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去时,金浩正坐在凳子上打《传奇》,伤脚高放在另一张凳子上。胡宁怒道:“你是否故意拖延伤情,想要我们长期伺候你?不是说躺床上吗?”
金浩慢慢晃动伤脚道:“再躺着会闷死,您高抬贵手饶了我吧。没关系,脚放高就好。毛主席说的,医生的话不能不听,也不能全听,归根结底只能听一半。”
躺在床上看书的李文彬叹道:“我劝他也不听,还说我不帮忙他就自己下床,没办法,只能扶他下床。”
胡宁哭笑不得道:“这条腿断了才好。”
金浩对着游戏里人物骂了几声,道:“诅咒我也没用,只是扭伤,想断也难,我还想一辈子有人伺候呢。”
作者: 吴掌柜 回复日期:
为防胡宁半夜再出现前晚的事情,李文彬去学校一个在建工地找来几根木条,钉在门窗上,并在睡前将寝室内锁,嘱咐道:“如果你起床撒尿,叫醒我,我开锁陪你上厕所,还有这木条不能拆下。总之,半夜不许你一个人出去。”胡宁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这保护快赶上领导人的待遇。”心底却暗暗感激。
出乎意料,当晚未再发生意外。次日醒来,胡宁只觉太阳从未有过的灿烂,彷佛金轮出海。那名新上任的管理员王教授看到304寝室窗户被封,颇感疑惑,问他们是怎么回事,胡宁解释道:“前段时间有贼半夜爬进其他宿舍,偷走几台电脑的主机,我们封窗户以妨万一。”王教授看到过类似报道,不好说什么,只是交代别把窗户弄坏,胡宁自然满口答应。
第三天梅雨也没有出现。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胡宁不愿意天天活在恐惧里,心想:“梅雨没有再来,似乎不是急着要我命,我必须乘机赶快解决这件事。”他只得又找辛小欣帮忙,以自己是梅雨生前好友为名,请梅雨室友吃饭,顺便请教一点儿事情。辛小欣一听头立即大了,叫道:“我压根不认识她们。”胡宁道:“这有什么关系,我们男的不熟悉打支烟随便扯扯便熟悉了,你直接去她们寝室,然后把来意说清楚,她们应该不会拒绝。”
梅雨三名室友听说突然钻出一个自称是梅雨朋友的男生,未免感到蹊跷,但想想不管怎样有顿免费饭吃便释然,果然答应邀请。当晚胡宁狠心花了70元,挑了一家环境可称雅致的餐厅。那三名女孩也不客气,放开胃口痛吃。
一名娇小女孩问胡宁:“你是梅雨的好朋友?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呀。”
胡宁望着她们频频举箸,忍痛笑道:“他有男朋友了,自然不方便带我和你们玩儿。”
娇小女孩点头道:“也是。你们关系应该挺好吧,否则不会在她去世后还请我们吃饭。可惜当年没早认识你,否则可多敲诈几顿。”
胡宁见她可爱豪爽,不免欣喜,问道:“真不好意思,现在才请你们吃饭。其实,这次主要是想问你们一点儿事情。”
娇小女孩笑道:“没关系,我想你也不是白请客。不过你们关系那么好,还有什么可问?当年直接问她便是。”
胡宁讪笑道:“我毕竟是个男人,有些话她不会对我说,不像你们天天在一起,情同姐妹。”
另一名园脸女孩道:“情同姐妹倒不至于,我们也偶尔吵架,不过大部分时间关系挺好,她这人挺内向,有些事情也不愿告诉我们。比如那件事情发生后,我们宽慰她,没想到她还是想不开走上绝路。”
另外两名女孩听了喟叹道:“真是可惜,她除了不大爱说话,人挺好的,不知道哪个王八蛋做了这种事情,恶有恶报,一定不得好死。”
胡宁心底发堵,不敢表示那个“王八蛋”正是自己好朋友兼室友,问道:“你们知道她生前有什么愿望极想实现却未完成吗?作为朋友,我想尽点自己的心意。”
娇小女孩沉思片刻道:“她最大的心愿应该是和明亮一起毕业,然后结婚过幸福日子,其他的倒没听说过。”
胡宁想自己不是神仙,这事儿没法做到,问道:“那她平时有什么特别爱好吗?”
娇小女孩道:“她除了和明亮在一起,回来也就喜欢看亦舒、李碧华写的言情小说,偶尔会去校电影院看电影。”
其他两名女孩也表示不知梅雨有什么未遂愿望,胡宁很是失望,为这顿无功饭心疼。草草吃饭罢,结账时园脸女孩一句话却引起他注意。她道:“可惜他们不能白头偕老,死了也不能同穴。”
胡宁大吃一惊,赶紧问道:“你是说他们没有埋葬在一起?”
园脸女孩点头道:“梅雨心情不好时曾说过,她和明亮两方父母一直比较反对他们交往。梅雨父母嫌明亮家在农村条件不好,说他毕业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买房买车,怕梅雨日子过得艰苦;明亮父母嫌梅雨从小娇生惯养一副大小姐脾气,怕明亮日后受她欺负,她会抛弃明亮。他们父母见过面,谈得很不愉快,可看他们恩爱,也只能遂了他们愿。本来这门亲事等于板上钉钉,只等毕业结婚,谁知道发生意外。这次他们父母更是恼恨对方,梅雨父母认为是明亮带坏女儿,明亮父母认为是梅雨带坏了儿子,结果他们来认尸时又大吵一架,都不愿意将两人葬在一起。”
胡宁忖道:“如果说愿望,葬在一起应该是梅雨最大的欲望,倘若想办法帮她解决,她也不好意思再杀人。”他问她们是否知道宋明亮或梅雨的家庭地址,她们摇摇头。回去时,胡宁对辛小欣谄笑道:“美女,这下又要你帮忙了。你是学生会干部,帮我去学校查查他们地址吧,应该很容易。”
辛小欣抹抹嘴道:“问题不大,就看你表现怎样了。”
胡宁道:“刚抹干净嘴,便忘记主人了?”
辛小欣哼道:“一件事归一件事。愿意与否随便你,快点给答案。”
胡宁诅咒她变胖一百遍,笑道:“再请你吃饭,规格不逊于这次。”
辛小欣摇头道:“不希罕,我怕吃多了容易胖。”
胡宁知道她故意刁难自己:“胡说,你的身材堪称完美,是我们学校的一道最靓丽风景,从未胖过,小小几顿饭怕什么。”
辛小欣本来只想急急他,并非真想敲诈,但见他这么上路便不好意思委屈自己,笑道:“算你识相,饭就免了。听说最近在上映《漫长的婚约》,你该知道怎么办吧?先说好,别想在校电影院打发我。”
胡宁沉吟片刻道:“没问题,去江滨电影院可以吧?这可是江市最好的电影院。对了,《漫长的婚约》是谁演的,怎么没听过?”
辛小欣问道:“看过《天使爱美丽》吗?一部法国片子,让·皮埃尔·热内导演,奥黛丽·塔图主演,非常纯净的一部电影,女主角太漂亮可爱了。《漫长的婚约》是他们第二次合作,我自听说片子开拍起便一直想看。”
胡宁摇头道:“全没听过。”
辛小欣嗔道:“就知道整天看打打杀杀的电影。”
胡宁肃然道:“非也,有时还会看A片。”他见辛小欣脸色通红,顿时大笑,觉得扳回面子。
晚上胡宁请辛小欣看电影。辛小欣抱怨道:“哪儿有你这么请客的,下午不说,吃了晚饭才讲,也不预约,没有一点儿诚意,未必我一定有空。”胡宁道:“诚意与提前预约有何关系?你下午说自己尚无男友,别装没空。”辛小欣骂了几句,答应赴约,叫胡宁在女生楼下等待。
淡月笼纱,娉娉婷婷掩映着草坪疏影。胡宁边抽烟边站在1栋女生楼下等了一刻种,被来来往往的女孩瞧得不自在,在楼前草坪坐下。正要打电话给辛小欣,一真凉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却见朱颜身着绿衣走来。
她打了个招呼,问道:“在等女朋友?”
胡宁道:“不是。去约会?”
朱颜摇头道:“不是。”两人互望,呵呵一笑。
朱颜道:“怎么这么久不打电话约我出去玩?”
胡宁笑道:“我没再去老图书馆。”
朱颜嗔道:“我又不是鬼妹,非得找鬼才想起。”
胡宁道:“最近比较忙,要请我吃饭的女孩太多,一时抽不开身。”
朱颜笑道:“是你花心想约的女孩太多吧?”
几个女孩走过时诧异地瞧了他们一言,胡宁略感疑惑,以为自己裤子前门未关,偷偷瞄了一眼才放心,道:“要约也是第一个约你。话说回来,今晚觉得你特别漂亮,难道是月光的缘故?可惜今晚约了人。”
朱颜笑道:“我也觉得你今晚特别帅。都说胡宁小气,只知耍嘴皮子却不真请女孩吃饭,此言不虚。”
胡宁苦笑道:“原来我已成名人。你听谁说的,明天我赶紧请她。”
朱颜道:“谁说的不重要,关键在于是否事实。那件事情你查得怎样?”
胡宁不想让别人知道,说:“没什么进展,不打算再查了。”
朱颜惊诧地望着他:“这不像你性格。骗我吧?不过如果真是鬼魂作祟,你继续追查很危险,放弃也好,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胡宁道:“没骗你,我还没活腻。”
朱颜道:“那就好。我有事先走了。”她离开时回头朝胡宁笑笑,待声影渐渐消失,辛小欣便走过来。
胡宁迎上前抱怨道:“拜托大小姐,说什么快好了要我过来等,这一等便是半小时,让我喝够了西北风。”
辛小欣嗔道:“人家是女孩子,出去总该装扮一番。看看别的男孩约人,等半小时没有丝毫怨言。”
胡宁见她眉如远山、嘴唇灿红、肌肤莹润,笑道:“至于嘛,只是去看电影,搞得像出席重要宴会一样。”
辛小欣怒道:“就要。请看一次电影也发这么多牢骚,别忘记是你求我,再说我不去了。”说着就要往回走。
胡宁赶紧拉住她,陪笑道:“我也就是说说。平日少见你化妆,想不到技术还不错,漂亮许多。”
辛小欣望着胡宁抓住她的左手,羞道:“人这么多,都在看着我们,别拉拉扯扯的。你的意思是我平时不漂亮了?”
胡宁放开手,道:“都漂亮,不过总有个比较级。”
辛小欣笑道:“这才像话。走吧,迟了回来又要麻烦阿姨开门。”
两人在校门口坐上公交车,很幸运地找到座位。车子穿行在霓虹灯下,路人急速后退,一些熄灯的高楼如怪兽般耸立,似乎随时准备吞噬行人。
辛小欣望着窗外,缓缓问道:“你订了票吗?”胡宁说没有。
她转头盯着胡宁道:“有你这么约人的吗?这下糟了,如果过去需要等很久才开场,不是又要晚了?”
胡宁振振有辞道:“我怎么会想到这些。”
辛小欣苦笑不得:“亏你平日自诩情圣极受女生欢迎,一下子便暴露出本质,你压根很少约女孩,甚至没有约过,对吗?”
胡宁不敢看她,仰头吹道:“从来都是女孩主动买好票再约我,我哪儿需要动手!”
他们赶到电影院时,新一场《漫长的婚约》马上开播。因为电影极受欢迎座位已告罄,另一场却要一个半小时后。辛小欣坐在电影院门口唉声叹气,想骂他又怕他过于丢脸不忍开口,只能暗暗埋怨旁边男孩是个糊涂蛋。倘若她大声责骂,胡宁倒会找尽缘由坦然辩驳,此时见她不言不语颇不习惯,也觉很是对不起她。过得几分钟两个男人正要进去,他灵机一动,赶紧趋前拦住他们道:“哥们,麻烦你们能否将手里的票卖给我?我女朋友不能太晚回去,又很想看这场电影,哥们帮帮忙,我正在追求她的关键时刻。大家都是男人,希望能理解我的苦衷,我愿意每张票多出10元。”对方望了望他们,犹豫不决。胡宁叹口气,道:“每张多出15元。帮帮忙。”他们终于答应,胡宁接过票连声感谢。一个男人笑道:“祝你好运。”
待对方走了,辛小欣蹙眉道:“谁是你女朋友呀?乱说,小心我切了你舌头!”
胡宁摇摇头道:“人家未必在意15元钱,不这么说怎么打动他们?难道我说‘帮帮忙哥们,我想请班长看电影’?肯定被视作阿谀之徒,他们绝不会乜我一眼,更别提卖票。”
辛小欣轻声道:“其实我等下一场也没关系的,多花了30元,是好几天的伙食费。”
真让你等一个半小时,只怕会被骂死,何况这么长时间去哪儿?难道闲逛?还不是要花钱玩其他娱乐,胡宁心痛道:“反正挨了一刀,也不在乎多出点血。”
时间倏尔过,散场后两人走出电影院。辛小欣眼睛通红,胡宁想起她边看边哭的情景,笑道:“刚才还好哭声较小,否则别人以为是我欺负你。”
辛小欣不好意思道:“感人嘛!让·皮埃尔·热内拍得真好。”
胡宁心想女孩就是多愁善感,道:“我觉得挺有趣,他把战争拍得那么荒诞。”
辛小欣道:“冷血动物。要是你不相信自己未婚妻在战场上死亡,会不会像玛蒂尔德一样去找她?”
如果是唐妍我会不会呢?胡宁知道会的,黯然道:“别问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辛小欣见他神色忽变,顿时明白缘由,转移话题道:“以后少看好莱坞片子,多看些法国和意大利电影,只有这两个国家才能拍出最优秀的电影。”
胡宁撇撇嘴不以为然,懒得反驳她。其时天空青碧如海,略有浮云,两人往车站走去,到达一个路口时遭遇红灯停下。这时一辆黑色别克停在近处,借着灯光只见里面竟是付谊和玲玲。天气已暖,加上车内大概开着空调,付谊穿白衬衣与蓝领带,更显儒雅,玲玲浓妆艳抹着一件低胸黑色紧身衣,妖冶妩媚,他们耳鬓斯磨低声谈笑,没有注意到胡宁两人。
师生搞在一起毕竟不是好事,胡宁怕付谊看到尴尬,赶紧拉着辛小欣走开一段距离,笑道:“以前没注意,没想到玲玲好好打扮还挺漂亮。”
辛小欣瞟他一眼,鄙夷道:“不就是卖弄风骚嘛。”
胡宁道:“他们在一起本来便非谈感情,不风骚付谊干吗找她。你不明白,风骚的女孩杀伤力非常大,好大,真的好大。”
辛小欣见他两眼放光,哼道:“你怎么不找一个?只知干练嘴皮子。没想到付老师是这样的人,要是暗恋他的女生知道会心疼死了。”
胡宁笑道:“你也心疼了吧?”
辛小欣忍不住咬牙狠狠踢他一脚,胡宁吃痛叫了一声,道:“像你这么暴戾,付谊不找你实在正常。”
辛小欣还想加上一脚,这次胡宁早有预料闪开,哈哈笑道:“也不知道换个花样。”
他们坐车赶回学校时宿舍门幸好没关。胡宁送辛小欣到楼下,交代她尽快查宋明亮和梅雨的家庭住址,然后道别离开,却被辛小欣叫住,她站在门口一会儿才忸怩道:“喂,今天谢谢你。”然后转身急速跑上楼。
胡宁看她怪模怪样,颇感奇怪,摇头自语道:“我没听错吧,她也会对我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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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
当晚一个女孩出现在他梦里,面目完整哀怨,不似上次那般残损,只是模模糊糊不甚清晰,她张开嘴巴缓缓说些什么,他听不清楚,问道:“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是谁?你是梅雨吗?”对方仍旧自言自语,过了片刻忽地无影,胡宁大叫道:“喂,你别走呀,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谁!”随之惊醒,冷汗遍体,他忖道:“她到底想说什么?为什么我听不到一点儿声音?难道她真是梅雨,而我找对方法了?否则怎会这般巧,我下午才知她与宋明亮未合葬,晚上她便出现。看来必须快点想办法帮她解决这个问题,否则难免重蹈覆辙再上窗台,下次可未必有人恰巧救我。妈的,这可要挖坟呀。”他辗转反侧想了许久,实在未得其他办法,只能期望乡下坟墓容易挖。
次日早上,胡宁打电话催辛小欣快些找资料:“最好打印出他们照片,我想知道梅雨到底是何模样,下次见到能立即认出。”辛小欣当时正在刷牙,支支吾吾埋怨道:“知道了,催命鬼似的。”说完想起近时一系列诡秘事,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上午要上课,中午休息时辛小欣才找到学校行政科,谎称丢失自己班级学生资料。她之前便因工作来过几次,科长姓李是个中年男人,见她飒爽娇媚印象颇好,没有丝毫怀疑,打开办公室里电脑道:“我们把学生资料全部存入这台电脑了,你自己查吧,打印时直接点击‘打印’就可以,打印机连着电脑。”然后自己坐一边看电视。
辛小欣输入宋明亮与梅雨两人名字,很容易找到他们的详细资料,包括照片、班级、寝室号码、家庭成员、名字、住址与联系方式。她将两人资料与自己班成员资料一起打印出来捏在手里,临走之前很客气地说:“谢谢李科长,我把电脑关了。”李科长微笑道:“以后要查资料再过来。”
胡宁几次没有看清梦里女孩容貌,但隐约知她是瓜子脸,拿到资料见梅雨果然是瓜子脸,心底对自己猜测增添几分把握,高兴地献媚道:“别人都说辛小欣凶,可我一直认为你是个乐于助人的好班长。”
辛小欣担忧道:“别开玩笑了,也不担心自己。难道你真打算挖坟?被抓到要坐牢的。”
胡宁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昨天我才得知他们没有葬在一起,晚上她便来看我,这么碰巧,而且没有再让我跳楼。虽然没听清她说什么,应该就是要我帮他们葬在一起。这是唯一的办法,实在不行只能挖坟把一个人的骨灰偷出来。幸好现在都是火葬,携带比较方便。”
辛小欣考虑一会儿道:“我和你一起去!”
胡宁吓一大跳:“这不是闹着玩儿的,真被抓住了我们都要被开除。我是被逼上梁山,不去她会要我命,说不定还要其他人的命。你没有几斤力气,过去不能帮忙,还平白担风险。绝对不行,你还有大好前途,倘若被抓住,我会内疚一辈子。”
辛小欣大声道:“大不了我去美国读书!再这么下去,我和出国有什么分别!”
胡宁诧异道:“你都说什么呀?你爷爷怎么办?你不是要照顾他吗?”
辛小欣道:“他身体很好,以后我常回来看他便是。”
胡宁摇头道:“绝对不行,如果你自愿去美国读书,这没什么可说的,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逼你去。”
辛小欣怒道:“自己的事情?本来与你无关,你非得拦上身,没见过比你更笨的忍。不去便不去,你干脆被鬼害死算了。”然后转身跑开。
胡宁摇头忖道:“干吗这么诅咒我?我也是为你好。”
金浩受伤,周末去拜祭莫多硕的计划只能推迟,胡宁正好借此解决梅雨之事。梅雨家在南京离得教远,宋明亮家在江市郊区,胡宁准备先去他家。周六上午,胡宁早早起来,为防身上钱不够,又向金浩借了300元。他不想连累更多人,没有把计划告诉金浩和李文彬,而是撒谎去亲戚家住两天,借钱则为买礼物。对照地图坐上公交车,两小时后才颠簸驶至宋明亮家所在郊区小镇。这是个新开发的小镇,到处都是新建楼房与工地,宋明亮家在的宋家村离此还有一段距离。胡宁在路上扬招了一辆出租车。镇上一排排新房逐渐落在后面,车子驶上一条水泥路,两边是布满稻穗的田地,像波动衣服上的条条粗纹。
司机是个面色红黑的中年男人,大概嫌无聊,搭话道:“你是市里过来的吧?”
胡宁问道:“你怎么知道?”
司机道:“镇上的人都知道有公交车去宋家村,离你刚才站的地方不远,你却坐出租车,口音和我们又相近,肯定是市里过来的,怕公交车颠簸。”胡宁家虽在江市下辖县,却因在江市呆了三年口音早被同化。
胡宁苦笑道:“我没那么富裕,是不知道旁边有公交车。”他不能怪司机没告诉他,没有人会拒绝上门生意。
不一会儿,车子行至一条不过三米宽泥土路,两边是低矮小山,山上尽是桔树,远远望去如一个密不透风的绿蓬。大概十分钟后司机将车停下。胡宁奇怪道:“师父,还没到。”司机笑道:“前面的路更窄,两边还是水沟,车子不能再开了。你只能在这儿下车,然后沿路走十分钟便到宋家村。”
胡宁只得付钱下车。小路倒不泥泞,反而因最近天气晴朗而扑满灰尘,两边是被分隔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稻田。看来司机常来这儿,胡宁走了约十分钟果然看到一个村庄。村子建在两座相距甚远的大山之间,一条老黄牛懒懒地系在村口一棵老树下,这树也不知经历多少年风雨,虽有新枝却大半已枯萎。村内东一家西一户,有的房子在竹丛里,有的房子在松柏间或老皂桷树下,更有甚者在崖畔上或山腰间,几乎没有几家毗邻相连,仿佛棋盘上的棋子散落着各占弹丸之地,只有条条走出来的羊肠小道瓜藤般连绵逶迤把它们串在一起。
虽说地处江市,宋家村与市区比较却如两个世界,这儿居民显然都不富裕,难怪梅雨父母坚决不同意她和宋明亮交往。又走了十几步,只见一名胡须花白、身着旧棉袄的老人正坐在一棵树下边晒太阳边捉虱子。
胡宁上前问道:“大爷,请问宋明亮家在这儿吗?”
老人微转头带着浓重本地口音问道:“啊?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
幸好同是江市人,胡宁倒明白他的话,把嘴巴凑在他耳旁大声问道:“您知道宋明亮家在哪儿?”
老人这次听清楚了,摸摸耳朵道:“声音也不要这么大,耳朵快被吵聋了。你是明亮的同学吧?”
胡宁知道山里人很排斥外来陌生人,为便于询问也不否认,点头道:“是呀,我想来看看他父母。”
老人指着山腰上那间平房,惋惜道:“那就是他家。明亮是个好孩子呀,可惜是死得早,听说是被一个狐狸精害得自杀,否则好好得怎么会寻死呢?你认识那个狐狸精吗?他很漂亮吧,为什么要害明亮?多好的孩子呀!”
胡宁怕他继续唠叨,连说“不认识”,然后走开,回头见剩下老人仍在喃喃自语。
穿过几条小溪爬至山腰,是一座颓旧平房,大门随意关闭却未上锁,门前高高堆着一堆晒干的稻柴。敲门无人应答,他喊了几声,屋内依然无动静。绕到屋后是一座小院子,院墙用石头粗糙砌成,院内打扫干净,柴禾垛得整齐,地上站着几只鸡,看有人靠近不时飞起跳跃。屋子呈拱形窗户狭小,中间没有装木条与铁条,只有一个敞开的玻璃窗扇,窗棂上流滴着颤悠悠阳光。
胡宁猜想宋明亮父母去田里了,便坐在门前石块上静等。村子静悄悄的,没有看到几个人,他有些后悔来得匆忙,应该随身带本小说以遣时间。其时是正午旭日当空,他匆忙出来没有吃早饭,肚子很快饿得贴上脊梁骨,偏偏村子里没有饭店之类。他只得先下山,问了几位村民,找到村子里唯一的小杂货店。店主是个中年女人,杂货店不过是她在自家房子旁边搭建一个小砖瓦房卖些日用品,上面没有店名。幸好虽然地处偏僻,村子仍未逃离现代文明影响,店里竟有康师傅袋装方便面卖,胡宁买了一包,并向店主借个大碗和要一点儿开水,用一块木板盖上,泡好后囫囵吃下。
吃完面回到宋明亮家时,里面传来人声,他赶紧敲门。里面一声应答,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女,衣着甚是破旧,面目憔悴,从外表看年纪不大,头发却已大半花白。她惊愕地问道:“你找谁?”
胡宁道:“您是明亮妈妈吧?我是他同学。”
她狐疑道:“明亮已经去世了,你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胡宁微笑道:“我有些想他,所以想来拜祭他,顺便看看您和伯父。”
她让胡宁进屋。进门是一间小厅,四壁黯黄,地下不过是铲平了的敦实泥土,没有铺上水泥,中间摆着一张红旧四方桌和三张旧长凳,桌子旁边墙上开了后门,一把锄头立在墙脚,锄头下还带着泥土,估计是主人刚用过,其余无他物。小厅左右各是一间房,房门皆半开,因为窗户狭小阳光甚少照入,房内灰暗摆设看不清楚。
胡宁担心她日后找到学校,撒谎道:“我叫李立诚,是明亮在学校的好朋友。他去世了我们都很伤心,不过一直忙于学习,最近才找到时间来看您,真是不好意思。”
宋母淡淡道:“没关系,你们有自己的事情。何况人都死了,来也没用。”
胡宁未料她这么冷淡,问道:“怎么不见伯父?”
宋母黯然道:“他去年去世了,抓蛇时被咬了一口,没送到医院就断气了。”
胡宁心里一阵悲凉,道:“对不起。”
宋母惨笑道:“习惯了。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饭去,不过没什么可吃的,希望你别介意。”
胡宁听说乡下人性情忠厚豪爽,没有好菜时往往宰杀自己养的鸡鸭招呼客人,忙道:“我吃过午饭才来的,谢谢伯母,您能带我去看看明亮吗?”
宋母走进左边小屋,招手道:“你进来吧。”胡宁跨过一个低矮木槛走进去,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小桌子与小板凳,进门右边是灵位,不过是一块木板由两个钉子水平钉挂在墙中间,上面竖着两张遗像,一人胡宁在辛小欣送来的资料里看过,认得是宋明亮,他身着华东大学校服,笑容灿烂,眉宇间隐隐现出乡下孩子特有的淳朴,另一人年届中年满面风霜,眼角与额头皱纹如刀刻,皮肤黝黑浓眉大眼,趔着嘴憨笑。两张遗像下是一个黑色黝黑小盒子。
宋母道:“这间屋子以前是亮亮住的,照片上是他和他爹。”
胡宁不知道说什么,走上前对着照片鞠躬,然后问道:“伯母,明亮葬在哪儿,我想烧点东西给他。”
宋母没有应答,走上前将黝黑盒子拿下抱在怀里道:“这就是明亮,自从火葬后,我一直没有安葬他的骨灰,放在房里,这样总觉得他没有离开。你知道吗?半夜他经常回来的,他以前患轻微哮喘常常咳嗽,我现在还能听到他的咳嗽声。”
偷他骨灰不用挖坟,难道天助我也?他真得常回家还是宋母神经出问题?胡宁只觉得照片里宋明亮的笑容栩栩如生,虽是正午,房间里阴气森森,令他毛骨悚然。他定定神问道:“我能抱抱他吗?”
宋母双手突然抱紧骨灰盒,厉声道:“不行,谁也不能抢走亮亮。那个狐狸精也不能,她骗亮亮一起死,可是我知道亮亮一直都在家,哪儿也没去,没有去找狐狸精。亮亮是我的,他不会离开我,永远不会。”她低头瞧着骨灰盒喃喃道:“亮亮,你是不是舍不得离开妈?妈也不想你离开,我的好孩子。”
胡宁眼见房间阴森,她精神不正常面目可怖,不敢久呆,于是托词离开,出门时将身上唯一的百元钞票放在桌上。
下了山阳光荡荡照眼,胡宁才觉得浑身舒坦。方便面不充饥,肚子又开始咕咕叫饿,他只得再去买包方便面。
泡方便面的时候,店主问道:“你是明亮的同学吧?”
胡宁放下碗上木盖,狠狠吃了一大口面,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脸上写字了?”
店主呵呵笑道:“看你样子便知道是个大学生,我们村就明亮考上大学,你当然是来他家的。”
在学校时老师常骂他不像学生没有丝毫大学生的朝气,在这儿却一眼被认出是大学生,胡宁暗暗好笑,见她话多便问道:“我刚才去明亮家看过了,没想到他家现在弄成这样。他爸爸为什么要抓蛇?”
店主叹道:“还不是穷。当初明亮上大学要花很多钱,他家时代都是农民能有多少积蓄,钱很快便用光,只得一边借一边自己赚钱。可我们这实在没什么活干,他爸妈年纪又大了,出去打工没人要。唯一的出路只能是抓蛇,你也看到了,我们这儿山高水多,毒蛇常常出没,抓住能在外面卖个好价钱,一条蛇等于几天工钱,许多困难人家都走上这条路。本来以为等明亮读完大学便会好,谁知他在学校被一个城里女孩骗了,结果跳楼自杀。实在可惜呀,明亮一直是我们村最聪明懂事的孩子,就这么死了。”
胡宁测然道:“他死了,不必再交学费。他爸爸怎么还去抓蛇?”
店主道:“你不是农村孩子吧?现在读书一年要一万多元,我们农村人哪儿有那么多继续,他家借了很多钱,明亮虽然死了,也得还呀。那些债主本来以为明亮考上大学,毕业工作了可用工资偿还,这才愿意借钱,现在看明亮死了,怕他家还不起,于是天天催债,明亮爸爸只好继续抓蛇变卖以还钱。结果去年一天晚上被蟒蛇咬了,没送到医院便断气了。明亮妈妈从此也变得神经兮兮的,说什么明亮没死天天晚上回来,弄得我们现在都不敢接近她家,幸好他们住在山腰,要不吓死人了。真可怜,好好一个家就变成这样,说到底是那个狐狸精不好。”
胡宁叹道:“她也死了,和明亮一起自杀的。”他想起父母虽然都有工作,却是薪水一般,供读他也很是困难,这几年也是靠以前的继续勉强支撑,不由心痛。
店主骂道:“活该,自己死便算了,还拉别人陪葬。”
胡宁又和她聊了一会儿,她慢慢转而骂起城里人,说他们虚伪贪财,不顾抓蛇人危险与辛苦低价收蛇,他见问不到其他情况便找借口告辞,边走边忖道:“多硕呀多硕,你怎么能做这种糊涂事。”以前他一直怨恨梅雨杀人,这时眼见宋明亮家破人亡,估计梅雨家好不了多少,心底不禁埋怨莫多硕。
其时才是正午,他走出村庄和小路,在大路上拦下一辆装满砖的拖拉机,以十元作为报酬让司机答应载他去镇里。宋家防备松懈,又地处山腰偏僻少人,偷骨灰盒非常容易,但为防宋母伤痛可能找学校找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必须先去镇里买一个相同样式骨灰盒。半小时后来到镇里买了小电筒,找到一家冥物店买得骨灰盒,然后他沿街找到一处垃圾场,里面正在焚烧垃圾,他挑得些细灰装入骨灰盒。办完这些已是傍晚,宋家村偏僻冷清,他早回去也无事可做,又找了家街头录像厅呆得两小时才出来,此时已是入夜,寥寥几颗星星稀疏地点缀星空,街上闪耀着几许灯光。
胡宁准备再雇出租车回宋家村,却屡次遭拒。原来去宋家村的路上少有人烟,时常发生抢劫案,司机不敢夜行。后来他花了两倍价格,答应乘车回来不让车子空行,司机才答应。到达宋家村前小路时,胡宁看了看表,已是晚上10点钟,天色漆黑,远处山树更如蒙上一层厚厚的黑布,村民没有夜生活习惯早睡,已绝了人声,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胡宁下车叮嘱司机:“师傅,您在这儿等我半小时。”
司机迟疑道:“我还是先回去吧,夜深人静,遇上抢劫便麻烦了。”
胡宁急道:“不是说好载我回去吗?您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再说,您这么回去不是放空车浪费油吗?要不您坐在车里别出来,万一遇见什么可疑人物,只要别开窗便可直接开车走人,他们也不能拿您怎么着。”
司机考虑片刻叹道:“这样也好,我便赌一把,不过你千万要早回。”
他提着骨灰盒前进,微弱星光下路边是大树的丛丛暗影,天空如同被一只巨大乌鸦的双翼捂住,几乎乌黑,整座村子寂静无声阴沉的可怕,彷佛藏有无穷诡异。他从没感觉自己喘息声原来这么响,让他能清晰地感觉心跳声,彷佛旁边还有一人与之同行。为了驱逐心底的恐惧,他尽力减缓喘息次数。上山时,流泉碰在石上淙淙作响,风一吹,林涛四起哗哗作响,像群山深深的呼吸,更添村庄阴森。
宋家没有灯火,宋母早已休息。胡宁轻轻推了一下大门,发现被栓住。他绕到屋后,很容易跨过院墙爬入院子,所幸里面的鸡已被宋母装入鸡笼放于屋内,否则难保不惊醒发出鸣叫。房屋后窗没有关闭,他借着微弱星光推开未关的窗扇,试了试竟发现自己身子能穿过窗子。以前他总嫌自己不够强壮,现在不由庆幸近时缺乏锻炼才保持瘦挑身材。尽管知道宋母住在另一间房,他还是小心翼翼避免发出声响。但在跳进房间时不知碰上什么,脚下传出一声脆响。他屏息不动,心跳如雷,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才舒口气。
打开电筒,屋内顿时蒙上一层灰冷黯光。胡宁找到灵位,瞟了一眼上面的两张照片,宋父倒也平常,宋明亮却像是比中午笑得更为诡异。此时窗口突然吹进一阵凉风,他想起宋母说每晚宋明亮会回来,不由打了个哆嗦,不敢再看,朝灵位拜了几拜轻声道:“阿弥陀佛,有怪莫怪!我是逼不得已,这样也是为了你和梅雨能在一起,要怪便怪你们父母和命运多舛。”他再不迟疑,伸手从灵位上取下骨灰盒,打开一看,里面的骨灰比手中骨灰盒内木灰少一点儿,他匆匆抓了几把木灰撒出窗外,使之体积相当,才把镇上买的骨灰盒放上灵位。
一手抱着骨灰盒一只手攀上后窗,正准备爬出窗外,却听隔壁传来阵阵咳嗽声,然后是脚步声,他赶紧爬入床底。一会儿门开了,一双枯瘦惨白的小脚出现在眼前,慢慢走近,在灵位前停下。耳边传来宋母声音:“亮亮,是你回来了吗?想娘了吧,娘也想你。真是个好孩子,晚晚回来看娘,其时你也别太担心娘,娘知道你在家,别提多高兴。哎呀,娘真该死,窗户也没关,可冷着你了吧。”接着双脚走开,随之传来关窗声。做完这些,宋母却不离开,又坐在床上念念叨叨。胡宁听不真切,浑身冒冷汗,屏声敛气不敢动弹丝毫。这时他想起自己手机未关,不由暗骂自己糊涂,只盼无人找他。一刻钟后,宋母声音转大而清晰,道:“亮亮,娘回去睡觉了,明天再来看你。”等双脚消失门关上,胡宁发现自己衬衫湿透,双足因为太久不动已然麻痹。他赶紧掏出手机关闭,然后等隔壁没了声响又过十分钟才抱着骨灰盒爬出床底,然后打开窗户爬出屋子,此时他已管不了宋母是否发现窗户有异。
因为这番耽搁,进村时间已超过半小时。下山后,胡宁急步跑出村子,来到路口,出租车竟然还在,想是司机为了不招人注意,车内灯光已关。他跑到车边往里一看,司机正头抵方向盘睡着。他拉门不开,于是用力敲窗。司机惊醒叫道:“谁?”却见窗外站着一个黑糊糊人影,面目不清,以为是盗贼,立即踩油门。
胡宁见他就要走人,连忙叫道:“师傅,是我,快开车门。”
司机舒了口气,按开车门锁,胡宁拉门进入后座。司机道:“坐前面来。”
胡宁只得出来坐到副驾驶位置,狐疑道:“后面怎么不能坐了?”
司机叫他系好安全带,开动车子:“不知道你到底做什么事情,拖了这么长时间才回来。这么深更半夜的,说句不好听的话您可别生气,您要是坐后面,用刀或绳随便那么一弄,我便完了,甭想回家见老婆孩子。”
胡宁苦笑道:“您看我像吗?”
司机道:“不像,但你行动挺诡秘,不可不防。我不管你深更半夜去宋家村到底做什么,像电影里说的,知道别人隐私越多越危险,大家能平安回镇里便好。”
与陌生人深夜同在偏隅山村,谁都会存防人之心,胡宁也不怪他,笑道:“师傅,您放心吧,除非遇见抢劫,我们铁定能安全回去。”
作者: 吴掌柜 回复日期:
车子像把利剑割破黑色天幕朝小镇进发,道路两边景物全然不现,只能通过车灯模糊看清前方几丈路。司机害怕半途跳出持斧劫匪,胡宁不只怕劫匪,更怕如电影里演的一般出现白衣女鬼。两人默默前行没有心情开玩笑,直至看见小镇灯光才展颜。胡宁一直紧张的神经这时方得以松弛,记得打开手机。
从附近道路开来的车子渐增,看着旁边来往的车子与前方灯光,胡宁只觉说不出的亲切,笑道:“师傅,恭喜您安全回来。”
司机也笑道:“刚才半路我便想,要真有人拦车,无论是男女老少也绝不停,即使撞死人,反正没人看到。”
胡宁知道他吹牛,不愿说破:“师傅,白天我来得匆忙,忘记订房间。您知道有什么便宜宾馆吗?条件不需要好,能住人安全点便可。”
司机这时心情大好,许诺道:“没问题,这几年镇上经济发展厉害,出现了大小各种宾馆,服务很周全。我们这儿安全一向很好,你不必担心。”
车子开进镇中心,拐几个弯后在一栋简易三层楼前停下。胡宁下车付账,向司机道谢告辞。楼前挂着一块艳红霓虹灯牌,上面竖写四字:“爱国旅舍”。这时近十二点,厅内一名女服务员已锁好门躺在椅子上睡觉。胡宁使劲敲门叫喊,服务员才起来极不情愿地开门。胡宁看完价目表,要了一间最便宜的单人房。服务员见他这么吝啬,服务便大打折扣,漠然道:“这间房没热水。”胡宁道:“没关系。”省钱第一,主要目的是过夜,他本就不是爱干净之人,不在意一天洗澡与否。
房间由一室一卫组成,卧室内有一张小床和一个案几,案几上放着一座旧台灯,床对面则是一台17英寸的老旧电视机;卫生间内的马桶垫因用太久且疏于清洗已是黑糊糊的。拴好门撒了泡尿,胡宁把骨灰盒放在案几上,没有脱衣服倒头便睡。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虽然旁边放骨灰盒睡觉不是件舒服事情,但一天奔波已累得够呛,他顾不得想太多便沉沉睡去。其间有女人打电话进来问是否需要按摩,他迷迷糊糊地直接挂断电话继续睡。
未料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他打开接听,竟然是宿舍看门阿姨打来的,她语气急促慌张地道:“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脚步声吗?现在又响起来了,机不可失,你快下楼查看,否则很快会消失。”事情过了这么久,又以为是阿姨神经过敏耳朵出现问题,胡宁几乎快要忘记,遽然听闻脚步声再现顿时一惊,可惜偏偏人在外地不可奈何,只能答复道:“阿姨,我现在在亲戚家,离学校很远不能回去。您小心点儿,千万别出去,真是对不起。”阿姨叹道:“怎么这样!未必下次还会出现,真是可惜。你倒时想个法子把这东西赶走呀!”胡宁安慰道:“我回去便想办法。您放心吧,即便是鬼也与您无关,不会害您。”阿姨嘟囔几声,悻悻然挂断电话。
这次通话让胡宁辗转反侧,过了许久才睡意重现,为了防备再被吵醒,他又关闭手机。
凌晨两点的华东大学4栋413宿舍,机电系2002级(2)班的萧琪醒来尿意甚浓,这段时间他度日如年,眼见朋友一个个死去,一会儿觉得死亡很快便降临到自己身上,一会儿又认为所有死亡不过是意外与己无关,为此整天神经兮兮,上课魂不守舍几次被老师点名批评,还因用错牙刷与新搬来的董桥吵架,且本来便因305室死了两人担心董桥搬来不吉利,当天差点打起来。他害怕半夜起床,偏偏自己有半夜撒尿的习惯,无论如何改不了也憋不住,只得掀开被子走出房门。他不敢穿过长长的走廊去厕所,只是拐个弯在楼梯下撒尿,反正天气渐暖,尿迹不到天亮便会消失。撒尿时,他头颈发麻,始终感觉背后有异似乎站着一个人,但屡次回头没有发现什么东西,便匆匆忙忙撒完跑回宿舍,待关上房门已是浑身无力,背靠着房门重重地喘气,过得片刻才略微心宽。然而正要上床时,感觉寝室与往日不同,背后那东西似乎跟着进来,而且站在自己身前,他定定地盯着,眼前渐渐现出一个影子,他心胆具寒手脚皆软,呼吸急促不能说话,然后失去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