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雨很滂沱。
大滴大滴接连不断的雨水摔在山路上,激起的泥浆纷纷往车身上溅,却很快地又被倾盆刷下的雨清洗去了,颠簸摇晃不停的车子在山上艰难地行驶了一会儿,终于在一处停了下来:在雨中静默地承受洗礼的一丛树前的一座未名新坟前,地上刚挖起未能填实的泥土因了雨水冲击越发的疏松。
啪地一声,车上跳下了一个浑身被黑色的雨衣裹着,戴着手套拿着泥铲的人,雨水打在雨衣上,全身都起了迷蒙蒙粉碎成细细的雾圈。他走到那座新坟前,弯腰,利索地把原本便松垮垮的坟地挖开了,一道闪电从天上劈下,点亮了刚被发掘出来的泥坑里的世界:一个早已气绝的女人,如被褪皮的泥塑娃娃一般抛在坑里,腿部露出如同鱼鳞般密密麻麻的斑藓,腿间接触处,偶尔露出整整齐齐的黑点。
穿着雨衣的人把泥铲插在了地上,回过头,走到了车箱后,把滑溜溜的车盖一把掀了开来:里面是个双手双腿被绑得严实,嘴巴用胶布缝住,露出一双惶恐眼睛的男人。穿着雨衣的人轻易地把车厢里显得肥硕的男人抓了起来,半抗半拖地把男人搬到了挖开的坟前,一把把男人摔了进去。
看着坑里的死人,男人来不及恐惧,便呜呜地乱叫了起来,望着拿起泥铲的人,眼睛里满是哀求跟绝望。
半点没注意坑里那个男人是愤怒还是哀求,他再度利索的挥动起铲子——不过这次不是把泥挖起,而是把泥填上。
在雨水夹杂着的泥土飞快地填满了那个装了两个人的坟,转瞬便把那双惊恐万状得眼白充红的眼睛埋了起来。
最后,新坟仿佛从来没被人翻过一般,被压实了。流泻不断的雨水打在泥土上,起了坑坑洼洼地一个两个凹点。
他抓起泥铲,任它在雨水中被冲刷干净,而后才把泥铲扔进了后车箱里,啪地一声合上,打开车门,跳上了车。
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把手套摘下,拿起放在车头的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大口大口地抽了起来。
车子里顿时弥漫出一片浓烈的香烟味道。
他呛到般咳了两口,把烟扔出了窗外,慢慢地,把背靠到了椅子上,惬意地仰躺着。
滑落的雨衣帽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又带着残酷的脸。
车子外面,雨肆虐无休。
车渐渐开动了,一路上留下的车辙,在雨水中渐渐模糊。
日期:2010-12-1321:40:00
二
雨渐渐地小了。
从大点大点变得一丝一丝,最后全顺着路势或流进了下水道,或汇入了沟渠。
天却依然阴霾着,潮湿的空气将建筑染上了一层霉气。天桥下四汇八通的公路上,南来北往的车辆一如往常那般川流不息。沿着公路向西,拐入另一区,两旁是大大小小喧哗的商铺,行人拥熙。而在十字路口,交通灯下栽着应季鲜花的花圃外,有个背着沉重的书包的孩子,弓着身子,在石子路上用手使劲掰着,发觉徒然后站了起来,不时地前后望了望,小腿不时地前后蹬着。清秀的脸上,一双无精打采的眼睛透露出无尽的焦虑。
一趟公车从远处驶来,慢了下来,停在了路边的公车站。
他望着从后车门下来的人们,看着其中一个熟悉的影子,脚下意识地并好站直了,看着那个男人朝自己直直地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
他仰起头,看着那人面无表情的脸,一下惶恐起来,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或说些什么好:“叔叔?”
“恩?”男人淡淡地应了一句。
“你,他,我——”他紧张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最终还是挤出来了,“你,叔叔,你,帮我教训了那个坏蛋了吗?”
“恩。”男人依然淡淡地应了一句。
“谢谢你,叔叔。”他一下感激地眼圈一红,看那男人依然冷淡,不安地搓了搓小手,想起什么似的,把背上的书包拿了下来,拉开链子,翻了许久,似乎没找着,一手拎包,一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偷瞄了一下男人,犹犹豫豫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递到了男人面前。
男人一怔,接了过去。
在男人打开那个东西的时候,他一边把书包重新背上,一边不好意思地嗫嚅:“叔叔,谢谢你帮我爸爸报了仇,虽然我现在没有钱,可是,我会记住的,那个,是我写给叔叔的欠条,等我长大了,挣到钱了,叔叔你拿着这张欠条来找我吧?你要多少我都给你。”
男人展开的是一张白纸,纸上歪歪斜斜的写了一行字:今欠吴叔叔救爸爸的钱——利物浦,然后是某月某日,其下是个稚幼的拇指印。
男人僵硬的脸一下柔和了下来,伸手在小孩头上摸了一把。
敏感地觉得男人的表情没那么严厉了,他勉强偷偷松了口气,抓着书包背带挥了挥手,“叔叔再见。”他跑过马路,跑进了街对面,然后才回过头望了一眼,却发现早不见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叔叔?他心里正纳闷,忽然听到了一阵急刹车的尖锐声,而后是炸了锅的人群惊慌地叫了起来:“谁家的孩子?天,出车祸了。”
叔叔!他眼前一黑。
日期:2010-12-1422:02:00
三
雨彻底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