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我自己都要被杀死吗?”
浅见愤怒地看着峰泽。
“哎?……”峰泽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就破口大骂起来,“谁都没这么说。”
“但是你已经杀人了。”
浅见的眼睛一眨不眨。
“两年前在严岛,你杀死了小山田诚吾,不久以前在岩国又杀死了鹤井明,还有冈村三枝子……”
“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来?无论什么时候,你讲的这些话都没有人会相信。你讲的那三个杀人案件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清楚,但绝对和我没关系。首先我有不在现场的证明。我可以证明自己在案发当天的那个时刻,不在现场。我不论什么时候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资料。”
峰泽昂然地挺着胸。浅见觉得他的自信不容怀疑。虽然浅见很敏感,但也感到对方是很自信的。也许峰泽没有撒谎,但这就让浅见再一次想到了那个他不愿去想的悲惨假设。
“也许你说得没错。”浅见悲愤地说着。
“哎?本来嘛,我没有撒谎,也没有讲错。”
峰泽像个胜利者那样,洋洋得意地冲宫藤笑着。(怎么样——)
宫藤没有任何表情,脸上的肌肉,皱纹都一动不动。浅见觉得宫藤已经将一切弄得清清楚楚了。
“冈村里香的母亲,”浅见平静地说起来,但里香却因为他突然提到了妈妈的名字而很吃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浅见。“在临死前,曾对里香说过这样的话:‘我帮你开办个自己的芭蕾舞教室。’现在想想,那笔钱肯定来得不明不白,她妈妈比谁都清楚那笔钱是很危险的……是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换来的。但是她妈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她妈妈是为了自己的女儿才去这么做的。对这种母爱,谁又能过多指责呢?……”
浅见停顿了一会,宽敞的房间里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惊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就到这吧……”浅见无精打采地嘟哝着。他也的确累了。不仅是肉体,精神上也很疲倦了。克服这种倦怠的最好办法就是上床休息。
“我告辞了。”
说什么呢——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说出口,但表情已经让浅见明白了。连宫藤都噘着嘴,像个孩子似的。
浅见冲宫藤行了个礼,就催着里香和自己一起走。里香也就懵懵懂懂地跟在他的后头。
“等一下。”宝田大喊着,“你,浅见先生可不能就这样走了。”
“是吗?”
浅见好奇地回过身。
“你想怎样?”
“我是医院的理事长,因为你非法闯进本院,所以我要对你采取相应的处罚。”
“你是说要喊警察吗?可以,顺便我也可以告你们非法拘禁。”
“处罚并不一定要依靠警方。”
“怎么,你又要用你擅长的心理疗法吗?还是要进行脑白质切除手术?如果你要这么做,就快点。如果你不早点放我出去,很快就会有不速之客来了。”
浅见指着手表,伸到宝田理事长的面前。宝田吓了一跳,透过窗帘的缝隙朝外望去,黑暗中没有任何东西在动。但是这寂静的黑暗反而让这个理事长感到害怕。
“哈哈哈……”
宫藤奇怪地笑了起来。
“你们赢不了他。”
“但是,先生……”
一直沉默着的峰泽终于耐不住了。
“你算了吧。”
宫藤面对面地看着峰泽,冷冷地说着。峰泽的脸变得铁青,这个话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浅见,刚才你说的三个条件,我决定接受。”
“是吗?非常感谢。”
浅见谦恭地向他鞠个躬。
“关于最后一个条件我想说一下,这个女孩马上就可以和你走了。而‘殿村’的那个女人由宝田负责,让她尽早康复出院。至于静江嘛,怎么样?让她再陪陪我。”
浅见看看静江。她没有做声,稍稍点了下头。这个漂泊了三十多年,坚强的准护士的眼中,明显地闪着泪花。
“可以!”浅见答应了宫藤。
“第一个条件是什么的……对了,是关于大承包商的。那就照你说的办。当然肯定有些家伙会做无谓的抵抗。到时候,你或者你哥哥收拾一下就行了。还有一个条件……”
宫藤将两手交叉在胸前,闭上眼睛,抬起头,冲着天花板。
“看来连我都做梦做得太久了。我一直坚信在日本,只要我们保守党会像太阳那样熠熠生辉就可以了。半个多世纪,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仔细想想,太阳终究还是要落山的。但是我决没有想到这个太阳会在我的眼前落下去。虽然觉得可惜,但这也许就是时代的趋势,骄者必败呀。”
他微微地晃着肩,笑着说:“但是,浅见君,”他稍稍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远处,“落日还会重新升起来的。”
浅见没有说话,慢慢地低下头。然后抓住里香的胳膊,大踏步地朝门口走去,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说话。
大厅里的三个人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浅见和里香理也不理,就出了正门。当自动门关闭起来的一瞬间,在草丛后面的黑暗处,有个人影闪动。里香吓得屏住气,躲到了浅见的身后。
“喂,浅见君。”
峰泽老人语调平稳。
“一到夜里可真冷。尤其对老人而言。”
“你不到医院里面去吗?”
浅见稍稍拉开了距离,但老人在黑暗中摇摇头。
“不,不,那里面更加寒冷……可以的话,你能陪我散散步吗?”
说完,不等浅见答复,他已经走到草丛里了。浅见跟在后面,而里香躲在浅见的身后,往前走。
“里香,你还是回去吧。出了这个门,浅见哥哥等一大批人会迎接你的。”
老人冲里香说着,浅见也冲里香使个眼色,让她先走。于是里香一路小跑,从庭院里那昏暗的灯光下穿过,不时地回头朝这边望望。
“我做了对不起那孩子的事情呀。”
等她走远了,老人叹着气,无比内疚地说着。
“死去的人更可怜。”
浅见冷酷地说道。
“那是当然。但是俗语说得好,贼人还有三分理。让我说,如果那帮人不贪心的话,也不会死的。”
“请你不要用贪心这个词,而应该说是他们的梦想。”
“哎?……啊,你说的也对,是该用梦想这个词……”
老人在黑暗中,站住了。
“你看见我儿子了吗?”
“看见了。在宫藤先生的房间里,我们说了很多。”
“是吗?碰到了……那么你一切都明白了吧?”
“是的,都明白了。这个悲剧都是从‘殿村’的长谷川纯子拾到字据开始的。”
“是吗?也许正如你所说的这样。如果那个笨儿子没有像小孩一样丢失了那份字据,冲我哭诉的话,也许我也不会做出傻事。我儿子很快就要成为议员了,我可不能看见他遭到不明不白家伙的威胁而不管。当时真的很害怕,也很痛恨。真想杀了那帮人……”
老人说到这,打住了。随后好长时间,两人都沉默着,让人觉得都快这样睡着了。
“真是做了一场噩梦。”
峰泽老人突然冒出了一句。
“当我儿子说要寄那张照片去威胁你哥哥的时候,我曾劝他罢手。我告诉他那是白费工夫,但是既然宫藤先生那么决定,也就无法变动了。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不考虑自己的利益的。他肯定认为警视厅的高官会比一般老百姓更胆小。但是这种自大的想法对于政界、财界那帮腐败透顶的家伙是适用的,但对于正直人士反而会起到负面效应。因此,我非常不安。但是我真的没想到这一切会来得这么快。当你在观光导游办公室前面给我看照片的时候,我紧张得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当我从你手中接过名片,发现上面印着的住所和姓氏都与我从益田发出的信封上所写的住所和姓氏完全吻合,当时我感到这个世界上肯定有神灵。不,也许应该说是鬼怪。自作聪明地干了傻事,反倒是作茧自缚。我们这些愚蠢的家伙为了躲避神灵而四处乱跑,最终还是被逮住了。当我看见你的时候,真是这么想的,很害怕。”
峰泽老人将自己比做神灵,浅见不知如何开口。
“你也见到了宫藤先生吧,他怎么说的?”
“他说了很多……最后一句话是落日还会升起来的。”
“他是这么说的吗?落日……这么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是的,结束了。”
双方沉默了片刻。草丛里的虫子好像已经死了,连追悼的歌声都没有。从异样寂静的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犹如涨潮时的波涛声。
“儿子,儿子……”峰泽老人的舌头好像不听使唤了。
“浅见君,我儿子可什么也没干。我所做的一切并不是我儿子让干的。当时我看不下儿子那痛苦的样子,决定亲自去拿回字据。但是小山田骗了我,什么也没带去,于是我才迫不得已杀了他。鹤井和冈村三枝子的事情,也是我一个人做的,我儿子什么都不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儿子应该没事吧?”
这个耿直的峰泽老人突然惊慌失措起来,翻来覆去讲着“儿子,儿子”,浅见只是觉得他太可悲了。
“只要警方没有获得有关他参与这些案件的证据,他就应该没事。现在我什么都不好说。”
“是这样。只要没有证据,他就没事了。”峰泽老人来回点着头,然后向浅见行个礼,“谢谢。”
“峰泽先生……”
“浅见君,我和你交往的时间很短,但是你却给我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真的,我会怀念和你在一起的日子的。你要多保重。”
“峰泽先生……”
“哈哈哈,落日真的还回升起来吗……”
黑暗中,峰泽朝着医院正门的反方向,走了。虽然浅见知道在医院正门口有许多警察,但他没有喊,一个人久久地站在那里。
尾声
浅见和里香站在没有坟墓的红叶谷公园里,面朝着什么东西,祈祷着。
周围的红叶绚烂多姿,难怪有人将其称作为锦绣。巨大的枞树屹立在红叶之上,它经历了千年的风霜雪雨,威严地俯视着浅见和里香。小鹿也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这边,三、五头地从他们身边穿过。
“这里的风景真像是人工创造出的盆景呀。”
浅见一时被红叶谷公园到严岛神社之间那复杂的自然造型给迷住了,深有感触地说起来。
“在日本,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会有这犹如人造盆景的风光呀。”
浅见因为瞬间产生的灵感而这么说的,颇像个旅行记者,但一旁的里香却悲痛地皱起眉头,说道:“也许我们从这个盆景里逃不出来呀。”由于她有点反驳浅见的意思,对方不解地看着她。里香觉得应该把静江所做的那个“盆景”告诉他。于是她充满感情地讲起了自己在旭光医院理事长办公室所看到的那个“盆景”。
“全国大概有二十多个严岛神社……如果仔细调查一下的话,可能还要多。因此即便三桥女土到处碰见严岛神社,那也不是因为上天注定的。”
“是吗?……但你最好不要对三桥女士这么说。”
“对,还是不说为好。”
浅见掉头朝山脚走去。
“你真是个好人。”
“浅见君,你才是。”
“但峰泽老人却说我是个恐怖的人。”
这本来是浅见自我解嘲的一句话,但里香却觉得很难过。当里香听说峰泽老人的遗体从上关大桥下面的海里被捞起来的时候,竟然痛哭失声。这个老人曾杀害了里香的妈妈,并且还想加害里香本人。连里香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那样难过。
“我至今都不知道那个老人的心境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在我们去杉浦园艺场之前,那个老人已经知道字据就在我们手上,当时他肯定想从我们手中夺走。在过去的两年里,为了掩盖儿子丢失字据这一致命的过错,他拼着老命,四处奔波,结果所有的行动都失败了。他越陷越深,就像是掉进泥沼中的蚁狮。对于老人而言,自己的儿子就是星星,就是梦想。他儿子已经深得前首相宫藤的信任,在下届选举中,作为候选人肯定会当选的。因此为了他,老人就必须扫除所有的绊脚石。但没想到这一切的梦想‘喀嚓’一下结束了。其实他有很多机会可以除掉我们,但他并没有下手,这有点不可思议。”
“这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
“对,我是这么认为的。”
“是吗?……”
浅见一直不愿意承认是自己给峰泽老人的“犯罪”画上了句号,他更不想让别人说峰泽老人是因为自己而死掉的。
就在那天,传来了这样的新闻——十二家建设和土木方面的承包公司同时更替干部。表面上这一切都是为了给长期陷人低迷状态的建设行业注入新的活力而进行的人事变动,但由于十二家公司同时采取这一行动,有不少人认为这是大公司针对行贿受贿案件的接连曝光,通过在民众面前端正态度的方式来减轻法律的制裁。
在这个大新闻之后,各大新闻媒体又争先恐后地追踪报道峰泽由纪夫自杀事件的有关情况。最早掌握峰泽由纪夫的自杀与最近岩国市连环杀人案有关的是黑须记者所在的每朝新闻。警方正在努力调查事实真相,还让峰泽的长子峰泽总一郎和旭光医院理事长宝田雄造自由出庭,警方将对岩国市的连环杀人案以及两年前的十九号台风中,遭遇不幸的小山田诚吾的案子重新进行审理。
浅见和里香从红叶谷公园下山,在办公区附近碰到了两个神社女职员。
“哎呀,浅见君。”年轻的那个女职员失态地大叫起来。随后她跑了过来,正准备握住浅见的双手,看看他旁边的里香,不由得往后退了退。
“哎呀,迁谷君,上回可真麻烦你了。”
“哪里的话,我还要感谢你呢。”
迁谷友理子再一次文雅地鞠个躬。
“我看了《旅行与历史》杂志,你拍的真好,妈妈一口气买了五本,说以后就要拿那上面的照片去相亲。”
“哈哈哈,真是的,我本来是想拍严岛神社的。”
里香和另一个女职员也被浅见和友理子逗乐了,在那里微笑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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