有没有见过面或通过电话、写过信呢?”
“和东尾女士吗?”
为什么老是提到这个东尾静江——不仅是里香,所有的人都觉得奇怪。浅见赶忙掩饰道:“打个比方而已。”
“妈妈手懒,恐怕不会写信,但妈妈好像和东尾女士最要好,所以或许会打电话。”
“是这样啊。”
浅见还有许多问题想问,但看到里香那憔悴不堪的神情就不忍心再问下去了。
“我们先问到这吧,请休息休息。”
“我没事的。”
里香很坚强,但浅见还是将她们送出了房间。
“等你稍微有精神的时候,我再问你一些事情。”
房间里,除了浅见外,还有濑川和依田。濑川不停地问东尾到底是什么人,但浅见不疼不痒地说她只不过是自己在人丸园认识的一个女性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由于有署长在后面支持,浅见被默认允许参与本案的调查。但濑川好像并不是很开心。他和浅见聊了一会,发现从他嘴里套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话,就将浅见托付给了依田,自己离开了房间。
“我真没想到浅见先生是刑事局长的弟弟。”
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依田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但最吃惊的应该是那个濑川警官。反复问我他自己有没有说过什么得罪你的话。当我提到他曾怀疑你携带毒品时,他很紧张,拜托我在你面前美言几句。”
说着说着,依田哈哈大笑起来。
“对了,刚才署长说你是个有名的侦探,是真的吗?”
“哪有这么回事。我只不过有—、两次去犯罪现场采访,碰巧发现了罪犯而已。”
“原来是这样,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刚才署长干吗要那么说?”
依田仍然是将信将疑。
“这个问题我们就别谈了,你能不能将红叶谷公园杀人案以及这次案件的有关资料让我看一下,说不定会有所发现。”“这个没问题,刚才署长不是说要让你协助我们破案嘛。”依田走出房间,很快就抱着搜查资料的复印件回来了。在红叶谷公园被害的鹤井明的个人资料如下所示。
鹤井明——年龄:46岁
现住所:东京都涩谷区
职业:企业经营顾问
家人:无
前科:恐吓未遂
“他说起来是企业经营顾问,实际上就是个黑社会成员。他有妻子和孩子,但在十年前与他分道扬镳,从那以后就一个人生活。他在东京的住宅相当豪华,不知道凭什么赚了那么多钱。从房间天花板的隔层里找到了可卡因,从而可以证明本案与毒品有关联。”
“还没有发现犯人的有关线索吗?”
“没有。最值得怀疑的是岩国美军基地的人员,但我们目前还没有一星半点的证据,所以无法去调查美军人员。”
“这么说来,如果是与美军有关联的毒品案,你们可能就会像进入迷宫一般,无从下手,对吗?”
“这个……你这么说,我不太好回答,但从目前情况来看是这样的。”
“这样看来,罪犯就可以用美军来迷惑、干扰你们的调查了。”
“哎……”
“打个比方,罪犯在杀死鹤井后,将毒品藏在他家里,这样一来,警方就会将本案与毒品交易结合在一起。而事实上这次你们的搜查结论也是这么认为的。”
“是的。”
“如果本案与毒品交易有牵连,又与岩国美军基地有关的话,警方破案的积极性就不会太高。”
“你这样说也太直截了当了。但这里也就我们俩,说实话,警方现在的确有这种倾向。难道浅见先生对本案有其它的见解吗?”
“我讲的都是假设而已。我想从另一个角度去分析本案。如果现在就把本案归结为与毒品、美军基地有关,就太没意思了。”
“哈哈哈,你可不能把破案当作是一件好玩的事。难道你手中掌握了什么其它证据吗?”
“没有证据。”
“哈哈哈,那你为什么……”
“但我们决不能无视两起红叶谷公园杀人案的共通点。”
“这是当然,但那个红叶谷公园在广岛县,而且那是前年发生的案件,真的会与本案有关联吗?”
“还有一个共通点。”
“是什么?”
“年龄是相同的。严岛的被害人小山田死时才四十三岁,如果活着的话,与鹤井同岁。”
“这倒也是。但浅见君,我也是四十六岁,与他们相同呀。”
“啊,是吗?我觉得你看起来更老些。”
“你是说我像老爷爷吗?”
“不,我的意思是说你更成熟。”
“哈哈哈,好了,不开玩笑了。”
“学校查了没有?说不定鹤井和小山田毕业于同一所学校?”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我去问问广岛县警方。”
依出离开坐位,过了好长时间才返回来。
“鹤井毕业于J经济大学,而小山田则毕业于静冈县的袋井工商学校。”
“鹤井在哪上的高中?”
“请稍等一会。”
依田再度出去询问情况,这次他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的。
“你太了不起了,浅见君。高中的校名还不清楚,但鹤井的老家是小山田上学所在地静冈县的袋井市——而且从地图上看,小山田的老家森町市紧挨着袋井市。”
“哎?是吗?”
依田将地图展开给浅见看,的确在袋井市的北边就是森町市。
“看来他们两个人可能就像你所说的那样,从同一所高中毕业的。现在那里的警方正帮助我们调查,很快就会有结果出来。”
由于是跑回来的,加上心情兴奋,依田上气不接下气。就连浅见本人得知这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后,也无法保持平静了。
很快,对方的报告就来了,鹤井和小山田的确是袋井工商学校的同届生。这份报告是濑川警官亲自拿来的。他在浅见的对面坐下后,深深地低下头说:“非常对不起。”
“说实话,我刚才认为你的见解不过是门外汉的突发奇想。现在我明白了,有时也不能小看门外汉的想法。”
濑川明明已经服输了,还不愿痛痛快快地承认,浅见不禁在心里苦笑——这种“精英”警官就不能承认自己的失误吗?
“两起案件都发生在红叶谷公园,对此,我们可以认为是偶然,但现在两个受害人都毕业于同一所学校,这就不是小事了。我们可以肯定本案与严岛发生的案件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濑川意气轩昂地说着,仿佛产生这个念头的是“门外汉”,而最终得出结论的却是自己。
“如果我的想法是正确的话,那么这两起案件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呢?”
濑川煞有其事地说着。
这要是知道的话,案子不早就破了——浅见心里反驳着,嘴巴上却说道:“这可是相当难的问题。”
“我回东京的时候,顺便去袋井和森町市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
“警方也要派人去,对了,依田君,你和浅见先生一起去,好吗?”
濑川难得表现出如此通情达理。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去。提到森町,有这么一段鼓词:远州森城的石松呀……”
依田念了一段鼓词,而濑川则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3
当天浅见就住在岩国警署的招待所里。那儿几乎住满了从县警察本部和附近警署派来参与本案侦破的警察,但由于浅见是客人,所以被安排进了条件比较好的房间。
在外面吃完晚饭后,依田又拿着啤酒和下酒菜来了,在浅见的房间里呆到很晚。浅见不怎么能喝酒,所以大部分啤酒都是依田自己喝掉了。
带着几分醉意,依田兴奋地反复说着:“浅见君,你可是个好人。我活了四十多年,像你这样的人还是头回碰见。”被他这么无遮拦地夸奖,浅见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依田一本正经地说着,“你看起来像是个私家侦探,谁给你酬劳呢?”
“我可得不到什么报酬。”
浅见皱皱眉头。
“哎,真的吗?”
依田显得很惊讶:“可你从东跑到西,光旅费就要花掉不少钱吧?”
“是的。我的主业是记者,并不是受人委托,充当私家侦探的角色。我多是出于兴趣,即爱好侦破而从事案件调查的。”
“那费用怎么办呢?”
“我主要给旅游指南丛书或《旅游与历史》等杂志投稿,赚取酬劳作为旅资。”
“是吗?你把钱都用到这些方面,吃饭岂不成了问题?”
“是的,我的生活费常常不够。所以到现在我还住在父母家里,也没娶媳妇。”
“哎?你还没结婚?”
依田越来越吃惊,而浅见则很泄气。浅见的家里人对他的婚姻大事早已听之任之了,但社会上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就像依田这般诧异。
“非要结婚不可吗?”
浅见想反驳对方。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像浅见君这样相貌堂堂的人竟然没结婚,确实让人觉得有点意外。你是不是那种人……就是抱有独身主义的人?”
“我可不是独身主义者。我像普通人那样渴望结婚,但缘分还没到呀。”
“但你到处旅行,肯定会碰到形形色色的女人吧?比如说像那个冈村里香小姐之类的女子,对了,提到她,你应该觉得不错吧?”
“哈哈哈,就算我觉得可以,人家还有自己的情况和口味呢。”
浅见嘻嘻哈哈地笑着,但心中可没那么平静。如果要不是因为这个案子,冈村的确是个不错的对象,但现在她妈妈刚刚被害,不管自己怎么诚心诚意地去表白心中的想法,都可能会让她产生误解,从而以悲剧告终。
依田回去后,浅见就钻进了被窝,但怎么也睡不着。身体已经很疲乏了,但精神却异常清醒,连远方淙淙的溪流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在辗转反侧中,他在脑子里思考着许多问题。
在严岛死去的小山田和在岩国被害的鹤井明之间的关系已经弄明白了。冈村三枝子和东尾静江的关系也初现端倪。但小山田、鹤井明、冈村三枝子这三宗被害案之间果真有关联吗,这还不甚明了。
如果这三宗案子都与东尾静江有联系的话,那么现在手中所掌握的线索就只有一个——东尾静江和冈村三枝子曾在同一个单位工作过。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就是那封寄给嫂子和子的怪信。除了那张表现东尾静江往昔岁月的照片外,还有一段让人毛骨悚然的文字——只要野鸡不叫,猎人是不会捕杀的。这段文字里所隐含的恶意果真和这三宗案子有关吗?
虽然这三起案子都是严重的刑事案件,但每个案子都让人感到没什么线索,无从下手,就像是漂浮在淤水上的泡沫一般。
但浅见能看到在淤水的底层蠕动着恶魔。他坚信一个硕大无朋的怪物在那里蠕动着,死去的三个人就是它的牺牲品。
如果独立观察突出地表的各个事物的话,是很难把握住本质的。无论是云仙地区的火山喷发,还是北海道奥尻岛的海啸,其实质都是一样的。在平稳而美丽的地表之下,稀溜溜的岩浆蠕动着,在恶魔的驱动下,在人们意想不到的时候,意想不到的地方露出它那狰狞的面目。
但是岩浆在运动的时候,会有征兆和前兆表现出来,还会留下痕迹,就像恶魔的爪印一样。更何况人做事不可能十全十美的。在某处肯定会留下通向事物本质的蛛丝马迹。
不管怪物有多么强大,都会有它的弱点,也会留下尾巴。不要认为抓不到这条尾巴。敌人是个傲慢的怪物。正因为它傲慢,我们才很难接近,但也正因为他傲慢,才会给我们可乘之机。我们只要抓住这一点点漏洞,顺藤摸瓜就完全有可能给怪物以致命的一击。
“杀人”就是怪物留下的漏洞——浅见坚信不已。这些对于怪物本体而言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正因为有人从事这些勾当,肯定会在什么地方留下痕迹。
浅见注视着这三起案件及其周围那犹如繁星般的小情况。
离开东京,在益田一严岛一柳井一岩国这条路线上肯定发生了许多事情,有些是浅见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有些则是冈村三枝子、鹤井明、小山田诚吾生前所看到的。
怪物为了销毁他们三个人所掌握的有关自己的情报而不惜杀戮,但是由于它杀了人就再一次留下可能会暴露其机密的信息。
正因为已经无法从死者嘴里得知他们所掌握的情报,所以活下来的人更应该前仆后继地去探寻出事实真相。
但对于怪物那无情的灭口行径却不能不防——浅见对此也很害怕。无论是小山田诚吾,还是鹤井明、冈村三枝子,罪犯都是不假思索就杀害了。
尤其是三枝子的例子最明显,一旦对方发现有危险,就会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凶残无比。靠近它的哪怕是个蚊子也不会手下留情的。完全可以设想那封寄给嫂子和子的怪信决非是个简单的警告。
对了残留下来的两个可能会泄露怪物情报的人,罪犯不会总是放任不管的。不用说这两个人就是冈村里香和东尾静江。浅见觉得这两个人和嫂子都有可能成为罪犯的靶子。
第二天早晨,浅见和依田以及一个隶属搜查一科,名叫细江的警察一起在新岩国站乘上了新干线。那个细江像是濑川派来负责监视依田的。据说才二十八岁,看起来挺精明能干的,说不定比依田更能干。
当火车远离岩国后,浅见觉得自己顾了东头忘西头,柳井旭光医院以及三桥静江的调查工作只能暂时搁置一旁了。到了这个时候,自己分身无力,只能这样了,但不能保证那里就会平安无事,肯定也有什么状况出现。
在浜松下车,换坐普通的东海道本线列车,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就到达袋井了。这一带是平缓的丘陵地区,市区周围是广阔的由大小河流形成的肥沃土地,在农田和茶园之间是栽培甜瓜的大棚,一派悠闲的景象。
袋井市的中心地区集中在北侧。 —条叫做原野谷的河流从东向西,画了个半圆流淌着,其北侧是古代东海道袋井驿站等旧街道。河流的南侧,火车站附近则是比较新的商业区,规模不是很大,但也大厦林立。
浅见除了知道在古代这里是东海道五十三个驿站中的一个外,对袋井市就没什么认识了。在车站的观光导游点拿了本小册子,但这种小册子的通病就是只有名胜古迹、旅游点的说明,却没有介绍城市的布局,让外人无法体验到当地的生活氛围。
他们先到袋井警署去打招呼。就像流氓集团内部行见面礼一样,这在警察之间已成为惯例,但凡到外地调查案件,都要到当地警署去打个招呼。况且这样做还会得到当地警方的帮助,说得实际点就是能借人家的警车用用。
这次他们也借到了当地警署的警车。一个年轻的交警向他们行举手礼:“我叫山口,请多关照。”替他们把车门打开。
警车从车站前面的市区出发,向北行驶。路两旁的建筑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具有地方特色,倒不如说是当地经济发展迟缓,很少有高层建筑。
袋井工商学校在市区的边缘。三层高,混凝土结构的旧校舍与气派、簇新的体育馆形成口字形。
在办公室,他们查阅了毕业生名单,询问了许多情况。由于该高中是工商学校,它的教育宗旨就是能让学生掌握实践知识,以便毕业后就能发挥特长,因而入学率相当高。
在1962年入校、1965年毕业的学生名册中,很快就找到了鹤井明和小山田诚吾的名字。
“在这……”
依田指着小山田的名字,感慨万千的样子。
办公室的人事先接到警方的通知,已经知道鹤井明被害一事,但他们不知道小山田早在前年就在严岛被害了。他们不安地问道:“这个小山田君也被杀死了?”
“也没怎么。”
依田本想给他们吃个定心丸,但当警车刚离开学校,他们就议论起来,“这小子肯定也被杀了。”
“可以认为罪犯与小山田和鹤井之间有共通之处。”
“共通?怎么个共通法?”
细江问道。
“这还不清楚,或许罪犯也是从这个高中毕业的……总之应该是他们两人都认识的一个人。”
年轻的细江让依田有点发怵,他虽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但回答的态度很敷衍。
从学校离开后,他们直接去鹤井的老家袋井市的村松。从东名高速底下穿过,再往东走一段,在一片田园中显现出一个村落,那里就是村松。到处都有神社和寺院,住家就紧挨在旁边。
前天,当地的警察就已经询问过了鹤井的家人和亲戚。鹤井明从高中毕业后就去东京上大学了,大学一毕业就找到工作,在东京定居下来。刚开始常回家,后来就越来越少,结婚后就几乎不再回来了。
最初,鹤井明在一个非常普通的商社工作,不久结婚,婚后第七个年头与妻子离婚,随即换了单位。他是个聪明人,不论做什么都能干得很好,所以很有自信,但这也许就是他遭到杀身之祸的一个原因。
不知何时,他与黑社会成员混到了一起。五年前,曾被定罪为恐吓未遂。自那以后,家乡的人就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了。
“只要他不干坏事,我们就放心了,但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结果……”
鹤井的哥哥白发苍苍,垂着头,语无伦次。
“在他的高中同学中,你知不知道有个叫小山田的人?”
依田问道。
“这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不知道,你们去学校问问不就行了吗?”
“我们刚从学校那边来的,过去的老师没有一个在了。”
“是啊。”
“那个人曾住在森町。”
“森町……啊,对了,弟弟乘电车上学的朋友中,是有一个人住在森町,但名字叫……”
他想了想,但最终还是没想起来。
4
三个人离开鹤井家后,就直奔森町。越往前走,两边丘陵上的茶园就越多。依田看起来心情不错,独自在那里念叨着:“远州森町产好茶,有好饼,我们去摘茶……”
细江奇怪地问:“你念的是什么?”
“怎么搞的,这都不知道?这是一段有名的鼓词。”
“是吗,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真让人吃惊。你是当地人,应该知道吧?”
依田冲开车的山口说着,山口仰面笑道:“我有时听爸爸唱起过,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过了两市的边界,再稍微开一段,就上了一条与电车线路平行的公路,很快就到了森町的中心街道。
据山口介绍,森町的人口为两万多。刚才听依田所唱的鼓词旋律,觉得这里很荒凉,但实际一看,有不少的大楼、工厂和住宅,商店里也挺热闹的。
出了商业区,沿着太田河畔的公路又走了一会,就来到了叫城下的村庄,这里是小山田的老家。到了这一带,周围的风景就呈现出山区的特点,据说背后的山林中出产杉树和柏树。
古代森町因铸造而出名。以前,小山田家是铸造师,但随着铸造业的衰退,他们只能靠耕作维持生活。现在他家里只有妈妈、哥哥、嫂子三个人。他哥哥的两个孩子分别去了东京和名古屋,在那里工作、生活。
小山田的哥哥五十二岁,在一个大型电机厂家的下属企业里工作,另外还帮妈妈及妻子耕种农田,最近由于工厂经营状况不佳而被暂时解雇。
他哥哥看到警察来访,皱起了眉头。
“关于诚吾,你们还想问些什么?”
好不容易将要忘却的不幸又要被重新提起,他显得很不开心。
依田提到了在岩国被害的鹤井明的事情。对于鹤井明这个名字,他哥哥好像没有什么印象,当依田进一步解释说此人是小山田在袋井工商学校的同学时,他哥哥才若有所悟,点点头。
“这个人和你弟弟一起乘电车去上学,关系相当不错,你们家里人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人,但我记得弟弟当时是有个好朋友,那人也的确住在袋井市。”
“对。那人就住在袋井市的村松。连你都还记得这么回事,说明他们俩关系很好喽。”
“大概是这样吧。但我们家太穷,没钱供诚吾上大学,他高中毕业后就去了东京,在一家商店里工作,因此他们高中毕业后是否还有联系就……”
的确,警方在调查过程中也没有在鹤井的交友关系中发现小山田的名字。还询问过小山田在东京的家人,得到的答案也是相同的。小山田是正经八百的商人,而鹤井明却是在从事法律边缘走钢丝似的见不得人的行当。高中毕业后,两人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因此不经常碰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浅见三人一无所获,离开了小山田家。依田无精打采地问道:“怎么办?浅见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