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盆景(出书版)》作者:[日]内田康夫【完结】 > 盆景.txt

第09章 落日复升.2

作者:日-内田康夫 当前章节:154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5:35

“三桥女士在什么地方?”

里香的口气开始有点责问对方了。

“我想就快来了。”

理事长按了两次桌上的响铃。很快通向里面房间的门被打开了,刚才的那个年轻男子端着咖啡出来了。理事长让那个男人给自己的桌子上和里香的桌子上各放了一杯,说道:“请喝点咖啡,稍微再等一会。”

“我可坐不住了。”

说归说,里香还是端起了桌子上的咖啡。她早就口干舌燥了,里香觉得没有任何一个味道能胜过咖啡那略带一点苦的甜味。

喝完咖啡,里香又看起了手表,已经过了八点钟。她心里面很焦急,不知道峰泽老人怎样了,还有浅见。虽然她觉得刚喝完咖啡就告辞,有点失礼,但还是站了起来。

“我还是回去了。”

这时她感到头一阵眩晕,就像是贫血一样,大脑里仿佛一片空白。远远地传来理事长的声音,“请再等一会。”

(你要坚持住里香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一边退到门边,抓住把手,打开了门。

刚才那个在“三轮山”前面将里香骗上车的男人堵在门外。“对不起,”他一把拽住想从身边溜走的里香,问道:“你想去哪?”

“我要回去。”

“那可不行。”

“我还有事,峰泽老人……不,是我的朋友,还在等我呢。”

“没人等你。”

“不会不等我的,肯定在等我。如果没在等我,那肯定是去报警了。”

里香将报警两个字说得很重,但那个男人只是笑笑:“是吗?报警……”

“你恐怕更想去找那个浅见先生吧?”

“怎么?浅见也……”

她的意志已经到了极限。里香再也坚持不住了,踉踉跄跄,就像在黑暗中迷失方向一般,最后又坐回到原来的椅子上。房间天花板上的吊灯似乎在旋转,眼睛前面好像蒙上了薄纱,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是模模糊糊的。

“你没事吧?”理事长看着自己的脸显得很大,像云雾一样蒙了上来。

好像从门口那个男人的旁边又进来一个人。“她这不是死了吗?”那个人颤抖着声音靠了过来。

里香觉得在哪见过这张轮廓朦胧的脸,想着想着,她就失去了知觉。

从白雾中浮现出个幽灵般的身影。这个身影一会消失在白雾里,一会又出现了,这样翻来覆去两三次,里香逐渐看清了对方,原来是三桥静江。

“啊,你醒了。”说着,三桥静江就想扶她起来,但是里香觉得一阵剧烈的头疼,呻吟了一下。

“你最好还是别动。”

三桥给她的额头上敷了条冷毛巾,里香觉得自己的意识一下子恢复过来了。

“非常感谢。”

里香闭着眼睛说着。

“谈不上。”静江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了。

“如果当时在‘三轮山’,我把你追回来,事情也不会到这个地步。你不是说浅见先生会来的吗?所以当时我还以为你出卖了我。”

“对不起,不过我本来的确和浅见在一起的。但是在百货公司里,当我在美容室的时候,他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真的吗……那就让人担心了。”

“是啊,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哎?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浅见本人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说不定,他遇到了危险。”

“危险?什么危险?”

“比如被人袭击啦。”

“袭击……”

里香将额头上的毛巾抓在手里,坐了起来。三桥静江担心地问她:“没事吧?”里香点点头。

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被搬动过了,这个房间不是刚才那个理事长的办公室,好像是个病房,面积要小得多。除了静江之外,还有一个女人躺在床上看着自己。这个女人看上去比三桥静江年轻,但显得很憔悴,眼神没有光泽,很虚茫,让人担心。

“遭人袭击?这怎么可能呢……浅见可是在百货公司里等我呀,那里人来人往的。”

“那也不行,不论在哪,都不行。因为只要那帮家伙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你不是也被他们带到这里了吗?”

“可是,那辆车不是你安排的吗?”

“我?根本就没这回事。自从和你碰面以后,我就被看管起来,回到这里。”

“看管?……”

“是啊,这个长谷川女士也和我一样……”

说着,静江将身体往旁边靠靠,让床上的那个女人和里香正好面对面。

“那就是长谷川女士吗?”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里香冲她打了个招呼,但对方只是呆呆地望着这边,一点反应都没有。静江无奈地摇摇头:“还是不行呀。她原来是东京一个大料理店里的服务员,因为做错了事,才被带到这里,那个理事长好像对她采取了什么措施。”

“什么措施?”

“哎?那个措施也没什么可怪异的……还是有点怪异。好像是逆向心理疗法什么的。虽然我也取得了准护士的资格,但对太专业的东西也不明白。怎么说呢?这种疗法好像是一种能控制精神的方法。说不定,就连我也逐步受到这种疗法的影响。”

“啊……”

里香想起来那个理事长曾说三桥目前还算正常,于是她就把听到的原话告诉了静江。三桥静江听后,害怕地缩起肩。

“听说长谷川女士被带到这里,已经有两年了。估计在那个疗法出现效果之前,还需要将近一年的时间。真可怕!估计只要那个老头活着,我还没什么危险。”

“老头?”

“就是宫藤老头。你应该知道吧。他就是保守党的大人物宫藤—郎。我在益田的日红医院工作时,被他看中,后来就专门照顾他的起居了。他都快九十岁了,但身体很好。他有点好色,但人蛮可爱的……”

三桥静江好像想到了什么,在那窃窃地笑着。

“他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但竟然掌握着巨大的权力。即便现在,那些政界、财界的头头脑脑还纷纷赶到这里。”

“请问……”里香不好意思地打断了静江的话头,否则她会喋喋不休地一直讲下去。

“是关于浅见先生的。据说你和浅见的嫂子是朋友,是吗?”

“哎?算是吧。我们在初中的时候是一个班的,关系很好。但是我们现在生活的环境可是天壤之别呀。”

“这么说,那个照片……”

“对,那是我们去严岛的时候拍下的。但是那张照片怎么会……”

“听说这张照片是寄到浅见家的,收件人写的是浅见嫂子的名字。难道你不知道吗?”

“被寄到那里的?我不知道。是从哪寄到浅见家的?”

“据说邮戳是益田市的。”

“益田……””因此,浅见君就受嫂子的委托,开始到处探访你的行踪。”

“但是究竟是谁瞒着我去寄这封信呢?”

“与这张照片一起,还有一封信,里面写着这么一句话:‘只要野鸡不叫,猎人是不会捕杀的’。”

“什么?这不明摆着是恐吓吗……难道是……”

静江的脸上没有了血色。

“是老头。”

“你指的是宫藤吗?”

“是啊。我给他看过一次,后来也没放在心上。事情是这样的。当岛根县的资深政治家大贯先生在家休养的时候,宫藤老头去看望他,当时感到身体有点不舒服,就在益田的日红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碰巧当时是我照顾他。有一次,给他看了那张照片,向他吹嘘说自己的好朋友是高层警官的妻子。这个老头竟然不怀好意,打起了那张照片的主意,太过分了,也太愚蠢了。即便我是警官妻子的朋友,将我作为人质,又有什么用呢?”

“但我觉得不是他。”

“不是?”

“我觉得在益田寄信的人不应该是宫藤。”

“哈哈哈,真是的,你说的有道理。那个宫藤老头怎么可能亲自去寄信呢?这个老头有个心腹秘书,那家伙一直紧跟着他。在下一届选举中,那家伙将继承宫藤的地盘,打着他的招牌,甚至还会获得他的资金,从而涉足政坛。只要是老头的命令,不管是什么,都无条件服从。对,说不定不是老头,而是那个秘书擅自做主的。”

“那好像也不对。据浅见君讲,寄信的人是七十岁左右的老头。”

“那有可能是那个秘书让他父亲去做的。”

静江随口说着。

“父亲?”

“对,就是那个秘书的父亲。对于他而言,他活着的价值就是让自己儿子出人头地。当时他也大摇大摆地跟在儿子的后头,去了益田。”

“那你应该认识那个秘书的父亲喽?”

“知道……你不是也认识吗?”

“我?”里香吃惊地摇摇头,“不,我不认识。”

“真的……”

三桥静江的眼睛瞪得溜圆。这和她在“三轮山”的后门,责怪里香骗人时的表情完全一样——想到这,里香一下子愕然了。

“难道,莫非是峰泽老人……”

“对,就是他……你难道不认识峰泽。”

“这怎么会呢?”

里香一时反应不过来了。她感到自己的思考能力和血液一起从大脑中消失了。

“我真吃惊,真没想到你竟然不知道峰泽的身份。因此当我在‘三轮山’看见你不是和浅见,而是和峰泽出现的时候,觉得一定是中了你们的圈套,而小山田和鹤井被害也可能是你们捏造出来的……”

“那可不是捏造的,是事实。”

“哎?是真的?”

三桥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惨叫,随后她急忙听听门外的动静。里香不知道门外是什么情形,也弄不清门外有什么人。过了好一会,三桥才压着喉咙,继续问道:“你在美容室所说的话是真的吗?”

“真的,报纸和电视上都报道了。”

“我可不知道。平时我是被禁止看报看电视的。”

静江痛苦地歪着脸。

“我知道小山田是死了,但就在不久前,大约是半个月前吧,我才和鹤井明见过面的。他是什么时候被害的?”

“就在半个月前,在岩国被杀了。”

“这么说,他和我见完面就被害了……”

静江都快哭了。当眼泪就要流出来的时候,她赶忙用手绢按住了眼角。

“那么,小山田也的确是被杀死了?”

“对,是被杀死了。他是两年前的一个台风之夜,在宫岛被害的。”

“是吗?这么说,他的死不是事故了。”

静江的表情就像是看见了亡灵一样。

“请问……”里香稍有顾虑地问道, “你和鹤井明是什么……”

“就是那个,高中同学。鹤井和小山田都是我在袋井工商学校时的同学。我们大家关系很好。我和鹤井之间还颇有点初恋的味道。当时,鹤井住在袋井市,而我住在一个叫森町的地方,我们在我家附近的严岛神社约会……对了,对了,你知不知道,除了宫岛,其它地方也有严岛神社的?”

“不知道,真的吗?”

“真有。当我们家搬到静冈县的森町时,我发现那里也有个严岛神社,当时觉得很惊讶。在那个红牌坊的顶端,写着严岛神社四个大字,虽然规模无法和宫岛的严岛神社相比,但当我看到那个神社时,许多回忆一下子全都涌现在脑海里,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你看我又在这胡说八道了。”

刚强的三桥眼中,有泪水在打转转。

“别这样,我明白你的心情。因为我也是和妈妈一道,四处漂泊的。”

“对。你母亲也很辛苦呀。你母亲曾说只有你才是她的一切……啊,对不起,惹你哭了。”

“没关系,”里香用袖口擦擦眼泪,“请您继续往下说。”

“正因为以上的原因,我非常喜欢森町那块土地,但由于我家出了许多状况,高中毕业后我又离开了那里,到处搬家。算起来,我和他们有三十年没见面了,没想到在益田的日红医院竟然碰到了。”

静江回忆起当时的场面,眼睛放出光彩,但很快又湿润了,她赶紧用手绢擦掉了眼泪。

“当时我才知道小山田已经死了。鹤井说小山田失约了。当我把事情听完后,才发现小山田并没有失约。于是我就将原因解释给鹤井听。这个事情听起来有点蹊跷,他们两个人约定在红叶谷公园见面的。你明白吗?这个意思。”

“我懂了,他们两个人将红叶谷公园所在的地点弄错了,一个在严岛,一个在岩国。”

“你讲的没错。鹤井因为工作关系经常来岩国,所以一提到红叶谷公园,就坚信是在岩国。而小山田,其实我也一样,就会想到休学旅行曾去过的严岛神社后面的红叶谷公园。所以当鹤井是为了找一个既没人、又容易找到的场所而提议去红叶谷公园时,但小山田却理解错了。但你却理解了。”

“也不是我理解好,而是浅见老早就跟我讲过这个了。”

“是吗,他的脑子可真够好使的。”

一瞬间,静江像是在考虑什么,随后又继续讲起来。

“如果小山田是被害的话,那么鹤井所讲的小山田和长谷川的关系就应该是真事了。”

“什么关系?”

“她以前在东京一流料理店工作时,是小山田的情妇……这个词太难听了,总之他们是情人关系。小山田向料理店提供货源,而长谷川好像就是负责进货的。有一次,长谷川拾到了一个重要的东西。”

“啊,是书面字据吗?”

“哎?你怎么知道……”

静江显然很吃惊,她压低声音:“这件事,你和谁都不要说。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了解书面字据这档子事,会惹来杀身之祸的。”

“我明白。”

其实我知道的比你多——里香的内心产生一阵冲动。

“长谷川将拾到的字据给小山田看,他发现这个东西很重要,就收起来了。然后他就联系好朋友鹤井,想乘机捞一笔。也就是恐吓对方。”

静江耸耸肩。

“虽然他们和对方达成了交货的协议,但小山田却没有按照和鹤井的约定,出现在指定的地方。鹤井是后来才明白小山田弄错了地方,但在我解释之前,他一直以为小山田只知道和长谷川约会而没有赴约的。所以他当时一直认为小山田在宫岛遭遇台风丧命是自作自受。”

“但对方为什么要杀小山田呢?”

“如果他真是被害的话,那肯定是对方认为他们毁约了。小山田和对方约定在严岛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但是由于字据在鹤井手里,而他又没到场,所以对方认为受骗了。”

静江满脸悲伤的表情。

“当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字据的事情。但是当鹤井弄清楚真正的原因后,他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心里肯定觉得因为自己的过错而导致好友的丧命。那次见面后不久,我就来了这里,后来,和今天与你见面一样,我也在‘三轮山’与鹤井幽会,和他说一些私房话……哎呀,这个词不好……”

静江有点不好意思,脸都红了,而里香也故意装作什么都不懂。

“当时,鹤井才和我提到了字据的事情。他说很快就能拿到一大笔钱。我仔细一问,大吃一惊。但是,那个字据牵扯到宫藤老头,我劝他不要干了。我并不是为宫藤老头着想。我跟鹤井讲如果他去恐吓那帮人,那就死定了。他说那可不行,反正总归要卖,还不如卖给警察……那以后,他翻来覆去,拿不定主意。”

静江深深地叹口气,又振作精神往下讲。

“最后一次与他相见的时候,鹤井与往常不同,像是下了决心一样。他说这次如果交易不成功的话,也就不管钱不钱的了,为了使日本这个国家更好,他将无偿地提供给警察。当时他的表情是自暴自弃,都快哭出来了。那天晚上,他说要住到岩国去,我就说岩国观光宾馆里有个叫冈村三枝子的熟人,随后给冈村三枝子——也就是你的母亲打了电话。没想到,那天晚上,他就被杀死了,紧接着就是你母亲……”

静江像是被这一连串的悲剧压垮了,语调沉重,哽咽着,总算说完了。

5

在昏暗路灯的映衬下,旭光医院那白色的建筑浮现在黑暗之中。站在大门中间望去,让人觉得那就像是国会议事堂一样。

浅见慢慢地登上被露水打湿的柏油坡道。从道路两边的植被中,传来小虫的叫声,仿佛在挽留深秋的时光。本该昂扬的心情竟然有点沉闷,似乎已经意识到一切都将结束了。

医院的大门还没有上锁,大厅里的那盏吊灯还亮堂堂的。只有一个男人呆在那个类似宾馆大堂的接待处里,听到大门自动开闭的声音,他睁开睡意朦陇的眼睛,看着这边。浅见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见过他。

浅见径直朝那个男人走去。本来他想笑一笑,但由于太紧张了,估计那笑容就和哭一样。

浅见说了声“晚上好”,那个男人打量起这个穿着一般的来客,似乎很无奈地应答了一声:“欢迎。”

“您贵姓?”

“我叫浅见。”

“浅见先生……您预约了吗?”

男人查看起记录,翻着眼睛看浅见。

“没有。”

“是吗……那么您有什么事吗?”

“我想见宫藤先生。”

“宫藤先生……哎?您指的是宫藤首相吗?”

“应该是前首相。”

“原来是这样……您和宫藤首相认识吗?”

一开始,他被浅见的气势给震住了,但是当浅见摇摇头,他一下子就恼火了。

“对不起,我们是不接待没有预约的客人的。难道前门的保安没有告诉你吗?”

“但外面并没有保安呀。”

“哎?这怎么可能……”

男人慌慌张张地拿起电话。按理说从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关门之前,外面的大门口应该有保安的。男人冲着电话喊了好几声,但没有任何回应,他焦急地噼里啪啦地拍着电话。最后,无奈地放下电话,在电话机旁边,有两个摁钮,一个是蓝色,一个是红色,他按下了蓝色摁钮。

“负责人马上就到,您稍等一下。”

男人的脸上显出害怕的神情。由于本不会擅离职守的保安却不见了,他大概已经判断出来者非等闲之人。

很快从里面的办公室,出来了两个穿白衣的男人。一个四十五岁左右,一个三十岁出头,体格都很棒。虽然穿着白衣,像是个医生,但让人感觉他们手头上并没有行医资格证书,而是空手道等级证书。浅见也没有见过这两个人。说不定白天和晚上当班的不是同一组人。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讲的话很客气,但语调却很生硬,仿佛在说:“你小子干什么来了?”。

“我想见宫藤先生,或者是冢山议员,再或者是江木副会长。”

浅见不慌不忙地说着。两个男人面面相觑。无论冢山,还是江木,都是悄悄来到这里的。两个男人的表情与其说是吃惊,倒不如说是发呆。这时,站在接待处里的那个男人在一旁补充道:“他没有预约。”

“你如果没有预约,我们无法帮你通报。请回吧。”

如果你不走,我们就不客气了——这才是他们想说的。为了表现出他们的意志,两个人朝着浅见,向前迈出了一步。

“如果你们转告他们,我是为了字据的事来的,也许会见我的。”

浅见满不在乎地说着,两个人退后了半步。

“字据?……什么字据?”

“你们这样的人是不会知道的。你们还是问问院长、理事长或者是冢山议员、宫藤本人为好。”

那三个人相互看着。他们想弄清楚浅见是不是故弄玄虚。从外表看,这个年轻人也没什么威胁,很平常,但讲出来的话却让人摸不着头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结果三个人好像没有得出什么结论,其中的一个人说了声“请稍等”,就钻到门里去了。

不大一会,那个人就出来了,后面跟着个六十岁左右,身材魁梧,颇有绅士风度的一个老人。

“我是该医院的理事长,我叫宝田,你叫什么?”

“我叫桃太郎。”

“桃太郎?……”宝田理事长的眼睛中露出蔑视的神情,“怎么搞的,这是个病人。”看来他把浅见当作是医院的病人或者是应该住院的家伙。

浅见也没有生气,平静地说道:“你错了,我很健康。我是个正义之人,愿意像传说中的桃太郎那样,斩除世间的邪恶之人。”

“我才不管你是正义之人,还是什么的,别说呆呆痴痴的话了,赶快回去,否则我就要叫警察了。”

“那就请你叫吧。”

“你说什么?”

最初的那个男人看不下去了,赶忙在一边插嘴:“这个人叫浅见。”

“浅见?……”

宝田仿佛想到什么了,表情很痛苦,摇着头,似乎在说——这不可能。

“是吗?你不是病人?那你说的字据是怎么回事?”

“我想让你们买下这份寄给保守自由联盟部长的字据。”

“你说什么?这是给宫藤首相的?”

“是前首相。”

“哎?无所谓怎么称呼。关键是你有没有这份东西?”

宝田那不相信的样子倒是出乎浅见的意外。

“怎么?理事长不知道那件事吗?”

“不知道。你来出售我未曾听说过的东西,恐怕不会有什么收获。但是,请等一下,你好不容易到了这里,我给你预备点回去的车费,想要多少?”

“一亿日元。”

“一亿?……哈哈哈,别胡闹了。”

“把他赶出去,如果敢反抗的话,就叫警察来,告他非法闯入。”说完,宝田掉过脸去。

“是。”那个站在接待处里面的男人按下了红色摁钮,而另外两个男人则从两边围了过来。

“请等一下。我懂了,那我就不要钱了。”

浅见缩着肩,像是屈服了。

“是吗,这还差不多。”宝田趾高气扬,用平时教育病人的口吻说了起来。“你看上去也不像是个坏人。你只不过想捣个乱而已,但是捣乱也要分清对象。”

“是,以后我一定按照你讲的做。钱我是不要了,但能不能让我见一见前首相宫藤?”

“你说什么?……”

“哈哈哈,你不要这么嚣张嘛。如果前首相看到这个东西,应该会来见我。”

浅见从口袋里拿出封信,交给了宝田。当宝田正准备打开来看时,浅见说道:“你最好不要看里面的内容。你看,信封上不是写着‘亲启’两个字嘛。如果你乱看的话,说不定会被他骂一顿的。”

宝田捧着那封信,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过了一会,向旁边那个年长的男人问道:“峰泽呢?”

“刚才出去了。”

听到“峰泽”这个名字,浅见不禁竖起了耳朵。这么说,峰泽老人现在干什么呢

“真没办法……”

宝田也没了辙,说了声:“那你等着。”就离开了大厅。此后,浅见觉得等了很长时间,其实也未必。在宝田理事长回来之前,大厅里的四个人,谁也没开口。

“首相说要见见你。”

宝田又回来了,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他怎么也不相信宫藤竟然会接见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宝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男人,浅见夹在中间,走进了铺着红地毯的过道。浅见觉得这过道里的装饰似乎在哪见过,对了,这里和国会议事堂的内部装潢完全一致。这都是为宫藤及其他退下政坛的议员而特意设置的。浅见有点妒忌,但心里却为他们感到悲哀。

乘坐一个宽敞无比的电梯,来到了三楼,在走廊尽头有个房间,在这个小房间的里面还有个房间,宝田敲敲门。

“进来吧”里面的人应答着,宝田就像个门童一样,殷勤地打开门,先走进去了。这个房间相当大,让人感觉这里与其说是个起居室,倒不如说是接见室。

正面有一把皮椅,和保守党总裁办公室的一模一样,小个子的前首相宫藤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个傀儡一样。他穿件看起来蛮舒适的肥大衣服,底色为深红色,袖口和领子为黑色,质地像是丝绸什么的。

“我把他给您带来了。”

宝田的态度非常谦恭。

“到这边来。”

宫藤的声音很洪亮,很难想象得出这是个快九十岁的老头了,他用手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示意浅见坐下。

浅见稍稍行个礼,“打搅了”,然后漫不经心地走到椅子边,又说了声“不好意思”,就坐下了。

宝田慌慌张张地跟在浅见后头,而另两个男人也赶紧进来了。

“你们出去,宝田君也出去吧。”

宫藤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但是……”

“行了,我不是叫你们出去吗?”

圆脸的宫藤从外表看上去挺可爱的,但实际上却很有一种威严和气势,浅见不禁也感到佩服——不愧是前首相呀。

三个人退下去了,等走廊上已没有了脚步声,宫藤将信封里的东西展开,说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字据总共有十二张,我只拿来了其中一张的复印件。”

“是吗?”

说完,宫藤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过了好长时间,他才说道:“那么,你想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

“是吗?是啊,你这张脸告诉我你并不贪钱。”

被他猜个正着,浅见不由得歪着半边脸,苦笑起来。

“我有三个要求。”

“说呀。”

“第一是希望您解散保守自由联盟。”

“哎呀,你说的这个话题也太大了吧。宪法可是保障结社自由的。”

“保守自由联盟只不过是保守党筹募资金的机器。”

“我觉得这本来就无可厚非,但是和你争论也没什么用。对了,你的第二个希望是什么?”

“凡是在这个字据上签名的建设公司的上层职员都要更换掉。”

“哈哈哈,通过政治来干涉私营企业,这可是违反宪法的。”

“但是一旦这个字据被公开的话,不管他们愿不愿意,都将被迫辞职。”

“这倒也是……好了,让我考虑考虑。最后一个了?”

“最后一个希望就是释放被囚禁在这个医院里的三个女人。”

“三个女人?……怎么回事?”

“您难道不知道吗?”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女人?”

“其中一个叫长谷川纯子,她曾经是东京‘殿村’料理店的工作人员。我想也许就是她先拾到这份字据的。”

“她是‘殿村’的……”

宫藤将眼睛眯成一条缝,仿佛陷入对往日的回忆中。当这个老人在政界叱咤风云的时候,他常常召集在野党或执政党的头脑到那里开会,为所欲为地行动着。

“是吗?她是‘殿村’的工作人员……”

他好像想起字据是怎样从那里流失出来的了。

“还有一个人就是三桥静江。”

“静江?别胡说,静江在这里是为了照顾我,根本谈不上什么囚禁。”

“即便您是这么想的,但实际上她的自由是受到限制的。也许和这份字据也有关系。”

“这我就不明白了。难道静江和这个字据也有牵连吗?”

宫藤显得很镇静,浅见想如果他是装成这样的话,那么他的演技可以荣获奥斯卡大奖了。

“三桥的朋友——两个小时候的朋友被杀死了。其中一个叫小山田的,曾经从长谷川的手里拿到了这份字据。两年前,这个人在严岛被杀死了,但是这份字据当时并不在他手里,而是交给了他的朋友鹤井。鹤井以这份字据为筹码想勒索钱财,但不久以前在岩国被杀死了。由此我估计与这两个人都有联系的三桥静江被你囚禁在医院里也是合乎情理的推断。难道不是吗?”

“原来是这样,你是不是认为是我叫人杀死那两个人的?”

“难道不是吗?”

“你弄错了。字据的事情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这些公司和保守自由联盟的确是签订了盟约,但是我不知道他们还立了这份字据。算了,这个暂且不说,还有谁?”

“还有一个女人是今天被带来的。她叫冈村里香,她妈妈也因为卷入了与这个字据有关的事件中而被杀死了。”

浅见尽量平淡、冷静地说着事情,但是每当他说出一个被害者的名字的时候,身体里总像要喷发出一股热浪。

6

宫藤按下了茶几上的摁钮。从传声器里传来一个男子的应答声,像是宝田理事长的声音。

“峰泽还没回来吗?”

“是的,他还没有回来。”

“真拿这家伙没办法。对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医院里关着三个……不,两个女人?”

“哎?没有,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

“行了,不要再遮掩了。一个是‘殿村’的服务员,还有一个叫冈……叫什么?”

他看着浅见,浅见赶忙在一旁提示。“对,叫冈村里香的一个女孩子。给我带过来。还有静江。”宫藤接着浅见的提示命令道。

宝田胆战心惊地将两个女人带来了。这两个女人是冈村里香和三桥静江。当里香看见浅见时,激动地喘着气,连话都讲不出来了。

浅见挥挥手,朝里香走过去。

“你没事就好。”

里香热泪盈眶,什么也说不出来。

“怎么,你就是浅见君……”

静江点了几下头后,拍拍无所适从的浅见的肩膀说:“看,她都哭了。”

浅见赶忙拿出并不干净的手绢,替里香抹去两颊的泪水。浅见觉得里香真可怜可爱,真想紧紧抱住她。

“还有一个女的呢?那个‘殿村’的工作人员。”

宫藤满脸不悦地问着。

“她生病了。老爷子。”

静江帮宫藤整整领子,回答道。

“少用这种称呼。”虽这样说,宫藤也不是非常生气。

“是吗?生病了?这样,宝田君,你给我早点治好她。”

“是,我一定照办。”

理事长不断擦着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怎么,老爷子你不知道吗?”

静江惊讶地问起来。

“不知道什么?”

“长谷川被理事长的心理治疗给弄病了。”

“哎?这到底怎么回事?”

宫藤翻着眼睛看着宝田。宝田的两只手在面前来回摇着,“没有,不是这样的……”

“事情也许是这样的。”浅见在一旁开始了推论。

“当你们知道这份字据是长谷川拿走时,为了追查字据的下落而将她带到了这里,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吗?宝田君。”

以宫藤为首,所有的人都看着宝田,他不禁弯下了腰。

“事实上,我对这一切都不清楚……我只是在长谷川来到医院后,才负责管理她的一切的。就是这么回事。”

“是峰泽让你负责的吗?”

“这个……”

“难道是峰泽?”

宫藤面无表情地点着头。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里香凑到浅见的耳边,嘟哝着:“刚才宫藤所说的峰泽就是那个峰泽老人的儿子。”

“什么?”

浅见不禁失声嚷了起来。这仿佛是晴天一声霹雳,让所有的人吓了一跳。

“是吗?原来是这样……”

浅见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清楚了。难怪峰泽老人对旭光医院了如指掌,还有寄那封信和照片的老人,这一切都清楚了……

“难道……”

浅见试图否定自己的假想,但又不能不考虑到最坏的结果。

无论是鹤井,还是冈村三枝子,为何都会大着胆,直接与犯人接触,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呢?尤其是鹤井,他其实已经充分意识到了这项“工作”的危险性。他之所以会把字据托付给冈村三枝子,就说明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危险处境,并不能说他是马虎大意的。

尽管如此,鹤井还是冒险去和罪犯联系,紧接着是三枝子,这说明其中定有让他们觉得安心的因素。

峰泽老人那和蔼可亲的外表让外人很难察觉出他有恶意或杀气。即便察觉出来了,一般人也不把他放在心上——一个七十岁的老头能把自己怎么样?

然而仔细一琢磨就明白了,峰泽老人年轻的时候曾是空手道的高手。就他从柳井津走到市民大厅的步速来看,连浅见都自愧不如。他年轻时练就的强健体魄还没有衰老。

(但,果真是他干的吗?)浅见摇着头,试图把这个想法从头脑里清除出去。他怎么也不愿相信那个峰泽老人就是凶残的杀人魔王。甚至在一瞬间,浅见为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而感到厌恶。

就在那时,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随后传来焦急的敲门声。宫藤刚一应声,门就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四十岁左右,颇有绅士风度的中年男子。浅见第一次来旭光医院的时候,最后出来的男人就是他。

这个男人被房间里的情景吓了一跳,将在座的人轮番看了一遍,视线在浅见身上停留得较长,然后大步走到宫藤的身边。

“先生,这个男人……”他指着浅见,嘴凑到宫藤的耳边,嘟囔着:“是警视厅的……”

宫藤不为所动地用手推开他,“我知道。”

“哎?您知道?”

“当然,否则我怎么成为全日本的舵手呢?笨蛋。”

“是,对不起。”

“打搅一下。”浅见在一旁插嘴。

“你就是峰泽先生吗?”

“是的。”

峰泽说话的时候,恶狠狠地歪着嘴巴。

“字据的事情是你一个人自作主张的吧?”

“哎?字据?怎么回事?”

“这个,这个东西呀。是浅见拿来的。”

宫藤生气地将手中的纸片在峰泽的鼻子前晃动着。峰泽赶紧接了过去。

“这个……我……”

峰泽朝着浅见,走了三、四步,用字据指着他,骂道:“你拿这个东西来,到底想干什么?”

“您不知道吗?”

浅见面不改色地问道。

“当然。这种东西,我怎么会知道?”

“是吗?这么说,这上面写着的收件人宫藤先生就要第一个被检察院追查了。”

“胡,胡说……谁会相信你这个胡编乱造的东西。”

“信不信是检察院的事情,我只会将其作为资料提交上去。”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是吗?……”浅见紧紧地盯着峰泽,继续说起来,“对不起,你好像对现在的事态想得太天真了。现在就凭你一个人是无法阻止我将这个字据作为资料提交上去了。”

“我看,还是你想得太天真了。谁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我的个人主张?你不要忘记了在你、我出生之前,保守党创立的形象已经深深地印刻在国民的意识里。无论是行政机关还是司法机关,他们的第一职能就是为了维护保守党的存在。就你那张破纸,哪怕有几百张、上千张都无济于事,司法机关根本就不会受理,也换不到国民的选票。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将东西交给我们才是上策。否则,连你自己……”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