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值班民警薛轶有些头痛的揉着眉心。“你是说,你在无意中听到了一场,呃——”他努力寻找合适的词,“关于一场谋杀案的密谋?”他早已紧缩的双眉快能夹住那只抵在额头的笔了。
“你是说——他们在电话里谈论——谋杀?”
坐在对面的人很认真地点点头,“就在刚才,3点整的时候,我正想要给我的一个学生打电话,刚拿起听筒就听到有两个人正在讨论怎样杀人,并将一场谋杀案伪装成意外。所以我就立刻跑来报案了!”
薛轶抬头看了一眼报案人,然后继续轻揉眉心。眼前的人50多岁,一副正派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无事生非的人。可是他所讲的事情却让人有些不能相信。
对方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刷的一下站起来,逼近薛轶。“你以为我在编故事?”他的语气有些激动,脸上的皱纹也开始随着慢慢升腾的怒气上下跳跃。“我是一个大学老师,教授,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你以为我会闲得没事吃饱了撑的跑派出所来演这么一出莫须有的闹剧?我说的是一场谋杀,听明白了没?谋杀案!你们警察现在该做的是调查,而不是质疑我的脑袋有没有问题!”
“请不要激动,陈教授。”薛轶赶忙起身安抚,“我不是在怀疑你,只是你讲的这件事有些——”他又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有些——不太寻常。”
对方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些。
“请你先坐下,陈教授。”薛轶指着对面那张椅子,礼貌的说道。然后,他又拿起掉落在桌上的笔。
“你说你在电话里听到有两个人在谈着怎么杀人。你认识——我是说,你是否能听得出他们的声音?是不是哪个你认识人或者说是你曾经听到过的声音?”
老教授很肯定地摇摇头,“很显然是电话串线了,这种事发生。还好我当时并没有立刻挂断。那两个声音都很陌生。其中一个——那人主要是在听,偶尔回答几句——声音很低沉,说起话来慢吞吞的,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拉的很长。另一个人讲的比较多,语速也比较快,声音是那种尖尖的调子。”他停顿了下,接着说道,“但我敢肯定那两个人都是男的!”
“那他们有没有提到什么人的名字?被害人的或者别的什么人?”
老教授再次摇头,“那两人一直是用‘他(她)’或者‘那个人’指代。”
“这可就不太好办了”薛轶低声说道,像在自言自语。
“如果抓住那两人,我绝对能认出他们的声音来!”
薛轶轻轻的摇头,“可我们根本不可能查出你说的那个电话是从哪条线路串的线。”
“我知道那很困难。”对方点头表示理解,“但你们可以先向上头报告,备案——谋杀有可能发生在其他地方,但跑不出本地,说话的两人都能听得出是地方口音。如果我们没办法阻止谋杀的发生,至少不能让罪犯像他们密谋的那样,企图逍遥法外!”
对方说得正义凛然,俨然一个热血好市民。在赞叹之余,薛轶突然想到有一个关键的问题还一直没问到。他清了清喉咙,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两人究竟准备怎样杀人?”
2
四个站立着的人成扇形排开,围绕着一具俯卧在地早已没有了气息的躯体。正午的阳光穿过空空的门框从背后斜射进来,4人的影子交错在一起,那场景怎么看都有些诡异。
夏力抱胸而立,紧抿的唇角掩饰不住脸上有些古怪的表情。站在他旁边的是仍旧衣着艳丽的郝队长,微眯的眼睛里依旧闪现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
夏力干咳一声,最先打破了沉默。
“你确定他就是那个人?”
“是的!”回答他的是表情比夏力还古怪的薛轶。他站在郝队长的旁边,略为肥硕的身材跟郝队长干瘦的身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死者名叫陈卓,54岁,在大学是教韩语的。就在昨天下午3点多,他去派出所报案,声称无意中听到有人正在密谋杀人——”
“结果在24小时后,他就死了。”夏力皱眉,“杀人灭口?”
“不到24小时,确切的说是19个小时。”法医小满慢悠悠的扯掉左手的塑料手套,纠正道。他已经初步的检验过了尸体,此刻正闲闲的站在一边。
薛轶不太确定的摇摇头。“但他说那是通讯串线造成的。电话里的那两人的声音都很陌生,不像是他认识的人。”
“不认识的人……也就是说,电话里的那两个人即使发现他们的谈话被人听到了,也不可能会知道那个‘偷听’的人就是死者了?”夏力仿若自言自语,但探询的目光却飘向郝队长。
“他们——电话里的那两个人——有没有提到他们准备杀的是什么人?”郝队长问。
“没有。据他所说,电话里的那两个人只是在商量如何杀人,并伪装成一个意外。而在此过程中,从未提到过任何名字或者别的信息。”
“你怎么看?”夏力问郝队长。
郝队长依旧半眯着眼睛,没有回答。片刻之后,他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么,他们准备怎样杀人?”
薛轶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越发古怪。“他们打算先用木棒或者别的什么敲昏‘那个人’,然后打开煤气,伪造成‘不小心煤气中毒’的意外事件。”
说毕,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同一个方向。小满双手插兜,轻轻的耸耸肩。他口气平淡的说道:“死者脑后受过击打,但力道不深,还不足以致命。尸体呈桃红色--那是煤气中毒致死的特征。我刚到的时候还能闻到一点煤气味——”
3
“厨房在哪儿?”郝队长问。
“就在隔壁。”
夏力领着郝队长穿过一个L形的狭长客厅,来到与刚才那间屋子相连的房间。两间屋子开门的方向是不同的,刚好处于L形的两个边,相对成直角。
厨房很小,不过4平方米。锅碗瓢盆拥挤在一个狭小的水槽里,还没来得及清洗。就在水槽的正上方,连接厨房与卧室的那面墙上,半开着一面换气窗。煤气正是经由那里流到了隔壁的卧室。郝队长倒背着手,绕厨房慢慢走着。最后,他停在了煤气炉的前面。所有门窗都敞开着,整个屋子的煤气味也都散得差不多了,只有这儿还能闻道些许煤气特殊的臭味。
郝队长抽抽鼻子,开始上上下下仔细的打量那个煤气炉。炉子是旧式的,放在一个油漆斑驳的木质底座上,看那样子已经使用有些年头了。他伸出右手,在炉子的底座边上抹了一下,然后放近鼻尖闻了闻。接着,他又抽出左手,配合着右手将煤气炉微微抬起少许,歪着脑袋向里看,眉头微微蹙起。
“你发现了什么?”夏力禁不住好奇问道。
郝队长重又将炉子放平。他转身,依旧是半眯着眼睛,招手示意正站在门口的夏力走近。夏力对郝队长的一系列莫名的举动摸不着头脑,但仍是乖乖的走了过去。
“怎么了?”夏力不明所以的看着郝队长手指的地方,紧贴着煤气炉的底座那儿有一堆淡淡的水痕。“那不是水渍么?”
“闻一下。”
夏力又重复了一遍郝队长刚才的动作。他用食指从炉子底座上抹了一下,然后伸到大鼻子底下使劲的闻了闻。“没什么气味。”
“尝一下。”
夏力又小心翼翼的用舌尖舔了一下,“也没什么味道。”
“不是水么?”夏力问。
“我猜也是水。”
“那你让我尝什么?”
“我害怕那万一不是水。”
夏力愣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
“你就不怕我中毒?”他愤愤地嚷道。
4
“你是想在这儿继续研究这滩不明液体,还是想跟我一块上楼去询问一下那个报案的人?”夏力没好气地问。
郝队长呵呵的笑道:“当然是后者。”
“不过在此之前——”他再次转身,从一个矮桌上找到一个有些破旧的空水壶。接着,郝队长叫来阿辉,将那个不锈钢水壶递给他,并嘱咐道:“等水开了告诉我一声。”
说完,留下一头雾水的阿辉,跟着同样满脸困惑的夏力走出了那个厨房。
5
陈峰刚过17岁,看着却比同龄人要成熟些。但也许是由于他那张清秀的脸,使他显得阳刚不足。
他是陈卓的继子。
“我是刑警队队长夏力。”夏力亮出证件。陈峰只是轻轻的点点头算是招呼。郝队长和夏力所处的房间是在二楼,正位于厨房的正上方。
那是陈峰的卧室。
郝队长将视线从陈峰的身上转向站在他旁边的女子。她是陈薇,陈峰的姐姐。同样清秀的面庞看得出血缘的纽带。
她安静的站着,左手搭在弟弟的肩膀上,头微低着,低垂顺从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的信息。
“是你发现的尸体?”夏力问道。
陈峰再一次轻轻的点头,“今天早上我跟几个朋友去西门水库游玩,在9点多的时候给他打了个电话,正讲着时——”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突然,我听到手机里面传来‘啊’的一声尖叫,然后就没有动静了。我喊了几声,但是那边却再也没有了动静。我担心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就立刻坐车赶回到这里。门是虚掩着的,没有锁。我一推开门,就发现屋里全是很重的煤气味。”
“没锁?”夏力皱眉,“你到的时候屋子里是个什么状态?窗户紧闭?”
陈峰轻轻的点头。“当我冲进厨房的时候,煤气还在外泄。我立刻关掉了煤气,打开厨房跟客厅的窗户。然后,当我转过身时,就看到他那个样子的倒在卧室里,已经死了。之后我就报警了。”
他在叙述的过程中始终平淡无波。郝队长重新将视线集中在陈峰的身上。
“你打电话的时候是在9点多少?”夏力问。
陈峰轻轻的耸耸肩,“具体的时间我也不清楚。我向朋友借的手机打的,我想手机的通讯纪录里会保存有具体的时间的。”
“那你到达这儿是在上午几点?”夏力又问。
陈峰轻轻的翻翻眼睑,想了想说道:“差不多11点左右。”
夏力在心里大概的估算了一下,西门水库位于西北市郊,乘车最快也得一个小时左右,如果是乘坐公交车,时间还会更久。
就在这时,阿辉推门进来了。“郝队长,水烧好了。”
郝队长低头看了眼手表,然后起身凑近阿辉,小声说了句什么。阿辉摇摇头,郝队长则是颇为满意的点点头。
“嗯……要怎么处理?我是说那些热水。”阿辉问。
“给下面干活的那些同志们倒点水喝,冲个泡面或者直接倒掉,随便你怎么处理。”
阿辉搔搔头,又一头雾水的退了出去。离开前他瞥了眼夏力,后者正半张着嘴,同样一头雾水的看着郝队长。
“你又在折腾什么呢?”夏力问,压低的声音里透露出明显的不满。
郝队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了他那招牌式的狐狸笑容,对夏力的问题避而不答。
“你最后一次见到陈教授是在什么时候?”夏力言归正传。
“昨天晚上。”
“噢?”夏力扬了扬粗粗的眉毛。
“我早上7点不到就出门了,他还没醒。”陈峰解释道。
“那陈薇小姐呢?”
听到被叫到名字,陈薇将头抬起了少许。
“你最后一次见到陈教授是在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答案如出一辙。
“你今早是几点出的门?”夏力问。
“差10分9点。”
“他那时还没醒?”
“周末的时候,陈叔总是要睡倒9点以后的。”即使抬起了头,她的眼睑也始终是低垂着的,就像一头驯服的小绵羊。声音也是那种软绵绵的。
郝队长想,她不过20多岁,却缺乏年轻女孩的青春与活力。她比陈峰还显得老成,倒不是面貌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夏力又将问题转回到陈峰。“也就是说,当你们正在通话的时候,他被人袭击了?”
对方轻轻的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说:“我想是那样的。我只听到他‘啊’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他细细的眉毛微微翘起,“其实当时我还好像听到了一声闷响——就像有什么重的物体砸在地上的那种声响——但我并不能确定我是否真的听清楚了。”
夏力略一思索,将这一条也如实的记录在了小本子上。
“陈教授曾跟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争执,或者跟什么人有没有过什么过节?”
这一次,陈峰想了有一会儿,才说道:“我想没有。他在周围人的眼里是个很好的人。”
这次换夏力犹豫了。片刻之后,他终于问出了那个他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你是否知道——”他不自在的扭动了一下身子,“陈教授在昨天下午3点钟的时候曾去过派出所报案一事?”
对方很爽快地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是否清楚他为什么去报案的?”
对方再一次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他说他在电话里听到了有人在密谋杀人。”
夏力茫然的眨眨眼,继而有些泄气似的窝在椅子里。
“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夏力合上手里的小本子,转向郝队长,却发现他正目不转睛的盯着陈薇的脸。
“我只有一个问题。”郝队长收回视线,再一次的半眯起那双本就不算大的眼睛。他用胳膊肘抵着椅子扶手,上身向着陈峰的方向倾斜。“当你听到听筒里面传来‘啊’的一声尖叫后,你由于担心陈教授出了什么事而立刻就赶了回来。也就是说,你当时是在担心陈教授可能被人袭击了?”
陈峰面无表情的看着郝队长,说:“可以那么说。”
“而我的问题是,”郝队长更进一步加大了上身前倾的角度。他直视陈峰,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那你为何不先通知你姐姐?”
陈峰明显一愣,“啊?”
“陈薇小姐出门的时间是差10分9点,而你与陈教授通讯突然中止的时间是9点多一点。中间相隔的时间不是很长,我想那时你的姐姐并没有离开太远。那你为何不先通知你的姐姐返回去一探究竟或者通知警察?”
陈峰细细的眉毛轻轻拢起。“这些我当时还真没想到过。”
6
郝队长离开陈峰的房间后并没有立刻下楼,而是绕二楼慢慢的转了一圈。二层和一层的布局是一样的,面积都不大。这幢二层小楼的构造有些特别,除了最西侧的这一处房子是内置楼梯的外,其余的都是上下层分别独立的房宅,且有外置的楼梯和走廊通向二层的房子。据阿辉的调查,一共有四间,都是对外出租的。其中三间已经租出去了,只剩一楼中间的一间还闲置着。而房东正是死者陈教授。
同楼下一样,陈峰的房门处在L型客厅的长边一侧。在尽头处就是刚才走过的那个连通上下两层的楼梯。而在门与楼梯口之间那面不大的墙上挂着一个浅色的电话机分机。
而与楼下不同的是,二层的这间客厅堆满了一些旧的物件杂物,使得本就不算宽敞的客厅更加的狭窄。
夏力跟在郝队长的后面穿过拥挤的客厅,拐过L型拐角,走到陈薇的房间门口。郝队长试着用手推了一下,门没锁。于是他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嘿,嘿,嘿!”夏力站在门口,压低声音冲郝队长叫道,“我们还没有拿到搜查证呢,你就这样未经许可的闯进去可不好。”
郝队长头也没回的说了句:“放心,我只是看看,什么都不会碰的。”
正如他所承诺的,郝队长几乎只是站在原地转了个圈,果真什么都没碰就又走出了屋子。
郝队长和夏力转身沿原路返回。这次则是夏力在前,郝队长走在后了。
“我说,这样可不好。”
“什么?”
夏力突然转身,冲郝队长眨眨眼,一脸促狭的笑。
“你对陈小姐的房间那么感兴趣?”他凑近郝队长,“刚才还那样地盯着她看。”
“想什么呢?”郝队长白了他一眼,“我女儿都有她那么大了。”
他径直从夏力身边走了过去。夏力皱皱鼻子,又是那种古龙水的气味!
“我是在研究,小伙子。”
“研究什么?”
“那对姐弟。”郝队长说,“我在思考,血缘的羁绊究竟使那对姐弟有多少的相似性。”
“他们长得有点像。”夏力耸耸肩,“不过我不太喜欢那个弟弟。”
“噢?”郝队长在楼梯的最后一级台阶处停下脚步,扭头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夏力。“为什么?”
“不太好讲。”夏力若有所思的说,“也许是他的动作,或者是他的眼神?总之他给我的感觉不怎么舒服。”
7
楼梯呈一个躺倒的v型,所以一层的楼梯口与二层也是处于相同位置的。夏力和郝队长穿过一层的客厅,拐过拐角,再次走进一层那间10几平米的卧室。
陈教授的尸体还没有被搬走。死者的身上还穿着灰色的格子睡衣,身形消瘦。虽才五十多岁,稀疏的头发却已完全变白了。郝队长在想他的前额是否也满足于‘聪明的脑袋不长毛’的定律。
他面朝下俯卧在原木色地板上,右臂弯曲伸展至头顶之上,微微握起的右手好似还保持着抓听筒的姿势。一个浅色的听筒面朝上的躺在死者的右手边,外面还套着一个深色系的格子布套。顺着听筒上的浅灰色连接线看过去,一个同样带套的电话机掉落在圆玻璃矮几的桌角处。照电话线的位置看来,那个矮几才该是电话机本应呆着的地方。
郝队长正在研究那根黑色的电话线,就听到“砰”的一声。他狐疑的转过身,却看到夏力正一脸沉思状的盯着自己的右脚。
郝队长摇摇头,又将视线投向位于房间最里头的那张凌乱的床。床距离矮几有一段距离,上面有睡过的褶痕,还完全没有整理过。照现场的样子以及被害人身上所穿的衣服来看,陈教授是被陈峰电话声吵醒了,跑到矮几那儿接电话,然后——
又是“嘭”的一声,这次比刚才的那声还要响。这次是双脚一起跳了。
“你这是在玩什么呢?”郝队长走向夏力。
“做个试验。”夏力咧咧嘴,“陈峰不是说他在电话里好像听到了重物倒地的声音么?我试了一下,这种木制地板好像确实能发出不小的声响。只是不知道陈教授被人突然袭击摔倒的声响是不是从听筒里也能听到。等现场都弄完了,我让阿辉试试——”
“可怜的阿辉。”郝队长心想,“虽然木制地板不像水泥地板那样硬。”
8
“你还真是直觉派的。”郝队长笑呵呵的拍拍夏力的肩膀。
“什么意思?”
“看得出来,你在怀疑那个陈峰。难道就因为你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差?但你不能忽略的是,他并没有做案的时间。小满很肯定的说过,死者死于上午9点到10点之间,最多也不会超过10点半。而从西门水库那么远的地方返回,10点之前是不可能到达的。”
“你就那么相信他所说的一切?也许他根本就没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或者也许他打电话的时间并不是九点,可能比他说的时间要再早一些。”
郝队长摇摇头。“他所说的当然不一定都是实话,只是在一些事情上他没必要撒谎,或者说没必要编那么愚蠢的谎言。警察不会因为你说什么就信什么,这个是一般人都能想得到的。警察会根据你的证词去调查,取证。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是已经将那几个朋友的姓名以及联系方式都告诉你了?无论是去游玩的地方也好,通讯的时间也好,都有那几个朋友可以作证的。如果是谎言,那岂不是不攻自破了?还不如声称一个人在外四处溜达,没有人可以作证呢,至少那样只是没有不在场证明,并不能证明他就是犯人。而被揭穿的谎言则会让警察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他了。”
“可他只不过17岁,还只是个高中生呢,会有你说的那么聪明,考虑到这些?”夏力反驳道。
“17岁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无论怎么说,他也没那么笨。况且你看他在叙述过程中的镇定与稳重,哪像个17岁的小孩看到尸体后该有的状态?”
夏力不置可否的耸耸肩,“他们之间又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他姐姐陈薇不也没看出有多伤心的样子?”
“总而言之,我并不是说对他说的每一句都照单全收,而是在一些个问题上,根本就没有怀疑的必要。”
郝队长冲夏力眨眨眼。“你如果对对方的证词全盘否定,那还费力去问干什么?”
“当然,也不能全信。”郝队长又补充了一句,“这要看情况而定。”
夏力烦躁的抓了抓头发,“总之我就是怀疑他。你也看到了,他对你的问题的回答。我敢说,那句就是在撒谎。他的姐姐陈薇明明就在附近,他却在事后才通知她。他那句分明就是在找借口!”
郝队长再一次的摇头,“我倒觉得那句像实话,虽然‘当时没想到’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不那么让人信服,不过——”郝队长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他的眼睛告诉我他当时没有撒谎。”
“你刚才不是还在讲他很聪明的?”夏力也学郝队长的样子眯起了眼睛,但这表情搁在他的脸上却相当的不协调。“要知道,有些精明的人撒谎是不眨眼睛的!”
“他还没聪明到能逃过我的眼睛。”郝队长得意的说道,“他没撒谎。他在讲出最后那一句时的表情非常自然的表达出了他那时真实的想法。”
夏力却不屑的撇撇嘴,“你这分明就是在狡辩,是在强词夺理,是在没理找理!”
郝队长没理会夏力的抗议,他低声的,似在自言自语道:“令我比较在意的是他的另一句……”
9
“嘿,在想什么呢?”夏力伸出五指在郝队长的眼前晃了晃,打断了郝队长的沉思。
“我在想,逃避问题可不好。”郝队长轻叹。
“啊?”
“我是说你。”郝队长抬头,目光犀利的看着夏力。“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在尽力回避那个问题——那个奇怪的电话以及那两个神秘的通话人。我早就注意到了,当薛轶第一次提到这件事时,你不想相信。而当陈峰证实了这件事时,你不愿相信。”
夏力无奈的笑笑,“一个人无意中听到了两个凶手在商量着怎样杀人,并伪装成意外的样子以逃脱法律的制裁,但就在第二天,那个人却被人用相同的手法杀死了?ok,我承认对于这种离奇的事情我是持怀疑态度的。”
“事实再怎么离奇也仍旧是事实,离奇只是它的外衣。哲学上不是学过‘透过现象看本质’?学鸵鸟可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那你告诉我,这个‘离奇现象’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呢?”夏力问,语带讥讽
“目前,让我搞不懂的现象还不止这些……”郝队长喃喃低语道,重又陷入了沉思。
10
郝队长和夏力从一楼的卧室出来,刚拐过L型的拐角,就看到阿辉的脑袋从厨房的门口处闪出来,叫了声:“头儿,郝队长!”就又消失在厨房里。不一会儿,他又走了出来,两个手里各拿着一个一次性纸杯。
“头儿,郝队长,喝水!”他嘿嘿一笑,将手里的纸杯递了过去。
夏力看着阿辉递过来的水杯,没有接。
“这是什么?”夏力皱眉,看着郝队长笑眯眯的接过阿辉左手递过来的那只杯子,说了句“谢谢”,然后径自喝了起来。
“郝队长刚才让烧的水啊!”
夏力瞪大了眼睛,“你从哪儿拿的纸杯?”
“从周围邻居那儿借的啊。”阿辉看着夏力严肃的脸色,突然明白了过来。“你放心,头儿,我没随便乱用厨房里的东西!”他摆动着空闲的那只左手急忙解释道。
“那就好。”夏力狠狠地瞪了他一样,“否则我饶不了你!”
阿辉一脸尴尬的挠着头。
“那个胖警察呢?”夏力问。
“刚才说得回趟所里,先走了。”
“你们忙得怎么样了?”
“已经都弄完了。”阿辉答道,“痕鉴科的人刚走没多久。从卧室和其他地方提取到的几枚指纹已经带回局里以便进一步比对了。我们在一楼正对卧室的窗口外不远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个长30cm的长方体状粗糙木棒,满法医怀疑那很可能就是造成死者后脑伤的凶器。此外,正门那儿有被撬过的痕迹,门锁处也发现了一些轻浅的刮痕。不过,在煤气炉的阀门旋柄那儿没找到任何指纹,或者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看来那儿被擦得很干净。”
夏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凶手真是一开始就打算将现场伪造成煤气中毒的意外,自然不会在阀门处留下指纹。也就是说凶手跟死者无意中听到的那场谋杀的密谋者很可能是同一个人。但这也太巧合了——难道说死者恰巧听到了想杀他的人在商量着怎么杀他?
夏力开始觉得脑袋发胀。他使劲地摇摇头,设法将那些古怪的想法抛诸脑后。这件本就不那么简单案子若在掺合上那些离奇的可能性……头疼!
“头儿,你不舒服?”阿辉看到夏力那样一脸痛苦状的猛摇头,不禁关切的问道。
“我没事儿。”夏力无力的摆摆手,问:“卧室里的那具尸体什么时候运走呀?”
“负责搬尸体的人已经来了。”阿辉说,“刚才见你跟郝队长在里面忙,我就先让那些人在厨房里喝口水,等你们忙完了再让他们去搬。”
“喝水?”夏力再一次瞪圆了眼睛,“你们倒是清闲!”
11
等运走尸体后,夏力就拎着阿辉去做试验了。郝队长毫无兴趣的拒绝了夏力一同去的邀请,独自走出了门外。
屋子的门口虽有站岗的警察在防止不相干的外人随便闯入,却无法阻拦住人们好奇的视线。有好事的附近居民正站在不远处,聚成一小堆,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
郝队长轻叹一声,开始漫无目的的在屋外四处乱转。他刚转过楼西面的那堵墙,突然一个小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T形状的塑料小盒,体积不大,就安在转角处那一堆乱糟糟的绝缘线路里面,被其他的几根电线一挡,很是不显眼。郝队长半眯起小眼睛,饶有兴趣的研究起那个叫不上名堂的物体。其实那是一个类似于转接盒式的小东西,电线从T的一个端口入,再从另外的两个端口出来。而让郝队长感兴趣的是,入的那一端口连接的是一条黑色的电线,而出的两个端口则分别连接着一条黑线,一条淡黄色的线。
黑色的那条电线郝队长曾经见过的,就是陈教授卧室里的那条电话线。至于淡黄色的那根——
郝队长扯动嘴角,莫测的一笑。他跟着那条黄线的走向,来到一扇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前。郝队长略微目测了下,那该是属于一层最东面靠近楼梯的那间房子中的一个。
郝队长满意的点点头。他再次沿原路返回,绕过西面的墙,又走回到小楼的正面,正碰上夏力推门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一脸苦相的阿辉。
“怎么样?”郝队长微笑着问。
夏力耸耸肩,“好象能听到。”他不太确定的说,“但我又不能很肯定,从手机里听着声响不是很清楚——”
郝队长哈哈大笑。“这很正常。有时候心理暗示的作用是很大的,它会左右你的判断。”
“你是说陈峰对我的心理暗示?”夏力犹疑的问。
“我是说你自己对你自己的心里暗示。”郝队长笑眯眯的拍拍夏力的肩,“小伙子,在你进行试验之前你就已经认为陈峰说的‘听到有东西倒地的声音’是在撒谎,但想通过试验证实的想法则说明你对之前的那一判断又不太肯定。所以,当你真的进行试验时,你脑子里的想法是‘不可能听到’但同时‘说不定也能听到’。这种矛盾的想法在你脑子里反复,如若声响很大且清晰时倒是没什么问题的,但如果从听筒里传出的声响不是那么清楚时,事前的心理暗示就开始起作用了。”
“你的意思是我该找个事先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来做这个实验?”
“我的意思是根本没必要做这个实验。”郝队长眉眼弯弯笑得一脸和气,“你看,陈峰当时也说的是‘并不能确定是否真的听到了’。这种模糊的说法你是很难去证明它是真是假的。所以说,这种试验是毫无疑义的。”
夏力怒目而视。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就算说了你也不信,到时候又得说我‘是在狡辩,是在强词夺理,是在没理找理’了。”
郝队长佯装无辜的耸耸肩,抬头正好碰上阿辉那委屈的目光——他用右手轻揉着自己的左胳膊,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
12
“好了,别闹脾气了”郝队长用哄小孩的口气安抚道,“你是想继续站在门口生闷气还是跟我一起去拜访一位邻居?”
“什么邻居?”夏力没好气地问。
郝队长抬手一指,“喏,就是住在那儿的房客。”
砰砰砰——
屋子里没有任何动静。
“会不会没有人在?”夏力问。
“我刚才看到窗帘还拉着呢!”
“那也不代表屋里就一定有人呐。”
夏力正欲转身离开,就听见“砰砰砰”的敲门声变成了“咣咣咣”的擂门声了。
“喂喂喂!”夏力皱眉,“你怎么那么固执啊!”
这一次,门的另一边有了反应,从里面传出一句慵懒的“来了”,然后是一阵什么东西碰撞的响动,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还掺杂着几句低声地粗口。
最后,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却只探出了个鸟窝似的脑袋。脑袋的主人睡眼惺忪,明显的眼袋上有着淡淡的黑眼圈。
那人眼神呆滞的看看笑眯眯的郝队长,又看看站在郝队长身后一脸严肃的夏力。
“你们是——”
“我们是刑警队的。”郝队长说,夏力在后面亮出了警证。
“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可不可以进去说?”
“啊?啊!”鸟窝头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他动作迟缓的打开门,退后一步将郝队长他们让进屋子。
这幢小楼的结构确实有些与众不同。眼前这间屋子从外面看跟刚才出来的那个差不多大,但内在的布局却是截然不同的,或者说是正好相反的。这个屋子的客厅也是那种狭长的L型,但方向却跟陈教授的那间掉个个,即L的短边位于一进门处——那儿放了个不大的衣柜。厨房的门协对着正门,而卧室的门则靠近客厅的尽头。
“这儿有点乱。”鸟窝头不好意思的搔搔脑袋,使那堆蓬松的乱发更乱了。他从一堆的书和杂志中挖出一个椅子,却怎么也挖不出第二个可以坐的东西了。
最后,他丢下一句“你们稍等”,就跑回卧室里去了。
郝队长趁这个时机开始仔细打量起这个客厅。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着,透不进一丝的光线。唯一的光源来自于客厅里的一盏大的落地灯,但是还远远无法全部照亮这个长方形的狭长客厅。由于门窗紧闭,空气不流通,使得屋子里的空气沉闷浑浊。
郝队长向前走了几步,终于发现了他要找的东西。它就位于客厅的尽头。在那厚厚的窗帘前摆着一个正方形的小桌子,电话机就安安稳稳的搁在那上面。
郝队长微微扬起唇角,刚才看到的那条黄色的电线此刻正悠闲的垂在小桌旁,末端还连着一个透明状的插头。
现在插在电话机上的则是另一条电话线。
鸟窝头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两只手里各提着一个折叠椅子。
“请坐。”
他将椅子放下,又转身拉开窗帘,光线立刻泄了进来,屋子里明亮了许多。
“该怎么称呼你?”郝队长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下来,问道。
“我叫胡砭。”
夏力坐在了第一个被挖出来的那个椅子上。
“胡先生,陈教授是你的房东?”
鸟窝头点点头,“是啊,怎么了?”
“那么说你还不知道?”郝队长探身向前,“你的房东,陈教授,已经死了。”
胡砭吃惊的瞪大了眼睛,立时清醒了一半。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9点到10点之间。”
“怎么死的?”
“煤气中毒。”
郝队长捕捉到对方眼睛里的一丝闪动。
“怎么会——是意外?”
夏力自从坐在那儿就始终没发一语,只是安静的听着郝队长在询问。这时,他忍不住插嘴道:“你竟然对此事完全不知道?”
“那个……我一直在睡觉,所以——”胡砭看向夏力。
“警察在你门前跑来跑去的,还有警笛声,你都没听见?”夏力追问。
“那个……我睡觉很死的,一般很难吵得醒。”
夏力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下午3点04分,你这是在睡的什么觉?”
“那个……”他不自在的缩了缩身子,“我是今早才睡下的。”
郝队长抬手打断了夏力没完没了地逼问。胡砭松了一口气。
“陈教授是你的房东?”郝队长又问了一遍。
“是的。”
“你觉得他那个人怎么样?”
他稍微想了下,说:“还不错,挺热心的一个人。房租也合适,有时候稍微拖欠几天也很好商量。不过我租他的房子也不过才一年,对他不是特别了解。”
“你们之间有过什么摩擦没有?有时候房东和房客之间可能会有一经济利益方面的冲突。”
对方警觉地瞪大了眼睛,“没有。我说过了,他定的房租对我来说挺合适的。”
“那他跟周围的其它邻居呢?与其他几个房客之间是否也相处融洽?”
“好像都还不错,没见他跟什么人红过脸。不过——”他稍微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有时候他插手的事情太多,虽然他的出发点可能是好的,不过有些事情干涉的太多了难免惹人烦。”
郝队长表示理解的点点头。
“陈教授曾在无意中听到有两个人在谋策怎样杀人,并跑去派出所报过案,你是否知道这件事?”
胡砭摇头否定了那个问题。郝队长瞥了夏力一眼,两人起身准备离开。胡砭将两个人送至门口。当门再一次的打开时,郝队长转身,在夏力的耳边低估了几句。夏力点点头,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张纸片。
“如果你还想起了什么,请尽快与我们联系。”郝队长从夏力手里接过名片,“这一个是名片,我的没记得带。到时候你说找夏队长就可以了。”
胡砭点点头,伸手准备接过,就在这时,郝队长又开口了。
“对了,还有件事我刚才没记得说,陈教授虽是煤气中毒而死,但法医在他的后脑发现了一处被钝物击打过的痕迹。”郝队长将名片递了过去,并同时附赠上了一个莫测高深的笑容。在门关上之前,他看到胡砭呆立在那儿。
他已经完全清醒了,郝队长微笑,他脸上的表情告诉了他。
13
夏力刚拧开药瓶,就看到郝队长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
“都11点了。”他看看表,“你这是来上班啊,还是来吃午饭的?”
郝队长轻轻一笑,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了下来。
“你周日将我拉出去半天,我就不能补个半天休啊?”
夏力瞪了他一眼,没再吭声。他从白色的药瓶里倒出一片白色的药片,也没用水送就直接干咽下去了。
“怎么了?不舒服?”郝队长语带忧虑的问。
“头疼。刚让小满给我弄了点药。”夏力一脸痛苦的压着眉心。
“难道是——”郝队长放大了口气里的忧虑,“昨天你的尝那个液体——不是水?”
夏力又狠狠地瞪他一眼,“你还好意思提?碰到危险的情况第一个就抛出我!这也叫搭档?”
“玩笑,玩笑。”郝队长摆摆手,“那个案子调查的怎么样了?”
“这是阿辉刚交上来的材料。”夏力将他跟前的一沓纸推了过去,“死者陈卓,54岁,大学教授,在周围邻居中的风评很好。他的第三任妻子生病的10年间一直尽心的照料着他的继子——”
“第三任?”郝队长突然打断道。
“他先后结过三次婚,但每一次婚姻维持的时间都不是很长。”夏力低头看着另一份副本,“第一次婚姻是持续了4年,离婚3年后又找了一个,但也只持续了3年的时间。”
“最后的一任妻子叫鲁璨,是陈峰和陈薇的母亲,在结婚4年后精神病发作,住进了市西郊的一间精神治疗中心。”
“精神疾病?”
夏力点点头,“结婚的时候并没发现,据治疗中心的记录,臆想,深度抑郁。”
“据周围邻居讲,他对陈峰陈薇姐弟很不错的,也没少操心。大的陈薇中专毕业后也是他给安排的地方上班。弟弟陈峰正在上高中,学习成绩不怎么样。”
他停住了,抬头看了眼郝队长,然后略带得意地说道:“他虽然长得一付文质彬彬的样子,但有邻居讲,他以前小的时候经常撒谎。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那现在呢?”
“什么?”
“你说他‘小时候经常撒谎’,那现在呢?周围邻居是怎么讲他的?”
夏力有些不服气的‘哼’了一声,“现在啊,好象学乖了点,至少邻居是那样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