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妍摇头道:“她一贯如此,以她条件其时不必考,可以直接保送研究生。她和我说过不怎么想离开江市。”
胡宁想起辛小欣这人虽然对他悍戾,却可任开玩笑,这时少了她很是有点遗憾,便问金浩:“你今晚其实也该请她。如果不是她一直照顾,只怕我们寝室被老张和林老师拆了。”
金浩道:“请了,她今晚有事回家,明早才回来。她家似乎发生什么事情,在电话里声音哽咽,三言两语便挂断电话,居然没叫我下次补请。”
胡宁点头道:“以她脾气是不该忘记的。”
次日早晨,胡宁正在食堂享受汤面与油条,感叹扩招之后学生大增每次打饭如同赶集般拥挤,见辛小欣提着几个包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便招呼她坐下问道:“没在家吃好早餐过来?这不是自找苦吃吗?何必这么急,你不像我,迟到了老师会自动为你找理由。”
辛小欣啃着包子面无表情道:“没你悠闲。”
胡宁见她神色无异,略为放心,问她家里是否发生变故。
辛小欣道:“你从哪里听说我家出事了?”
胡宁微笑道:“没出事便好,金浩说你昨天在电话里口气不对。”
辛小欣沉吟片刻道:“其实没什么大事,我爸妈接受美国一家企业聘请要出国几年,他们联系好学校,叫我去那边读书。我不愿意,和他们吵起来。”她父母是江省知名物理科学家,成绩斐然享有极高威望,辛小欣备受老师疼爱也有此缘故。
胡宁诧异道:“这是难得机会,为什么不去?镀金回来找工作也便利许多。”然后指着食堂蚂蚁般的学生道:“你看看,自从扩招之后,大学生找工作是小二黑过年一年不如一年,知道改革开放以来最贬值的商品是什么吗?大学生!知道今年全国会有多少毕业生吗?330多万!这才几年功夫,便增长了3倍多,简直可比房价,听说明年我们毕业时会增长到413万!天呀,杀了我吧!我每次看到他们便心灰意冷,你却放着好好机会不珍惜。是不是天天看书看糊涂了?”胡宁父母是江省地区市里一对普通工人,他少年时曾想去国外读书,可惜终究家里没条件,加上自己不喜课本,渐渐绝了这念头,却对辛小欣的选择不以为然。
辛小欣瞟了他一眼,低声道:“我爷爷年纪大了不想去国外,我不放心,想留下来照顾他。”
胡宁叹道:“可惜了。”
辛小欣问道:“你就这么想我走?”
胡宁笑道:“有时挺想你走的,有时不想。”
辛小欣道:“这话什么意思?”
胡宁嘻笑道:“你发脾气和来我们寝室唠叨时挺想。”
辛小欣叹道:“别说这个了,你调查进展如何?”
胡宁将近况告诉她,沮丧道:“一点儿进展没有。”
辛小欣往四周望了望,彷佛身边有什么东西似的,悄声问:“你真相信是鬼魂作孽?”
胡宁答道:“我百分百相信多硕不会自杀,至于说是鬼魂作祟,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可杀人于无形。”又见辛小欣头突然凑到他眼前,两人脸部相距不过数寸,顿起戏谑之心:“你想干吗?我可没同意,何况这儿人太多不合适。”
辛小欣狠狠瞪他一眼道:“想得美!我是想告诉你,我们学校最近真在闹鬼,是个女鬼,在后山那儿。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说的,老师听到会骂我散步迷信思想。”
胡宁大吃一惊道:“怎么我没听说。”华东大学地处市郊偏僻处,依山而建,尽管后来渐渐发展三面建筑环绕,北面却依然存在几座山。不知是谁的主意,大约取读书宁静致远之意,竟在一座山靠近山脚处建了座三层楼的图书馆,后来学校发展,当时的校长嫌老图书馆不方便,又多是木材很不安全,面积太小远不符合学校地位,便在校内建了一座现代化的八层图书馆,老图书馆从此荒废,学校也没拆除权当一处风景。有些胆子大的情侣嫌校内花园人过多,图清净选在后山约会,更有甚者干脆在老图书馆过夜省开房费。那儿虽死过人,却未听说发生鬼怪之事。
辛小欣道:“就是这几天的事情,刚在女生宿舍传开。一个星期前,外语系一名女生和男朋友去后山约会,亲热得忘记时间,半夜里看到了,吓得赶紧跑回来。那名男生估计怕别人耻笑胆小所以没说,再说,你未必认识他,说了你也不知道。”
胡宁道:“哪天我去看看,如果真有鬼,说不定是她惹的事情。”
辛小欣道:“你这纯粹是瞎猫乱跑,只能逮死耗子。一会儿说这个是凶手,一会儿怀疑那个是凶手,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胡宁叹道:“大小姐,你以为我是侦探家?我也想像许多书里里的主人公那般见微知著,可现在没线索,只能抓住任何一点希望,希望遇上死老鼠。”
辛小欣想了一会儿道:“你去一定要告诉我,我陪你去,人多总有照应。”
胡宁点道:“人多的确好,我准备叫金浩一起去。至于大小姐你还是免了,上次只听说有鬼便吓得大叫,还是在校内路边,你去只会填乱。”
辛小欣无法,只能劝他小心,心里却打定主意。她问胡宁找玲玲谈得如何,胡宁道:“玲玲说追她的人都活得挺滋润。”
辛小欣点头道:“她活得更滋润,昨天我在回家路上竟然看到她和付谊老师坐在一起喝咖啡,态度非常亲密。”付谊是华东大学历史上最年轻的副教授,也是江省医学界最璀璨的明星,年纪不过28岁。华东大学历年选送两名优秀本科生去国外深造然后回校执教,付谊是其中之一,短短三年便获得了硕士和博士学位,回国后很快升为副教授,又在外开诊所,着实英俊多金,是众多女生的梦中情人,全校没几个女生不认识。
胡宁曾一时心血来潮,认为救命之术非常重要并选修他的课,但上几堂课后便兴趣索然逃了,付谊虽然责备他一番,考试时并不为难依旧放行,他为此对付谊很有好感,坏笑道:“你是不是嫉妒她?”
辛小欣怒道:“你才嫉妒人家付老师又帅又有学问。”
胡宁用手掠过自己杂草般的头发道:“没看出他帅在哪儿,比我
胡宁用手掠过自己杂草般的头发道:“没看出他帅在哪儿,比我差远了。”
辛小欣忍住呕吐欲望道:“你就鼻子比他挺些,大色狼。”说完便觉不妥,满脸羞红。
胡宁自然不会放过她:“没看出来班长大人对这个还挺有研究?”
很快,食堂里传过杀猪般痛苦嚎叫。
当晚皓月如镜当空,深蓝色夜幕上稀落散布着几粒星点与片片鱼鳞般浮云。月色如网如水撒下,众物轻涂薄粉。学校后山下溪水载着月色流淌,撒开浮动不定的光影,彷佛下面游动莫名怪兽。
胡宁与金浩走至山下,见繁树挺立投出丛丛暗影,树后隐约现出屋脊。一切生物似乎睡着,杳无声息静得可怕,能听到彼此重重呼吸声。绕过树林走到图书馆前,这是一幢三层古楼,因年代久远疏于护理,显着倾颓衰朽景象,廊柱被虫蛀油漆斑驳剥落,间或出现裂纹,窗玻璃已无踪影,偶尔几扇窗用布片或破衣塞着,大约是偷情学生所为。屋顶好像一面筛,几处除黑乎乎屋檐外不见屋盖,其间几枝椽子横档,仿佛骨架上肋骨般。
两人面面相觑,望见彼此眼里皆有惧意,虽则一直找寻鬼魂,此时即将真正面对,不免心中惴惴,但朋友冤死不能不硬着头皮上。大门已有一扇坍倒在地,胡宁经过时不小心碰到另一扇门,一声刺耳的“吱哑”声顿时划破死静天空。屋内墙壁和地板已褪色,一切昏暗无光,蜘蛛网挂在上面不时缠头。
两人走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什么。胡宁道:“难道是我们走在一起阳气太盛,鬼不敢出来?”
金浩道:“倘若真是这样,下午我便先去找个姑娘泄了一身阳气。”
胡宁道:“未必有人愿意承受。我们还是分开找寻,这样鬼或许出现,不过见到了一定要大声叫喊通知对方赶来。”
金浩点头同意,因为底层已找过,胡宁去二楼,金浩去三楼。胡宁踩着摇摇欲坠的楼梯走上二楼,借着一丝从破败窗户泄入的月色,见二楼空空荡荡,地板上残存着先前一些书架与旧书纸,书架大都坍倒肢解在地。夜风吹过,纸张飘起,书也沙沙作响自动翻动。
楼梯对面却有两间小房,皆是旧门紧闭。胡宁推开一扇门,胆战心惊地进入,室内逼仄湫隘,大约是杂物室或卫生间,只剩下几条木棍和一面镜子。走出步入另一间房,却是典型的卧室,大概是图书馆管理员住的。窗户没有玻璃掩护,挂着一块窗帘,历经风吹雨打已完全褪色,间或有些不规则小洞口,风偶尔吹过,窗帘飘起,借着月光可看到墙壁破烂剥落和地板褪色暗黄,地上有一张旧席子,旁边是一个小小暗桃红橱子。门边摆一张黑色桌子,铺着同样破旧带斑点的台布,上置一只又大又黑的墨水台,还有一对黄铜烛台与一把剪烛芯的生锈剪子,上面竟然留有残烛。这房间地形狭长,窗帘偶尔遮住月色时笼罩着一片昏暗,与其说是一间屋子,不如说像一个坟墓。
“难道这就是她的居室?”胡宁毛骨悚然,凉气由腰下升起,彷佛人手指甲划过脊梁骨直抵后脑,头皮发炸。他突然发现楼上金浩没了响动,四周又回复死静,让他几乎发狂。“金浩不会出事了吧?”正要迈出房间,却发现门口似乎出现一个人影。
“金浩,是你吗?”胡宁颤声悄问,对方不言语。“别吓我,我知道是你。”胡宁胆寒心虚道。虽知金浩必定不会这般不作响,但他不敢深想,只能说话驱逐心底的恐惧。对方开始慢慢移动,待走到近处,显出女人身形。“是她,果然是个女鬼。”胡宁只觉四肢僵硬不能动弹,不禁为自己感到可耻。“这么胆小,怎么追查多硕死亡真相?”这想法让他稍微有了勇气,强自镇定走近,发现对方竟是个容貌娟秀的女孩,且有些眼熟。
“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鬼?”胡宁哆嗦问道,心底盼她承认又盼她否认。
女孩咯咯轻笑道:“我是鬼,怕了吧?”
胡宁见她言举亲切可爱,胆子不免大了些:“我好像见过你。”
女孩婉尔一笑:“你被吓傻了,当然见过我,我是英语系的朱颜。”
难怪觉得眼熟,胡宁想起她正是上学期选修《电影赏析课》时认识的朱颜,当时两人因为喜爱电影,很是亲近了一番。由于那课程老师每次只是讲析一会儿,大半时间倒是用来放各国电影,且旁边有个漂亮女孩嘤嘤燕燕,胡宁不顾老师老朽,难得竟一堂不落地上完,实在大学以来未有之奇事。但随着选修课上完,两人再无联系。
这么几年,他遇到几个这样的女孩,皆是相见欢笑别时即忘,自己也觉得奇怪。“难道我真的不想找女朋友?或者她们不漂亮不符合自己要求?当然不是。但为什么不追求任何一个,尝试交往也不愿?或许是怕唐妍知道自己与其他女孩交往。可她已是别人的女友,自己变心也实属正常,难道自己心底竟隐隐希望唐妍哪日改变主意来到我身边?”每次想到这儿,他便不敢深究,觉得自己鄙劣很对不起李文彬。
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朱颜,胡宁不免觉得吃惊,问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一个人?”
朱颜轻笑道:“就一人,我听说这儿最近闹鬼。以前只看过鬼片,不免想来探个究竟看看实物,可同学们都不敢来,我只好一个人来,可惜终究没遇上。”
胡宁衷心钦佩道:“厉害,一个女孩子竟敢半夜跑这儿来。”
朱颜笑道:“你也不错,看见鬼敢打招呼。”
胡宁知道对方是嘲笑,刚才胆怯丑态全入她眼,不免有些不好意思,讪笑道:“一般一般。几个月不见,你竟变得更漂亮,还让不让我们男生活了。”
朱颜不吃这套,嘟嘴道:“虚伪,漂亮也没见你追我,后来也不找我。”
胡宁见她一个弱女子如此果敢,也被激发出勇气,此时已了无惧意,笑道:“我怕被众多情敌杀死,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只怕天鹅肉没吃着已是别人盘中餐,不免死的冤枉。”
朱颜道:“油嘴滑舌。你跑这儿来干吗?也是好奇?”
胡宁这时才想起金浩,将班上连死三人之事告诉她:“我还有一个室友也来了,这会儿突然没了声响,不知是否出了意外,我得去找他。”
朱颜道:“我和你一起去。”
胡宁点点头,走出房门,轻声呼叫金浩名字,却不见对方应答,不由心急。
朱颜跟在后面道:“你真相信这儿有鬼?”
胡宁眼睛一边扫描各处角落一边道:“有可能。刚才那房间或许是她卧室,瞧那样子显然有人常住。”
朱颜道:“那倒未必,有些胆子大的情侣会来这儿过夜,未必不是他们住。”
胡宁点头同意:“可是听辛小欣说,已经有几对情侣见到女鬼,他们应该不会骗人,这么多人绝无眼花可能。”
朱颜道:“辛小欣是谁?她很漂亮吗?”
胡宁摇头道:“我们班长,一个五讲四美三热爱的泼辣姑娘。”
朱颜道:“我问她是否漂亮。”
胡宁道:“不丑吧。”其实他深知辛小欣起止不丑,只是常受她气不愿承认。
朱颜乜他一眼笑道:“她是你女朋友?”
胡宁道:“杀了我吧,我宁愿见鬼。”
(15)
两人爬楼梯上三楼时,朱颜脚底一滑差点摔下,胡宁反应及时抓住她手,发现她细手冰凉,笑道:“原来你也怕。”朱颜羞赧道:“人家是女孩子嘛。”胡宁这才想起还抓着她手,赶紧放开。
三楼情景与二楼一般,除了倒下的书架、破旧书本外无他。胡宁心急金浩,却没发现他影子,突然想起一件事骂道:“怎么这么笨,忘记打他手机。”不一会儿有人接听手机,却是李文彬的声音:“金浩忘记带手机了。”胡宁更为着急,深悔当初不该建议两人分开,却不敢告诉李文彬真相,怕他过来遭殃。
朱颜待他挂了电话道:“糟糕,我和室友约好时间,2点没回去她们便报告保安科,我现在要回去了。”
胡宁想她终究是女孩子:“要不我送你下楼?”
朱颜笑道:“不必了,一个人敢来还不敢离开?要不要我叫保安过来帮忙找?”
胡宁沉吟道:“我再找会儿,实在找不到再去,你先走了。”
“刚才一直未听到金浩下楼声音,且他离开必定会通知自己,他现在应该还在三楼。”朱颜下楼后,胡宁仔细寻找,发现在墙脚似乎有什么东西,跑过去一看,原来金浩正晕倒在一个书架下。他摇醒金浩问道:“你怎么了?没受伤吧?”
金浩“嗯”的一声醒来,觉得双腿和胸口疼痛,心底大骇:“难道腿脚和肋骨断了?”他赶紧尝试站起来,却异乎寻常顺利,再用力按按胸口,并无刺骨之痛,这才大为放心,知道只是被砸痛,筋骨无异。又摸摸额头,虽然光线黯淡无法看出血迹,但手上一点冰凉应该流血了,呻吟道:“没事儿,就头蹭破点儿皮。刚才走到这边,书架突然倒塌砸在脑袋上,接着就晕了。真他妈倒霉。”
胡宁舒口气道:“这就好。你见到她了?”
金浩知道指谁:“没有,里里外外搜索遍了,影子都没有。”
胡宁道:“要不今天算了回去吧?你头受伤,得抹些药水。”
金浩道:“没什么大碍,好不容易熬夜过来一次,再找找看。”
胡宁见他举止无异便也放心,两人商议大约是走动的缘故女鬼不敢出来,决定躲在二楼一个书架下静静等待。过了片刻,果然听一楼传来声响,不一会儿是上楼梯的脚步声,迟疑沉重,对方似乎每走一步皆经过考虑,过了好一会儿才上至楼梯口。两人紧张无比,手心背部冒出涔涔冷汗,却因距离较远兼她站处灰暗看不清样子。
对方轻声说些什么,偶尔漂过来一点儿,声音颤抖而尖细,显然是女孩子。两人听不清楚不敢出声,忽地胡宁兜里手机尖声响起,他们吓一大跳,赶紧按“挂断”键,很是恼恨自己上楼未关手机。奇怪的是对方似乎不以为意,竟没有走开。很快手机再次想起,胡宁怕它不停息,立即接听,那端传来辛小欣惊颤声:“你在哪儿?我好怕。”胡宁伏身悄声道:“在老图书馆,我要挂了。”却听楼梯口那人哭叫道:“胡宁,胡宁,你在哪儿?”胡宁叹口气站起身道:“这儿。”辛小欣赶紧跑过来。
借着月色可见她双目盈泪,胡宁问道:“你跑这儿干吗?”
辛小欣道:“我去你寝室,见你们不在,便知道你们跑这儿来了,李文彬还说不是。”
胡宁道:“吓着了吧?没事乱跑。”
辛小欣道:“才不呢。我是班长,当然要照顾你们安全。”
胡宁哭笑不得:“不要我们照顾就阿弥陀佛了。”
辛小欣不好意思,转换话题问道:“看到她了吗?”
胡宁沮丧道:“现在你来了,什么也查不到,回去吧。”
三人下楼,说话间走到底楼大门口,门口突然转出一人,辛小欣再次吓得大叫一声,定晴一看,竟是辅导员林德辉。他怒气冲冲道:“叫什么叫!原来你们真跑这儿来了?辛小欣,亏你是班长,竟然也相信什么鬼魂之言跟着他们一起乱闯。”
辛小欣呐呐不敢言。
胡宁道:“林老师,辛小欣是过来劝我们回去的,她先前阻止过我们。”
林德辉脸色稍霁道:“找到什么了没有?上次好声好气批评了一次,你们竟然不听。”
胡宁道:“林老师,我们也就是玩玩,既然没有,以后不来了。”
林德辉点头道:“这就好,否则告上学校你们等着挨处分。你们都是我的学生,我不想你们出事。不过这么算了那也不可能,你们这是一错再错,这样吧,胡宁,你和金浩这个星期洗宿舍4楼厕所,这惩罚不过分吧?”
胡宁和金浩心底大叫“苦也”。洗厕所倒不累,只须去清洁工那儿借上水带,放开水冲便是,然后再用扫把清扫一次,关键在于会被每个同学嘲笑,面子上很是过不去,自此与人玩笑时也逃脱不了“洗厕所”三个字。尽管如此,他们不敢反驳,怕引来更大惩罚:“当然不过分,已经算轻的了,谢谢林老师。”
林德辉点点头,转而问辛小欣:“你一个女孩子,阿姨怎么能随便让你半夜跑出来?”
辛小欣怕阿姨受牵连日后不好办事:“我今天没去宿舍,想回家过夜,听说胡宁来这儿了,便过来阻止。”
林德辉问胡宁与金浩:“你们也是?”
两人点头道:“我们想去一个朋友家。”
林德辉叹道:“你们就相互遮掩责任吧。”
四人在校内一条小道分手,林德辉怕辛小欣深夜单身回家过于危险,便送她回宿舍。路上金浩问胡宁:“你还喜欢唐妍?”胡宁知道骗他不过,点头承认:“不要告诉文彬。”金浩喟叹一声不再言语。
(16)
胡宁和金浩对林德辉何以知道他们去老图书馆觅鬼百思不得其解,这件事情只有他们和李文彬、辛小欣知道,辛小欣一同受罚且素来磊落,打小报告的必定不是她。虽则林德辉当晚来过寝室,李文彬也回答他们去了亲戚家住。“这真是见鬼了。难道林老师全凭自己推断?那也太牛逼了。”两人纳闷之余无可奈何,此后一个星期果然每日冲洗厕所。
4楼厕所不过左右两间,原是极快便能洗完,但两人屡受同学嘲弄。或道“哎呀,原来是您二位清洗,真是高风亮节服务人民,我们不敢当。”“敢情现在扫厕所报酬高,二位勤工俭学不计脏臭,佩服佩服。”这是暗讽;或问“现在天气渐暖,老子又吃坏了肚子屙屎撒尿次数多,不知这气味有无玷污二位?”“哎呀,刚才屙屎没对准地方,屙到外面地上,辛苦两位了。”这是明讥;更有甚者道“浑身臭醺醺的,妈的,这星期不和你们玩牌了。”这便是赤裸裸地直骂了。两人备受调笑,忍耐几日后灵机一动顽心大起,或者故意在他们洗澡、上厕所、洗衣服时冲洗,或者冲洗后穿着工服进入一间间寝室且呆上一会儿,气得对方大跳,这才心情大爽,哼着歌做完。
刚洗完厕所,胡宁又来了一高中同学,两人原先一起逃课抽烟是死党,对方没考取大学,这次来江市办事,为了省钱要暂住胡宁处。胡宁很是高兴,每晚带着他到处溜达,晚上则睡莫多硕床铺。
老张最近也听到老图书馆闹鬼的新闻,但只藐然冷笑,认定是一些情侣装神弄鬼。“这些学生当真令人恼怒,不仅夜不归宿,还装神弄鬼吓唬别人,为的不过是好玩和独占那房子。都堕落成什么样子,不好好教训他们一下,还以为我们管理员只是无用摆设。”他左右无事,便想乘机整顿宿舍纪律,以显廉颇老矣尚可用,而这最好从老图书馆入手,抓住几个作为典型。这天吃完晚饭在各寝室巡视一遍,待宿舍关灯,又抽了几支烟,便提着手电筒往学校后山而去。走到围墙缺口时,他暗骂道:“保卫简直是饭桶,这么大缺口也不堵上,这不等于学校没门!什么人也可以任意出入。明天找他们算账去,要是不弄好,老子告学校行政科去。”
这晚天空灰暗,偶尔狂风大作,有山雨压境之势。老张毕竟年纪大了难行夜路,又怕学生看到逃离,老远便关闭手电筒,待蹒跚登上老图书馆时已是半小时后。到了门口便不急,反正学生要由此出入,他坐石阶上点燃一支烟休息片刻,然后蹑脚进去。老图书馆未废弃时他经常来,甚是熟悉,一楼仔细查过没发现什么,走到二楼那间狭长卧室,看到地上席子便恼怒不已,他清楚记得这是当年管理员的卧室,当时并无这席子,明显学生幽会时带来的堕落工具。他拉开窗帘,望着山下读于斯教于斯的沉睡学校,回忆起当年青春年少意气风发,以为可以吒咤风云当上校长,甚至进入省教育厅,未料临退休才得到一个副教授职称,暗暗伤叹了一会儿,忽地觉得刚才有些闷热的空气变得异常森寒,丝丝冰气侵袭脊梁,如蛆附背,房间里彷佛多了什么东西。“难道当真是鬼?就在我背后?”他心底一冷,不住安慰自己:“世上哪儿有鬼,分明是学生造谣生事,否则传了这么久,没听说这儿死了人。”这想法让他稍微安心,鼓起勇气慢慢转过身子,却见门口似乎站立一人,房间阴暗看不清男女老少。
老张故作镇定,颤声道:“你是谁?”那人并不言语。老张叫道:“我是管理员老张!别装神弄鬼地吓人,这么晚了还不回寝室睡觉,来这儿干吗?”那人还是不言不动。老张心底发寒,不禁懊悔自己鲁莽好事来这儿。他站在窗口不敢动,和那人默默对望片刻,心想自己毕竟是老师,对方倘若是学生,这么一直站着不敢行动,只怕明天传遍学校被人耻笑,工作是否能保住也成问题,何况自己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鬼,百分之九十是人装扮。这么一想,心底略微踏实,他慢慢走过去,虽然距离这么近,却从未觉得如此漫长,只盼那人无论人鬼赶紧跑开,这事儿便当没发生过,自己也不必过去。偏偏那人甚是坚定,仍不言不语地站在门口。好不容易走到近处,虽然看不清楚脸孔,却隐约可见对方身材窈窕,长发偶尔飘去,无疑是个女孩。老张顿时多了几分勇气,快步走到她面前,打开手电筒,朝她脸上照去,刚想狠狠骂她一顿,待定晴一看,顿时吓得大叫一声,感觉心脏如刀割钢钻,剧痛难忍。“这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是她。”他头脑闪过最后一丝想法,抚着胸口慢慢倒下。
(17)
老张是在纠察无纪律学生时死亡,学校定为因公死亡,为他开了一个极其热闹的追悼会,要求全校老师参加与学习,乘机通过天天广播进行了一次持久的职业道德教育。但退休教授们关心的是老张死后空出的职位,谁都知道这是一个闲差,竞争者颇多,来往行政科的老人络绎不绝。学校为肯定中文系培养了老张这么一名杰出员工,选择了中文系另一名王姓退休教授接任管理员。王教授颇明黄老之道,只在接任后的几个晚上去每间寝室巡视了一遍,指出缺点提出要求,然后不管学生是否改正便离开,从此少显踪影,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在家领薪水。
学校历经七十多年风雨,几乎每栋楼先后都出现过鬼故事,胡宁上次去老图书馆除了得到洗厕所惩罚外一无所获,以为不过又是谣传,便将这事儿渐渐忘记了。老张的死将他视线拉回老图书馆。心脏病突发而亡,这是医院的结论,胡宁以为事情没这么简单,老张一向精神矍铄,教育学生乐此不必,没道理莫名在一个幽静的突发心脏病。为了不连累他人受罚,他计划独自再探老图书馆。恰好高中同学听说学校连续死人及自己睡在亡者床铺上,匆匆忙忙地告辞。俗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苦乎。”虽然同学要求不高,本就拮据的胡宁这几日还是耗损颇多钱财,便毫不客气“不亦乐乎”地送同学离开。
毕竟再被林德辉抓到不是好事,胡宁为确定老图书馆里出现脏物,通过辛小欣找到自称见鬼的两名女生。第一个女孩相貌平庸,却是腰细胸挺,让他不顾辛小欣鄙视,眼神很是留恋了一阵子。
这女生道:“大概两个星期前的晚上,男朋友说带我去一个特别的地方,于是我们来到老图书馆二楼房间,我先前看阴森恐怖很害怕,他却说非常安全,房间里是经常有情侣去的,我看里面的确不像荒废情景,料想既然别人没事我们也必无例外,而且从窗户往外能看到学校灯光,心底也踏实了些,后来我们就在那睡……
胡宁好奇道:“那破席子能睡吗?”
女生脸红道:“他带毛毯去了。”胡宁心想原来如此,看来她男朋友志在于此。
辛小欣听到这儿不好意思:“别插嘴。”胡宁不敢再说。
女生顿了顿道:“开始好好的,后来我总觉得房间里不只我们俩,好像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我告诉男朋友,他却认为我是胡思乱想。”
胡宁道:“这不能怪他,是男人这时都不会有他想。”见辛小欣脸上现怒气,不敢再插嘴。
女生顿了顿道:“后来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就像深夜单身走在一条阴深小巷一样,再也没了心情,吵着要回去。他没办法,只好答应,还大发雷霆,骂我胆子小,我记得他当时怒气冲冲地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对着我说‘你往外看看,看到什么了?什么也没有!可……可……”
她回忆到这儿望望四周,彷佛怕什么随时出现,心有余悸地道:“我竟然看到了一个女孩子的脸,顿时吓得大叫,他赶紧回头,然后也大叫,竟不顾我撒腿便跑,我立即傻了,却见那女鬼叹口气便突然不见踪影,我赶紧跑下楼,回去一个晚上没睡着,现在还老做噩梦。”
胡宁问道:“做什么噩梦?是不是梦里常见到她?”
女生摇头道:“那倒不是,有时是被狼咬,有时是跌落山谷,有一晚也梦见一个白衣女孩。其实当时我吓得半死,只记得她似乎穿着白色上衣,脸色惨白嘴角滴血,头发乱长,双目圆睁愣愣地望着我们,具体长什么样子倒忘记了。他平时说多么多么爱我,遇到紧急情况便丢下我不管,什么山盟海誓全是谎言,整个一骗子”她说到这儿指着胡宁问:“小欣,这是你男朋友?”
辛小欣脸色微红,大声否定道:“当然不是,他是我同学。”
女生道:“你以后找男朋友可别学我,千万别找吝啬胆小的。不过也好,这次让我早点认清他,否则不知要受什么更大的苦。”胡宁知她怨恨男朋友舍不得开房费及懦弱自私,不禁暗暗感到好笑。
辛小欣点头道:“我最恨男人小气了。”胡宁明知她讽刺自己,却还要她帮忙,也不争辩。
女生与辛小欣又闲聊会儿某某男友如何及发型、减肥等话才离开。
第二个女孩头上绑着药布,原来当晚逃离时过于紧张,半路摔倒碰到石头。她与男朋友才在一楼接吻便遇到女鬼,两人赶紧跑出去,她更不知女鬼长相,只见她身着白色连衣裙长发凌乱几乎遮住了全部脸庞。
不管那女孩是否为女鬼,老图书馆有异是必然的。当晚,胡宁好说歹说让阿姨答应再次开门。其实这不过是对阿姨表示尊敬,即便不告诉她,只须早早离开寝室,半夜回去,阿姨必定不会狠心让他在外过夜。
这天气温突变,傍晚阴云密布,黑压压地球如被人用手紧握,气候又湿又闷,不一会儿下起倾盆大雨。胡宁本来打算雨停了再去,但想起许多电影里鬼魂喜欢在雨夜出现,晚上12点左右便再进图书馆。他将伞放在门口,狂风从四面八方咆哮而来,闪电如银蛇乱舞在云端直窜,天空黑色帷幔突然裂开一条大缝,彷佛天上巨神手持明晃晃大刀怒吼着挥舞。他不由想起“月黑风高杀人夜”这话,紧张又兴奋。其实他知道自己真见鬼也不能如何,有时也问是否值得,但想起莫多硕冤死终究不甘心,走一步算一步。他深信倘若是自己死去,莫多硕他们也必会一探究竟。
胡宁这次抱定决心,暗暗埋伏在二楼一个书架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因为几处屋顶已断塌,大雨无遮挡哗哗地落在厅上,幸好离他教远没甚影响。过了半小时快要睡着时,一个黑影出现在楼梯口,弓着腰慢慢向他移动。他秉住呼吸,却耐不住心跳如雷。黑影移动到近处,他正要起身怒喝壮胆,一道闪电劈下照亮对方面容,竟是朱颜。胡宁心底又是失望又是高兴,从书架下钻出。
朱颜见他突然冒出吓一大跳:“你怎么又来了?”
胡宁笑道:“这话我还想问你,鬼鬼祟祟,我还以为是鬼,亏得这闪电让我看清楚,要不便用木头狠狠敲你脑袋一下,晕了是轻的,只怕从此毁容世上少了一个漂亮姑娘。”
朱颜笑道:“真要是鬼,木头管什么用。我上次回去终究不甘心,今晚下这么大雨,想起幽灵和雨夜似乎总有干系,便再过来,没想遇到你这个大胆鬼。”
胡宁点头道:“你来的正好,我打听到了,这女鬼只见情侣,我们正好假扮。”
朱颜笑道:“今天就便宜你了。”
两人在厅里站了一会儿不见女鬼出现,又进入那间卧室。里面摆设如同上次一般,只是桌上烛台倒下,剪刀掉在离桌子有点距离的地上,彷佛什么人匆忙间不小心用手扫落。胡宁大摇大摆地坐在席子上,尽管有人作陪,想起老张前几日便在这房间猝死,仍是胆战心惊,只能故作镇定地和朱颜闲聊以分心神。过了片刻,仍未出现什么怪异现象。
朱颜不耐烦道:“怎么还不出现?你不是说那些情侣很快便遇上她?”
胡宁想了一会儿道:“哎呀,难怪她不出现,我们压根不像情侣,座位起码相差二十厘米,没情侣像我们这么生疏的,他们来这儿不外乎偷情,不如我们做点儿亲密动作,或许有效果。来来,坐哥哥身边让哥哥好好疼爱。”
朱颜捶他一拳骂道:“去死,想得美。”
胡宁笑道:“这只是一个构思。我看今晚又完了,还是回去吧。”
走到门口,胡宁拿起伞问道:“你没带伞来?”
朱颜道:“带了雨衣,要不早淋透了。差点儿忘记了,你等我一会儿,我把雨衣放在楼梯下。”她走到楼梯下拿出雨衣道:“走吧。”
回去的路上,胡宁撑伞,朱颜手拿雨衣嗔道:“撑过来一点儿,我淋到雨了。”
胡宁不顾自己淋雨把伞撑过去一点儿。
朱颜道:“这伞真小,也不买大点儿的,日后雨中遇见美女,也可学那许仙。”
胡宁笑道:“我比许仙幸运多了,白娘子哪儿有你漂亮。”
朱颜笑道:“你这张嘴巴可一点没变。”
胡宁送她到宿舍楼下。朱颜道:“你回去吧,我自己叫阿姨开门,她看到你不大方便。”随之报出一串数字:“你记下我手机号码,有空找我玩,去那儿更要记得找我。不过别来宿舍找,我室友很喜欢嚼舌头,说话难听。”
胡宁答应,将号码存入手机,与她告别。
当晚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许多人许多事情,却不记得到底是谁是什么事情,唯一能够记起的是一个女孩站在什么楼下对一个男孩哭泣,男孩不为所动冷漠地掉头走人,女孩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什么,似乎要去拉那男孩,男孩却甩开她,女孩倒地,流泪望着男孩,直至他消失在楼梯口,他们面目模糊不可辩,周围环境也是恍恍惚惚,胡宁却说不出的悲痛,想起唐妍。他对任何事情满不在乎,偏对唐妍不能自禁,每次见她都心跳如雷莫名惊慌手脚颤动,近年来才渐渐能控制自己不表露出来。
他还记得入学第一节课遇见唐妍的情景。那日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以此居高临下便于察看班上美女,机电系(1)班不同于其他工科班级,34个人里难得有12名女生,且容貌大都不影响市容,还有几个美女。然而这些女孩不过是景物,独独唐妍抱书站在门口不知所措满脸羞红的神情,像根利剑刺入他心脏,只觉胸口如被无形铁锤重重击了一记,霎时唇燥舌干耳鸣目瞪口呆。他甚至不知她穿什么,只注意到她脸色朴素干净,有着瓷器般光洁脸孔,两粒黑瞳仁静带羞点漆般闪闪发亮,与胡宁经年幻想里的某个场景极其近似,似乎冥冥中与她曾相识。他莫名其妙地心酸与感动,心底一阵冰凉,教室酷热如烟消如云散,一切全部凝固。
胡宁不能自已,双目泪如泉涌,奇怪的是梦里的女孩似乎知道他在看着,竟朝他望了一眼,他顿时惊醒,却发现四肢僵硬无法动弹。他仰躺在床上,眼珠连转,发现右边躺着一个女孩,埋首睡在被窝里,只有海藻般杂乱的头发露出。“床这么小怎么能躺下两个人?何时她睡在自己旁边?”胡宁思绪烦乱,使尽全力甩手踢脚摇头,身体各部位却仍不能动弹丝毫。“难道是鬼主动找上我了?” 他惊怖异常,全没了以往自以为是的胆大,只想起床。幸好眼睛可以转动,他张望四周,发现已是日上三竿,淡薄的窗帘无法遮挡荡荡阳光,寝室内无一人。或许把窗帘拉开便烧死这鬼,不是说鬼都惧怕阳光直射吗?可是为什么鬼敢白天出来?胡宁尝试坐起拉开窗帘,又是徒劳,这时他已彻底绝望,心底大声叫喊:“你到底想怎么样,要杀我便快点杀我!只希望死前能看你一眼,否则未免死得太过糊涂。”
旁边女孩仍未动弹,床底却突然发生响声,似乎一个人在下面蠕动想钻出来,片刻之后声响停歇,女孩终于抬起头,脸色惨白,七窍汩汩流血,嘴唇裂开,鼻子与颧骨也是残缺不全,本来面部完全不可辨认。她定定望了胡宁一会儿,咧嘴一笑,鲜血流得更急,甚至冒出泡沫,口齿不清地道:“我要你……”
这时寝室门突然打开,一个黑色身影进来,大力推着胡宁,他顿时惊醒。辛小欣长发难得未束起而散开披肩,身穿黑色彩绣牛仔外套和半裙,着红色滚花边衬衣,外貌温柔却脸色凶悍地站在床边骂道:“死猪,又睡懒觉没去上课!现在总该起床上下午的课吧!”胡宁不理她,尝试着挪动身体,发觉无异常可运动,欣喜异常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又为刚才自己的胆怯懊恼与失望不已。
辛小欣见胡宁瞟了她一眼便傻傻地望着床顶,神游太极没有丝毫悔意,不由更为恼火,用手拉他:“你给我起来,懒猪。”
胡宁叫道:“别拉,别拉,我是裸睡。”
辛小欣看他肩膀裸露,以为是真的,立即停止,红脸道:“我出去,你快穿衣服起来。”
胡宁道:“等会儿。你怎么不敲门便直接进男生寝室?”
辛小欣也觉得不好意思,辩解道:“我看没锁门,以为有小偷来谋财害命,所以赶快进来,再说,就你这样谁希罕看。”
胡宁叹道:“既然不希罕,我只好主动给你看了。”他佯装掀起被子,见辛小欣慌忙转身,不由哈哈大笑,完了叹道:“你怎么不迟点儿进来?哪怕是晚几秒种也好。”
辛小欣切齿道:“我还后悔没早点来让你没法睡。就知道旷课,小心不能毕业。”
胡宁听她又开始唠叨,赶紧岔开话题:“今天晚上你是否去约会?打扮得这么漂亮妩媚,难得呀。”
辛小欣傲然道:“一直这么漂亮,是你不懂得欣赏。”
胡宁道:“有那帅哥警察唐刚欣赏你便成了。对了,你们发展怎么样?你年纪不小,该找个男朋友了,免得别人背后讽刺你没人要。”
辛小欣怒道:“除了你,谁还会讽刺我。别试图岔开话题,快起来上课,要不我真告诉林老师了。”
当天下午,胡宁坐在课堂上心不在焉,一直想着中午的事情。他听过“鬼压身”,那不过是一种生理现象,当人做梦突然惊醒时大脑一部分神经中枢醒了,但支配肌肉的神经中枢尚未完全觉醒,以至于不可动弹,必须再缓几分钟方能恢复身体各项机能。但他不认为自己是遭遇“鬼压身”,而是真正的鬼找上门,那情景过于真切,起床后他仔细观察房间摆设与窗帘,竟与动弹不得时所见丝毫无异。
“她怎么白天也能出入自由?她到底想做什么?是要我死还是要别再追查?”这念头让他难于安稳,心有余悸,不由想起去寺庙请和尚捉鬼。
(19)
第二天是周六,胡宁早早坐车赶去江市最大的寺庙佛佑寺。华东大学地处江市西郊,佛佑寺却在东郊天阳山,必须坐两小时公交车几乎穿越整坐城市方可抵达。下车后还须步行一段路程,胡宁向附近居民问明道路,几近中午才到山脚。
天阳山巍峨高耸,幽险奇峻,林木葱郁。相传宋朝时一名高僧云游四方,途径此山,见它钟灵神秀,杳然殊境,聚天地之灵气,又感自己落拓江湖半生,常无栖身之所,一时兴起便择山顶清扃岑寂之处筑庐潜心修行,日日手执念珠诵念佛号。倏忽二十载,一夜醒来万籁俱绝,皓月中天翛然四顾,觉得心中一片空灵,竟勘破“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炽盛”,终于悟道,自此于山顶为大众开示禅门,说般若波罗蜜法。世人感其功高法弘,争相捐赠,方始建成佛佑寺。后又在历朝历代屡遭舛难,多加修缮扩建,才成现在规模,香火更甚。
政府本修了一条大道直达山顶,游人可花30元乘车上去,但胡宁为省钱选择走山经。天阳山绵延近十里,山峦起伏,沟壑纵横,山水固然极隽秀,山径却颇为险峻,崎岖难行。幸好山下居民常肩挑或头顶食物、特产等上山叫卖,那山径已颇为光洁,不会让人迷路。行了一程至山腰,忽听水声如雷,两条瀑布直挂峭壁,玉龙屈曲回旋,飞跃奔逸。他这段时间很少锻炼,自瀑布之侧而上,山道越来越险,到达山顶时,已是气喘吁吁不能再行半步。天阳山景物甚美,春见山容,夏见山气,秋见山情,冬见山骨,游人与香客甚多,佛佑寺不比以前逸然出世,在山顶雕磨了甚多石凳石椅。他坐在一张干净石凳上,抽完一支烟,也不忙进寺,先在周围巡视欣赏了一番,不枉第一来。但见山北万仞深壑,渺不见底,一时兴起,拾起一块石头抛下壑去,石头和山壁相撞,轰然如雷,其后声响极小,终至杳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