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斌的病情一直在恶化。甚至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得多。
最为明显的变化是他的视野正在急剧地缩窄--特别是周边视野快速的消失。黑暗如同蚕噬--从四周向中心日复一日地进发。现在一旦到了夜晚,李元斌只能竭力避免外出。可恶的夜盲症让每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都成为了他的噩梦!
自打从任鹏飞那里回来后,他就不再服用任何药物了。唯一坚持的就是每天去上课--李元斌的成绩一直很好,高考成绩在406宿舍里高踞榜首。上学期他的平均分排名在全系四百来号人里排前五十名。和任雪菲相比也是差不了多少的。
和一般学生不同--学习是李元斌的优势,更是他的爱好与动力。
李元斌从一进入大学就是决心要考研的。他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家庭的状况和未来的命运。男人,哪能只*脸蛋儿活着呢?!其实,他平时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他是小帅哥--那简直就是变相地在说他是一白痴和花瓶。
但这双曾让他看到了光明和希望的眼睛却要开始把他送回黑暗与绝望。
他一度想到了自杀!但想想自己的母亲--他就觉得狠不下这个心。母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而他也是母亲唯一的支柱与骄傲。
每一天,他都度日如年,身心上的煎熬让他迅速地消瘦、憔悴下去。406宿舍的每个人都不再随意地和他开玩笑--即是没心情,也是不忍心。在这样一种连药物都没有的绝症面前,所以的安慰都是苍白的,所有的同情都是残忍的。
任雪菲的心情更是矛盾而复杂。选择离开,必将背戳脊梁骨而遭受不义的骂名;选择坚守,意味着放弃刚刚开始的幸福大学时光并注定了下半辈子做一朵苦菜花。
爱情是伟大的,但选择伟大的爱情是艰难的--勇气在现实与未来的双重考量下,往往会退居不前。
她爱的不正是李元斌的帅气与爽朗吗?如果李元斌不再拥有这两者--她还能再去爱他吗?任雪菲经常这么逼问自己。她能够仅仅爱一个人的灵魂而不考虑任何的外在吗--任雪菲甚至都没想过要去爱一颗所谓的灵魂--爱情对她来说,和德芙巧克力与上好佳的薯片一样,重要的是可口,营养倒可以先不考虑--爱情也要可口,但不要太深入,只要刚刚好就好。
对任雪菲这样的女大学生来说,爱情就是这样的零食。没有了会惦记,有了当然更好,但绝对不至于和米饭红烧肉虾仁炒蛋等等主食放在同一个重要位置。
痴情自古多遗恨,所以大学里才会遍地流行毕业以后说分手。
但任雪菲怎么能当着李元斌的面答应分手呢?她怎么可以做得那么残忍和绝情呢?所以在度过了几个不眠之夜后,她仍是犹豫难决--是否用慢慢的疏远与冷淡来代替闪电式的gameover呢?!
幸好她从来没有在李元斌面前承诺过什么。幸好她也从来没有和李元斌发生过什么--仅仅止于牵手,连接吻都还和现实有着最后一公里的距离。
幸好,是李元斌主动提出的分手。
任雪菲觉得自己已经尽心尽力了,她已经为他找了最好的眼科专家--这年头,谁都活得不容易。最宝贵的永远是青春,而不是爱情!
他们在一起只有半年不到的时间--而用一百八十天酝酿出的感情能是醇厚的吗?
任雪菲也和自己的闺中密友商量过这事儿,这密友不是别人--正是严浩的女朋友或者说是前女友黄小惠。
任雪菲在严浩第一次带黄小惠来学校时就认识了她这个泼辣干练的四川老乡。
之后两人一直短信不断,不少关于严浩在学校内的动向也都是任雪菲通过手机短信告知给黄小惠的。
黄小惠新学期给任雪菲发的第一条短信就是问她--严浩和别的女生或者女老师有染吗?
任雪菲差点当场晕"机"--她的印象中严浩一直挺蔫儿的挺胆小的,就像他的外号"浩子"一样。和女老师玩儿师生恋?啊哼·#%¥*@**啊哼--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吧?!
黄小惠对上学期末在病房里看到的一幕耿耿于怀--严浩怎么可以在大白天和一个女人拥抱在一起呢?还又哭又叫一幅生死离别、痛不欲生的样子。可忍,孰不可忍?
但任雪菲给黄小惠回短信说严浩挺老实的,没见他想动谁的念头想吃谁的豆腐啊。
黄小惠也不好意思把在医院看到的一幕告诉任雪菲。万一真是像严浩自己说的那样--当时犯了什么病头脑一时发热呢?
黄小惠觉得再请任雪菲观察他两个月再说--其实,真让她和严浩一刀两断了,她也舍不得。毕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过来的嘛。
可现在倒轮到黄小惠给任雪菲出主意了。她们还是通过短信来沟通的。
……
--小惠,你说如果是你,你会和他分手吗?
--不好说。人是善变的啊。
--万一他真的瞎了我该怎么办呢?和他在一起还会幸福吗?
--选择承受将来,就意味着放弃幸福。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哦。你爱他吗?
--当然。但爱的目的不就是幸福吗?
--那要看你要的是什么幸福。和一个瞎子过一辈子也会有幸福,但没有常人的那种幸福。
--你是说自我陶醉自我奉献自我感动吧?
--也许。反正主动权在你手上。
--我想还是和他做朋友吧。做朋友不也一样能关心他吗?
--嗯,但爱人的关心和朋友的关心不一样吧。男人有时候特脆弱其实。严浩说男人找女友就是寻找母爱替代品。你说恶心不恶心?
--元斌就是个大男孩。但他最近成熟了很多。我觉得我承担不了那份责任。我害怕。
--那就好说好散吧。将来会有人爱他的,也许。
--也许吧。我很难过。
--ISee。保重吧。代我看紧点浩子。
--Thanks。放心,他很乖最近。
……
然后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别的话题。等发完最后一条,任雪菲左手的大拇指差点就抬不起来了。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和黄小惠发送接受的短信,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
最后,她选择了"删除全部信息"。闭上眼,她只觉得心好痛。"我不是个坏女孩,真的不是。"--任雪菲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只是不想爱得太沉重。
任鹏飞给任雪菲来了电话。那是陪李元斌去找任鹏飞的第二个星期的周六上午。
手机里传来任鹏飞和蔼可亲的声音。"小菲啊,明天过来吃饭吧。你阿姨特意买了武昌鱼,给你改善改善伙食。"
"谢谢任叔叔,我一定来!"
"小菲,你那个同学的病情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吧。好像有点严重了。"
"噢,我想再见见他。可以吗?"
"可,可以。任叔叔,是不是他的病有希望治好?"任雪菲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你也别和他说什么,就让他今天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来好吗?让他一个人来。"任鹏飞把"一个人来"这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好,好的。"任雪菲心里惴惴不安,显然任鹏飞并不想让她一起去。"谢谢你,任叔叔,我一定转告他。"
"好的,小菲。明天中午家里见。"
放下手机,任雪菲拔通了李元斌宿舍的电话。今天上午没课,男生们不睡到十点以后是不会起床的。
果然,李元斌直接接了电话。听他嘶哑的嗓音显然是还没起床。任雪菲把任鹏飞的嘱咐转告给了他,再三强调一定要去--尽管她也不知道让他去的目的是什么。李元斌只是嗯了一声,说声谢谢就挂断了电话。
任雪菲叹了口气。她只能尽力去做一些事情了--起码也能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些吧!
李元斌惴惴不安地敲响了眼科病区主任办公室的门。周末这里倒也很安静,他看看护士站那里挂的小黑板--病人只有总床位的三分之二不到。
"进来吧!"任鹏飞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任主任您好!"
见李元斌进来了,任鹏飞从办公桌后站起身。他的脸上还是挂着标准的职业性微笑。然后绕过办公桌,在李元斌的肩膀上拍了拍。"好啊,小伙子!又见面了。"
任鹏飞的友好举动让李元斌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随后,任鹏飞示意他在墙角的沙发上坐下来,"你的情况怎么样,嗯?"任鹏飞边问边转身在饮水机上给他倒了杯水。
"还系……视野不好。越来越小。但白天的视力还是蛮好的。晚上看不见东西。"
任鹏飞在李元斌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放在腿上。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你是知道的,这个病的病源在基因上面。可惜现在的科学力量还不能使用有效的基因技术对它进行治疗。甚至,连是哪号染色体的哪个DNA片段出了问题都还不清楚。医学--有时也挺无奈的。"任鹏飞说到这里时苦笑了一下。
李元斌的头一直是低着的。沉默了片刻后,他抬起头,用带着点期盼又带着点忧郁的眼神望着任鹏飞说:"任主任。您,您今天找我来还有什么事吗?"
任鹏飞的身子在沙发上动了动并换了个姿势,"是啊,还是为你这个病嘛!我们就是干这个的。"
"谢谢任主任关心!"李元斌轻声说。
"不客气。小李啊,你们学过系统解剖学吧……学完了人的眼球解剖吗?"
"嗯,刚上完。"
"好啊,那我考考你。眼球壁分三层,最里层的是视网膜。''黄斑''的概念你清楚吗?"
"视网膜后极部有一个中央没有血管的凹陷区,解剖上称为''中心凹'',临床上称为''黄斑''。是由于该区含有丰富的叶黄素而得名。"李元斌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回答得非常流利。
任鹏飞赞许地点了点头,"那么,''视盘''你知道是什么吗?"
"视盘是……距离黄斑约3毫米处有个橙红色圆形盘,称为''视乳头'',又叫''视盘''吧,它是视神经穿出眼球的部位。对吗?"
任鹏飞笑了。他是个爱才的人。在他的内心深处,更为这样一个好学上进的少年即将永远失去光明而深感痛心。他饶有兴趣地继续发问。"告诉我,''视杯''在哪里?"
"视杯?视杯……在,在……"李元斌挠挠脑袋,好看的眉毛全皱在一起,"我……我不知道。任主任。"李元斌脸色通红地笑了笑。
任鹏飞微微一笑,"视盘中心有一个小的凹陷区,称为''视杯''或''杯凹'',英文名叫做opticcup。"
李元斌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他还是不清楚任鹏飞问了这一堆问题用意何在--今天也是个周末。堂堂眼科教授眼科主任无论如何也不会专门拿休息时间来寻他开心啊。
"你的视野受损和夜盲都与视网膜有关。视网膜有两层,外层是视网膜色素上皮层,内层是视网膜神经感觉层。当然,这内层其实还能再细分为九层……呵呵,大量的光感受器细胞--也就是视锥细胞和视杆细胞就分布在神经感觉层的视锥,视杆层。"
任鹏飞站起身,招呼李元斌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张眼球平面图前面。边用手指点边继续说,"视锥细胞的作用是感受强光和色觉,与人的明视觉有关。视杆细胞则是感弱光和无色视觉,它与人的暗视觉有关。明白了吗?"
李元斌点点头,原来任鹏飞是在给他介绍''RP''的发病机理呵。对这个李元斌倒是有浓厚的兴趣。
"视锥细胞主要集中在黄斑区。而视杆细胞在距黄斑0.13毫米的地方开始出现,并逐渐增多,在5毫米左右时视杆细胞最多,再向周边又逐渐减少。所以,当周边部视网膜发生病变时,视杆细胞受损则发生夜盲。"
"哦……视杆细胞决定着人的暗适应能力。我的中心视力会很好--我想是因为,因为明视觉是由视锥细胞引起的。"李元斌轻轻接过话来。
任鹏飞拍拍他的肩膀表示赞赏。"分析得很对呵。你这个病啊,大多数病例都是视杆细胞受累严重,所以才会出现夜盲和周边视野受损。这种受损是不可逆转的,问题的严重性就在这里!在有病基因的错误的细胞分化指令下,视杆细胞会大量地变性。直到周边视野完全消失。"
"所以,它才是绝症。对吧?任主任。"
任鹏飞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是的。是绝症。但今天找你来,是因为……有一种新的技术手段……它正处于人体实验阶段,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尝试。"任鹏飞边说边走回到沙发边坐下。
"新的技术?"李元斌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给猛地灼亮了。他匆匆走回任鹏飞身边坐下,"真的吗?任主任。"
任鹏飞半晌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在默思什么。然后猛地站起来目视前方说:"是,是真的。这项技术的名称--"任鹏飞突然有些激动不安,猛地中断了正在说的话,坐下来探身向前,对着李元斌说:"它会给你重新带来光明的,小伙子!它是当今最前沿眼科技术的结晶。"
李元斌看着任鹏飞那张兴奋莫名的脸,有些不敢相信是真的--就在上个周,就在同样的办公室里,任鹏飞在谈到RP时,还是那么地沮丧和绝望。甚至都没有给李元斌开上一剂两剂药的兴趣。这巨大的反差让李元斌有些手足无措。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任鹏飞,期待着他下面要讲出的东西。
"但……它是高度机密的东西。它绝对不能被外泄出去!绝对不能!"任鹏飞的脸突然变得异常严肃,脸色冷峻,肌肉紧绷。
"你能做到绝对保密吗?我是说,绝对!也就是说,绝对地不能告诉你身边的所有人,包括你最信任最亲近的人!"
"为什么?"李元斌突然感到紧张。
"没有为什么!你可能是这个技术的第一个体验者!我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且,不需要你花一分钱!你要么选择光明并保守秘密!要么,选择放弃等待最后的失明!"
李元斌第一次面对这么残酷而又有巨大诱惑力的选择!尽管这个选择看起来疑云重重。但任鹏飞毕竟是眼科教授眼科专家眼科主任,他的话绝对不是儿戏的吧?!他应该是值得信任的吧?!
"可是,能不能告诉我这个技术叫什么?有没有风险?任主任,我不问具体内容还不行吗?"李元斌尽量让语气显得恳气些真诚些。其实,此时他的心一直在狂跳不止。巨大的惊喜总是伴随着巨大的惊惧!
任鹏飞把身子往回缩了缩。他微昂着头想了想,慢慢地说:"Reforgeoftheopticcup,听明白了吗?"任鹏飞的英文发音很标准,而李元斌的英文也很不错。所以,这个难不倒他。
"视杯……再造,对吗?"李元斌很快地回答。
任鹏飞笑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有,有危险吗?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任主任。"
"我不能保证后果!但是小李啊,如果你不愿意,那么早晚都会瞎掉。如果你试试,难道不是个机会吗?相信你听过一句格言--用百分之百的努力去对待百分之一的机会,那么,幸运之神才会百分之百地垂青于你!就算技术失败,你也不过是回到现在的状态而已。现在你的情况--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难道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李元斌觉得--任鹏飞的话与其说是安慰和鼓励,不如说是压力与诱惑更确切些。
"我没有顾虑了!"李元斌的声音很低。他知道他已经无路可退。他就像一个即将溺水而死的人,要后拼命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抓不抓得住是一回事,而愿不愿意去抓是另一回--或许,百分之一的希望就将带来百分之百的光明呢?不去搏一搏不去碰一碰怎么会知道?
光明!就像空气和水--只有在即将失去时才会知道它的珍贵!
任鹏飞满意地点点头。起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到了李元斌面前的茶几上,"看看吧,如果没什么问题,你就签个字!"
李元斌惶惑地拿起那张纸。那张A4大小的白纸上,已经提前打印好了下列文字:
保证书
我完全自愿参与"视杯再造"计划。我确定我已经了解整个计划的内容。我确定我愿意承担由此带来的任何风险。
我将对整个计划和参与过程严格保密。不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向任何人泄露。若有违返,我愿意承担由此带来的一切后果与责任。
保证人:
时间:
这些不多的文字让李元斌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他终于吞吞吐吐地说:"任主任,第二句说,说我应该确定已经了解整个计划的内容,可是……"
"不要紧,只有你签完字,我才可以告诉你。我想,你是能理解这种安排的。难道不是吗?"任鹏飞一边说一边把准备好的万宝龙签字笔递了过去。他的口气已经显得非常的柔和。
李元斌紧咬着下唇。他旋开笔盖,一笔一划在"保证人"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任鹏飞小心地把那张保证书折了起来。"现在,让我来给你解释一下什么是视杯计划。也许,你的名字--从此将载入医学发展史的史册!虽然今天是周末,但对我对你来说,可能是个辉煌的开始……"任鹏飞再次拍拍李元斌的肩膀,并站起身来招呼他一起往外走。
穿过长长的走廊,任鹏飞打开了眼科病区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面的窗帘已经全部拉上。中间的椭圆形会议桌上,安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投影仪。任鹏飞让李元斌在会议桌一头坐下来,他站在另一头--清了清嗓子并举起了一支激光笔。
"让我们,开始吧……中国的老话说,物极必反。事物坏到不能再坏的时候,往往会有好的转机……OK……"在任鹏飞的身后,一块儿六平米大小的折叠银幕正缓缓地无声地滑落下来……